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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卡米尔和雷狮第一次碰面,还是在伊斯坦布尔最大的奴隶交易市场上。
当时,他的身边满是一群和他一样被锁在铁笼子里明码标价的奴隶。这些奴隶大多来自亚欧非三地,他们构成复杂,种类繁多,有男有女,有国籍也有姓名。或者是出于欠债,或者出于犯罪,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受了骗、被绑架,总之,在各种因素的驱动下,他们最终被抓到这里,沦为了任人挑选的商品。
与铁笼内众多奴隶所相对应的,是铁笼之外身份各异的买主们:国王,将军,船长,牧师,雇主……然而纵使他们于自己的地盘再如何有权有势,在这个以金钱为尺码的交易市场上,他们的唯一身份还是只有购买者。这些买主们眯起眼睛,一面用审视货物的目光来打量着笼内的奴隶们,一面大声议论起质量,亦或是和卖主讨价还价着。而笼内的奴隶们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原地,那些买主们几句简单的交谈,就足以支配了他们的命运。
当然,这之中也有想做一把赌注借此翻身的人,他们主动地挤到了铁笼前,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一般,用不同的语言对外呼喊着。他们不顾看守的警告地拍打着笼子,炫耀着他们完好无缺的牙齿,健壮有力的体格,端正好看的容颜……然而卡米尔只是沉默地躲在角落,任由那些购买者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身边的其他人。
期间,一位黑发紫瞳的少年从他面前经过,他们对视了一秒——也许那根本不能叫作对视,只是卡米尔抬起眼的瞬间,刚好就撞上了对方即将要收回去的目光。然而那个少年没有停顿片刻,亦或者是回过头再看一眼就又继续前进了,徒然留下了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个地方每天都会出没各式各样的人,而卡米尔之所以会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他看上去年纪太轻。凭借自己这些年四处漂泊的经验,卡米尔十分确信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最多不会超过三岁。此外,从对方朴素但却足够整洁干净的服饰穿着,还有整个人身上所自然流露的那种非凡的气度都不难看出,这绝对是位出身高贵的少爷。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多少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嘈杂纷乱的场所,这背后的原因,卡米尔既无法追究,也不想去追究。
他的左侧还有两位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看起来是对兄妹的模样。大一点的明明自己脸上都写满了害怕的情绪,却还在努力安抚着小的那个不要哭了,爸爸妈妈一定会来把他们接走的。这样的谎言和谎言之下的现实相比起来,一瞬间竟叫人不知道哪一边才更为残忍。卡米尔并没有任何悲天悯人的兴趣,但想想刚才那位少爷,再对比眼前的此情此景,连他都忍不住在想:笼子内和笼子外,确实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年卡米尔只有十三岁,却已经提前经历过太多苦难。十一岁以前,他是在西班牙南部的小渔村,一个破落的农户家庭里长大的。他的父亲是个脾气暴躁、有虐待倾向的酗酒狂,一个畜生都不如的男人——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不愿称他为父亲。在卡米尔的记忆中,每一次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挨了顿暴揍时,都是母亲在竭力地保护着他,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是的。
十一岁那年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一如既往地在喝完酒后发起疯来,并在将他打得头晕目眩以后,甚至粗暴地把他按在床边,低头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裤腰带。他的母亲就在这个时候拿起刀嘶喊着冲到父亲的身边,两人扭打在一起,纠缠间,母亲被用力地推开并摔在地上……接下来的情景非常混乱,卡米尔只记得等反应过来后,那把刀被他颤抖地握在手中,而父亲,已经面目狰狞地倒在了自己的脚边,地板上赫然是一大摊殷红的血迹。
将母亲的遗体安葬好以后,他冒着雨连夜逃到临停在码头的一艘运输船上,但很快就被其他船员给发现了,他们立马嚷嚷着要把偷渡者丢进海里。好在船长是个不错的人,见他年龄还小且正发着烧,简单询问完情况之后,便决定要收留他,还先让他把病给养好。尽管卡米尔所说的所有关于自己的那些信息完全是随口编造的,不过无论如何,他总归是成功取得了船长的信任,有了个安身之处。之后的日子里,卡米尔隐姓埋名,就这么在船上做了一年多的水手,干了不少苦力,但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太坏。然而,半年前一场势不可挡的风暴却摧毁了一切:除了漂到一座海岛上的他,偌大的货运船竟无人生还。
幸运的是,一位老妇人发现了他。她是岛上部落的居民。这座狭小的岛屿人烟稀少,大部分青壮年常年出航在外(这其中自然便包括了老妇人心心念念的儿子),因此,平日里看着难免有几分荒凉。
老妇人是个像他母亲一样善良的女人,在她的细心照料下,卡米尔身上的伤势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而她的儿子正好就是在这个时候回了家。老妇人非常热情地将他的境况转述给自己二十多岁的儿子,并诚恳地表示,如果方便,她希望他们下次出海的时候能够带上他。对方当即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甚至承诺一定会如亲兄弟般照顾好这个孩子。然而,跟着那个人上船的瞬间,卡米尔却本能地感觉到情况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就被绑了起来——这是艘贩卖人口的海盗船。是的,大概老妇人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儿子实际上从事的是贩卖人口的罪恶行业。
反复波折之下,卡米尔对于生活不能说是全然已经麻木,但至少他是真的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他尚还年轻,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消极,却比过去要现实得多。既然无法支配自己的命运,那不如竭尽可能地去适应它,这成了他现在的人生信条。实际上,卡米尔也并不是完全地甘心于过着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生活,但不管怎么样,总要等待适合的时机。所以当看守忽然拿枪抵着他,卖主用命令的语气喊他过去时,卡米尔重新打起精神来,前方又是一个转折点。
在看守解开身上锁链的瞬间,卡米尔想起自己曾经思考过在这个时候马上逃开的可能性,但根据他几次观察的结果来看,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这块地区虽然人潮拥挤、地形复杂,客观上来说很容易逃开,但由于对此地的不甚熟悉,再加上守卫无处不在,那些逃走的奴隶往往都会再被抓回来,遭受更残暴的毒打。显然,这绝不是一个合适的策略。
冲洗完身子以后,卡米尔拿起毛巾草草地擦了擦,卖主在这时候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有位爵爷要出高价买下他,不过对方有一个要求。
卡米尔盯着甩到自己眼前的乳白色紧身衣,质地柔软绿色连衣裙,长得及肩的假发以及各种饰品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这是要他换上女装,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
“别磨磨蹭蹭的了,配合一些对你是有好处的。”卖主捻着胡子不怀好意地笑道。
卡米尔握紧拳头咬住下唇,且不说要他扮成女孩子的行为多么有辱他的尊严,更让他在意的是,他不明白那位买主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在换装的过程中,卖主还反复向他强调,按照那位爵爷的吩咐,他在路上必须保持沉默,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性别。这几乎使卡米尔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干脆买个女孩?而非要用这种欺骗的手段,听起来多么荒谬可笑。
但是。卡米尔沉默着将丝袜拉至腿间,在放下裙摆之后,又把脚伸进了靴子里。纵然他的脑内充斥着许多不好的预感,眼下却没有什么好推脱的,无论如何得先从这里出来,如果能够先从这里出来,也许还能再碰碰运气。
透过地上的积水,跟在看守身后的卡米尔飞快地瞥了一眼水中的倒影,得益于自己较为瘦小的身形,换上一身这么装束以后,看起来倒确实像极了一位黑发白种少女。虽然不愿承认,但这真的是他目前为止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大概是嫌他速度太慢,看守在前面蛮力地拉了一把,卡米尔被带着也差点绊了一跤:他的一只手上还锢着锁链。卡米尔隐忍地抬起头来,隔着门口的一小段距离,他见到了那位买主——一位衣装阔绰、油光满面的中年男性。
锁链另一头被交换着送到了这个人的手中,对方见到自己,先是用相当露骨的目光把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这让卡米尔本能地感到厌恶。紧接着又开始夸赞起他的眼睛“如宝石一般美丽”,称呼他为“可爱的小鸟”,不停地说着“如果不是事先答应了,要把你交给别人还真是可惜”。
卡米尔颤抖着握紧拳头没有搭理,恶心感在体内成倍地翻涌,但理智抑制住了他,告诉他还可以再等一等,再观察一阵。听对方的描述,这个人也还不是他真正的主人,那么就再看看他把他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过去的阴影再次蒙上心头,卡米尔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要拿他作发泄欲望的工具,大不了他再像两年前那样……
正想着,身旁的人忽然停了下来,也立马变换了一个说话的腔调:“雷狮,你要的礼物,我给你带来了。”
“好的,谢谢您,斯万叔叔。”
立在河岸边的人影缓缓地回过身来,一瞬间卡米尔也愣住了:眼前自己真正的主人,竟然是半个多小时前,他才在市场上“偶遇”的那位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