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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下雨天。”坂本太郎推门进来，扎紧口的小卖部塑料袋被他像炮弹一样扔到桌上，松松地沉下去。
“啊，回来了啊。”南云的手指扒在椅背上，似乎一定要借这个力才能转过身。事实上你可以注意到每次他的转身都很谨慎，指根发力就可以把手握紧的物品丢出去。JCC大部分设施间都有连廊遮雨，但也偶尔存在着转折的空隙。因此坂本铅灰色的T恤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水渍，像密密麻麻的裂隙，又像无数被拉长防止窥视的锁孔。雨水带有一点腥味，而在夏天高热的环境中又牵动着坂本那没漂洗干净的洗衣液香气，变成了被蒸煮过的脂粉味道。南云看到坂本拧了拧眉，山根的一小块皮肤顺势皱了起来。他一定是对这气味敏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南云的手里捏着本许久没翻页的少年漫画，很为自己对他的全知而自得。
间谍的素养就是像海绵一样吸取周围环境的每一滴信息。甚至于更霸道些，显示出一种蛮横的攫取。南云在一个人眨三次眼的空隙就能分析出他的惯用手，职业大类以及即时心情。人只要活着，他可获取的信息便如井喷一般涌出，砸到他烦闷。他已经不在谍报科很久，这项技能却如铁线虫一般控制着他的神经系统。强迫似的观察，使他长时间的，都处于一种高负荷的运转之下，眼球都开始酸痛。
奇异的是，和坂本的接触，却极大程度抚慰了他的脑神经。如果说常人活动的信息姿态如同无时无刻不在喷洒孢子的霉菌，坂本就是打开龙头的水流，飘落在地的丝绸，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一种与地球重力共生的公理。他笃定而直接，如同伽利略的铁球砸落在地，无论何种重量都是同样的时间。南云第一次发现这点的时候，惊奇到有一种荒诞之感。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纯粹的，如同楼房承重柱一样静静活着的人。因此他无论如何都要转入暗杀科，甚至和坂本当了室友。信息炸弹的凡人们越是孤立他，他身上杂乱的联系就越少，对他每时每刻的观察就更成了一件新鲜事。
坂本终于发现了气味的来源。他直接脱下了身上的T恤，露出精瘦结实的身体。衣服被扔进脏衣篮的瞬间，南云的声音适时响起：“下次洗衣服多过两遍水就不会这样了。”坂本顿了顿，瓮声瓮气地回答他：“知道了。”
这短短的两秒钟，坂本究竟是想通了南云观察他进门后一切的关窍，还是只是对多漂洗两遍衣服做出的反应，南云其实并不知情。这种未知其实并不与他第一次的实验共生，而是他在与坂本的相处过程中，细细归纳出的答案。起初他以为坂本对他的观察属于一种不谙世事的状态，因此有段时间变成了试探底线的得寸进尺。直到有一天，坂本在他嬉皮笑脸的试探过后，杀意如暴雨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很可怕，他的手指如枝状闪电一样让人刺痛。南云知道他有着徒手捏断自己颈骨的力量，却感觉每一寸皮肤接触像抚摸一段春风。皮肉与皮肉的相触都是柔软的，而这种柔软却能无限叠加到致死的境地，实在是无论让他想几次都觉得兴奋的荒诞事。从那之后他谨慎了很多，并且摸索出了坂本太郎曲折的边界感，实在是大间谍家。这种持续的，满胀的自得，撑着他的心脏，让他每天起床都带着被泵出的生命。他实在是太喜欢观察坂本了，或许这是一种偷窥癖。
被偷窥的主角走到他的身边低头，没有刻意潜行的脚掌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哪本？好看吗？”
南云知道很多人际相处中的潜意识动作。比如一种听起来很搞笑的“屁股理论”。即两个人坐在公共场合下，即使装作没有首尾的样子，只要是屁股及以下靠得很近，那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亲密关系。因为普通人总是下意识地避免与人的下半身接触，这个方法简直是百试百灵。但他不确定坂本这样的人是不是也适用于这种普罗大众的动作心理学，他的牛仔裤已经贴到自己的肩膀了，鞋子下一秒就要撞上自己的鞋帮。像他这样的“人类”，这种既定代码大约是对他失灵的。
南云能闻到坂本身上带着热气的花香味。擦身而过之后，经常有女生脸红心跳地说坂本身上好香，南云对此只能报以神秘莫测的微笑。坂本在除了杀人的方面，总是笨拙得可以。他没想到今天此人的一身衣服都是未漂洗完全的杰作，通常情况下只有随机一件的——他叹了口气，露出微笑：“我觉得很一般。”
坂本不置可否，直接将这本口袋漫画从他手里夺过去，看着主角被反派虐打而皱眉。他的指关节是有些突出的，整体形状却还算修长优美。事实上很少有杀手长着普世意味上漂亮的手，那种纤长，白皙，把匕首握得像画笔的手。坂本这种圆珠笔战士还算好，自己和莉昂的指腹和关节才是在刀剑的磨砺下变得拙而丑陋的代表......
那被评价为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鼻尖前，南云眨巴了一下眼睛。
坂本用另一只手握紧下半的书脊，划着大拇指翻页，原来那只手像女士待吻一样悬在他面前，却直愣愣的没有一丝柔婉之意。“不是要看手吗。”坂本的下半张脸埋在漫画书里，只露出锋利舒长的眉眼，而没有一丝的喜怒之意。通俗来说，挡住了嘴，根本看不出他在说话，南云甚至更愿意相信是书的梦话。坂本将手更用力地抬了抬，只用视线捧托似乎，似乎太不礼貌了......南云连质疑自己的遐思都没有，如同花瓣落下那样天经地义地用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了那只悬垂的手。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比划了起来。坂本对于他掌根贴齐，比划大小的行为没有一丝反应，似乎那款老套的热血漫画更能攫住他的心神，他的眼珠颤动与翻页都更快了些。坂本的手指更长，而自己的掌心更宽，这是各自的武器对他们日复一日理所当然的雕琢结果。“有点痒。”坂本目不转睛地继续给着反馈。南云知道应该是自己指根那层厚度不一的茧磨蹭的缘故，而自己对此没有如他一般额外的反应。真遗憾，比他只是略微粗糙，却骨肉均匀的手，少了很大一片细腻的感触，都是老茧给他带来的钝痛与苦。南云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脸颊蹭了上去。
“有点痒。”他笑着偏头看向他。
坂本终于将那本口袋书放下了。
他目光沉沉，南云以为自己在望着黑洞。原来他也是可以爆发出如此高密度的，仿若宇宙诞生之初一般的信息流的。你明明讨厌下雨，为何每次情绪波动时，都像倾倒的雨幕一般沉重而疯狂呢？南云不敢眨眼了，能支撑多久，他也不知道，就像溺水的人努力止住下一次水中呼吸而离死亡更近一步的冲动。无论多不情愿，这一刻也终将到来，而他也终将因为这场暴雨沾湿衣裳。离得太近的时候他看清了坂本白色的睫毛上附着的衣物纤维，是左眼左数第十三根。
“接吻的时候不要开小差。”坂本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南云很想说自己一直都在想着你，什么时候开过小差？但他脑海中如最顶级蛛网一般详细的情报脉络，随着干燥的嘴唇黏膜摩挲而根根寸断。他下意识地想舔湿两人的嘴唇，却被掠夺舌尖，失去了自己的领地。这到底是，到底是——他如同自己想要转身一般捏紧了木质的椅背。硌手的棱角还没发挥威力的时刻就被推开，那只方才被观测的手重而代替位置，紧紧地与南云的手纠缠在一起。他们的嘴唇相接，两只手像宣誓一样十指相扣着举在空气里。胸口倒是分开着，南云甚至会感激让他的心肺有搏动空间的这一刻。
而不幸的是，南云是屁股理论的受害者，而坂本是其拥趸。
他的腿毫不客气地插在南云下半身的空隙间，一条腿已经半跪在了椅面的木沿上，呈现出更咄咄逼人的进攻姿势。坂本耳廓的绒毛在台灯柔白的光亮里，像秋末结霜的草地。这种细小的美丽这样震撼，而使南云更忍不住睁开眼睛。他如此贪婪地攫取着面前这个男人的一切，比起吸收他的一切，更像是自己沉入了他的人生。偷窥癖。他又想起来。原来不是职业病。
爱是一种偷窥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