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与死神的第一次见面。
沃尔特克斯提出了两个要求，首要工作是每天待在班吉克斯的身旁保护他，而在其他时间，则按照对方的需求来辅佐对方完成一些法律相关工作。虽然现在的他失去了一切与自己相关的记忆，但握刀的感觉如同肌肉记忆般了然于心，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项擅长的工作。除此之外，沃尔特克斯还给出了一个无法让人拒绝的理由。以偷渡客的身份被强制带来此地的自己身无分文，沃尔特克斯愿意为他提供自家庄园的住宿和伙食，以及每天的车费。首席法官大人会为一个无名的偷渡客做到这种程度，想必这一定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不过比起被袭击而死，成为伦敦的流浪汉也并非有多高的存活概率。
主人的名字叫巴洛克·班吉克斯，是伦敦最高检察院的一名优秀的检察官，沃尔特克斯只告诉了他这些信息，接着便是塞给他一份报纸。将各大吸引眼球的标题概括起来，就是死神降临在了大法院，夺走了原本被判无罪的被告的性命。
居然是要保护夺走他人性命的死神，免受他的性命被别人夺走吗……总觉得即将要待在死神身边的自己，又多了一个死亡风险。
按照约定时间，他来到班吉克斯检察官的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班吉克斯现在不在吗？然而可以顺利转动的门把手给予他否定的回答。
那是与班吉克斯的第一次见面。他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前，外人沉默的闯入没有打扰他半分。他的背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今天的伦敦阳光耀眼，而在那阳光照射的阴影下，却是一张极其病态、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半张脸被绷带缠住，露出来的一只眼睛明明视线方向对着桌面的文件，眼神中却似乎只有无尽的空洞。从打扮的得体程度以及脸部轮廓可以看得出是一名英俊的贵族少爷，但那惨白的神态让人实在无法提起欣赏的欲望。
他走到班吉克斯面前，向他颔首行礼。班吉克斯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依旧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的纸张，握着羽毛笔的手如同机械般游走。沃尔特克斯要求他不可以摘下面具，不可以说话。班吉克斯已经提前从沃尔特克斯口中了解他的身份与任务，办公室中多出来的一个空座位便是最好的解释。
他再次行礼后，走向空座位坐下。即使这是为他准备的座位，座椅对他的身材来说实在是有点偏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开始，他就是“从者”，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身份。
桌面上空空如也，班吉克斯没有给他任何东西，沃尔特克斯也只是给他制服，斗篷，以及面具。
从者面对着空白的书桌，时而远远观察着主人的脸，想象他的脸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被何人所伤；时而回想着关于自己的一切，然而最终只是徒劳无果，任由思绪飘向远方。
到了午餐时间，许多时日未吃上一口好饭的从者迫不及待大口吞咽，想起自己正身处在贵族检察官的办公室后才放慢刀叉的速度。往嘴里塞了几下食物后，他忍不住望向班吉克斯，他看着放在眼前的餐食，依旧眼神空洞，像是耗尽能源的机器。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从者慌忙用餐巾擦了擦嘴，紧跟在班吉克斯身后。
既然要片刻不离地保护主人，自然要跟随主人到任何地方。走了没多久，班吉克斯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从者认得那是什么房间，这是他目前唯二认识的地方。那是沃尔特克斯的办公室。随着敲门声以及房间主人的回应声，从者目送着班吉克斯的身影在门后消失。既然是首席法官大人的办公室，那就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了。从者默默离开原地，回到检察官办公室，继续在空白的书桌前思考或发呆。
检察官下班后是从者工作的开始。他学着为班吉克斯拉开马车的门，坐在他身旁。
今天一整天里，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别说对话，班吉克斯甚至没有看过从者一眼。难道我们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吗？这个国家有这种灵异事件？从者甚至偷偷伸手碰了一下班吉克斯的衣摆，有实感，看来至少不是灵异事件。
第一天的工作很顺利。马车停在班吉克斯家门口后，从者下车向班吉克斯伸手，然而依旧被对方完全地忽略。下车后，班吉克斯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
“……”
从者睁大了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主人的视线。
主人的眼神不再空洞，而在其中的却是更加深邃难言的感情。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后，班吉克斯动作缓慢地摘下帽子，向从者点头示意，从者愣了两秒后也急忙弯腰行礼，直到目送主人回到家中，才坐上马车前往沃尔特克斯的住处。
早晨，从者随班吉克斯前往法院上庭。两人依旧保持着既不对话也不对视的微妙关系，从者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内容而自觉跟随在其身后。
有人比他们两人更早来到休息室。是沃尔特克斯。他脸上挂着与对待从者完全不同的温柔的笑容，向班吉克斯开口。
“以后你就穿着这个上庭吧。”
他把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班吉克斯身上。班吉克斯疑惑地看着。
“果然还是这种轻飘飘的感觉更适合死神……那种让人一眼就联想到‘不祥’的质感。说话时语气多带点压迫性，他们才会怕你。至于那些不听话的证人，还有那帮只会喊冤的辩护人，适当地做些动作也无妨。摔个酒杯，砸个瓶子，看着他们躲闪畏缩……”
完全听不懂。沃尔特克斯像是在看一件精心雕琢的玩物，滔滔不绝地向班吉克斯提供指导。从者没有听进去沃尔特克斯说的那些话，只是一直盯着主人的脸。
为什么主人总是一副悲伤的表情？
从者坐在旁听席中，心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班吉克斯在检控席上开口陈述与辩论时，那是从者第一次听到主人的声音。与平日里他那空洞的眼神不同，他仍然可以开口流利说话，仍然保留着清晰严谨的逻辑。
他试着遵循沃尔特克斯的那些指导，皱着眉头在法庭上把东西扔来扔去。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死神做出这些行为的合理性。为什么主人要勉强自己做出不喜欢的行为？从者眼中灵敏地捕捉到班吉克斯肢体的不协调性。不，不仅是肢体的不协调，话语中可以清晰地梳理线索，表情中却满是痛苦与艰难。主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站上法庭？从者的大脑飞快地转动，却寻找不出答案。
闭庭后，从者重新跟随在班吉克斯身后，然而立刻被人拦住。他似乎是本次案件被告的关系人。他迎面而来开口便是“死神”“伪造的证据”“杀人犯”以及各种难听的词汇，班吉克斯只是保持眼神空洞的状态，手抓着斗篷，什么也没说。
精通武术的从者只是紧盯着对方的动作。那是他在自己的工作历程中第一次出手。对方的右手准备挥出时，从者的直觉立刻反射性地朝对方的颧骨重重砸下一拳。
“呃啊——！”
对方痛苦地吼叫着倒下。这动静惊动了周围的法警，惊愕地看着死神身旁的神秘黑衣人动手打人，一边调查引起冲突的男子，一边细声讨论死神的可怕之处。男子最后被搜出身上藏有刀具，随后被法警带去拘留所盘问。
午休时间，从者又看着主人前往沃尔特克斯的办公室。
为什么沃尔特克斯要让主人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明明这不是从者该完成的工作，但是……
他鼓起勇气，走到首席法官办公室门口屏息静听。现在检察院的人基本都知道自己是班吉克斯的随从，即使被别人看见，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从者在进行日常的随身保护工作吧。
两人交谈的内容很少。
“为什么……死神，会是我……”
“是你的哥哥在天之灵替你惩罚罪犯。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
“你很想念他吗？”
“哥哥……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你只需要一直站在法庭上。克里姆特看见你逐渐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他也会为你感到欣慰。”
“哥哥……”
“好孩子。”
过了许久，班吉克斯回到办公室。他望向依旧端正坐在空白书桌前的从者，走到他身边。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从者慌张地望向主人。班吉克斯说话的声音与法庭上那般的低沉有力完全不同，他轻声向从者开口。
“今天，谢谢你。还有……”
他转过身，拿了一样东西，递给从者。从者睁大眼睛，双手接过。
那是一柄精美的西洋剑。
“伦敦治安很乱，一个人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今天的护送任务结束后，班吉克斯离开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晚上，从者抱着那柄西洋剑，躺在床上，手指感受着剑柄上雕刻的花纹以及剑鞘的皮革材质。为什么自己的主人，会是死神？这个世界上会存在担心别人生命安全的死神吗？他带着思考，逐渐进入睡梦之中。
今天早上从者早早地到达了办公室，依旧坐在那张空白的书桌前等待命令。班吉克斯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有一张纸端正地摆放在自己的桌面上。
主人，我具备法律知识，如果有我可以辅佐的工作，请随时告知我。
主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阅读一些法律相关书籍进行学习。以及，我希望换一套更矮一些的桌椅。再以及，我希望午餐中可以除去鸡肉。
主人，工作之余请适当休息。
请不要勉强自己。
从者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在座椅上，片刻后，他听到班吉克斯走向书架，挑了几本书后放置在从者的桌面上。他点头向主人表达谢意，随后，班吉克斯又拿来了不少书，在从者的桌面叠起一摞又一摞。
“……”
从者拿起其中一本开始阅读。
自己会花多长时间看完这些书呢？既然主人为了准备这么多书，是不是也说明我未来会在主人身边待很长时间？从者怀着难得的喜悦心情钻进书堆中。
今天的班吉克斯也和往常一样，前往沃尔特克斯的办公室。
伦敦此刻正下着雨，在走廊上可以清晰地听到雨声。
“……”
从者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从者的工作范围。但是，从者还是想要弄清楚那两个问题。为什么沃尔特克斯要让主人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主人总是这么悲伤。
他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前几天那名被告被判了无罪……他也会有同样的结局吗？”
“那次的庭审，我想你已经看出来，有人对证人和陪审团做了手脚。”
“……”
“所以，哪怕他落得与上一个被告同样的下场，那也只是死神对他的恶行做出的判断。”
“……死神……”
“你是个好孩子。”
沃尔特克斯抚摸着班吉克斯的头发。
泪水在主人的脸上划过。
看着这一幕，从者的呼吸仿佛在一瞬停滞。
“哥哥……”
班吉克斯紧紧抱着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的性命被接连夺走……”
“那只是他们的命运。克里姆特和亚双义的死亡，我也感到十分痛惜。”
亚双……义…………？
“…………”
沃尔特克斯让班吉克斯枕在他的膝盖上，轻抚着他的后背。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背负着你哥哥的遗愿，替他站在大法庭上，惩治罪恶。”
沃尔特克斯扶着脸，端详着班吉克斯的容貌。
“你的哥哥看到你为大英帝国做出奉献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吧。”
……为什么。
从者把自己的身体缩入斗篷之中。
为什么首席法官大人在面对主人如此悲伤的模样……
……脸上却可以露出那么满足的笑容。
一段时日后，那名被告离奇地死亡。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这又是死神的手笔。每天紧跟在班吉克斯身边的从者内心当然清楚这并非主人下的手，但他没有权力为主人辩护，他唯一的身份只是一名沉默的随从。
经历了繁琐的盘问和庭审，从者护送无罪释放的班吉克斯回家。他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疲惫。
下车后，班吉克斯像往常一样点头与从者道别。然而，他没有给予回应。
他唯一的身份，只是一名沉默的随从。他唯一的工作，只是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
但是……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自己可以为对方做的。
班吉克斯即将转身离去时，从者伸出了手。他原本想握住班吉克斯的手，但是却在触碰手心的一瞬间缺乏了使出力量的勇气，最后只能牵住对方的小指。
“……？”
班吉克斯疑惑地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双手，环上班吉克斯的后颈，两人的额头轻轻贴合在一起。
那是连互相的气息都能清晰感受到的距离。他轻轻用手抚摸班吉克斯的头发。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的话。
从者半张开的口中吐出紧张的气息。
“…………晚安。”
那是一句没有音量、只有气息的话语。
“……晚安，从者。”
主人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温柔。看着对方那稍微舒展半分的眉头，从者先是缓了一口气，接着感受到的是心脏传来的疼痛。自己只是一名从者，如果再往前走出那一步，那是一种对主人的僭越吗？会为主人带来更多的救赎吗？……不，自己只是一名卑微的从者，救赎对方这种事情，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到。
某天，从者将一件小物品拿到班吉克斯面前。
那是一个小巧的水晶球，里面装着微缩的伦敦街景以及一棵圣诞树，旁边附上了一张写着“圣诞快乐”的贺卡。
“……现在明明还是夏天。”
班吉克斯无奈地说道，然而他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是从者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笑容。
从者知道圣诞节在冬天，只是在礼物店里，这是他能买到的最便宜的特价礼物。由于他身无分文，只能通过省下几天的车费来买下这个礼物，虽然在伦敦的公园度过了几个夜晚，但幸好现在伦敦晚上的气温还算适宜。
“今天那位从者送了我一份礼物。”
“……是吗。”
尽管没有刻意表现出来，但沃尔特克斯看得出班吉克斯脸上的表情与平时相比有些许不同。
“沃尔特克斯卿，我想努力当一名比肩哥哥的优秀的检察官。”
“……”
这可不行啊。沃尔特克斯眼前的班吉克斯与自己脑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的形象逐渐融合。你只能成为大家心中的死神。你只需要……
“……班吉克斯卿，我觉得你心中的想法似乎变多了一些。”
“大概是这段时间您开导我的缘故。”
“小巴洛克。”
沃尔特克斯把手伸向班吉克斯的腰间。
“……你只需要一直当一名好孩子。”
第二天，从者收到了带有沃尔特克斯亲笔签名的一封辞退令，以及一笔钱。
当天晚上，从者在班吉克斯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紧张地来回巡视，直到从某处的巷子中传来枪声。
从者赶到时，班吉克斯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从者愤怒地拔出剑，对袭击者们大打出手。
他抓着最后一个人的衣领砸向地面时，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面上。那是一把手枪。
他立刻捡起手枪，对准歹徒的头颅。
他双手握着枪，反复深呼吸几遍来压抑自己的怒火。
手臂逐渐稳定下来，现在只需要扣下扳机。
……
……可恶！他咬着牙，狠狠擦掉眼角的泪水，举起手臂向天空开了两枪。
街上的人因为枪声而变得躁动。
“这里有伤者，麻烦谁来帮我叫医生和警察过来！”
巷子里的风逐渐变大，朦胧的月光照亮着眼前青年那飘逸的黑发。
“亚……双义……”
手臂上传来的痛觉短暂地剥夺了班吉克斯的意识，直到在医院中再度苏醒。
第二天，从者避人耳目般混入人群进入法院，旁听班吉克斯的审理。虽然他依旧披着那厚重斗篷，但可以看出斗篷下的一条手臂打上了石膏。
听说他负责指控的第二个被告前段时间也死了。是离奇死亡。是死神干的吧？果然他就是死神啊。他昨天好像受伤了。是被报复吗？报复检察官太可怕了……但死神杀掉被告也很可怕啊……
身边布满了闲言碎语。然而从者根本无法把那些话语听进去，因为今天的班吉克斯……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肃静。请检方陈述案发经过。”
喧闹的气氛一下变得安静，大家注视着检察官，等待他开口。
“……”
“……”
“……班吉克斯检察官？”
从者低下头，裹着黑色斗篷，默默离开法院。
最后，这场庭审以检察官身体不适为理由被迫中止，择日再审。
他清楚每一场庭审对班吉克斯来说都是多么重要，从当时班吉克斯那个状态来看……他应该是由于精神上受到刺激，导致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接下来的几个月内，班吉克斯都没有再次站上法院，他也为了回避与班吉克斯见面，在离他较远的地方租下了一间便宜的房屋。他找了一份派送报纸的差事，每天看着对死神的报道逐渐减少，也不再出现无罪的被告离奇死亡的新闻。
你过得还好吗？这把西洋剑，是班吉克斯留给他的唯一牵挂。攒下一点积蓄后，他去书店淘了几本法律书籍，又去买了两把小刻刀以及几管颜料。
半年后。
“老爷，有人往家里寄来了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班吉克斯小心翼翼地拆开。
那是两个木头刻成的小人偶。其中一个人偶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白色面具，另一个人偶戴着黑色高礼帽，穿着深色西装。
以及一张贺卡。
圣诞快乐。
我的手工是否有变进步了一些？
没有你在身边，法律书籍也变得难读懂了一些。
你是最优秀的检察官，我正在努力向你靠近。
因此，也希望你不要停下前进的脚步。
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不过，工作之余请适当休息。
请不要勉强自己。
“……管家。”
“啊，老爷！您的声带恢复了吗？这真是太好了……抱歉，失礼了，请吩咐。”
“请帮我预定明天的行程，我要去调查一件之前的案子。”
“我立刻为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