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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發現旅館有異常的並非夏莉,而是妮弗提。她在打掃環境時被一根不該出現在房間內、突兀的樹根絆倒。這裡是旅館的二樓的空房,她拿著菜刀追著蟲子跑時不小心闖了進去,就這麼被絆了一下,想當然爾蟲子就這麼從她的刀下竄走,逃到角落的縫隙裡無影無蹤。她惱怒的看著角落,跺了跺腳,又拿起菜刀決定鋸下這跟惱人的樹根。
樹根像是有生命般,在她的刀子捅下的瞬間,瑟縮了一下,就這麼沈入地板之中,這讓這可愛的小女服務生更加憤怒,在地上又奮力戳了好幾下,把那張本就老舊的地毯戳得面目全非,這才稍稍解氣的起身,撣了撣身上灰塵,一雙大眼四處張望,尋找下一個目標——蟲子、又或者是另一隻樹根。一直不長眼的小蟲大剌剌地從她腳邊竄過,她興奮地舉起刀,連忙急匆匆追了上去,把這怪事就這麼拋諸腦後。
接著是安吉總覺得隔壁房間傳來奇怪聲響,只要他一個人待在房裡,就能聽見牆壁的另一側傳來碰碰、碰碰,如心跳般的聲音。這讓他緊張的衝到酒吧,抓住哈斯卡不放,央求哈斯卡陪他一起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你又嗑藥了?」哈斯卡白了安吉一眼,推了一杯名為醒酒茶的烈酒到安吉面前。
「拜託——我的藥都被夏莉給沒收了,我已經很久沒吸了好嗎!」
「那就是戒斷症狀,忍耐個兩天就好了。」
「放你媽個屁!是真的有怪聲音啦!像巨大的心跳那樣碰碰、碰碰的響著!超可怕的!」
「還是說你太久沒幹炮了,想人的體溫想瘋了?」見安吉一口乾一杯,哈斯卡又再倒一杯給安吉。
「你看我像是缺床伴的嗎!」安吉朝哈斯卡咆哮,但不妨礙他再次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那你應該是找夏莉,或者是咱們的國王大人解決這問題,而不是找我。」哈斯卡建議道。
「先陪我去確認是會要你的命嗎?」安吉一把扯住哈斯卡的耳朵,用力地晃了好幾下在他耳邊怒吼。
最終哈斯卡還是耐不住安吉的死纏爛打,拿起手電筒拖著步伐,陪安吉走到問題的房間門前。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安吉躲在他的身後,細長的身子縮得像顆球,居然能把骨頭凹成比哈斯卡還矮小。
可門後一切正常,床鋪下、櫃子裡,就連天花板的角落和老鼠洞,哈斯卡都巡了一輪,但什麼異常都沒發現,空蕩蕩的,連根針落下都清晰可聞。安吉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床上,滿臉疑惑的望向牆壁:「不對啊,我真的聽到了怪聲啊!像心跳的怪聲!」
「就說是禁斷症狀了。」哈斯卡翻了個白眼。「不然你跟夏莉說你要換房間?」
「哦!這也是個好主意!」安吉恍然大悟道。兩人就這麼退出那間被安吉說有問題的空房,沒人注意到牆上微微規律的起伏著,像是有人在呼吸。
最後是阿拉斯托發現不對勁。
阿拉斯托的廣播室失靈了,不論他怎麼調整,聲音都無法傳出去,就像是被一層薄膜給覆蓋住,更貼切的說法是——所有聲音都被某人,或某個東西給「吃掉了」。
他惱怒的到廣播台上方的擴音喇叭確認,這才發現他的擴音器不知何時被奇怪的藤蔓給裹挾得密密麻麻,不留一絲縫隙,當他企圖想要切碎這些惱人的藤蔓,卻發現這些藤蔓的生長速度極快,他每切下一段,就能瞬間長出另一段來補上缺口,而且長得還比原來的還要粗壯,他甚至差點被新長的出的藤蔓給吞噬,只能有些狼狽地撤退回廣播室裡。
能夠在有「路西法」存在的旅館,還敢做出如此囂張的攻擊,想必也非善類。阿拉斯托把這藤蔓調定為一種攻擊手段,憤憤的朝路西法的房間前進,想要質問這失職的「地獄之王」,到底是怎麼保護他心愛的女兒的寶物,卻發現夏莉慌慌張張的迎面而來,見到他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阿拉斯托,太好了,你在這!爸爸、爸爸他出事了!」
「啊?」
阿拉斯托一句「看樣子那個小孩子國王還真是見面不如聞名!」的嘲諷都還來不及說出,整個旅館便劇烈震動起來,地板突然隆起一道裂縫,天花板也發出轟隆的巨響。紅色惡魔伸長他的鹿角,一把抓緊來不及回神的夏莉往旁一跳,同時一條粗壯的樹幹,就在他們本來的下方猛的破土而出。尖端將絲絨地毯撕成碎片,揚起大片破碎的殘骸。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樹幹接連竄出,它們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攀升,帶著泥土和碎石,捲過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吊燈瞬間碎裂成千萬粉塵,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耀。
「這倒底是——!」阿拉斯托緊皺眉頭,摟住夏莉小心的閃躲樹幹的攻擊,一邊找尋撤退的生路。迎面而來的是抱著小豬的安吉與扛著妮弗提的哈斯卡,還有拿著天使之矛,一路破壞枝幹衝過來,一臉狼狽的維姬。
「啊!夏莉!阿拉斯托!太好了!你們沒事!」安吉明顯了鬆了口氣,一雙眼淚眼汪汪,就想要往夏莉身上撲,沒想到一根樹枝就這麼從他面前竄出,幸好維姬眼疾手快,早一步在安吉的尖叫中砍斷枝幹。
但異變並沒有因此結束,被枝幹撐裂的裂縫伸出一隻又一隻如觸手般的藤蔓,迅速爬滿整片牆壁,密密麻麻的綠葉捲過剝落的壁紙與損毀的畫框,幽微的光線此刻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和藤蔓所吞噬,原本就不甚光明的旅館,眼下變得愈發晦暗不明。
他們腳下青草破土,眨眼間就長到小腿高度。草叢中甚至冒出點點螢光——一朵朵從未見過的白色小花花蕊如小小的星子,一點一點幽光在無風的環境裡搖曳。
從旅館深處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一道清流不知從旅館的哪個深處湧現,在地面匯聚成溪,流過他們腳邊、蜿蜒流向另一個深處。流水潺潺,混雜著青草與樹香,空氣霎時變得濕潤起來,滿是生命氣息的清香在空中裡飄蕩。
等一切都沉澱下來,旅館已被一棵參天巨木吞噬,在抬首不見天日的幽黑裡,只有那些神秘小花的螢光,在這奇異的叢林中閃爍。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安吉後退兩步,謹惕的避開腳下流水。
「夏莉你沒事吧?」維姬見一切總算恢復平靜,這才緊張地收起長矛,三步併作兩步的走到夏莉身旁,打量著夏莉,確認沒事後才放下一直懸著的心。
「夏莉、親愛的,現在這狀況不是就是你剛才說的『咱們的小國王』出事了?」阿拉斯托瞇起眼,不經意的用他的權杖輕輕推了推腳旁的神秘小花,小花在他觸碰的瞬間瞬間枯萎。這讓他感到些許意外。他揚揚眉,收回權杖,歪過了頭彷彿一切都沒發生的帶著慣有的微笑詢問少女。
「我、我不敢肯定,我想應該是的,只是⋯⋯」
「所以咱們的小國王他——?」
「爸爸、爸爸他已經好幾天沒從房間裡出來,他從沒那待在房間裡那麼久,平常他不出門時也不希望我找他,可是這次真的太反常,所以我就想說去問問看他還好嗎,結果敲門沒反應,我想退開門卻被『燙傷』。」
「燙傷?」維姬擔憂道。
「嗯,被『神聖之力』燙傷。」夏莉攤開雙手,掌心被燙傷的部分明顯是聖痕模樣。「我沒辦法跟神聖之力對抗。」
「嘖,他們不是才說取消了殲滅日了,結果這又是哪招啊?小動作也太多。」哈斯卡啐了一口。
「嘻嘻、天堂、都是、壞孩子。」妮弗提蹲下身子,拿刀用力地戳起地板上被流水趕出來四處逃竄的小蟲子們。
「不,我不知道,就⋯⋯」夏莉頹喪道。「我不希望爸爸出事情。」
「那為何不跟『天堂』聯絡呢,親愛的。」阿拉斯托將權杖撥開一隻企圖爬到他腳上的蟲子,指了指被枝葉藤蔓掩蓋的天花板微笑道,聲音一如往昔的足以蠱惑人心。
「靠!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正打算對可麗餅大快朵頤的男人被一通從地獄來的電話急召到地獄,他甚至還沒能咬上一口,就現身在一群討厭鬼的面前。亞當一腳踩在水窪中,濕冷的冰水滲入他的靴子中,讓他又是髒話連發的奮力甩著鞋。
「不是你們幹的?」夏莉握著手機滿臉狐疑道。
「幹!幹什麼啊靠!你他媽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被你急CUE下來,你在按快捷時能不能考慮一下我啊!我的可麗餅啊——!」亞當俯身指著夏莉的鼻子,霹哩啪拉的連珠砲狂罵,罵得夏莉連連後退,一旁的維姬則是把天使之矛抵在亞當胸口,死死瞪著亞當。
「算了,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旅館怎麼變成這樣?你那個渣爹路西法呢?不會旅館都搞成這樣他還在當龜孫哦?」
「不准你這樣稱呼我父親,亞當。」夏莉扳起面孔道。業火從地獄公主的身後竄起,發出劈哩啪啦,憤怒的聲響。
「不然呢,地獄的事情這應該是他處理而不是我處理吧?你當我那麼閒哦!」
「可是你看起來就是挺閒的⋯⋯」安吉縮在哈斯卡身後小聲道。
「幹!你有種再說一次!老子在弄你們旅館的事情啦,要不是路西法這個蠢交易!老子幹嘛在天堂周旋!」亞當回頭朝安吉豎了個中指,又扯扯自己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金色項圈——那是路西法復活他的時不顧他的意志給他套上的枷鎖。
「所以真的不是你幹的?」
「就——說——了!你——他——媽——的到底要不要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幹!」亞當崩潰道。「嘿!你這頭紅色鹿,我受夠跟這群蠢蛋說話,雖然你也是蠢蛋,但是你是這裡面最聰明的,所以你跟我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很想回答您,不過因為種種原因,這事還是得請我們親愛的夏莉幫忙說了。」阿拉斯托將雙手搭在夏莉肩上,四兩撥千斤道。
「不,那個,我本來以為是天堂做的,不過看樣子好像不是,所以為什麼⋯⋯」夏莉低頭看向手上的灼燒的聖痕吶吶道。亞當見到夏莉掌心的聖痕,瞬間收起玩笑與憤怒,蹙起眉頭一個箭步握住夏莉的手:「『聖痕』?」
「嗯,爸爸的房間被『聖痕』鎖住了,所以我以為⋯⋯」
「那傢伙、聖痕?」亞當煩躁的打斷夏莉沒頭沒尾的話語,難得嚴肅地望向深處。
「呃?亞當⋯⋯?」
「你打不開那扇門對吧?」
「嗯,我沒辦法打開被神聖之力加持過的東西,或許可以用天使之矛撬開,不過我怕傷到爸爸。」夏莉解釋道。
「不,就算用那個小東西也撬不開那扇門的,那個白痴——」亞當咋舌,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力地搔搔頭,狠狠地嘆氣。
「?」
「總之我去把那個笨蛋帶出來,對吧!小丫頭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就幫這次,下不為例。老子可沒空哄一個千萬年的老小孩。」
「咦?所以你可以⋯⋯」
「不知道。不過如果我不行的話,那除了父親大人外也沒人能辦得到了,所以小丫頭你最好跟父親大人『祈禱』一下我辦得到,不然我想你這個地獄改善蠢計劃也不用繼續下去。依他的脾氣,我想接下來就等著替地獄善後吧——不得不說這實在『太棒了』,我辛辛苦苦年復一年執行屠殺日,還不如他一次的毀滅。」
「⋯⋯」夏莉擰著眉頭,她聽得出亞當的抱怨滿是父親的詆毀,正想開口反駁個兩句,說他父親才不會這麼做,請你搞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云云,然而亞當卻完全沒打算繼續跟夏莉爭辯下去。他邁開步伐,一把把夏莉撞開,一面罵著「幹、這三小!」、「靠北,我等等一定要好好痛揍他一頓!」之類的髒話朝深處前進。
他甚至沒問夏莉此刻的路西法在哪裡,彷彿早就知道他的位置般,毫不遲疑筆直的往前直行。
越往深處前進,周遭愈是寂靜。
亞當停下腳步,站在這片死寂之中,思索著下一步的方向。他望著前方一眼無法望盡的樹林,幽暗的氛圍不禁讓他聯想到死蔭幽谷一詞。然而這時男人脖子上的項圈卻發出不合時宜的光芒,在這片黑暗裡像盞腳前的燈,地上冒出一排本不存在的無名花,它們在亞當面前綻放開白色花瓣,點點星光從盛開的花朵中透出,則成他路上的光。他揚揚眉頭,撇撇嘴,無可奈何地聳聳肩,瞥一眼白花引領的方向——那是一條被一道道荊棘與蒺藜阻撓的道路,嘆了口氣,又往前踏了一步。
男人揚起頭顱,腳下每一步都走得堅定。他靴子踩踏在溪流上,啪嗒啪嗒聲響不斷,回蕩在這幽谷之中,荊棘在他的面前變成高大的松樹替他開道、而那原本雜亂的蒺藜則成了一棵又一棵香桃木。它們盛開,垂落的白花將空氣中瞬間被純淨清澈如晨露的香氣洗滌,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又在走過的身後留下樹脂般的甘甜氣息,如一抹讓人回味無窮的尾韻。
「就說這樣真的蠢到一個爆炸了,白痴路西法。」最後亞當終於站在一扇由橄欖木所制厚重的巨門之前,暗紅色門扉上畫著金色蘋果與蛇的雕紋,明顯就是出自於路西法的喜好,門上還有兩道焦痕,應該是方才夏莉被灼燒的殘跡,他想。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有些猶疑不知該就這麼直接推開門,畢竟雖然方才話說得很滿,但他實在不敢肯定依路西法陰晴不定的個性,此刻的他到底能不能被放行。
被神聖之力灼傷,怎樣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他想。
不過他倒是清楚此刻夏莉是絕對不可能踏進屋內。畢竟這位地獄之王臉皮比紙還薄,絕對不想被女兒看見自己狼狽的一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些遲疑地伸出去搭在門上。在指尖觸碰大門的瞬間,並沒有落下任何攻擊,四周依舊安靜無比,他甚至能聽到他因緊張而鼓動的心跳聲。男人見門扉並沒抗拒他的觸碰,便又多施了點力推開門。
門吱呀的一聲被亞當輕鬆推開,房內是完全截然不同的風景,除了一株參天巨樹矗立在房屋正中央外,再無其他生命。它枝幹四散,一寸寸地延展至極限,就像一對巨大的翅膀舒展開來,又緩緩地往下包覆,幾乎將整間房間全籠罩在他羽翼之下。穹頂灑落的不屬於地獄、異樣的金色晨光穿過枝葉間的縫隙,在亞當面前鋪出一條光路,彷彿已經等待亞當到來許久。
亞當努努嘴,沒好氣的疾步走到樹幹旁邊,越靠近樹木,或許是環境裡特有的清新氣味的關係,他腦子愈發清明,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一切果然不過就是有個笨蛋做場惡夢罷了,怕得將自己縮在被窩裡不想出來。問題是這個白痴的力量過於巨大,稍有不慎就會搞得世界天翻地覆。男人翻了個白眼,在想通所有因由後,他對路西法最後一絲擔憂也消失殆盡。
「你這個白——痴——到底——在——搞什麼鬼!你知道你這樣搞小丫頭有多難過嗎?」他走到樹下,不耐煩的一腳踹在樹幹上,憤憤道。
頭頂枝葉似乎在回應他的抱怨,在他上方晃了晃。點點光班印在亞當臉上、身上,像金色的淚珠潸然落下。亞當下意識地抹去臉上光點,卻什麼都沒碰到,這才後知後覺發現不過是錯覺,更加惱怒的又踹了樹幹一腳。
「你!他!媽的!別鬧了!趕快給我醒來,老子很忙,我要回去交差!」男人朝大樹豎了個中指。「難不成你要我在這你尿尿,你才會醒來?你可別忘了老子的天堂來的,尿可是聖水,好用的緊!」他作勢想要脫下褲子,試圖用嘲諷喚醒對方一絲絲憤怒。然而沒有,巨樹似乎是聽見了他的話,但也只是緩緩地垂下一節樹枝,上面掛了一顆、也是這整棵樹唯一一顆能分辨善惡的果實,到他面前。
紅潤的果實在晨光的照耀下滿是金輝,就這麼垂在男人面前,靜靜的等待男人的下一步決定。
「嘖。路西法,你、你真的是⋯⋯死心眼啊。」
原本早已打好的罵人腹稿在果實放在眼前之時,全都被咽了回去,最終換上一聲充滿複雜情感的咋舌。亞當伸出手,朝天翻了個白眼,莫可奈何,甚至可以說粗魯地摘下樹木贈與的「禮物」,在搖曳的樹枝面前毫不猶豫地咬上一口。
當齒間輕咬果肉的瞬間,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響起,甘甜的汁液從嘴角溢出,那口感如記憶般分毫不差。一股清香瀰漫在口腔裡,順著他的齒縫噴灑到空氣中。果實汁液在他指間恣意流淌,一滴滴落入地面。他輕舔指縫間的甜蜜,又當著大樹咬了一口後,才把果實往地上一丟。
「這樣你滿意了嗎?」他對著巨大的樹幹低語,這回語氣放緩了幾分。「可以回來了吧!」
「再不回來,我真的要尿在你身上了哦!」男人想了想,覺得先前的勸說似乎太過溫和,透漏出他過多感情,不符合他的「人設」,又刻意的扳起臉,再度警告道。
彷彿是終於聽見他的威脅、又或者是滿意於那僅僅兩口品嚐,參天大樹彷如鞠躬道謝般,將枝葉將全都垂落下來,粗壯的樹幹中央,也在他面前緩緩的裂開一道縫隙,迸發出燦爛的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路西法像一名初生的嬰兒般縮成一顆球沉睡其中。地獄之王被無數金色的藤蔓緊緊纏繞,固定在樹幹內,只露出緊閉的雙眼與深鎖的眉頭,看得出來睡得極度不安穩。
亞當愣愣的看著眼前光景,本想搶先一步開口罵對方「是否日子過太爽,盡會折騰人!」之類的抱怨,全都被這異象給抹去。等回過神後,千言萬語的牢騷最終化只能成一句:「他媽的!」
他滿腹不爽的大步上前,朝樹幹內伸出雙手,開始撕扯起那些包裹著路西法的藤蔓。
「臭老頭!」那些藤蔓彷彿有意識般,在他每扯去一條,就會重新生長出一條再一次將路西法包裹在其中,這讓亞當愈發不痛快。他邊扯邊罵,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真他媽的王八蛋!你要搞這種睡美人遊戲前,先給老子拆了這項圈先!老子可沒空陪你躺個幾千年!你知道嗎!你他媽的要是真的這樣睡到毀了半個地獄,我會很爽,但你女兒一點都不爽!」
他不斷扒拉纏繞在路西法身上的金色藤蔓,氣急敗壞的碎嘴道,神情焦慮的連手指因動作過猛都滲出血液都沒發現。
「媽的路西法!你看了那麼多人類描寫的地獄,就問有哪個地獄之王像你這樣過得憋屈的?!」或許是他的連續咒罵多少起了作用,藤蔓再生的速度開始變得緩慢,總算讓她得以見到藤蔓下路西法真實的模樣。即便落入地獄,仍然有著如晨星般柔和的臉龐讓男人忍不住多看兩眼。他咋舌,停下手裡的動作後才才感受到指頭傳來的痛楚,扁扁嘴,滿腹不爽的扯下最後一根藤蔓,退後兩步,看向漂浮在樹幹之中,那個依然沉睡不打算清醒的小小魔王,狠狠地再次在樹幹上踹上一腳。「給我回來啊!聽到沒有!」他惱怒道。
「你給我打回天堂啊!我絕對會在天堂等著你打過來的!」
男人口無遮攔的不斷朝空洞咆哮,但還是像沉睡的魔王伸出了手。亞當小心翼翼的將那個縮成一團的嬌小身子,從樹心之中抱了出來,並緊緊地、幾乎要將對方揉進骨子裡般,摟進懷中。
「所以你可以不要再這樣讓人操心好嗎?路西法。」
最終他跪了下來,噓了口長氣,低下頭親吻懷中男人的額頭,無奈的看著眼前那棵遮天蔽日的智慧之樹因缺乏主心骨,與纏繞其上的藤蔓,在頃刻間枯萎凋零,化成金色粉末,飄蕩在房間之中。
小小的魔王眼皮抖動,在男人懷中發出一聲細小的嚶嚀。
在夏莉和其他人驚愕的目光中,亞當抱著仍在沈睡的路西法,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
「結束了!」他撇撇嘴,不給夏莉詢問的空間,二話不說地將懷裡那個小小的地獄之王,塞回她女兒的懷抱裡。
「所以我爸爸他⋯⋯」
「不過就是做了一個足以毀天滅地的惡夢罷了!」男人沒好氣的解釋。「好啦!這算搞定了吧?老子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嗎?你真以為你那不切實際的願望真的那麼好處理?還不是本大爺想辦法在天堂幫你打通關係,你可要對老子我感恩戴德啊!」
「嗯,謝謝你,亞當。」夏莉直率道。
「嘖,你跟他都一個樣難搞!」很顯然亞當沒料到夏莉會如此直接了當的道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對了小婊子,等你爹醒來記得跟你爹說老子在天堂等他啊!這方法太幼稚了,學學人類,直接打上來還痛快些!不要在搞這些小花招,老子!他媽的!很忙!」他朝美麗大方的旅館老闆,用力地豎了個中指當作告別禮。
「啊,」夏莉一愣,花了點時間聽出眼前男人這一連串的抱怨中,最深處、最彆扭的關心,旋即揚起了笑:「對了亞當!你有空嗎?方便多留一會嗎?」
「啥?這回又要幹什麼?」
「你剛剛不是說你沒吃到可麗餅?作為補償,我做蘋果派給你吃好嗎?我做的蘋果派可不輸給爸爸哦!」
——他必須承認眼前女人的笑容燦爛真誠,就跟她懷中那男人一樣,難搞至極。
亞當一愣,想著方才不是才狠狠罵了對方一頓,怎麼對方還能如此開心的面對他,決定對眼前的少女獨斷偏見的下了「難搞」的結論,但還是停下腳步轉過了身來。
「不好吃你就知慘!」
他說。戴著面具,口氣裡滿是不情不願,沒人能見到面具底下他上揚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