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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凿红流
邱庆之/李饼
李宅院中常年飘着馥郁而浓杂的药气,无形的脐带般缠、绕,在庭院中笑闹的脖颈,令少年无法逃离自己的生命太仓促,太遥远?每每被催促这服药,李饼便一定强行要嬷嬷再煮一碗清清白白的苦汤,要求邱庆之同自己一起喝药,负担从此以后避之不及的苦楚:两个人的眉毛同时纠结在一块,然后舔某人手上纸包的同一块糖,眉峰又绳索一般同时纾开。很甜,邱庆之浑然不觉地微笑了一下。那股吊着李饼一口命的药气却永远地在他身上留下来,从此只要邱庆之一低头就能闻到这恩怨,甫一知晓这呼吸一般的气味,他的眉毛就无法松解。、李饼多病的幽灵,时时刻刻地缠着他折弓的手腕之间,那触感好似狸奴的茸皮,有多少根毛发便有多少挨着他的皮的顶针……指引弓箭射向茫然的远方。
从小到大他的身体都如同黄牛一样强壮,小时候连生病都十分罕见,在战场上受了伤很快就能恢复。为此一枝花隔着黄沙诱惑他去往彼岸之世界,邱庆之也只是觉得这种长生十分寡淡。邱庆之见过很多很多死人,做士兵时,在战场上见得尤其多,但在某个夜晚却把这些淤积的可怜,通通化成了对自己的严苛。似乎另有一人需要这种长生?李家覆灭那一夜,李饼体弱的亡魂从他雪白的发梢上,犹如一滴晨露般落下来,从此虬结在自己的手臂上。邱将军想过死。金吾卫的属下看得到他土地一般的坚决、藤蔓形似的俗气,出身奴籍,因此不会放下一切向上爬的机遇,如此一团无法忽略的活生生,要这样的邱庆之如何自我熄灭呢?邱庆之无数次想过死,正是因为太想要活,想自己活、想别人活。
没有回头箭。但是眼见着,这剧毒的箭头却连连受挫。好久不见,李饼的面容再次乘着一页脆弱的枯叶而来,李饼的束发已恢复了年少时那首乌药材将养的辉光,天真的幞头好似耳朵微颤动,思考时他崇山一般的眉峰、依然拥有早慧的角度,万物万事在他多孔的心窍中发演算化,从眼睛中斜着,汹涌出许多潮水来。但这平静的潮水却被邱庆之打破,他面对曾经的给他带来巨大伤害的邱将军,许多反应显得太过软弱、你就这么忌惮你的把柄?他简直要哭了,可是杀得并不是他呀?你不过是怪我、怪我和我爹没有替你解除奴籍。李饼形似崩溃,你还记得当年?雨下得像一场逼供。
邱庆之默默地放下了弓箭,我不会忘。在阁中、军中、甚至是女皇帷幕前,已习惯了不回话,但凡暴露自己软弱玲珑的,他一概都不再透露了……仿佛它们不存在一样!他怎么能不熟悉这些呢,邱将军不能拒绝李少卿对他、对他军队的一切要求与质问。毕竟他以为自己会看不到了,伴读时蘸着墨香替他抄书时候,默默窥测的少年侧脸。即使是做一只猫妖,李少卿却还是李饼;他已是人上人的邱将军,却已经找不到如昨的明目。阻碍的箭头上的毒不是别的,正是那剧毒的心头血,那是李饼与邱庆之之间不为了任何一方而流下的泪呀,全部在缄默的障壁的眼中,被染得这么深邃,即使一切都是好意。
城墙上的影子很遥远,横跨了数年的火光终于走到大理寺少卿的面前,邱庆之的眉峰如剑,横穿在李饼焦土的眉宇中,却始终穿不透二人隔绝的胸膛。李饼金黄的妖瞳,试图将面前沉静如风霜的人影看得透彻。你什么也不问,当街杀人?李饼险些克制不住那欲要呕吐的喉咙,使他的质问略有失态。李大人一定要丢了自己的小命,再罔论大道么?邱庆之居高临下地面对他,这火苗居然熏得他睁不开眼,却烧得邱将军愈加冷漠!情急之下不得已,射杀正法罢了。邱庆之如一个鬼影,他不成为李饼的计划之一,却以一种妨害的方式纠缠他,抛弃他的同时又纠缠。他看不懂邱庆之的野心,也许是太过浩大以至于溺毙了他;也许是他太熟悉这张脸,才会有遗落的悲怆。
斩草要除根。邱庆之说。你连半生筹谋都要蘸着别的血、蘸着我的血写吗?李饼凌空截住剑锋,血珠顺着银刃滚落:邱庆之。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怕我掀了你的棋盘是吗,还是怕这绞绳另一端拴的是你自己。你怕我向你复仇,对不对?
你那天本应该在我身边的。李饼难堪地垂下眼睛,他根本无心与邱庆之打斗。我不想永远永远。永远被你保护着,我不想当奴隶。他的声音纠结在火焰之中,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知道你也是。这毁灭他诡计凭证的火光中,邱庆之的凝视与低语也随之消灭了。你那时说,天大地大……但他们那时怎么想到过现在呢。
他们想不到我们竟然会联手,邱庆之久违地勾了勾嘴角,令他看上去终于有了与年纪相当的狡黠。世道腌臜,遇到的人和事情不同,自然也就变了。李饼只是说,特殊时候我们还能合作,就像从前一样。邱庆之嗯了一声,如同一簇我行我素的野草,在自己设计的阴谋中野蛮生长了数年,一见到李饼,却发现还是在渴求那般慈善的波及哪怕只是一滴?
他本已经习惯了永安阁下行事作风的黑暗,但每每从李饼火焰一般炙热的身边回来,他却不能再习惯这样的压抑了。从死过一次之后,李饼当他是左护卫将军看待时就已经改变。那窗口永远有一层雾蒙的云翳,邱庆之说不出是李饼用仇恨以武装、或是流悲戚以求情,或许他根本不敢细想,这隔阂让李饼对他无法再真诚。明镜堂的其他人说起邱庆之求取名利才设计一切,李饼还是会下意识为他辩驳,我觉得他不是……重逢后所有的唇枪舌战却忽然提醒了李饼,黑罗刹的袖箭刺破了邱庆之的面具,他的明嘲暗讽可比仵作的验尸刀还冷硬。他们可以在其他人面前维护对方,却无法这样面对彼此?
邱庆之说李饼根本不了解他。恰恰相反,正是李饼太了解他了,只需要一个眼神邱庆之就可以为他而死了,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眼神,总是在等李饼能像过去……那一夜是他这辈子凝视他眼睛最久的一次。但李饼却不敢再这样看他了,因为这种凝望带来的,必然是另外一场他无法接受的牺牲。于是躲开、如果直面仅仅一回,邱将军也许就会把一切说出?这颗真心马上要从邱将军的心笼中跳出去了,连同着万里江山的毁灭。只待李饼递过那白字黑字的、是邱庆之像蝴蝶一般追寻了数年的东西,但落在几上却怕它飞走。那是邱庆之不堪见人的贱籍,这是他无法逃脱的过去。
从今以后,金吾卫与大理寺井水不犯河水,将军的手、别伸得太长。李饼对他已无话可说,谁也没有向对方坦白这秘密,即使这秘密已经荡气回肠地酝酿了太久,连那忧郁的子墟文字被李饼摸索得淡了,邱庆之的名字都要忘了,更何况这恨啊、这爱。这爱。
是他让李饼沦落至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本想挽救李饼,却无知觉地推他入了另一个深渊。李饼凡人之躯克制不住兽血妖力,夜半弦月、天幕微光,此时是人气最最弱的时辰,使他在人体与野兽的分裂中,濒死一般的挣扎。他做人时还有未竞的事业……李饼一头栽倒在床上,又克制不住地蜷起,残月之下,那尖刻的声音如狸奴叫春。邱庆之远在军中,本不应听到这痉挛一般的求救,但他吃过了风生兽骨,李饼的呼啸远隔百里也这样尖利。邱将军就是心里将要折磨致死了,也没有出手,他将掌心攥着,那人造的血沟子已经比原生的要深刻了。金吾卫内尽是永安阁暗伏,他本就是为了这些而坐在这的,如今也要为了这夙愿而生生听着李饼的痛哭。洛阳城中白日潜伏着的其他猫儿,好似听见了邱庆之的冤孽,为了掩盖大理寺少卿的秘密,通了灵地齐声呜咽起来:万兽嗔怨、仿佛话本里一场万朝恭贺的奇迹。
但这只是一场发生在他二人之间的奇梦。邱庆之仿佛耳道中已被李饼的血塞得失了重,近在眼前的他的苦痛令自己已近昏聩。你很痛吧,他暗暗地支着一只腿,撩起自己的官袍,却看到了一片濡湿。疯了,真是疯了。邱庆之绝望地想到,在他与李饼之畸形的苦难,已导致了自己的快乐与痛苦是同根与同生。
李饼终于半人半猫地昏睡,他身上的衣服被自己扒得凌乱,手背上还有半层苍白的茸毛未能蜕下去,身体上遍布为了保持清醒而自我戕害的抓痕,如杂乱而残忍的子墟文字、用以记载一场红色的祭祀。邱庆之带着幻影的面具站在他床边,寒光之中好似无常索命:他索的无非是一次毫无保留的交予,即使这交予只是幻想?邱庆之幻想着自己摸了摸他猫儿的手、寂寞的眼眉,便割了自己并不清白的骨血喂他下去。邱庆之长期服了一味情根深种的药、已经将自己的身体成为了药材本身,风生兽血能解百毒。不如说年少时候走入李家,他便自行在身上埋下了这颗献身的种子了。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李宅高墙,困住他们的、已不是过去,而是邱庆之注定的未来。李饼的胸膛中有一颗确切的心,没有妖兽的气息,此刻仅仅为了邱庆之所可以掩埋的真相而将恒久地跳动下去,这细密的充血之声,多像李饼年轻时候喝过了药,便欢欣雀跃地往李府外奔跑的脚步声。邱庆之想永远地留下这串脚印,就算那通向远离他的方向。
他现在当真如同瓮中的药材了,在李饼窒息而没有丝毫缝隙的怀里沸腾着,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气。李饼怎么能忘记这个味道呢?这股无形的药气背后是死的阴影,他无数次想过死,却从没想过强硬如同邱庆之、他也会死!?然后随着这气息渐淡,这死的阴影被某人带走,重逢后邱庆之在李饼的面前硬气这么久,最后的关头却软弱地要来牵他的手,楚楚可怜地问他还是不是朋友……做了这一切,难道他只想对自己说这个么?仿佛他还是那个李府的小尾巴,只要李饼愿意多看他一眼,所以他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他一生在抗争的命运,在李少卿的面前却毫无条件!备受折磨后终于可休息的这一刻,李饼才发现他心上的伤口,原全是自己斫下的。战场上,邱庆之将李饼的荷包压在心口为自己挡箭,现在他要将这护心符交还,我准备好死了。李饼……如果我们还能对饮的话。
他只有在眼泪的掩护下才敢直视邱庆之,灭门一夜是、邱庆之死之一刻也是。李饼不敢再抑制体中野兽一样的、非人的悲恸……现在他二人不再是少爷和奴隶,不是少卿与将军、不是猫妖与怪物。他们只是这个世界上幸运和不幸的生物之二,被一把时也命也的匕首横穿,然后这宿命的甜腥气又从他悲鸣的喉管里溢出来,洒落在邱庆之的盔甲上。李府灭门那一日的飞雪,也是这样洒落二人身上的。聪慧如猫妖,这一切李饼当真不明白?其实无非是不敢、害怕,只怕像现在亲眼看见邱庆之死去的整个过程,这么缓慢而酷烈地烧融了他的一切。总之这一切成了红,身既死兮神以灵、李饼苍白的英魂,和邱庆之艳红的鬼魂,他们都是大仇得报复的英雄。邱庆之给他红色的祝佑,将随着春江在神都恒久地流荡下去。清明雨落,李饼撑伞立于府前,他的眼角依然挂着那看不厌的绝妙的弧度,但他今时今刻已不再早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