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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死相是极艳的。那颗子弹卡在他的脑壳里,使他的面部永久地保持在了那副神情上。艳得惊人,不像死了,只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咽下了,就像他一直想的那样,吞没了,没声了。他还活着。他比他活着时更活。
鲍勃不需要那二寸的相纸,那一片轻薄的照片,通过光和银,仿佛就能在千千万的指尖传递此人的万万千。人们爱他,情愿用大把的金钱去买他的尸体,日日都能造出一副冰床,让他安身躺下,捆住了,誓死要把他留在现世。人们用歌和词称赞他,他们将他说得像神,或是像神般的物品,可被买卖,评价,而不会被触怒;因此凡是被他接触过的,都变得金贵了,这也就包括了鲍勃自己。
此人从传说幻作了概念,身形单薄,骑着马,手里有把枪,满弹,永恒地背对着鲍勃福特。他站在原地,把手一握,枪管笔直,眼前的现实一闪,脸上的妆容淡去、模糊,兄长变作载体,那人的温度追来了。从前他是一行字,一个名字,之后是一段描述,一截传闻,片刻的影子,一张不像的照片,他庞大到需要他去背诵,通过报篇一角才能展开;之后见了人,性子火艳,艳中藏着点不明觉的意图,主宰着他的生命,是作暴君。但至死了也没人了解。两双极相似的眼睛一对上,就能把什么都知晓,孩子哪儿受得住,顷刻间先拔枪、再瞄准,此人又缩成了鞋盒大小,扑腾一声,落在地上。如此反复八百多遍。杰西死时的面容,他已见了八百多次。
他死得太艳,以至于他要杀他一次又一次,而每一次都死得比上一次更艳,把他内心的渴望透露无疑。
鲍勃福特需要什么?名誉、苦酒、20岁后的人生,这其中他最需要杰西死而复生,朝他索要一枚送入脑后的子弹。他要听他亲口说出,这事才算了结。他得听到他仿佛被烟熏过的嗓子,站在泛黄的窗前,一双蓝眼睛瞪圆了,就像发疯时那样无常地大笑,打开双臂,朝他邀请:“对,孩子,你做得很好,就是这样。现在快点吧,用我送你的枪,在我家,餐桌上饭菜还没凉,伴着我女儿唱的歌,就如此杀了我。是啊,鲍勃,”在想象中,他又说出他的名字。“我求你杀了我。”
他吞咽着口水,因此颤栗不止,要因想象而下跪。
只要非亲非故,人们都爱死人。鲍勃也爱。死人有什么不好的?死人不哭不闹,比孩子乖巧,任由你想象。他们是如此容易被塑造,因为怎么说都不算凭空捏造,而只是见者所见。死人比书中的字要好,不止是因为死人是曾活过,主要是因为你可以假设他一直活着。杰西詹姆斯要一直是一串文字,也许鲍勃会在听到他死讯时泪流不止地哭上一两个月,在二十岁后提起默默心伤,到了三十岁就都忘了,只要不说起,杰西这辈子就死得很彻底。可谓是尸骨无存。想到此处,鲍勃还是心惊。他真庆幸杰西是个死人,而不是他从书中想象出来的。
他爱他,爱得相当惨烈。没有人不爱他。即便知道他的暴烈与忧郁,人们照样爱着他,将其变作他所遭受的痛苦,而非他施加于他人的。杰西詹姆斯的魅力可以跨越数个州区,把南南北北联合起来。至于是为了什么,或是因为什么,鲍勃或往后的人,都不清不楚。这一切还要感谢鲍勃福特,若是没有这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也许杰西还会有机会去破坏那个迷人的假想,只可惜他死在三十四岁,来不及做任何事,使得此无解的魅惑永恒流传了。
鲍勃·福特扣紧食指,枪响了,“芝”从台后冲出来,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倒地不起。他的声音稳定而坚实:“就这样,我杀了杰西詹姆斯。”
有时,他会为杰西想象几种截然不同的死法,死相可怖,面孔狰狞,每一寸皮肤都染着极端的苦痛气息。他最希望那是一场火,滚烫地烧在他身上,高温将衣物融化,与皮肉相连。杰西的身体躺在那张床上,火焰没有点燃床身,只有他痛苦地扭动着身躯,散发出强烈的滑石粉与丁香花的气味。杰西的喉咙发出接连不断的呻吟,深陷疼痛之中,手指在脖子上抓扯着,无力结束这样的伤害。而他就在他身旁,俯视着这一景象,火焰不伤害他,只觉得温暖,杰西注意到他,向他哭喊,他的指尖探去,火焰纷纷避让。杰西的面容被火包围着,嘴唇开开和和,于他身下绝望地请求:“杀了我!杀了我!”
“你痛苦吗?”他着迷地说。
“我好疼!我好疼、鲍勃。我好疼!我的每一处都是疼的!”想象里的杰西在火焰中流泪,瞬了就被蒸腾。“求求你帮我结束这痛苦吧。”
他把那顶帽子轻巧地盖在他脸上,如有一张大嘴,把他的面容吞食了。火焰吃进杰西的身体,他开始发出吸气的声音,脚趾蜷缩起来,手无力地打在鲍勃身上,仿佛在挣扎。鲍勃仔细地观察这一过程,记忆他骨肉发焦、溃烂、烧成了灰。他指尖捻起帽檐,以为那空无一物,但枕头上赫然是杰西的头颅,他惊退两步,再走回来,俯下身,发现那张脸上仍是被他枪杀时的神情。他又获得安宁了。
鲍勃与那头颅靠得极近,几乎是要亲吻,他不解地从上面寻找痕迹。于是那下垂的眼又猛地睁开了,活了过来,鲍勃一下子跌坐在地,落荒而逃,远远的,仍能听到床上发出无端的大笑。
“逃吧!”杰西是说。“逃吧!”
他用这些想象猜测杰西从未说出的话,并且在早在他的死亡之前,就不知怎么,被他不清不楚地明白了。在这样的想象里,他相信他用那种无辜的渴望满足了杰西的一切需要,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将会用余生去执行他的最后一句话,怯懦地相信自己已了解事情所有的面貌。他在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压制那种喜悦,远非常人能够企及的。但那仍是鲍勃福特能够到达的最高的荣耀,因为是他杀了他,即便无人为他写传记、唱民歌、说故事,但每当人们提起杰西詹姆斯时,鲍勃福特的名字都会永远地与他并列。又因为他死得太早,所以我们可以说,他这一生,想要的就只有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