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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种坏人/our kind of villain

Summary:

他们是多么希望那虚妄的平静能驻足久一点。在泰维斯家族被积怨在心的安吉举报后,迪克·格雷森成了雷的阶下囚,他需要想方设法逃走,并确保自己没有再一次满盘皆输。
小拐子中心,无cp,基于夜翼v2#111的一种不负责任的妄想.

Work Text:

  迪克还记得和雷·埃皮法尼一起去靠近港口的仓库看货的日子,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气闷得能挤出水来,从早晨起他们就被一种挥之不去的诡谲预感骚扰:莱内特煎糊了蛋卷,汤米对索菲亚大发雷霆,后者怒气冲冲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迪克在临走前去查看女孩的情况,发现她仍闷闷不乐。

  “他只是最近压力很大。有的人不善于表达,说出口的往往是离心意最远的。”

  索菲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买他的账。“你不用安慰我,小拐子,我知道爸爸是怎么想的。”她把额头抵在迪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迪克不确定该对这话作何反应,他已经在泰维斯家呆了一个多月,可父女矛盾仍是过于私密的问题。

  他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中午做的沙拉依旧很美味,里面放了苹果醋吗?”

  “你喜欢吗?”

  “当然。”

  索菲亚猛地抬起头,深棕色的双眼蒙着一层水雾,嘴角绽着一个微笑。“要是所有人都有你一半贴心就好啦,小拐子。”她挤出一个试图令他安心的笑容,“快去找雷叔叔吧,我不该占用你太长时间。我可是好女孩。”

  他站起来,亲吻索菲的额头,“你做自己就很好。”

  他们开车过来,那辆意大利产的无顶篷跑车,在哥谭你很难见到帮派成员开着这样的车型堂而皇之地上路,一是因为哥谭的空气里化学成分含量太高,二是保险费太贵。空气中浓重的鱼腥味惹得迪克忍不住捂住鼻子,雷以为他触景生情想起了布鲁德海文,大笑着拍在他肩上。

  “等你见了这些宝贝——”雷叼着古巴雪茄,咬字含糊不清,把烟全喷在了迪克脸上。他忍住没有咳嗽。农夫会在推磨的驴子眼前吊根胡萝卜,牲口便会为近在咫尺的奖赏,忠诚而不辞辛劳地拉着磨盘。埃皮法尼也精通此道,他的手势,昂扬的语气,全是在做秀。好好看,睁大眼睛,你也可分一杯羹,你也可以有所成就。在去见坏老大前给菜鸟打打气,别让他吓得一哆嗦跑没影了。

  但迪克不是菜鸟,他只是故意装作没看出雷眼中的嘲弄。

  仓库里的寒气渗入四肢百骸,腿上的枪伤隐隐作痛。雷走在他身侧靠前一点的位置,气定神闲,像是将军回到了他的领土,一只手压在迪克的肩膀上。

  从头顶垂下来的白炽灯泡照亮摆的整齐的一排排木箱,成吨重,上下摞在一起,用油漆印着农业器械的字样,货单上收货人一栏填的是新泽西一家畜牧公司,刚刚卖了四百万美元的不记名债券给哥伦比亚的军火商。

  “这些好宝贝从巴哈马飞到这里,这笔路费我们总得从谁手里扣出来。你坐过飞机吗小拐子?”

  “没有。”迪克顺从地说。

  “总有机会。费蒂诺——你在费蒂诺面前好好表现——他每年夏天都会开着他的定制游艇去度假,请一大帮人。拿骚,或者哈瓦那。汤米就去过,你喜欢海边吗?”

  “还不错,不过我过去没多少时间度假。”

  “谁不是呢?但你得懂得休息,发条拧得太紧会崩断,狗逼急了也会咬人——是这么说的吗?之前有家铺子专门养了条大狗,混血种,为了防盗,结果你猜他被人揍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那头畜牲在干什么?睡觉!要我说,狗比人都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自己。”雷被自己的妙语逗得直乐,并不在乎迪克没有跟着笑。“它们的品性真是被过誉了,还是手枪靠得住,上帝创造了人,柯尔特让人人平等。”

  迪克一路走,在心中默默记下两侧木箱上货单的序号,时间,负责人名称,一切他日后会用上的信息。新泽西的警察或许没有哥谭和布鲁德海文这对腐败姐妹花坏得那么有名,但迪克不想冒险。

  “我不用枪。”迪克指着斜对角处一排排小箱子。“那边是什么?”

  “别急。”雷用手捏着雪茄吐了口烟,“医疗包,消防毯,安全带,伸缩绳,我们什么都有。要是想要点劲大的?乌兹?火神机枪?轻型装甲车?那得去哥谭。要是不想惹来联邦条子的注意,就得去最脏最乱的地方。”

  迪克惊讶于自己对这个评价毫无触动。

  “总之,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只有在完好无损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

  雷在一个单独摆放的木箱前停下,伸手拽下灯泡的拉绳开关。“我尊重你的风格,还有你那身过人功夫,只是觉得用火药帮点小忙也无伤大雅。”黄光照亮了雷裹满老茧的手,他手掌中的木盖,冒烟的雪茄,与箱中整齐码放的手枪。

  “来看看这些美人儿,”他拿出一把手枪左右打量,双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道上的人管这叫盖世无双,又叫‘装甲杀手’,这宝贝连天杀的凯夫拉都能打穿!”

  雷越激动,手上力气越大,说到装甲杀手四个字时,迪克感到肩膀上源源不断的力量刺痛了右腿上的伤口,他想象着自己小腿血流如注的场景,不动声色地低伏身子卸力。

  老人的兴奋辐射着炙热的能量,几星期后,这种兴奋变得更加狂热,更加不顾后果。迪克忍不住自问这一切是否早有预兆,雷喜欢赌马,而赌徒往往孤注一掷。

  迪克在接到索菲亚短信的一瞬间就看清了这陷阱的轮廓,讯息里说警察逮捕了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母亲,而她和雷叔叔逃走了。这可能是雷为了找出告密者而设下的局,可能是警察守株待兔的诱饵,概率更大的猜测是,雷想要夺取老大的席位,而他需要汤米手下最牛的打手做他的左膀右臂。

  新泽西日报的时政新闻版面只有靠近边角的一小行字报道了这件发生在别墅区的“不幸枪击案”,没时间从新泽西警察局了解更多,迪克借用酒店前台的公共电脑,利用神谕留下的后门黑入了布鲁德海文警局内部系统,希望着能找到只言片语。提到纽扣帮,黑面具,或是军火交易的只有一封由州警格雷格·威特发给BPD局长的简报,其中并未对事件详情做多介绍,只表示希望后续与BPD协同调查。这封简讯的发送时间是52分钟前。

迪克处理了房间内的所有可被追踪的证据,擦净了会留下指纹的台面,镜子,电灯开关,水杯把手...他的脸大概率还没上通缉令,泰维斯对任何可被指认的肖像都很敏感,不习惯拍照,他也一样。不过最令迪克担心的并非警察,而是芭芭拉,如果他的素描画或照片被传上网,神谕会立刻知道。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会随之而来的谈话。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径直走入了雷的圈套。

  在最初的两天,雷似乎不打算和他进行任何有效沟通,只有两个他没见过的纽扣帮打手下来,一个人用铁链把他固定成更不舒服的姿势,另一个人则拳打脚踢,着重瞄准他大腿上的枪伤,拜其所赐,每每在剧痛和疲惫中昏迷前,他都要看到阿尔弗雷德因悲痛与愤怒皱在一起的脸,苍老的声音叹息着:“您怎么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别担心,阿尔弗雷德,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他梦游一样地回答。

  迪克只是还没想好下一步。

  最开始他被关在三层无窗的一个隔间,半天后,他听见雷在门外大声嚷嚷着,紧接着迪克在被拖着绕大楼三圈后——大概是为了扰乱他的方向感,丢到了地下室。

  迪克这次真是孤身一人,毫无保留,没有追踪器,没有制服内置的电击装置,没有藏在靴子和手套里的开锁器械,他曾在雷面前徒手揍瘪三个枪手把老头吓得够呛,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拴着他手和脚的链子格外结实。

  最主要的是,他不打算半途而退。迪克心中那模模糊糊的构想尚未实现,八字没一撇,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弃。被当成叛徒是一回事,被当成叛徒后单枪匹马逃出来是另一回事,迪克不希望在时机尚不成熟前引起黑面具的怀疑,让后者有理由将自己和过去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更不用提如果他提前逃跑了,是否仍有机会抓住泰维斯家族的踪迹。将他关在他们最后的据点已经是黔驴技穷,迪克不希望节外生枝。

  他知道罗宾能明白他的意思,现在迪克只需要等待,他有大把时间来思考。

  “谁能从中获利?”阴影的声音过于强硬,仿佛一道命令。

  迪克不确定雷究竟希望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消息。汤米倒台后,索菲亚顺理成章成为了泰维斯家族的家主,而雷叔叔是她的主理人。迪克想知道阿玛托对这件事了解多少?他肯定多多少少得知了泰维斯被举报的消息,偃旗息鼓退回安全的阴影里,而等风声过去,他会要求雷为暴露了纽扣帮的交易而付出代价,而雷能做的最符合逻辑与利益的决定,就是在组织内牺牲一条大动脉作为赔罪。那批装甲杀手毋庸置疑列在名单第一条,除此之外,有什么比泰维斯家的首席保镖,正在地下世界闯出自己的名声的小拐子更合适呢?更何况埃皮法尼出于某种尚未可知的理由坚信迪克就是告密者。

  仅有迪克刚被扔进这个临时“牢房”时,雷来下来看了他一次,没有问问题,只是像是打量路边垃圾一样叼着雪茄瞥了他几眼。

“你给条子,给企鹅人,给黑面具,或者无论是谁通风报信。”他顿了顿,像是议员在组织措辞,可吐出来的全是粗鄙之言,“你是个叛徒,是个害虫,牛逼极了的害虫,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对劲,老汤米不信我,现在不由他做主了。”他用意大利语指挥两个手下准备接客,转身走了。

两个打手用布和胶条堵住了迪克的嘴。金属栅栏门再次上锁,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并不是说他还有别的姿势可选。

 

在瘸了一条腿,并失去了他全部小工具的前提下,从一栋挤满黑帮打手的楼里冲出去不是什么最佳方案,他只能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现在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挨打,唯一的乐趣在于用言语激怒下来的打手,然后被揍得更狠。如果这是为了逼他开口,迪克甚至不确定雷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往往他会通过自言自语来疏解体内过高激素水平带来的兴奋,但眼下硬件条件不适配。在迪克·格雷森的种种特质中,沉默绝不是其中之一。他的大脑将大部分无心的啰嗦,为了分散敌人注意的戏弄与嘲讽,威胁的震慑之语,都转头丢向了自己。

当他鼻青脸肿地倒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板,嗅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时,他会想象着杰森独自一人在埃塞俄比亚的模样。他听着西装革履的打手朝他走来时的脚步,皮鞋踩着朽木板上发出的嘎叽声,仿佛听见了另一个疯子咯咯的笑声,还有应和着的滴答伴奏,从而提醒自己,眼下所遭受的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不值得任何程度的慰藉与怜惜。

  “你被揍得真惨,伙计。”罗宾蹲在他面前,幸灾乐祸之情不加掩饰。他点了点头,看着闲不下来的小孩蹬着精灵鞋满屋子乱窜,对着他用永远打不到的人出拳,拳头又准又狠,可以径直穿过了纽扣帮伙计的身体。“好小子。“迪克说。“是你该退休了。“杰森回道。

  当他在昏昏沉沉中被自己的鲜血呛住咳醒时,他又会听到莱内特在临出发前把他拉到一边,央求他不要让汤米去哥谭。“他属于这里,属于这个等级,你懂我的意思吗?”而他告诉她别担心,会没问题的。无凭无据。现在莱内特死了,而索菲亚必须开始给雷打下手,他亲手把这女孩推进了这一切,助长了很久前就埋下的灾祸的种子。为了不让索菲亚做检察长的证人,雷不可能放她离开。为你父母报仇,雷会说,我会教你怎么办,怎么和那些大人物沟通,怎么谈判,你不用担心那些低级混混,不用开枪。迪克听见安吉对着电话大吼,将它甩手砸在墙上,又一桩惨案,又一个孩子。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但第二次机会不就是蝙蝠侠与罗宾的行动所信奉的吗?有时是第三次,第四次,往往坏人有更多机会,而好人在没来得及有所作为前命丧街头。

  他用过去的全部人生来践行蝙蝠侠的信念,蝙蝠侠的准则,蝙蝠侠的志向,而这令他沦落到何等地步?他的公寓被炸毁,连带其中所有住户命丧烈火,哈利马戏团被付之一炬而他无力挽救,他害得那位女记者——善良的人,试图警告他即将到来的威胁——被一颗子弹正中额头。而狼蛛女——他的不作为令她成了杀人凶手,而他是帮凶!“杀人和没能阻止他人杀人是两码事,你明明清楚这点。”阴影里的声音似雷声隆隆。“当你有能力制止,却无动于衷,一切的后果就是你的责任。”同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

  狼蛛女曾试图说服他走上另一条道路,一条以暴制暴、不计后果,比女猎手更决绝,比杰森更鲁莽的道路,那行不通。

  “我只有这一条路。”他的额头滚烫,贴着冰凉的地板,“我不能退出,至少得在罗宾和BPD解决掉那批军火后,至少得在索菲亚安全后。”

  坐在墙边把玩飞镖的罗宾嗤之以鼻。“你知道B会怎么说,总有选择。也就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会这么天真。”

  迪克摇了摇头,“总有选择,只是往往背后的代价我们难以承受。”

  “你方法行不通,我和你说过,我和布鲁斯说过,可你们都不听,你们都拒绝相信。”

  “不。”他气喘吁吁的,“我们都清楚,但我们必须坚守底线。有时底线不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不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它只是一条线,跨过这条线,我就不再是夜翼,我将成为除我以外的存在。”

  “那你现在是谁?”罗宾扯着披风问。

  “现在我不是夜翼,不是罗宾,不是迪克,我只是小拐子。”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蓄势待发,迪克撑起身子。

  别看,他请求道。可第二代罗宾从不是乖乖听话的类型。

  

  “你是不是太过享受这个过程了?”

  迪克睁开眼,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倚墙而立的男人是谁,通过对方傲慢而深沉的嗓音,优雅却目中无人的举止。

  “丧钟。”迪克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啊,当然,汤米想要把家族版图拓展到布鲁德海文,为此黑面具和韦斯特布鲁克肯定得找人铺平道路,毕竟企鹅人和巨汉的一众老伙计刚被罗宾与蝙蝠女这对搭档揍了个落花流水,还有谁比他更够格?

  “小拐子,我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别致的名字。泰维斯的品味相当不错,我听说他做的一手好菜,你尝过吗?”斯莱德直起身,他穿着那套橘黑色的制服,高硬度盔甲包裹着肩膀和要害处,肩上斜挎着一条弹药带,全副武装——除了头,斯莱德没有带头盔,那只完好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将迪克此刻的窘态尽收眼底。

  迪克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丧钟某种变态的仪式感——或许这并不重要,如果丧钟是来杀他的,那他们还得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打一架,他感到发自内心的疲惫。打架,没完没了,这已经成为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见面礼,只有彼此流着鼻血,踩在碎成渣的瓷器或者家具上时,他们才能开始谈话。斯莱德等待着迪克回答,得到的只有死气沉沉的喘气声。

  ——说不定他是为了让我更好看清那张脸上的嘲笑。

  “你可真清楚该怎么让老爸失望,是不是?”男人低笑着,红丝绒里满溢出丝滑的愉悦。“这次花了你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叛逆期来的是不是有点迟?”

  “如果你有话要说,最好是些我没听过的消息。以防万一你没有发现,我并没有在演戏。”迪克咬紧牙关,他身下的影子加深了,一道不可察觉的视线从中刺出。

  “别被敌人激怒,失去冷静便是失去你最大的武器...”

  “火气真大。所以传闻是真的...”

  “——你没有告诉雷我的真实身份。”迪克不客气地打断他。

  “这不在合同里,但作为见面礼,我和他说我们是旧相识。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很精明,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他斯条慢理地绕着迪克踱步,途中看了两次时间。

  “这对我来说的确是种乐趣,格雷森,通常来说。不过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

  “...什么时候你玩够了,或许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这家伙假惺惺的,没时间他还专程来一趟,你把自己惹进什么狗血剧了?”斯蒂芬妮双手抱胸,面罩遮着整张脸。

  “你想怎么做,迪克?”唐娜问他。

  他告诉那两个打手他要和雷·埃皮法尼说话,几个小时后,雷叔叔下来了,仍穿着那件袖口磨烂了的西装外套。

  “小拐子!”他咧开嘴,双臂打开,像是和久别重逢的老友见面,“你看上去糟糕透顶,老弟。真不好意思,这些小伙子都是新来的,没对你太过分吧?”老人朝其中一个眉骨上有疤的小伙子点了点头——正是几周前假装打劫犯结果被迪克揍趴下的打手之一。他走过来,抽走了迪克嘴里的布,胶条被撕掉时一同扯下了一块嘴皮,迪克的下唇立刻血流如注。

  “当然没有,”迪克活动着僵硬的下颌,“我们关系好得很,立刻就打成一片了。真抱歉当时没认出你们,下手太重了。”他声音中游刃有余比意图表达出的少,但起到了效果。疤痕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雷举起左手示意他冷静。

  “我敢说我们都不认识你,小拐子,汤米简直把你捧在了心里,他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我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把一只怪物带进了家门。所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喜欢笑话?”

  迪克耸了耸肩,他身上的铁链跟着叮当乱响。“你问我,我该问谁呢?汤米或许比我自己都更了解我,你以为他对你的小动作毫不知情?他只是不舍得说出口。他对你有期待,不然他不会邀请你来吃早饭。别告诉我,雷...”迪克咧开嘴笑了,鲜血沾在他的牙齿上,“别告诉我你是讨厌菠菜才恶作剧的,嗯?妈妈没教过你不要挑食吗?”

  “瞧瞧,”雷对周围人指着迪克,“我喜欢有幽默细胞的年轻人。”他走了过来,一脚踹在迪克的肚子上。恶心先疼痛一步涌上喉咙,迪克猛地弓起身子,深深地吸气,控制着吐气的次数和频率意图压下剧痛,但饱受饥饿摧残的胃不甘沉寂,大吵大闹起来。他扭头吐在地上,混着血的唾液粘在嘴角至下巴一线。

  “我还以为你是想好好谈话了,小家伙。”雷把手压在他的后脖颈上。

  迪克耳边又响起在仓库里雷压低的兴奋喊声,装甲杀手!他的鼻腔被血腥气与近海低地的海腥味充满,眼前则是在凌晨三点明亮的客厅灯光下,在餐桌抽烟的莱内特。

  “你是真的很喜欢泰维斯家,是不是,让你觉得回到家了吗?他喜欢一家人一起吃饭,意大利人做派,坐在桌子旁,他能把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他走私,他造假,他靠威胁别人吃饭,还装的一副年度好爸爸模样。”他顿了顿,“但你和我,好小子,你我都知道那种东西不可能长久。”

  “——我知道我终究会失去他...”灯光下的莱内特轻轻吐出一口烟。

  迪克闭着眼睛,仍能看到一片花白,他在和胃里不断翻滚的呕吐欲作斗争,没有给雷任何答复。

  “要我说,他对他老婆孩子的确不厚道。我知道很期待这件事呢你知道吗?和黑面具会面,打通布鲁德海文的关系,有了他的军队和装备,我们不到一个月就能在那里扎下根。”

  “这话留着说给你自己听吧,索菲亚在哪里?”迪克的嗓子被胃酸灼烧着,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她在楼上,她一直吵着要见你,我只好告诉她我派你去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任务。青春期的小姑娘,你知道的,她们嗓门总是这么大吗?”雷放在他后脑勺的手轻抚着,“那小家伙对我很提防。我可以丢下她不管,但她是汤米的女儿,那么做不厚道,而干我们这行的最讲究情谊,你说呢?”雷笑了,像是被自己妙语逗乐,又一次。

  索菲亚就在这里,迪克只需要知道这个。

  “说得漂亮,只不过你...你...”迪克的声音弱了下去,肺部的剧痛削弱了他抒发愤怒的能力。

  雷凑近了,想要听清楚小拐子的最后遗言,不论是咒骂,祈祷,请求,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

  迪克等待着,两秒,三秒,直到楼上不远处传来微不可闻的响声。他仰起头,将自己的嘴努力凑近雷的耳朵。

  “——你该少看点黑道家族了,那玩意都是骗人的。”他真诚地建议到,一头撞在雷反光的脑门上。

  纽扣帮用铁链把迪克的手和脚拴在椅子上,前两天他故意招惹他们,椅子在激烈的拳脚相交中变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他借着向前扑的动量扭转身体,将全身重量压在椅子腿上,重重砸在地面。椅子应声而碎,他的手和脚还被单独的束缚带绑着,但他现在能动了。能动,就能战斗。

  迪克脸上的痛苦,无论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心你的背后,别留给对手可乘之机。”

  影子冷声呵斥道,影子无处不在。

  迪克破口大骂起来,效果立竿见影,影子的鞭笞变得更严苛,而屋内的打手因劈头盖脸的咒骂而略显局促,不知所措地寻找着屋内的第四人。迪克用身体撞过去,绊倒敌人,最大程度地利用他从体操事业得来的柔软程度,借助墙壁送他们一夜安眠。

  地下室内再次归于平静,隔着数扇大门后含糊不清的呜呜警笛声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扭动着身体,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自己,跨越地上横七竖八的打手,挪到雷的面前。

  雷不允许任何下来的人携带武器,他在过去几天发现了这一点,大概是害怕枪或刀会成为迪克逃脱的助力。他的叮嘱很正确,但不光武器可以派上用场,任何物品,或大或小,都有他们的用处。雷嗜雪茄如命,他曾向迪克炫耀过他珍藏的瑞士进口的雪松木雪茄盒,和那一整层走私的古巴雪茄。

  迪克扯开对方的西装外套,细致摸索着,终于在内兜里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就意味着他会随身携带打火机。

  火苗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他转动打火机,将火苗朝向绑着自己手腕的束带伸去。但皮革太厚而火苗太弱,皮革上飘起一缕灰烟,只留下一片黑色的痕迹。迪克把注油孔的旋帽拧开,小心翼翼地倒在地上,他本来想直接倒在皮带上,但双手的束缚让准头下降了不是一星半点。

  倒出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煤油,他把带子贴在地上蹭上一些,在用打火机点着。现在他只能祈祷这绳子能在把自己烧伤前断开。喷在掌侧和手腕的温度从温暖变成滚烫,再到疼痛。快点,快点,他在心里喊到。迪克手腕向相反方向用力,火焰舔舐着他的手腕内侧,这下肯定要起水泡。下一秒,绑带挣开,他赶忙拍灭火焰。

  解放了双手,脚上的带子便不成问题,迪克没花多少功夫就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从地上几人身上摸到一串钥匙,冲上楼梯。他需要找到索菲亚。

  那条讯息提到的碰头地点位于新泽西东南面的荒郊野岭之中,向东三十公里便进入了布鲁德海文市,再走十五公里,会看到一座废弃炼钢厂,在政府规划了新的发电站后被勒令搬迁,如今只是一具由钢筋混凝土筑成的骨架,搁浅在近河岸的地方,向南跨过61号公路抵达河道,顺着水路直通北大西洋。炼钢厂拆除了大部分厂区,但在拆到办公楼,仓库和最后的维修车间时,城投公司出现资金断裂,拿不到尾款的工人纷纷撂挑子走人,留下几栋残破不堪地棕黑色水泥楼孤独地伫立在野草丛上。

  他从脑子里调取这些情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建筑清晰可见,可正是这些细节让他不由得又一阵感伤。他的城市,他的家。迪克熟悉这座由捕鲸小镇发展而来的城市,像是熟悉自己的身体。现在他遍体鳞伤,仿佛在离婚官司当天撞上了枪击案。

  迪克侧身躲进楼梯间背侧的阴影,三两急匆匆的脚步从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上跑过。他顺着楼梯拐进二层的一间写着总控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墙上一张地图用钉子标记出许多地点,用黑红色细绳连接,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个金属档案柜。迪克用他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摸索着,寻找隐藏的抽屉或隔间,随着肾上腺素水平下降,右腿伤口的刺痛逐渐变得难以忽视,后背和腹部被鲜血粘在伤口上的布料不断牵扯着裂开的皮肤与肌肉。

  漫长的有一个世纪过去了,他终于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了自己在寻找的东西,一份在布鲁德海文联系人名单,迪克飞快地翻阅,将这些名字塞进大脑,他刚读到F开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声。

  索菲亚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护照,皮质封面被压出了折痕。她穿着黑色衬衫与黑色半裙,最外面是他们分别那天穿着的军绿色大衣,蹬着一双皮靴。对于他的出现,索菲亚似乎并不意外,她绷紧面部,故作强硬,但眼下的红肿无言吐露过去几天的艰难。迪克肯定是累到了一定程度才会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迪克松了口气,走向前,“索菲亚...”他的动作在半中途定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女孩手中除了护照,还有一把袖珍的小手枪。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试着去见你,但雷叔叔不让我这么做,他说你很危险。”枪口对着迪克的方向。“我听得出来他在说谎,但问题是,你也在对我说谎吗?小拐子,是你告诉了警察爸爸妈妈的事吗?”

  “索菲亚。”他放轻了语气。

  “不,当然不是你。”她呼出一口气。“不要蒙我,小拐子。我知道爸爸的生意,我知道警察为什么会开枪杀死妈妈,我知道雷叔叔把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不让我向警察泄密,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杀了我。我能相信你吗?我应该相信你吗?”她的手和声音都颤抖着,脸上的表情糅杂着灼热的愤怒与冷静的绝望。迪克感到哑口无言,他只能频频无望地四下张望,仿佛透过墙壁在观察楼内的动向,如果开口,他吐出的是否又是一句空洞的保证,而上帝啊...他难道没有在用生命去践行所有的诺言吗?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可没等他开口,枪口就放下来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索菲亚飞快继续道:“我只需要一点勇气。如果我现在放声大笑,你会觉得我精神失常了吗?这就是我的感受。”

  不,迪克想到,这只能证明我们都是好演员,知道该给观众呈现什么。

  索菲对父亲的“生意”故作毫不知情,而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含糊其辞,他们是装傻充愣的天才——停不下来的插科打诨就是初代罗宾的特色,不是吗?暴力现场的彩色小鸟,危急关头的双关语笑话,异常的时间,诡异的地点,可既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就只能即兴发挥。

  迪克慢慢地接近索菲亚,一步,两步,直到他站在女孩身前,白炽灯照在他背后,索菲亚被笼罩在他漆黑的影子之下。

  “我们得走了。”他压低声音,用手抚摸着索菲亚的头发。“我们得走了,来不及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索菲亚晃了晃手枪,像是喝醉了,“我得...我不能拿着这个——”“拿着它,保护好你自己。”迪克打断她。“警察已经包围了这个地方,我们得走了。”

  “不许用枪!”阴影怒吼着。

  他们转身朝门口赶去。

  迪克在前来赴约前编辑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给布鲁德海文警局,信中提到了即将抵达滑铁卢港口的一匹可疑军火。这封信不一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但一定会吸引提姆的注意。

  抵达滑铁卢港口的船一周大约有2~3个班次,罗宾不到一天就能查清楚军火究竟在哪艘船上。而迪克携带到碰头地点,直到两小时前才发送定位的小装置会带罗宾抵达他们最后的窝点。迪克在地下室的这几天,前后有五个不同的人下来过,其中两个来自曾经打劫过他的三人组,以他对纽扣帮的了解,保守估计这里有十一、二个打手。雷会留一个在维修车间巡逻,两个看守仓库,还有两个在厂房周围的野地里放哨。

  为了隐蔽,罗宾会选择从维修车间的下水管道进入厂房,炼钢厂的最高点在办公室的天台,如果从地表接近或是用钩索抢会被轻易察觉,因此在成功潜入后,罗宾会首先处理掉制高点的眼睛,为后续从公路抵达的布鲁德海文警方行方便,而以防和警方正面撞上,他会避免从南面撤离。

  这就意味着,只要迪克趁罗宾和帮派成员缠斗之际,和索菲亚离开办公楼,躲开警方,顺河道离开,他就能避免和罗宾对峙。

  ——当然了,如果他和提姆不是那么亲密,如果他的弟弟没有那么聪明,这或许可行。

  “嘭”一声,大门被踹开,迪克飞快地缩回手,差点和门口的罗宾撞个满怀。

  提姆站在门口,他手里的长棍抵着迪克的喉咙,两秒,三秒,迪克没有把棍子推开,长棍缩回到小臂的长度。

  “埃皮法尼在地下室。”

  提姆点头表示了然。“走西侧的消防通道,”男孩咬了咬嘴唇,他的多米诺面具遮住了眼睛,但迪克能从肢体动作中解读更多,“那边没人看着。还有——”

  看上去像是被两种矛盾的想法牢牢困在了原地,迪克忍不住被回忆拉到了几周前他们在布鲁德海文的“偶遇”,布鲁德海文的新任守护骑士和小拐子,某种酸涩的液体自他的胃部上涌,灼伤了他的气管与声带,夺走了所有未说出口道歉与祝福。

  “——你还会回来吗?”提姆问。

  回哪里?迪克无声地问道。

  这栋大楼?

  新泽西,布鲁德海文,还是哥谭?

  泰坦塔,蝙蝠洞,正义大厅,瞭望塔?

  韦恩庄园?

  他真的曾属于那里吗?还是说在十余年的暂歇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只属于旅途本身?

  “你会做的很好的。”迪克说。

  他拉着索菲亚,几乎是推着她的后背朝西侧的窗户跑去。他背后的视线——从他儿时起变追随着他的后背,从飞翔的格雷森,罗宾,再到夜翼,无时无刻不鼓舞着他的目光,没能再停留,匆匆转向了任务地目的地。

  就该如此,迪克在心中安慰着,这是正确的做法。

  “你认识罗宾吗?”索菲亚一脚踩在窗框上。迪克先行跳到了楼外的消防梯上,攥着她的手把女孩拉出窗户,他们飞快冲下楼,在杂草丛生的隐蔽处,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钥匙插在锁孔上。

  没有等到回答,索菲亚看着迪克踢开停车架,又从发动机和后货架上扯下一些黑色的小玩意扔到草丛里,于是自己说了下去。

  “当然了,你怎么可能认识他,他是好人那边的,我们,我们是...”

  咔哒一声停车架再次恢复原位,支撑起了三百公斤的庞然大物。

  “嘿,听我说,”迪克托住了她的脸,“高中可比这个刺激多了。你没有选择这一切。你会没事的。”是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好叔叔,是黑面具,是我们把你拽入了这一切,现在我还需要把你推的更远,因为我们已经上了台,没有中途离场的选择。

  当罗宾从地下室返回时,他早已看不到摩托车尾气留下的那道灰褐色痕迹,除了被匿名发到BPD邮箱里的举报信,地下室里染血的铁链,与定位在草丛里的三个追踪器,提姆找不到任何有关迪克去向的线索,而他手头的材料能说明的信息也少的可怜。他呼叫了神谕,不知该如何开口汇报这令人沮丧的消息。

  ——我们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