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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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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21
Words:
13,59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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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

【狛日】阿芙洛狄忒不会降临的地方

Summary:

「皮格马利翁对自己的作品一见钟情,他送给它贝壳、鲜花、琥珀、宝石耳坠和华丽的裙衫,给它取名为伽拉忒亚,称它为妻子。」

Work Text:

01-1

“呼——”拖长气息,乳白色雾汽聚成一团,细小的水珠活泼地跃动,模糊的边缘像裙摆一样散开,一眨眼就溶进了冰冷的空气里。最近降温幅度比较大,大概冬天真的要来了。

今年的秋天拖拖拉拉,迟迟不走。天气预报的主持提了几周“注意防寒”,结果气温吊在中间始终不降,偶尔上上下下波动几次,把天气也好心情也好都搞得半死不活。雨一场接着一场下,脚好像一直浸在冷水缸里,地上全是湿答答的脚印,这种情况下很快报废了两双皮鞋。茶水间闲聊的同事们也塌着脸,“好烦啊”、“这个天气好讨厌”、“该死的天气和拖欠工资的老板能不能去死”——

「喂,你。」扯出一张笑脸。「呜哇,好恶心的脸。在偷听吗?想去打小报告吗?是打着讨好那个死肥猪的主意吧。」低头。「既然这样,这个项目的报告你去交。」点头赔笑。交完报告就被取消了奖金。「你最好小心一下你的工作,最近出的纰漏很多啊,是谈恋爱了吗?」

……无所谓了。

手心贴着打折车票,在口袋里一遍一遍抚摸。冰冷的空气隔着布料吸走手背的热量,只有被大腿的体温烘着的车票是温暖的。日向创在寒风中小幅度地抖了抖身体,没有相信天气预报的后果就是衣服穿少了。这其实算是好消息——冬天要来了。拖泥带水的秋天也好,窝囊的生活也好,全部在今天干脆利落地结束,干干净净地。

“x号线往xx方向的电车即将进站。危险,请站在黄线内侧……”

 

01-2

“……听得到吗?”

“……你没事吧?”

肩上传来一阵力道不大的推力,我睁开眼,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晃来晃去像不倒翁,我被晃得恶心,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让视线对焦。我看到一个瘦瘦长长的人形,还有一只递过来的手。这是……?

“你好像很混乱啊,还是帮你叫个救护车吧?”这个人用担忧的声音说。我沉默地向他伸手,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离开这里、回家。我现在浑身酸痛,身上还有一股嫌恶的酒臭和尿骚味,巷子里垃圾堆和下水道搅拌在一起的腐臭也熏得我想吐。一切都在臭烘烘地发酵。

他没等我碰到他的手心,一把抓着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我吓了一跳,撑着他稳定住麻痹的双腿。他这股轻松劲让我头脑清醒了一点,虽然最近缺乏锻炼,我的身高和体重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应付的。

我用力拍拍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却受惊一般扯开我的手:“这是干什么?日向君,你真的没事吗?为什么要打自己?果然还是叫救护车……”

我后知后觉感到疼痛。所有感官都叫嚣着罢工,脚下的地面左摇右晃,被灌到这种程度了啊。我昏昏沉沉,努力睁大眼睛,声带摩擦干涩的空气,发出喑哑的嘶鸣:“不用了,我下次会注意。你是谁?”

他蓦地安静下来,昏暗的巷子里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根据头的朝向判断出他在打量我。够了,这种傲慢的评估的眼神,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看我?我就站在这里,为什么看不见我?凭什么有的人就可以高高在上?我难道不是人吗?!

我看到一枚已经点燃引线的炸弹,一排悍然压向渔船的巨浪。不管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用这种亲密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都已经懒得知道了,此刻我只能竭力控制住情绪,尽量不要误伤到这个帮了我的倒霉蛋。我推开他,迈步往巷子外走。在我和他错身的一瞬间,他扯住我的衣摆:“等等!”

我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他拽着我的衣领让我靠在他身上:“……我是狛枝凪斗。我还以为你记得我的,我跟你一样是从希望之峰毕业的——”

“本科生,超高校级的幸运。”想起来了,那个被抽选进本科的幸运儿,异常幸运也异常不幸的倒霉蛋。

“啊,是我,你没忘记我真是太好了!”他惊喜地拉住我的双手,用一种飘浮在空中的语气说。

我终于适应了黑暗的光线,他的面容影影绰绰浮现出来,像夜色中游行的幽灵,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蕴含着强烈的情绪,恍惚间甚至以为它们散发着一层微光。

“好久不见,日向君。”

我不由自主抓紧他的外套领口,绿色布料上的奇怪图案映入眼帘,那是几个红色像素方块组成的不明纹样,不知道为什么,在忽明忽暗又时而摇晃的视野中显得格外清晰、纹丝不动。我想起以前玩过的某个游戏里,最终boss世界的破坏者借用红色像素特效传送的场景。或许是因为我的联想,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世界的破坏者忽然出现在眼前,身上闪烁着象征危险的红色像素方块,同为红色的双眼在黑暗中异常夺目,不,好奇怪、他是、那是我的脸……哈哈,我果然醉了。

 

02-1

发动机带动车厢震动,衣物互相摩擦,鞋底敲击地板,小孩哭泣尖叫,大人小声咒骂,间断的咳嗽和吸鼻涕。以这些杂音为背景,耸立的大厦和低矮的民宅飞速划过窗户,树叶拉出翠绿的残影,雪白的云团在澄澈透蓝的天幕上慢悠悠地移动。

日向创望着窗外,虽然陷在狭窄的座位里,被金属和人群裹挟,却感觉到灵魂被释放的自由。这就是这趟列车的终点。

一直在泥塘里游泳的话,是不可能保持干净的。让自己变得积极起来的、得到幸福的方法,第一步是离开那里。

第一次坐长途列车是前往外地求学,那个享誉全国的私立高中。为了实现梦想不惜交出了巨额学费,简直像进行一场人生的豪赌。他怀抱着自卑又期盼的心情收拾好行李,然而告别时仅仅是父母复杂的眼神就能把他压垮。但是未来就在列车轨道的尽头。只要能从那所高中毕业,只要能被发现天赋,就能挺起胸膛做一个能让父母感到骄傲的人。无法不去幻想,无法不为了这个努力。

“只要……就能……”的句式像一个挂在宝箱上的密码锁,密码是完成“只要”的条件。而日向创注定与宝箱中的密藏无缘,这所权威的高中证明日向创只不过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一个,唯独在不自量力这方面一骑绝尘。日向创天生就没有满足他人期待的能力,再怎么努力都不能跨越天才和凡人之间的鸿沟,精心拍摄的三百张照片比不上超高校级的摄影师随随便便的练手作,拼命训练绘画技巧也画不出鲜活的色彩,钢琴比赛中轻易被琴龄少几年的人打败,当遗憾终于堆积到不可忽视的地步,连大脑都因为过于拼命而损坏了,他才不得不承认,才能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殊荣,没办法强求。

与才能这种冰冷的东西不同,“爱”和“被爱”是属于每个人的权利。

这一次,绝对正确的密码正在我手中。虽然听起来有点狂妄,但是日向创有这个信心。

 

02-2

我从地铁站口出来,沉闷的风迎面而来,把我抱了个满怀。与夏天相比,秋天的风更加强势湿润。夏秋转换之际,太阳直射点南移,一并拖走了热气腾腾的副热带高压带,西风挟着水汽趁势而入,先是几场清透的雨水,接着是狂暴的台风。“请注意防范台风……”天气预报的主持在巨大的屏幕上微笑着,视线不偏不倚射向前方,那里只有楼和楼、立交桥和立交桥,在这里下山的太阳永远摸不到小山和地平线。这座城市被规则几何形状的钢筋混凝土围起来,自身内部也充满了各种不同名字的混凝土,牢笼之中还是牢笼。

入秋已经好一阵了,那家伙也是,在我家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已经算是一个舍友了吧。现在想来,这家伙简直是得寸进尺的典范。

那天晚上,他把烂醉如泥的我送回家后,站在门外表示不方便进门,最后腼腆地笑着说了一句“晚安”就“砰”地甩上门,震得我酒醒了大半。自此每天晚上我都能在公司门口遇到他,我一出来他就嗒嗒小跑着凑过来,然后一路尾随我到家里,在我关门的时候笑眯眯地说明天见,即使和我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也乐此不疲。我怀疑他精神不太正常,不然为什么会跟踪一个几年没见也不太熟的校友,又不是什么可爱的女生。如果我是,我可能已经报警了吧。

虽然这样说,实际上出于某种矫情的心思——很不想承认,他陪我走夜路的时候,平时从不会注意到的风景突然攥取了感官,轻柔的夜风拂过身体,鼻尖嗅到潮湿的水汽,月光穿透薄纱般的云海,模糊的灯彩静谧地闪烁……我从来没有发现,这个城市在晚上居然会变得这么温柔,因此我默许了他的行动。他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出现,跟我坐一趟只会浪费时间和金钱的地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我这种随处可见的社畜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他,他从来不提这些,只会跟我交流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天气啊午餐啊,昨天的小狗前天的小猫,有时候也会对我不假辞色评头论足,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倒是捂得很严。

坦白说,他怎么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尾随或者聊天什么的,随他去做,充其量算我每天一半的通勤时间有了个搭子。一定要评价的话,我承认有人陪着的感觉很不赖,况且,不用花心思就能轻松维持关系,谁不想拥有?

总之,我们每天在固定的时候相见,在固定的时间乘坐回我家的地铁,走一条固定的回家的路,在固定的时间道别。也就是说,我现在过着的,是每个今天都跟昨天和明天一样的生活,从这点来说本质上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直到我再次被他捡到。

不是同一个地方,但大概所有居酒屋旁边的小巷子都长得差不多。同样的闹剧在同一群人中上演,无非酒水、赌局、奉承、出丑、暴力而已,前半场是酒桌和骰子,后半场是垃圾桶和臭水沟。固定的演员不断出演固定的剧本,这场没有尽头的巡演不知道还有多少次。我仰面躺在地上,身体放松地展开,四肢和腹部的痛楚变成一条条连接着地底的枷锁,沉甸甸的,动一下都嫌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均匀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啪嗒,啪嗒,欢闹的尖叫和粗砺的咆哮都沦为背景音,心跳声逐渐变大,应和着脚步的节奏。我聆听着这唯一有秩序的声音,静静等待着。

他再次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没等我站稳就迈步离开。我晕晕乎乎地,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无法思考更多的东西,只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等他拍拍我的脸颊才从恍惚中惊醒。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安置在沙发上,身上的衣物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身体也很干爽。他居高临下,垂眼看来,眉头紧拧一言不发,压迫感很足。我难得对他感到抱歉,照顾一个烂醉的人肯定很麻烦,尤其是我这种情况。

他第一次对我、不对、其实不是第一次,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嘴角和脸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被他锐利的眼神盯着,我连一句“对不起”都忘了怎么说,嘴巴已经张开,声带却不配合工作,于是索性闭嘴等他的反应,毕竟他一副“要好好教训你”的样子。

我们面面相觑,沉默了半晌,他舒开眉头,拳头一敲手心:“日向君。”

我洗耳恭听。他得意地说,没办法啊预备学科就算毕业了还是很没用只有每天盯着预备学科才行不然老是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也太不像话了……

我脑袋嗡嗡直响:“哈?等等、慢点、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惊奇地挑眉:“咦?在说胡话的是你吧。事到如今居然还要塑造傲娇人设,也太不解风情了……”

他的疑惑发自内心,就是因为如此坦诚才让我目瞪口呆。

“那么,”他晃了晃手,向我展示挂在手指上的钥匙,钥匙转了几个圈,一闪一闪地反射出暖色的灯光,“请多指教,日向君。”

“……比起这个,”我妥协的速度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不过,此时再说什么都于结局没有影响了,所以只是纯粹的好奇促使我发问,“你从哪拿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双手合十,钥匙被藏进手心里,“你醉成了那个样子,我说什么都会照做,听话得像小狗,实在忍不住了,说到底还是你的错,所以原谅我吧?”

来不及反驳,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几个画面:昏暗的路灯下他雪白的脸,张合的双唇,和一只讨要的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原来是我自己给的吗?我双颊发热:“你这家伙,有点在做坏事的自觉啊?”

“虽然趁人之危是我不对啦,但是这不是说明,更有必要看好日向君吗。万一脑子已经坏掉的日向君被入室杀掉的话我绝对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随便听陌生人的话,又不是小孩子,”瞥见他蓄势待发的嘴,我一个激灵,“好了好了,一起住就行了吧。真是的,明明你住进来才更有可能发生入室案件吧。”

“唯独这一点我能向你保证,”他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都不会发生。”

总之,就是这样。我确实可以直接把他赶出去,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独独专注于我的眼睛……我对那双眼睛无计可施,灰绿色的晶体里,他的灵魂正在向我伸出双手,只要意识到这个,我就无法真正抗拒他。

 

03-1

日向创早早等在车门前,报站的提示音响起,两块门片缓缓打开,他一眼看见悬起的站牌和他心心念念的地名,这串假名真的从手机屏幕跳到现实了。实际上也没什么,经济水平相近的城市之间大差不差,楼体以不同的名字林立,人们以相同的口音对话、以相同的方式生活,他搭着列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仅此而已。然而直到出站,他心中仍盘旋着淡然和恍惚交织的心情。

接着是换乘地铁。现在正好赶上晚高峰,日向创等了两趟列车才排到前面。这里的地铁年代比较久远,没有设置安全门,因此要时刻留心不被后面攒动的人群挤下去。

等待下一趟的空闲里,他确认自己站在黄线以内后,开始不走心地打发时间。先研究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构造,大致浏览了一遍墙上的男女明星海报,随后视线放低看向轨道。轨道距离站台有一段高度,如果在地铁开进来的时候掉下去,是先被撞飞还是先落地?如果先被撞飞的话,大概率会再被碾一遍,啊,好血腥……如果是先落地,可能正好落到轨道之间的空隙里,死是不会死了,不过这个高度摔下去本身就会骨折吧?

高中的时候,他经常隔着安全门,像这样望着轨道思考。养成习惯了啊,他暗自哂笑一声。高中时代于他来说,跟“青春”这些天真暧昧的词汇完全沾不上边,或许在希望之峰就读的全体预备学科也有共同感想。预备学科校区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承认和不承认自己是垃圾的人,都像垃圾一样被堆在一起,互相鄙视,发烂发臭,在这里连呼吸都会让肺泡被氧化腐蚀。父母花尽存款把他送进希望之峰,他却认清了自己一事无成的未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他人倾诉。只有在思考被迫卧轨的可能性的时候,才能暂时从负罪感中脱身。

日向创是在同乘的地铁上遇到狛枝凪斗的,从第一面起,这个人的发型和脸还有他的本科生制服就牢牢地刻印在记忆中。日向创对这个人最深的印象是过分的倒霉,制服上经常有不明污渍和破损,有时候还粘着细树枝和泥土,裸露的皮肤隔三差五就会贴上创可贴甚至绷带。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居然就是那个“超高校级的幸运”狛枝凪斗。难以置信,这种运气真的能算幸运吗?

本科生身份像一个顶在狛枝凪斗头上的彩灯,只要和他共处一个车厢,日向创的视线就会被吸引过去。狛枝凪斗面无表情的脸映在窗玻璃上,眼神游离,若有所思,这是他贯会摆出的架势。日向创从窗玻璃的反光偷偷看他。无法不在意啊,这个距离普通人最近的才能者。

不,狛枝才是最特殊的那一类人。幸运和不幸的轮回,命运强加的悲喜剧,失去了人生的控制权,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好可怜。即使他轻蔑地斜睨日向创:“区区预备学科”,被辱者例行公事的羞愤难堪之余,心底涌现出的却是加倍的怜悯。

进站铃声响起。日向创从乱七八糟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等待下车的人们走干净后,他向前两步,一边提起一些警觉,低头盯着车厢和站台间的缝隙,一边抬脚大步跨过。

相比起长途列车,地铁上度过的时间显得微不足道。日向创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呼一口气,如同火星子的白点穿过未散尽的蒙蒙雾汽,落在他发红的手心里,化成一滴两滴水珠。

秋天终于彻底结束了。

 

03-2

神无月的某天

7:15 睁眼,盯着天花板发呆两分钟,推开缠在身上的白色棉花糖,把枕头塞进棉花糖里完成一个金蝉脱壳,穿衣服,洗漱。

7:25 煮味噌汤,用完了最后一包白味噌,同时热三明治和烤面包。把人形棉花糖薅起来押进卫生间,回到餐桌开始吃早餐。

7:49 收拾好吃完的碗筷,同居人趴在餐桌上昏昏欲睡,再次提供并不温柔的叫醒服务,同居人睡眼惺忪喝味噌汤,出门上班。

8:07 在读作人肉罐头的地铁上艰难呼吸。

8:27 踩点到达公司,发现工位上堆了两个蓝羊一样高的文件,习惯性眼前一黑。

12:22 接到同居人的电话,对面控诉醒来家里没人、为什么不叫醒他再走、冷面包没有果酱不好吃云云,气得用筷子戳烂了盒饭里没切的半颗西红柿。

15:51 路过茶水间,碰到关系很差的同事蛐蛐自己,礼貌地微笑并迅速离场,转身时听见一声脏话,假装无事发生。

16:06 来自同居人的两条消息,一张跌倒在水坑里、浑身泥水的照片,以及“日向君我摔倒了好痛啊”。看完语塞几秒,无情吐槽在坑里自拍看起来好蠢,并提醒脏衣服要自己洗掉。对面秒回一个刺猬哭脸表情包。

17:29 前辈准时丢来一打需要核对的文件。已经习惯了对准时下班的宣传视而不见。

18:33 再插播一条,还是同居人,拍了一盒草饼,是最经常吃的牌子,配文,你怎么连这点工作都没办法按时做完。回复:给我留半盒,不准多吃。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公司有事,你记得好好吃饭。

21:06 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走出小巷,穿着绿色外套的同居人迎了上来,拍掉对方试图挤进手心的手,换来一声叹气和贴近的身体。行走间西装外套不时与绿色风衣摩擦。不想看见麻烦鬼的脸,只好低头数地砖。

22:00 一边放空大脑一边吃草饼。

22:26 被叫醒,发现在等同居人洗澡的时候睡着了。湿掉的棉花糖说忘拿衣服了只好叫日向君结果日向君没应。听完怒气未消,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变态、这不是裸奔的理由。棉花糖委屈地说本来想穿好衣服的,挂空挡也好过完全裸奔,但是这几天一直下雨刮台风,没有一件是干的。哑口无言,扔给对方几件衣裤。

22:47 并肩躺在床上。

“……有点在意。”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调整成侧躺的姿势,投来关切的眼神。他说话时,有一股小小的气流喷在我颈侧,我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又觉得反应太明显反而显得好像有什么,只好强行忽略这种不适感。

我斟酌着,接下来要提出的事情可以算作侵犯隐私,但是已经同居了一段时间的现在,他彻彻底底融进了我的生活里,我如今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剖开来给他看,而他只是亲昵而顺从地张开包容的怀抱。我是说,他对待我的方式太过温柔。啊,我知道这样想太自以为是了,毕竟我只是一个平庸的没有希望的凡人……如果是狛枝,肯定会这样嘲讽我。但,证据就是,即使这样说,我也能感觉到,他是出于恶作剧的顽劣心理,而非真心这样想的。

令我不解的正是这一点。高中的那个狛枝凪斗,眼里从来没有预备学科的超高校级的幸运,去哪了?任何与高中时期的狛枝凪斗接触过的人,比如说我,比如说七海,恐怕都会同意,“追逐希望”是狛枝凪斗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或许可以称作他的精神核心。因为才能可以带来希望,因为预备学科是没有才能的普通人,因为我是妄图摆脱无才之人的身份的、没有自知之明的预备学科,正是这样,所以,为什么不讨厌我?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一个人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这就是所谓“成熟的大人”的魔法吗?

无法理解,难以相信,以至于胡思乱想归为魔法的范畴。明明心里很清楚的,关于“成熟的魔法”的骗局。如果真的有这种魔法就好了,就不用辛辛苦苦地撕破茧壳,到头来发现只是一只丑陋的蛾子而非梦幻的蝴蝶。如果有这种魔法,就可以直接把虫蛹变成蛾子,一夜之间成熟起来,好好扮演普通人的角色,心安理得地旁观才能者美丽的翅膀,为其鼓掌欢呼……啊,狛枝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这么说来,他可是找到了明智的生存之道,虽然他也是才能者的一员。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沉沉浮浮,我自顾自地陷入沉思,一旁的狛枝却也耐心地陪着我沉默。等我意识到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侧身去检查他是否睡着,对上了他恬静的目光时,不免再次感叹他的温柔。

只是,我的躯壳仍然空虚,我的灵魂在呼嚎,那些比血肉更加沉重、更加……

他忽然扯开被子坐起来,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不予理会,垂头沉思,几秒后抬眼露出一个了悟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你在苦恼什么,不过,要解决的话很简单。”

我大惊,再怎么聪明,读心术什么的也太超过了吧?还是我表现得真的很明显?我迟疑地问道:“要怎么做?”

“日向君,你得听我的,”他简短命令道,“脱吧。”

“诶、诶?!”这家伙果然是个变态吧?!

眨眼间,上衣从我身上转移到他手上,我瞠目结舌:“你、喂!为什么这种时候反应这么快啊?!”

他充耳不闻,在我的瞪视之下,像丢垃圾一样把衣服甩到地上,笑嘻嘻地扯着我一起倒回床铺:“反应很激烈呢,日向君难道是什么贞洁烈女吗?好啦好啦,盖上被子就好了吧。”

“才不是这种事!”

“那么,”他一锤定音,语气坚决,“让我们一起回到爱的梦乡吧,日向君!”

“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

我早该想到的,从他每天晚上跟踪我,到住进我家里,再到睡到我床上,我早该想到他有一天会把我衣服扒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虽然这种摆烂的心态不知道为什么很熟悉……我只能安慰自己,唯一的好消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个程度,已经没有更进一步的余地了吧……不然还能做什么?

他挪动身体靠过来,拉着我一边的手臂展开压在他脖子下,另一边放在他腰上,然后头蹭过来埋在我肩窝处,双手绕到我背后环起来,用力将我们的身体揉在一起。这个姿势并不是很舒服,我腰下硌着一只消瘦的手臂,而且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任由他动作。自从他挤上我的床,每天晚上我都伴着缠在身上的不属于我的四肢入眠,换句话说,习惯了,除了没有衣服,不过以后也会习惯的吧……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相贴的皮肉传来轻微而有规律的震动,是他的心跳,周身包裹着他的体温,像浸在温水中,被一种温暖的力量承托着。在这样安心的怀抱里,一种被溺爱的错觉慢慢浮现出来,意识也变得迟钝了,不想思考,就算搞不清楚也没关系吧,现在只想沉溺他的臂弯里,在这片笼罩着薄雾的绿色湖水中。

“日向君,别睡,我还没说完呢。”这团棉花糖柔软地蹭了蹭,发丝挠刮着裸露的皮肤。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文:“明明是你说要睡,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很缠人啊。”

“都是日向君的错,”声音闷闷的,两瓣嘴唇在胸口处摩挲,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被气息熏得灼热,我心跳蓦地变快了,“我也想好好享受的……唉。”到底是什么啊?话只说到一半,这家伙果然不仅情商低还任性。

“日向君你啊,”他维持着埋头的姿势,语气软绵绵的,“很在意吧,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哦,看着你被打得鼻青脸肿。”

“……”

……很在意啊。

不想被你看到啊。

明明回来的路上、洗澡的时候、都默契地没有提的。想让你可怜我、安慰我,但唯独不是在这种窝囊的时候,偏偏是这种时候,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吗。

这个屈辱的晚上,只要我不离职,就会一直一直降临。就算离职也不一定能摆脱,因为我这种脑子有病理性问题的人,不会有正经公司要的,只能不断重蹈覆辙,永远不能解脱。没办法、做不到,得到别人的喜爱和尊重,做不到。为什么要盯着我?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似乎是我沉默的时间太长,他抬头看来,露出一个轻蔑和怜悯混杂的笑容:“在洗澡的时候被痛到哭出来,现在脸上还贴着膏药呢,而我袖手旁观,一切都结束了才假惺惺地跟你一起回家,帮你洗澡才湿掉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也要若无其事地跟你过家家,是在想这种事吗?”

我在他戏谑的声音中因恐惧而颤抖着,却无法移开和他对视的眼睛。他嗤笑一声:“哈,别怕我嘛,日向君,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喔。”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肢体渗进我的血肉,怀里的东西朝我张开獠牙。畏惧之余,我居然升起了“终于、我就知道”这样的想法,啊,是的,这段时日里,表面上是一场底层社畜获得幸福的轻喜剧,实际上我的内心已经因他动摇,失去了自我独立存在的方式,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被他连灵魂也吞噬掉。

“好啦,别哭。”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温暖的气流又在他手上流动起来,他的一举一动轻易操控了我的感官,“听我说说吧。日向君一开始就是最最普通的小孩,到现在也不会改变,我是知道的。”

“我喜欢你,打心底里喜欢你。没有才能,我也会被你吸引。”那只手拂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停留在脸颊上,眷恋地抚摸,“我曾经在被运气戏耍到快死掉的时候,终于明白了。”

“我所渴望的是某人的爱。”

“第一次被你的笑容感染后,再也忘不掉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去靠近的人,即使有确定的不幸会降临在我们身上,我也不想放手,或许哪一天你会因此死掉,而我只会庆幸你是被我亲手了结的,直到生命的最终,你也是我的东西,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这样自欺欺人的、可悲到可笑的感情,我想,”他顿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说出来的话语却径直击穿了我的心脏,“只能是‘爱’了吧。”

脸部肌肉忽然扭曲起来,嘴角失控地扯开,带着热量的东西在脸上横冲直撞,好丑、好蠢,居然又哭了,对自己感到束手无策。爱?这家伙在说什么?爱?!真是个华丽的、幼稚的、恐怖的玩笑。在这个年龄大谈“爱”相关的事情,别怪我嘲笑你吧?狛枝凪斗也会说自己爱上了某个人吗?好俗气,你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我所知的狛枝突然变成了我不曾知道的人,因为我。这句话放在我身上也是一样的,我因为他,也变成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此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某个信号,眼前的狛枝异化成一盏信号灯,四周氤氲雾汽弥漫,只能在视网膜中印下两个红绿闪烁的色块。我尚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反正是因为那种情感吧,对他的情感,只要是这样就好。

我想要的,原来和他是一样的。

我从浮想中回过神来,发现他挂着惯有的微笑注视着我的丑态,表情称得上是在欣赏,真是恶趣味!我一把抓起枕头压过去,干脆直接闷死算了!他在底下不轻不重地挣扎起来,好像表演给我看一样。我居高临下瞪了好一会儿才把枕头挪开。他仰躺着喘气,脸上泛起红晕,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我呆住了,他断断续续地笑起来:“好看吗?”

“……好看。”

“哈哈,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呢,好开心。”

虽然不想承认,他确实是被一张嘴毁容的帅哥。平时做的事完全让人忘了这人颜值其实很高啊。

一通折腾后,我们重新盖上被子。陪他闹了一场,本来就不多的精力全被榨干了,一沾枕头眼皮就不住下坠。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一道声音,好像在脑子里又好像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爱你,直至……将我们拆散。

 

关于这个晚上,如果要说清楚我的转变,只能这样说了吧,即我在这个平常的晚上被他亲手处刑。

如果把不相信爱的我和相信爱的我看成两个人——啊,两个人,想法转变如此之快,简直就像被夺舍了一样,被谁的灵魂?——那么我确确实实、真真切切死了一次,凶手是狛枝凪斗本人,凶器只是他的一句话,一句关于爱的阐述,太过简陋以至于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个判决不无道理,却有把自身摘出去的嫌疑,那这样说好了——自杀,我亲自动手,而狛枝凪斗是教唆犯、主谋、帮凶,递上精挑细选的绳索,旁观自杀者绳缢自己的全过程,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在笑,目的达成的狂妄笑容,摄人心魄的恐怖的笑容。

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只注视他一个人、只为他动摇心灵、藏进由他提供的栖居的港湾,我知道的,这是让我逃避……被小瞧了……的确是,适合我这种无用之人的办法,这么了解我,让人有点笑不出来了。这样下去的话……

没事的。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自杀的人会下地狱,无论是凶手还是帮凶,谁都逃不掉。

 

04

日向创久久凝视着墙上的挂钟,镜面上行走着金属质地的指针,边框镶嵌了简洁大气的花纹,据狛枝凪斗说,这是某个奖项的奖品,全球限量——他漫不经心介绍这块钟的神情直到现在仍在脑中挥之不去,观察、兴味,还掺杂了一些别的日向创分辨不了的东西,也许这些都是日向创的臆想也说不定。

钟挂在和他眼睛平行的高度,也就是狛枝凪斗眼睛的高度。从镜面中可以对整个客厅和玄关的布局一览无余,正中是堆着柔软抱枕的加长沙发,玄关旁的墙上悬挂着一束干花,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角落里摆着日向创认不出来的摆件,打磨精细,看起来价值不菲,像这样只有观赏意义而没有实际价值的物品,狛枝凪斗家里还有很多,与此同时却不显得杂乱,所有物件都各得其所,整个住所显出一种别具个性的秩序感。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狛枝凪斗擅长、并且十分擅长家务,因为目前日向创从未见过钟点工上门,更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是他目睹了狛枝凪斗打扫家里的场景。

为什么会认为狛枝不擅长清洁呢。日向创随意地播放不久前还在他自己家里的记忆,狛枝不做家务,狛枝经常把自己搞得一团糟,狛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家里的东西不会挪位,因为狛枝不想把家里弄乱也不会整理——真的是这样吗?

日向创凝视着钟表,这个高度让他轻易望见客厅和玄关的布局——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舒适的屋子,和一张面无表情的疲惫的他自己的脸。

指针一卡一卡地转动,将脸分成两半,一半增大又缩小,一半缩小又增大,面积的平衡只存在短短一秒钟,指针不断转动,不断重新分割他的面孔,咔,咔,咔,咔,咔,只有他一人的封闭空间中,秒针运转的机械声,心脏鼔泵的闷响,呼吸的气音,这些混合起来的频率形成寂静的涟漪,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着,激起灵魂的不安。

也许过了很久,腿部肌肉传来酸胀的麻痒,眼球变得干涩,在暖金色霞光从窗外投到镜面上的那一刻,他蓦然梦醒般眨了眨眼,注意到镜子的角落里有东西在移动。

“呀,日向君。”

狛枝凪斗从门的缝隙中显出身形,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移动到镜子中央、日向创的背后,规规矩矩地隔着社交距离,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日向创的脸熟练地微笑:“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这块钟呢,钟意的话,就拿去吧,如果能让你高兴就好了。”

“不了,也没那么喜欢。”

“喔。”狛枝凪斗平淡地应了一声,并不觉得尴尬,他转身离开,身影干脆地从镜面中消失,只剩声音穿过越来越远的空间抵达耳蜗,“来吃晚餐吧,今天抽中了限定草饼作为饭后甜点。我记得是日向君喜欢吃的吧,虽然不知道你对草饼的喜欢会不会持续这么多年,但是心里想着要让日向君打起精神来,然后随便进了一家甜品店,结果中奖了,我果然很幸运呢。”

幸运,的才能。

镜子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漠得像镶嵌在另一个人的眼眶里,如果那个时候他如愿以偿,眼神可能会像这样冷漠吧。镜中人嘴角下沉。实验失败的阴影,时至今日仍然缠绕着四肢,在耳边说着诳语,日夜不休。

他偏过头去寻找狛枝凪斗时,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即使不需要被领着也能独自到达餐厅,却还是微妙地感到一些迷茫和寂寞。

自从进入这栋房子,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进入了异常状态,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别再胡思乱想了,日向创努力甩掉莫名的情绪,去吃饭吧,刚好肚子也饿了。

“话说,日向君最近是遭遇了什么困难吗?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还跑到我这种人的家里借住——不是赶日向君的意思,日向君想住几天都可以。但是,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的话,我也想帮上你的忙,我的运气还是挺不错的。”

寂静。

狛枝凪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日向创似乎被法术定住了身体,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滞了。很明显是拒绝帮助的意思。狛枝凪斗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进食。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让日向创放松了一点绷紧的神经,腮帮子一动一动,只是肩膀明显向内缩了一些。

不得不说,很头疼啊。任谁突然被高中同学来访借住,还是曾经的暗恋对象,并且那个人疑似遭遇重大挫折,又自尊过剩抗拒帮助,都会觉得很难办吧。明明已经到了寄人篱下的地步,还抱着无用的自尊,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小孩吗?任性到这种地步。

日向创的出场像一出戏剧后半部分的开端,它始于高中时期的暗恋,中间用了大量篇幅描写主角的自我怀疑、拉不下面子和无穷尽的等待与思念,直至毕业后归于平淡,很明显,这是一出流于世俗的以校园爱情为题材的悲剧——尽管暗恋者本人并不为此难过——而现在,日向创的出现强行抹去了结尾的句号,故事突兀地有了后传,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错过的数年可以被亲吻和拥抱填补。

这是毫无疑问的错觉,看看吧,被暗恋者上门的矛盾姿态:灰败的脸庞上嵌着两个硕大的象征社畜的黑眼圈,浑浊涣散的眼睛一瞬间迸发出微弱的光彩,令人联想到天然橄榄石(颜色深沉,杂质多,易风化),两肩塌陷,脊背微微佝偻,而他背上、肩上只趴伏着雪白的灯光。

狛枝凪斗看见他的第一眼,比喜悦来得更快的是对这个人的败者印象,以至于他愣住几秒钟后才意识到,我应该为见到他而高兴才对。

在恍惚之中,狛枝凪斗请日向创进门,不问缘由地帮他准备好了客房和洗漱用具,至于这个最该为此解释的人,狛枝凪斗在他脸上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神态。出于体贴,他没有询问除了房间、被褥、洗漱用品和饮食之外的任何事情,来访者也没有解释的自觉,居然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住了几天。

这样是行不通的。故事不应该继续,狛枝凪斗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日向创也是。如果他向狛枝凪斗求助,狛枝凪斗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他拐回人生的正轨。

“日向君,如果你只是在我这里浪费宝贵的人生的话,请回吧。”

餐桌对面的人猛地颤抖一下,筷子磕在碗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啊,原以为有什么能帮到你,毕竟日向君选择了我作为垫脚石,结果这么多天过去,这份心情却没得到理解和回应,我果然很差劲吧?”

他垂着脑袋,露出脑袋上的发旋,睁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真可怜,被吓坏了吧。狛枝凪斗起了怜爱之心,强迫他的欲望随之升起:“日向君,你不向我求助的话,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难道你的目的只是像恶心的蜗牛一样蜷缩在我家里,以此逃避问题吗?”狛枝凪斗满意地看见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好像挣扎和痛苦化成实体在体内冲撞,“没记错的话,我们没有在交往吧?你凭什么认为……”

“别说了!”一声尖叫从他喉咙里冲出来,然而他做小伏低惯了,几个音节后连大吼大叫的勇气都逝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没地方去了……”

狛枝凪斗一改语气,让声线柔软下来:“发生了什么?”

“……被辞退了,因为身体原因。”

狛枝凪斗耐心地说:“这样啊,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的那种职业病吗?”

“不,是旧疾。”

狛枝凪斗松了一口气:“那么,我确实能帮到你,虽然不算特别有钱,帮你承担治疗的费用还是可以做到的。”

“……”

狛枝凪斗皱起眉:“生病是很严重的事情,为了面子不想欠钱之类的想法,最好还是放一放。”

日向创抬起头,狛枝凪斗才发现他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紧张又绝望地紧咬嘴唇。他伸手放在刘海下面,猛地向上一撩。

狛枝凪斗因为惊骇睁大了眼睛。

那是——

日向创扭曲地笑起来:“连希望之峰也治不好的,脑部疾病。症状就是,思考迟缓,逻辑混乱,能够把人变成一个智障。原本不是很严重,想着治不好也无所谓了。”

狛枝凪斗失语地盯着那圈刺目的疤痕,无数念头如潮水般涌起,浪花挤着浪花压向喉管,最后全部堵塞在僵硬的声带处。

这是那个日向创吗?那个健康的、充满活力的高中生日向创?真是够不走运的,如果有我这样的幸运,你一定能像我一样从病魔的手中逃脱。

在病痛面前,你我依旧不是平等的。

大概是毫不掩饰的遗憾和怜悯刺痛了日向创的双眼,他瑟缩着身体,避开狛枝凪斗的视线看向一片狼藉的饭碗,嘴唇嗫嚅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清晨,狛枝凪斗隐约听见来自隔壁的细碎声响,但是直到出门前也没看见日向创起来吃早饭,他的房间已经空了。

既然客人已经自行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得及送行这件小事让他心神不宁,是出于对日向创的留恋吗?——那么他也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比如说居家工作而不是在外面随便找个咖啡馆落脚。

这座宽敞的房子里,时间如往常那样流淌,挂钟一卡一卡地运转,镜子陷下去两个灰绿色的洞。

半晌,他眨了眨眼,做出结论:实在是一块很普通的钟。

 

05

「皮格马利翁对自己的作品一见钟情,他送给它贝壳、鲜花、琥珀、宝石耳坠和华丽的裙衫,给它取名为伽拉忒亚,称它为妻子。」

「他吻遍雕塑的全身,冰冷的象牙无法冻结他赤忱的爱意。」

 

日向君喜欢看星星吧?

嗯。

走吧,今天晚上没有云,也没有月亮,正是最难得的时候,日向君这辈子也就只能看这一次了。

那要赶快过去。

我和他手牵着手,越过小山丘,脚落在草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斑斑点点的红色涂满了草叶,是狛枝的血,他却若无其事地疾掠而过,像一只自在的白鸟。我一边踩着他的血,一边落下我的,渐渐地,痛感变得难以忍受。

我不想去了。

这可不行。轻薄的声音融进了抚身而过的夜风,从我耳边略略一擦,就消失了。日向君知道的吧,得到了什么的话,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脚而已,怎么可以只为了这点小事放弃?

过快的速度让我晕眩,我觉得他说的对,含糊地应着,哦,哦,我知道了。

眼前出现一大片飘浮着的密集的陨石,它们各自前后左右地摇晃,按照某种轨道飞来飞去,却没有阻碍到彼此。狛枝拉着我在陨石间穿行,不小心撞在一块纤细的陨石上,我们三个都摔了个跟头,狛枝头也不回拉着我就跑,我大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传达到,狛枝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这片陨石无穷无尽,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他安慰我说,看星星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东西来打扰的。他说着,猛地停住了步伐,我来不及减速,向前扑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我咬牙爬起来要发起控诉,结果看见他捧腹大笑,腰都直不起来,顿时哑然。

好啦,好啦,日向君,你看。他笑够了,脸上因为过于激动还染着红晕,他抓起我的手,带着我抬起来向上指。你看,日向君最喜欢的星星。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月亮,正是星星最多最亮的时候,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我回忆起小时候看到的星星,大颗大颗的发光粒子堆在一起,梦幻的光彩可以通过眼睛穿透灵魂。过去的光景重新展开,绿色星星如海水铺开一般挤满了天空,我和狛枝在海上散步,草地柔软地托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双脚,好舒服,如果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陨石还在身边,如果被撞飞了怎么办?

他笑眯眯地说,再等等,我说过,看星星的时候他们就会消失了。

是还有星星没出现吗?于是我和他一起等待那个迟到的星星。

据说,人类的所有智慧都用在了等待上。等星星而已,我们有数不尽的星星一样多的时间,可以在这里等很久很久。

在可能花掉了不少时间后,我才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么多星星,狛枝知道哪个迟到了吗?

他确实知道。

它要来了。狛枝轻声提醒。

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所有绿色的星星被扯向中间,坍缩,旋转,融化,狛枝也被吸走了,身躯被折叠、撕碎,星星四散开来,他的血在天上蜿蜒,把星星染成了红色,星星顺着他的血流淌成一条灿烂的河。

我的手上还残留着属于他的热量和相握的幻觉。

我向前迈出一步,银河哗啦一声,劈头盖脸倾泻下来。

 

06

一道沉甸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日向君。”

“感觉还好吗?”

——你最近精神很差啊。

“……”

——狛枝失踪了?

“有人拨打了我的电话,所以我在这里。”

——你找我……你不知道狛枝的电话和住址?你们不是恋人吗?

“把我设置成紧急联系人的原因,我大概猜到了。”

——去找他也好,如果是随便丢下你,也太不负责了。

“所以,在你出院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是他听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晕眩的意识慢吞吞地运作,一个个音节连接成词语、再组合成一段话,他终于明白了。

承诺者体贴地俯身,把自己的整张脸展现在他面前,即便如此,他现在还无法理解脸部肌肉的细微移动所指示的意义,判断不出眼前人的喜怒。

即便如此,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够理解:狛枝凪斗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所祈求的,是比血肉更加沉重、更加……

他也想不明白了。

“狛枝。”他顿住。

狛枝凪斗轻轻地应道:“嗯。”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想让狛枝凪斗做什么,只好说:“辛苦了。”

 

「皮格马利翁向阿芙洛狄忒祈求:将伽拉忒亚赐我为妻吧!」

「那雕塑当真活了过来,他俯身亲吻她,发现那嘴唇变得柔软而温暖。她怯生生地睁开双眼,注视着皮格马利翁,两颊羞得绯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