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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道复杂的手续,过程就像装填火枪——你得小心翼翼,最终仍不免弄得自己一身火药味——特罗茨诺夫的杨·杰式卡如是说。年轻的卡蓬少爷插科打诨:听起来不比抢意大利宫难。匈牙利人醉得厉害,用带着口音的捷克语说,爱?简单!正如昨天他在库腾堡深埋进的澡堂侍女胸膛的皂香。来自波兰的阿德尔紧接着接了句茬。“他说什么?”杰式卡问。我说我不知道,这话题简直俗得要死。
最后,我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凑过来,小声说:“爱应该是在年轻气盛时四处冒险、戎马一生,回家时仍有个人等着你的幸运。”
在那往后的漫长岁月中,乃至在一四一九年,我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仍会好奇这个年轻人是在哪里学得的这些道理:是在斯卡里茨小酒馆油灯下听来的醉话,在鲁瑟德宫藏书里习得的箴言,抑或只是波西米亚平原上,永不停息的风将事情冷暖一寸寸刻进了他的骨肉?人人皆知他是酒鬼军团可靠的二把手;银之斯卡里茨的遗孤,却从来没人过问他成长的代价,仿佛他生来就当风雨兼程、勇往无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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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拉贝河畔支流一路向北,我们迁到科林的第三天,原先在库腾堡住酒馆对门的埃弗拉姆被卷入一场邻里斗殴:三个科林村民沆瀣一气,打掉了小埃弗拉姆的一颗臼齿。埃弗拉姆年纪不大,蓝灰色的眼珠里总透露出一种初出茅庐的愚蠢,我的族人称其为“木讷”,原因之二则是他常年不近女色。起初,不乏有人认为他刚正不阿,提着礼物上门提亲,无一不被他以不想结婚为由而回绝。他挨了打的这天早上,母亲跑来我房间,强烈要求我给他讨回个公道。我挨家挨户地询问原委,打人的三人眼神闪躲,对此闭口不谈。磨坊主米洛斯拉夫的夫人则叉着腰,直言让我管好自己的同胞。
我忍着冲上前动手的冲动,问她何出此言。“你还好意思问我?你们这些犹太人要是再动手动脚,我可就不仅要喊人打你们了,还要叫上满街的卫兵,给你们点颜色尝尝!”说罢她摔上大门,一瞬间的穿堂风刺得我满脸生疼。
科林执政官家里的床上,埃弗拉姆仍在昏迷中,断裂的齿根还裸露在他那青紫的面庞上。指望他开口说话显然不现实,于是一整个下午,我扒在磨坊窗边,企图见一见磨坊主的真容。等到屠户把猪全赶回畜栏里时,这个重大嫌犯终于现身:他约莫三十岁,一头棕发打理得发亮,前额散落的碎发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走路的姿势也很诡异,两腿带动着腰肢一块儿扭动,像是对酒馆侍女的拙劣模仿。旅店的老板娘告诉我,这位米洛斯拉夫仿佛无意接触了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自打十几年前,和几个一起扔泥巴的小伙伴猥亵了一只公羊后,他就成天郁郁寡欢。这种忧郁在继承磨坊后变得更甚,叫他每天只得麻木地把手头那堆谷物磨成粉,闲时就读些没人读得懂的书籍,如此往复,连社交都顾不上了。老板娘说,只有被恶魔附了身的人才会如此举止怪异。我和上司、家人们商量了半天这事儿,依旧毫无进展。列支敦士登坚称这是情感纠纷,母亲大发雷霆,说埃弗拉姆不会公然违背教义,做出这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偶然想起亨利教过我的捷径:趁晚上偷偷潜入当事人家里,从工作台上或是储物箱中翻找翻找,总能找到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不敢将这个偷鸡摸狗的打算告诉任何一个同僚,倘若列支敦士登知道了这事,一定会以弊大于利为由同我讲大半天的道理,好像我还是个小孩子一样。
当晚,我从畜栏翻入磨坊。厨房那扇透出昏黄油灯光亮的窗子里,磨坊主米洛斯拉夫正端坐在摇曳灯影中,手里摩挲着一本破旧的经书:“主啊,我承认......在纵欲一事上得罪了你,求你,求你宽恕我这污秽的罪......”他紧闭双眼,头颅微微垂下,手指在封皮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仿佛要将那本承载着神圣光辉的书卷揉进骨血里,借此洗刷掉那无形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污秽一样,丝毫没注意到窗外预料之外的访客。我屏住呼吸,溜进卧室。在冰冷的铁器和杂物底下,我的手指成功摸索到一张粗糙纸张,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潦草的字迹依稀可辨:
米洛斯拉夫先生,
今晚照旧酒馆见?就像昨晚那样。——库腾堡的埃弗拉姆。
第二天清晨,我把两个男人的秘密告诉身为拉比的姥爷,他一口咬定那是封情书,不顾往日情分地把埃弗拉姆送上了颈手枷。他说男人不可像和女人一样与男人苟合,这本是可憎恶的,一如《利未记》中的教诲。等到太阳开始肆意地炙烤大地时,刚刚转醒的埃弗拉姆在众人注视下被卫兵粗暴地抬上处刑台。像是认定了自己的罪孽那样,他紧闭牙关,没有为自己辩解哪怕一个字。随着一声“咔哒”的响声,粗糙冰冷的木枷蓦然合拢,全广场仿佛只剩下这个形单影只的恋人。好在科林镇民和我同胞的关系因为这次公开的刑罚有所缓和,先前约定好的救济金也如约而至。子夜时分,我偷偷爬上处刑台,把怀中尚有余温的食物递向他嘴边,压低声音:“你当真对磨坊主动手动脚了?”
他艰难地摇摇头:“我们那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但有一点拉比是对的,我有罪,而这刑罚已经相当轻了。”
“两厢情愿?我不明白,两个男人,在夜晚的酒馆肌肤相亲?”我在颈手枷前坐下,地面透过裤子传来一股寒意。
“你会明白的,兄弟,哪颗年轻的心不渴望爱呢?我只是一时被这情感蒙蔽了双眼。”他接着说,“从今往后,还会有无数人像我一样对爱趋之若鹜......无论有罪与否。”
我不相信所谓的“爱”有如此摧枯拉朽的力量——我的父母因为我的降生二分居两地,老死不相往来;邻居的小伙子和社区里的女孩曾恩爱有加,却在四天前那场屠杀里为了保护对方而双双毙命。命运仿佛刻意捉弄我似的,叫我只能看到爱情对世俗无情的蹂躏。
“兄弟,你总有一天会摔得更惨的......”我站起身,拿出一套开锁工具,生硬地撬起锁来。随着“咔哒”一声,他一脸惊讶地从颈手枷里钻出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社区的好战士,像忠犬一样听话的塞缪竟然跑来救一个罪犯?”
“你今天很幸运——待会儿我还要赶回‘魔窟'——库腾堡那边的小酒馆,顺手把你掏出来而已。”我拍拍手上的灰尘,“趁现在快跑吧,愿好运眷顾你。”
说罢他微笑着向我示意,连鞋也顾不上穿,慌慌张张地跑了。
晨星未褪时我便出发,抵达库腾堡时,“魔窟”正被一片颓唐的夕阳笼罩着,几朵乌云从遥远的西方飘来,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当晚,远在科林的乡亲们筹得的那点银子在开会时被法国佬悉数拿去雇了人。躺在魔窟阁楼草垫上的时候,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空气中本该弥漫着雨后清新泥土的味道,但我的鼻子仿佛失灵一般,只能闻到库腾堡那遍地的焦土和火药味。失眠、失眠,一杯私酒下肚,烧着熊熊烈火的回忆仍在呼唤着那个傍晚,小巷里的嘶吼尖叫声、兵刃相交声响个不停......直到当晚我实在醉得不行了,堪堪昏厥在床上。亨利有回无意中透露给我,说我那天昏得像头猪一样,怎么也叫不醒。十五年后,我再想来次日的清晨,仍会觉得那头痛在啃噬我的记忆,但这一觉我确实睡得很安稳:一场梦把我带回七岁时,社区巷尾,安息日的晌午时分,姥爷在教堂诵读《妥拉》,钟声和朗诵声远远地传进屋里;母亲在隔壁院落交流着怎么把握烘烤德国面包结的火候最为合适。我闲来无事,在母亲的床底下翻了又翻,搜集出一沓落满灰尘的信纸。我有些怨恨当时的自己不常读书,零零散散只看懂大致意思:马丁敬启,我对你的思念溢于言表,真希望当初我们私奔成了,我爱你,望你还记得我云云。姥爷的皮靴鞋跟碾过厅堂地板时,我还浑然不觉地读着那摊情书呢——那缠绵的字句像有魔力似的,编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飞毯,载着我直上云霄......
姥爷打开吱呀作响的卧室木门的时候,看着一地狼藉,他撸起袖子就把我打了一顿,木藤条抽得我屁股他妈的火辣辣地疼。被按在凳子上时我死死咬住嘴唇,抬头便看见那天窗外黄澄澄、终古常新的浮云,它们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着,像永不褪色那般快活着。那张飞毯却已躲进云层当中,不见了踪影。
那晚我吐了一地的事被酒鬼一连嘲笑了好几天。亨利看我可怜,往后推迟了半天去西格斯蒙德营地的行程。我一再催他快点动身,否则我们就要再迟点见冯·波尔高那个混蛋,但在他小动物般湿润的眼睛看向我时,我又把下半句粗话憋回去了:“兄弟,麻烦你行行好,抓紧时间去研究研究那门该死的大炮,越早轰开马列索夫的大门,我们越早了结那个贼人。”
这个我亲生父亲的养子、我异父异母的弟弟这时竟摆起了兄长架子,和那个见钱眼开的亚诺什说的如出一辙:“了结他?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了——那个杂种值不少赎金,留着总好过杀了。”
“别说得好像个智者一样,我比你年长,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我拿食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叹气:“听着,塞缪,我知道你很想报仇,但——”
“没什么但不但是的,杀人就该偿命,这是那个纵火犯应得的。”
“杰式卡不会让你——”
“那就去他妈的杰式卡,试试看来拦我啊?我连他也一块收拾!”
“别那么冲动......啊,算了,你会冷静下来的,卧底这活儿没这么简单,距离咱们见到他少说还有几天的日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布满老茧,“趁这几天好好想想。”
我甩开他的手:“我想得明白极了,倒是你,亨利,你站在什么立场上劝我不杀他?就为了那点赎金?”我踹了一脚地上的箱子,“我他妈也祝你永远报不了仇,最后令你那广大斯卡里茨乡亲在天之灵蒙羞——”
他这时以一种祈求般的眼神看我,我咽了口唾沫,眼前突然浮现出这个男孩在犹太社区吓得挪不动腿的身影,在那个分叉路口茕茕孑立着,连手里的剑都止不住地抖。最后他垂下头、嘴唇翕动,结巴着给我道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时我意识到:我大概——不,的确说得太过分了,妈的。等到彻底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时,我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小房间里回荡着,脸上火辣辣地疼。
在那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的脸没少挨过打,但唯独两次我记得最深,我自己打的这回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回在苏赫多尔的事儿结了后,我在科林履行保护同胞的职责,一待就是十二年。而后时局大变:波西米亚一个有名的异教徒在康斯坦茨被烧死,他的追随者遍布全国,各地农民奋起反抗……杰式卡在那年开始招兵买马,问我要站哪边。我立马叫他算我一个:反抗领主、反抗权贵、反抗那个烧了我的社区的西吉斯蒙德。我妈那时候年纪不小了,知道这事儿后仍使出浑身力气,往我脸上甩了一巴掌:十几年过去了,你还要因为旧仇,为了和自己民族毫不相关的事情往火坑里跳?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还是个寡妇,承担不起你出任何事的风险……
说完她捂着脸哭,呜咽声全闷在衣袖里。我记起小时候自己发烧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脸埋在手里哭。我明白母亲的顾虑,但那复仇的火焰太过巨大,以至于吞噬了她哭泣的脸,吞噬了我的整个后半生。
一四零三年,亨利和我大吵一架后跑去布拉格营地做内奸的那几天,我天天都在魔窟阁楼用祖先传下的方式给他祈祷:愿我们的上帝、我们祖先的上帝喜悦,引领他平安前行,指引他平安迈步, 带领他行走平安之路......求祢拯救他脱离一切仇敌、埋伏、强盗与途中猛兽的侵害,并救他免遭世上一切即将降临的灾祸......有次卡蓬听见动静,特地跑上楼问我:“你和亨利是兄弟吗?”
这位年轻的卡蓬少爷似乎处处和我过不去:我们刚见面时就意见不合,一起在魔窟喝酒时,他大闹没有亨利的私酒好喝;等到我向亨利要一瓶他酿的酒的时候,卡蓬又跑来抢我的。亨利一时不知道给谁好,干脆谁也不给,最后我俩连一滴私酒都没喝上。现在,他又跑来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回答我们不是亲的,他说:“那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我晾着他那赤裸裸的挑衅,转身捧起经书去了。他锲而不舍:“你要是仗着你们有点关系,就对他颐指气使、叫他难过,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请原谅我的无礼,但让你这个高尚贵族烦恼的,该不会是你不能再霸占他,随意使唤他吧?”他不予回答,抬着下颌走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确实欠亨利一个妥当的道歉,不只是出于愧疚——毕竟要是连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主子都比不上,我还算哪门子好哥哥呢?
拉着火炮去马列索夫那天,我一直没能和亨利说得上话:他和酒鬼就放火烧村子的事大打出手,好在最后事情顺利解决。冯·波尔高迫于那门“上帝之指”的淫威,被我押送着从高塔上下来。我三下五除二地擒住他,匕首已经抵在他的喉咙上,结果却被卡蓬坏了好事。他声称冯·波尔高在他的保护之下,连杰式卡也跟着他一起拦我,我们于是在去苏赫多尔的路上大吵了一架。卡蓬嫌我不听指挥,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我则骂他净摆贵族架子,视我被烧毁的社区为无物——够了——亨利插嘴说,卡蓬见再争下去也没意义,乖乖闭了嘴。亨利私下找到我,让我学会好好和别人相处。我气不打一处来,把他打发走后再没去找他。我俩就一直如此僵持着,直到一起去找从鲁塞德宫通往意大利宫的密道的那天,他说比起布拉班特,更想和我一起去的时候,我差点因为这意外之喜笑出声。踩着厨房的梯子下至地道,木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后一股潮湿的的腥臭裹挟着一股寒意冲进我的鼻腔——像是陈年粪便和腐烂的菜叶交织的味道。我往后瞥了一眼,发现亨利双手交叉在胸前,打了个寒战。
“冷吗?”为了让他不那么害怕,我侧身拉起他的左手。结果他猛地抽回手:“这场面吓不到我,别把我当小孩子。”
我摇摇头,接着往前走:“要我说,你怕得要死——跟紧我,前面岔路不少,我可不希望你在这儿迷了路。”
后来酒鬼军团全军出没,如期跑去抢劫富丽堂皇的意大利宫。杰式卡他们哼哧哼哧地把重得要死的白银一箱箱地往外搬,金银碰撞声吵的我脑仁儿疼。于是我拽着亨利溜进军械库——西吉斯蒙德的私人收藏可比那些庸俗的白银有意思多了。忙着检查排列整齐的军刀时,亨利用一把长剑的柄戳了戳我的腰窝,问我,牵同性友人的手是不是你们那边的特殊习俗。我手一抖,刀锋在军械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忘了这回事吧,我当时只是突发奇想。”我偏过头,碰巧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好像一条浑身湿漉的猎犬,向主人乞要抚摸。远处搬运白银的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很遥远,军械库里一时只能听到我胸膛里咚咚作响的声音。我连忙移开视线:“不,我们是兄弟,不是吗?兄弟牵手应当很正常吧。”
“真的吗?我以前没有兄弟,我不清楚——”
“我以前也没有兄弟。”
他干笑两声,一转话锋,问我之前见识过意大利宫没。我回答没有,库腾堡居民借钱时常常找上门来,却几乎不让犹太人迈出犹太区一步,忘恩负义。所以——现在这些武器、白银,都是这座城里的人欠我们的。
话虽如此,十四年前的我不曾对这座城市的人有过怨恨:扒在社区门口眺望街头那天,一整队骑士穿过库腾堡的大街小巷,直驱意大利宫述职。在他们之中,人人都身着闪烁银光的米兰胸甲,乘着最健壮、气宇轩昂的坐骑,那马蹄铁在路上敲打出一阵令人心颤的声音。七岁的我踮起脚尖,一度幻想自己也能骑上同样高大的战马,驰骋在波西米亚平原上,一路奔向遥远的米兰......这事儿我从不敢和别人说,在七岁那年,我曾把这个愚蠢的梦想一股脑地告诉母亲,她斥责我说这太不现实,做骑士是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的前面,最后总会落得个妻离子散、曝尸荒野的下场,作为拉比唯一的孙子,我的剑只能为族人出鞘。我于是把这个疯狂的幻想锁进匣子,用三道锁链捆好,额外附加一本《灵活之策》的重量。直到这天,我闭上嘴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个秘密在军械库里抖了个精光。
“我明白,每次看见拉德季大人......我的生父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也是个骑士。”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如释重负,“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挺喜欢听你说这些的,你以后可别忘了多讲讲。”
“不,其实没什么有意思的。我小时候不懂事,让妈妈和爸爸…我是说,马丁,愁得掉了不少头发。”他笑着,“那时候我天天晚上背着他们跑去学剑,转天再睡到日上三竿……一直到我再也见不到他们那天。”
“啊,抱歉提起了伤心事。”
他苦笑起来——在这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常露出这样的表情。有次在教堂门口,他向我抛出橄榄枝,说我们干脆一起隐居得了,把那些仇人、战争全都抛之脑后。我说不行,你的神正在前面看着呢——两个信仰异教的人怎么能一起生活?他只是苦笑:因为爱可以把人们聚在一起啊。这话简直亵渎,我装作没听见,摆弄着马包里面他新铸的剑。
——一起生活,其实我是很乐意的,这事儿日日夜夜地折磨着我的心脏,直到我最后一次见到亨利:一四一八年,杰式卡、库宾卡和我骑着马到重建中的斯卡里茨去,那时候他正从新建的磨坊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婴儿,脸蛋很方,眉毛倒是长得比较像他。阳光透过云隙,洒在他和他妻子身上的时候,那场面好像一幅圣像画。杰式卡发现他过得相当美满,识趣地对打仗的事情只字不提,但大伙儿其实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没心思和亨利叙旧,在谷仓灌了两杯酒就闭了嘴。躺在地上,我感觉好像置身十五年前的魔窟。这时候亨利凑过来,小声和我说,他知道自己就算不跟着杰式卡,总有一天也会被卷入这场战争的,至少现在,他只想把孩子养大些。
“又是孩子……试着学会接受你自己应得的生活吧。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你再不过几天和平日子,可就看不到盼头了。”他没接茬,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你知道吗,你和我妈嘴里的马丁真的很像,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我要走了。”我坐起身来,“说到底,我不在乎你们的上帝、你们的教会,只知道西吉斯蒙德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
“……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孩子没了体验有个犹太叔叔的机会。” 他挤出一个笑容,“我等你回来——别忘了你在斯卡里茨始终有个家。”
他这回依旧像个兄长一样赶在了我的前面:成家、生子,过幸福的生活……而我至今和母亲相依为命。至于一起生活的事,我想也就不得不搁置下去,直到永远了。
抢完意大利宫那次,我们这个乐不思蜀的小队因为叛徒泄密,被埃里克带领的军队追着打,差点要了亨利的命。一行人连夜赶到苏赫多尔,摆脱追兵后并没快活几天:先是库宾卡死里逃生,替埃里克给亨利捎了个口信,叫亨利和他决斗。后来我又从送信的士兵那里得知小埃弗拉姆试图跑回库腾堡,死在了强盗手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仍赤着脚。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给他办葬礼,苏赫多尔就被逃跑的冯·波尔高的军队包围了。当时我跑去亨利指挥的军队,任他差遣,告诉他我甘愿死在他身边。自那以后,日子过得很慢:我们除了巡逻、吃饭、打仗就是睡觉,没一点儿值得回忆的——除了他叫库宾卡和我去吸引布拉格军队的注意力那次:自打知道冯·波尔高逃跑的时候,我就觉得生活似乎没什么盼头了,要再抓到他,给他个教训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和库宾卡一起自杀式袭击那天,我也没抱什么活的希望。结束的时候,天色一片沉寂。我几乎是被库宾卡抬回来的,那时他痛骂我是不是想死,那声音仿佛现在都能听见。
当晚的月亮几乎完全被遮盖在云层里,隐隐透射下来一股惨淡的光芒。亨利提议亲自来给我包扎,我受宠若惊,告诉他:让凯瑟琳或穆萨帮我就够了。他严词拒绝,我拗不过他坚持,只好同意他在我身边忙前忙后。但他治病的技术实在不尽人意:外敷几滴金盏花药水,绷带胡乱地肩膀缠一圈,再在水平的方向绕过胸膛,系一个七扭八歪的蝴蝶结,最后堪堪完工。
“你一直都是这么包扎的?”
“不然呢?”他回答。
“我真好奇这几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我一把拆开那歪歪扭扭的结,抓着他的手,“绷带是这么扎的。”沿直角对折,从着颈窝一路往下,包绕上肩部,随后经锁骨、胸部……
他的手有些许发凉,直到那被我的手包裹着的十指有些颤抖时,他猛地抽回手:“知道了、知道了……”
“你怕什么?兄弟之间不就该互相照顾吗。”我冷笑一声。
“你让凯瑟琳和穆萨来帮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实话,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没让他们来了——”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绷带:“啊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抓紧包扎完找他俩去吧,我可伺候不起你。”
“别生气。”我举起双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挺喜欢你在这的,亨利。”
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手上接着动起来。不得不说他学东西快极了,把纱布裹得堪称完美。停下手里的活儿后,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塞缪......我知道你自打社区被袭击那天就心情不振。我在斯卡里茨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时候我认识一个女孩,一个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即使是她,在出事之后也曾说自己不想活了......我告诉她,无论如何,活的希望总是有的。”
“在斯卡里茨那天之后,我也质问过自己为什么不负责任地逃跑了,为什么这世道要留我一个人活着......但无论是自己学包扎,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别的地盘的人刁难,后来又被伏击,历经千辛万苦找回来一把被偷的剑......我都还活着。你呢,也不该放弃希望——别忘了你还有我们呢。”说罢,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谢谢你,兄弟。我的嘴巴张了又闭,刚想回答,他凑过来,给了我个熊抱,脸颊刚好贴上我的,一呼一吸全喷在我颈上。我脑内突然浮现出许多事情,譬如科林酒馆里烛影摇曳,两个醉汉耳鬓厮磨的场景,恍惚间仿佛看见小埃弗拉姆的死状一闪而过,你妈的。我一激灵,把亨利推了出去,结果刚好扯到伤口,疼得我吃痛一声。亨利骂我白痴,说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最后依旧任劳任怨地给我重新包扎完好。在那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喝醉时仍会用脸蹭我的面颊(胡茬把我的脸刮得生疼),说他永远会在家里给我留个空位,等着他哥回来。事实证明他的确说到做到——斯卡里茨城堡外头,铁匠铺旁房子的阁楼始终保留着,年年都挂不同的野花。我最后一次路过时,依稀能看出那门廊外挂着的干花表面沾了露水,好像谁流的眼泪滴在上面似的。“你在看什么?动起来,西格斯蒙德的军队不等人啊——”库宾卡把手围成喇叭的形状,朝我喊道。
苏赫多尔,围城战第四十多天时,我们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食物补给双双告罄,死伤的士兵像是能堆成山。这天晚上,我们开会商量找约布斯特求援的事,人选迟迟未定。卡蓬这个怂货建议抓阄——抓你妈的阄儿,我让他们干脆派我去,刚好有机会手刃冯·波尔高那个杂种。
“我和你一块去。”我闻声抬起头,看见亨利在房间那头盯着我。卡蓬先是愣了一会,说也算上他一个。最后以风险太大为由被杰式卡回绝过去。会议结束以后,我想了很多事情:从所罗门酒馆的白葡萄酒想到阿尔方斯天文表,又由圆盘匕首想到马丁铸的那把剑,最终发现,无论是列支敦士登常谈的古今哲学,还是卡蓬天天念叨的颂诗哀歌,内容往往绕不开一个主题——爱。小埃弗拉姆用了半辈子解读这个主题,却在得出结论前早早离世。杰式卡则懂得颇多,说古希腊人认为他们的神——宙斯为了抑制人类的力量,把人劈成两半,男人为阳,女人为阴,人生来便要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半,也就衍生出了爱的情感。凯瑟琳一字不落地听完,最后愤愤道他净说些没人懂的话,她说爱情从来与高尚无关,人生也不需要爱情去达成完整和幸福,爱只能叫人搭伙过日子罢了。杰式卡只是笑笑:你说并非不无道理,凯特。听了他们俩的话,我反而更迷糊了。当时的我想,自己恐怕要在想清楚这个问题前草草死去。说来奇怪,这晚我本无意求生,但想起这悬而未决的情感,竟生出些事情未竟的焦虑。在这往后的漫长岁月中,遥远、潮湿的记忆仍会呼唤那个夜晚,呼唤古德温在城墙上行临终圣礼的那一刻:月光似乎很明亮,亮得足以看清我兄弟脸上的踌躇和对生的渴望;月亮又好像很黯淡,暗得我摸不清爱情的面庞和自己的前途。远处传来一两声短促而尖利的鸟鸣声,像是审判的断头台刀片落下,宣告短暂一生的结束的声音似的。
这以后的记忆由号叫渐渐转为呢喃声,我只能依稀记起自己在广阔草地上飞奔的情形:那感觉好似走在半空中的绳索上,往前是解脱,后退则会落得狼狈踩空的下场。我满心都是杀冯·波尔高的事,生怕亨利会把我拦在复仇的大门外,于是只得往解脱的方向亦步亦趋。而后,布拉格军倾巢而出,一番鏖战后把我拿下。领头的叛徒布拉班特负责拷问我,用刑时无所不用其极。等到亨利赶来时,我两腿发软,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不等等我?”他给我松绑的时候骂道。
“我担心......担心你会阻止我。我他妈受够了每个人像使唤狗一样使唤我们。”
他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本会陪你一起去的!我会任你差遣——”
“那就赶快找匹马,然后远走高飞吧!”我说,“没能给我的同胞报仇,还被敌人抓住审问......我的姓命已经不值一提了,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可你不一样,你得好好活着,大家都指望着你呢,古德温、杰式卡、卡蓬......”
“操了......”
“有个道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弱肉强食,只有把仗打得完满的人才能活下去,得到大人的夸奖......像我这样的,没能成功战胜敌人的人,按照自然规律,在此时此刻就该死去。假以时日,民族里总会诞生出一个最强大的英雄,那人便是唯一的救世主——亨利,你就是我们的救世主。所以,为了我们,赶快去找约布斯特求援吧,别再管我——”
“我看你是发烧发糊涂了。”他一把把我扛起来,“有一点你说错了,‘救世主’可不会在至亲面前逃跑......”
“你他妈在干什么!”
“嘘——你得像具尸体一样安静。”
不合常理,我想。从小到大,我始终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我刚能记事的那几年里,母亲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一见到我就唉声叹气:你的眉眼简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姥爷说她得了相思病,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半步,对外则声称她成了寡妇,至今没能走出丧夫之痛,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后来,事情演变成母亲常常掩面痛哭,偶尔情绪正常时,她便会给我烤些椒盐面包吃。每每处在这种时刻时,我都对父亲的事闭口不谈,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这辈子,我一直以为如果我对那个人不闻不问,生活就会更加轻松,我也能少些自责。直到这个晚上,这个和我流着全然不同的血液的兄弟、与我父亲关系最近的养子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我的命时,我开始对我的存在感到些许动摇——也许那些自怨自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我的出生,是否也能在他人心里产生些价值——这问题恐怕像“爱”一样,我永远想不明白。于是我只好在心里默念:愿我们的上帝、我们祖先的上帝喜悦,引领他平安前行,指引他平安迈步, 带领他行走平安之路......求祢拯救他脱离一切仇敌、埋伏、强盗与途中猛兽的侵害,并救他免遭世上一切即将降临的灾祸......失去意识之前,我感受到亨利在我身后,叫我不要一睡不起的声音,以及他的盔甲传来的冰冷触感,都逐渐随着马蹄声消散在了风里。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马蹄声和交谈声全部静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棉甲摩擦声,和妇女在帐篷外传颂“哈利路亚赞美主”的歌声。躺在床上,我模糊地看到亨利像个骑士一样守在我的床头,无故想起几个礼拜前我们那场争吵:那时我计划的道歉因为我的自尊和日复一日的战火,至今仍梗在我喉咙里——这话倘若现在不说,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我在火烧般的体温的煎熬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兄弟,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你说过过分的话,没有尽过兄弟的责任,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把手搭在我嘴上,叫我别再说了:“我接受、我接受,你说的那些,我早就都不在乎了。”一行热泪从他眼角溢出,“哪怕是继兄弟,你也是我的亲人。我不能抛下你,因为我理应像亲人——唯一的亲人那样爱你。”我的心脏在胸膛里打起鼓来。在这片土地苟活二十余载,我终于得以窥见爱的全貌——又或者只是冰山一角。
十六岁那年家庭聚会,我的拉比姥爷把我藏在床垫底下的骑士涂鸦悉数翻了出来。在大部分涂鸦里,骑士着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有一张不合寻常的飞毯坐骑。我忙着把散落一地的羊皮纸捡起来时,姥爷满面愁容,严厉地叫我做好一个任劳任怨的好战士,别再抱有那些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我于是把常常惦记的飞毯彻底抛了开来。但在几年往后、春风缱绻的这个夜晚,我仍会暗自期盼,期盼我们的上帝、我们祖先的上帝赐予我一张波斯产的羊毛毯,载我们直上云霄,使我们抵达所愿之地,得享生命、喜乐与平安。远方,那被日夜传诵的律法自天上来,如世间最锋利的刀,为我们斩开战火的枷锁。这晚,月亮像融化了的白银,在我兄弟的睫毛上流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一刻,什么责任、教义、道德、波斯飞毯......我突然什么也不想了。我知道这么做有愧于姥爷一直以来对我的期待,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可当他滚烫的泪水滑落在我的脸上,混着我的汗水划入嘴角时,我竟感觉被抽走了浑身力气,动弹不得。
最后,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曾经......一度拥有过幸福,却都被战争这门肮脏的生意随意地践踏了。在那以后,我好像被推着长大了一样,少年时期那象征幸福的火焰早已熄灭,现在的这些名声、成就,不过是余烬里的一抹青烟罢了。但你——我的兄弟,你不应也落入这般田地,至少我们两个还可以创造更美好的未来。要是你醒不过来,马丁和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让我好过——那抹青烟,也会随你飘了去的。”
“父母、家园、朋友......我已经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当下最叫我后悔的,就是从前没有好好了解你,我的兄弟,我不想连这点机会都失去了。如果你愿意接受......等斯卡里茨重建成了,我就在那里永远给你留个房间——不,一整个家,说到做到。那房子应当由最严密的地基和墙面构成,被最牢靠的梁柱支撑着,叫流离失所的人找到归宿,让风雨兼程的人流连忘返。到那时候,你不用再因为报仇而冲锋陷阵,我也不必被战争再推着走......”
“爸爸——马丁把他后半辈子的爱都给了我。”他的额头抵住我的,“现在...也请你接受我的爱,就当是在漫长岁月中,对你所失去的东西的偿还——”
在那往后的漫长岁月中,我不止一次地梦到那年的库腾堡:从科林驱马回到魔窟的那天,夕阳正好,我异父异母的兄弟,斯卡里茨的亨利在铁匠炉前锤炼铁器,四溅的火星宛若晚星,众星捧月般将他那小麦色的肌肤镀上一层金色。他虬结的肌肉随着锻铁节奏而不停起伏,汗水从颈窝滑落,打湿胸膛。我顿了顿,鬼使神差地问:“想必你这技术是继承了马丁…...你父亲的手笔吧?”
闻声他抬起头,满面红光地朝我微笑:“是啊,之前在斯卡里茨时,他总是指望我继承他的衣钵。”随后他话锋一转,问我在科林的事顺利不顺利。我回答一切都好,说着他递给我一副剑格,温热的掌心在我指尖停留了一瞬,烫得我有些恼火。他转身背对我,把那把剑淬火,嘶啦嘶啦的响声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那就好。”他接着说,“塞缪,做好准备,杰式卡还在酒馆里头等着我们呢。”
我踮脚往他身后瞧了瞧,那把冷却的剑反射着西沉的落日,将最后的热度倾泻在他身上,仿佛神话中的银剑、名副其实的大师之作。周遭的温度一寸寸爬升,灼得我脸颊发烫,恨不得立马跳上一匹好马离开。我把还没说出口的话——譬如对于他和马丁的好奇,尽数藏进肚里,挤出一句“这铁打得着实不错。”把剑格扔回给他后仓皇跑了。走出几步路回头的一瞬,我看到他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不同于他往日流露出的、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我说不上哪里奇怪,大概是他那表情像极了那条陪他出生入死的狗吧。
时至今日,我仍认为,只有那样年轻鲜活,同任何一个寻常小伙子一样的表情,才和我那位可亲可爱的弟弟相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