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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以后？开家裁缝铺吧。”
开工作室？电话那头的女声伴随着登记提示音，瞬间尖锐了八个度，与会场嘈杂的声音重叠，好似几只小蜜蜂在阿格莱雅耳边飞舞。
“创业艰难，不要没苦硬吃，读完博就回家里上班。”小蜜蜂叨叨念。
阿格莱雅是家中独女，没有理由不听从长辈安排，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平衡兼顾家族商业版图以及为自己而活二者。
“家里我会管的，你把那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交给我，我来盘活它。”那属于奥赫玛昔日最繁华如今却没落的商圈，也是她家的资产。
她向来说一不二，电话那头的女性拗不过她，笑了，“小雅，你倒有勇气，有当年我们家族合作伙伴的风范……行，宝剑锋从磨砺出，你还需要淬炼。”
“我可以做到，妈妈。”冒险家兼实干家承诺道。
“衷心祝愿我女儿成功，好好干——要起飞了，我晚些让助理把资料发给你。”
大小姐等企业家母亲挂断电话，微笑起来，金绿色双眼因为理想的宏图而愈发璀璨，带着激动回到毕业展会场。
教学楼里摆满美院学生的毕业成果，身着华服的人台被隔绝在玻璃柜子之中，参观者熙熙攘攘，络绎不绝，老建筑配备的旧式空调扇即便加足马力运转，也架不住奥赫玛连日来的高温天气，过道热得像个蒸笼。
汗水沿着发丝滑进锁骨窝，沁湿了白衬衫的领子，阿格莱雅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脖子，发出一声叹息，鼻子里呼出的热风好似能灼伤皮肤。
她掏出一根金钗，在拥挤的人潮中举起手臂盘发。这时，人潮不慎推搡了她一把，阿格莱雅往旁边打了个趔趄，斜着向下的肘尖撞上旁人的后背，意料之外的冲击力让沾了汗水的钗子从指缝间滑落。
她没有听见预想中的清脆的“铛”声。那个挨了一记肘击的年轻人旋过身，在半空中完美地接住发钗。“好险，接住了！”那学生长舒一口气，又为自己反应快速感到洋洋得意。
出于谨慎他快速检查了一眼，指腹拭去沾在东方雕花纹路上的汗珠，以免汗水蚀锈金属。镶宝石金钗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旋转一周，尖锐的部分对准自己，将钗头递还给阿格莱雅。
“这是上个月拍卖行成交的拍品吧，请小心些，师姐。”
阿格莱雅没有佩戴树庭大学的徽章，兴许对方眼光独到。她看见男人眉头轻蹙，大概在感叹有钱人花样真多吧，把古董当普通发钗使用。
“师姐”犹豫了两秒，该如何以一种谦虚的、不伤及面前人自尊的姿态道谢。毕竟她差点摔坏的“普通”头饰，价值已超过白厄大学几年的学费，她不想给自己留下一个不爱惜物品的坏印象。
“……你眼光很准，没错。谢谢。还有刚才撞到你是我不好意思，同学。”
“没什么，人太多了，都是来欣赏这位设计师的服装作品的……”可能是天气热的缘故，他的耳尖泛起粉红，“我叫白厄，是哲学学院的研究生。”
“阿格莱雅。”金发的毕业生说道，下巴轻轻指了指展柜旁的标签，示意她正是设计师本人，并通过展柜的玻璃反光看见白厄双眼微睁，露出一种点到为止的惊讶。
“你的作品……很美，有历史的温度。我在这里看了很久了。”他的蓝眼睛在白色的碎发下微微弯起，如新月般明亮而温柔。
“谢谢你，白厄。”她出去打电话前就留意到白色的身影。阿格莱雅面上嫣然一笑，足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点着地。
红发的博士生导师仿佛阿格莱雅的天降救星，看见那抹耀目的红向这边走来，白厄和阿格莱雅默契地陷入沉默，这氛围在周围的交谈声中独一份，倒显得有些诡谲，直到白厄开口，“我该走了。有缘再会，学姐……阿格莱雅。”
“再会。”阿格莱雅点点头，目光追随着白厄的背影，心潮翻涌——十余年来，她看着他从默默无闻的小村落，一手一脚走进翁法罗斯最辉煌的学府。他们的命运早已交织，却并不需要相连。阿格莱雅很庆幸，庆幸白厄不需要在她面前剖开曾经的不堪，却又失落于无法亲口祝贺对方战胜了自己的命运。
“阿雅！”年轻活泼的导师打断了阿格莱雅的漫想，“恭喜毕业！周末去聚餐吗？”
“缇里西庇俄丝老师，早上好。我正打算邀请您一起吃饭，到浴场消暑呢。”阿格莱雅重新盘好头发。
“好啊，正好，我看完了阿雅的论文致谢里的未来畅想，你已经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还想着帮带师弟师妹。老师永远支持你！”
红发的年轻女人搂住学生，笑容如沐春风，阿格莱雅也微笑着轻轻回搂她的手臂。
炎热的夏天再度而至。
硕士课程还有三个月结束，白厄在奥赫玛租了房子，一边实习，一边打磨他的毕业论文终稿。
大半年前，他在兴趣爱好使然下来到西塔罗斯的古玩店，又因机缘巧合拜了店老板做师傅，后来学校让上传实习证明，白厄发现自己专业最不对口。不过，在准毕业生看来，反正研究哲学和鉴宝都和历史沾亲带故，一边码字一边捡漏也是美滋滋。
实习期间，白厄还认识了「黄金大饭店」的现任当家万敌，后者来古玩店给即将复业的大饭店选购镇店之宝。
那天，穿着西装衬衫，扎着麻花辫的男人呈上名片，深红底烫金印字：悬锋红石榴餐饮管理集团，迈德漠斯。
一般来说字越少身份越显赫，但这个男人看起来与他一样年轻。白厄按照同龄人的喜好，结合对方身份，向万敌推荐了一柄古铜弯月刀，它的器型孔武有力，纹饰充满异域风情。
“传说此刀为一位城主所有，他用它围猎，更用它割下鹿肉以飨宾客，有尽地主之谊，开门迎四方客的意味。”
“哦，不错。”万敌戴上手套掂量掂量，又果断放下了，“但我们的投资人可能不太心水，她对美学一贯挑剔。”
原来还要迎合女性投资人口味。白厄将万敌引向翠玉白菜摆件，它触感温润，精雕细琢，应该没有女人能抗拒。“这个呢？原本为宫廷收藏，战乱中流至民间。在东方，白菜与‘财’发音相似，寓意财源滚滚。”
“……”
大当家被实习店员的能说会道打动了，后来又因为镇店之宝的事来咨询过几次，年龄相仿加上聊得投机，一来二去便成了好朋友。
也就是那段时间，白厄从万敌那里听说「黄金商业街」重启项目通过了市政审批，正计划招商中。他们走进奥赫玛驰名洗浴中心“云石天宫”，对面是即将试业的「黄金大饭店」。
“「黄金大饭店」是商业街最主要的部分，引流还需要大量的周边店铺。投资人鼓励年轻人创业，给的铺租比其他商圈要低廉，梦想家，你考虑一下？”
“你说来买古董，其实是来招商的吧？”
万敌哈哈一笑，将衣饰锁进储物柜，“我下单了啊。怎么，钱没到手？”
“……我帮师傅看店而已，钱都进他口袋了。”白厄也有自立门户的想法，他的学费由奥赫玛一户人家资助，大学开销不大，本硕期间的奖学金几乎全攒下来了，钱不是问题，只是不知道该留在云石市集，还是去「黄金商业街」。
他们拿了浴巾，穿过罗马式的廊桥，地热硫磺温泉蒸汽滚滚扑来，人们悠闲地浸泡在高温池中，宽敞的大厅回荡着水花声与不绝于耳的闲聊。
白厄走近主池，竟迎面撞上自那一次毕业典礼过后，就再也没有遇见的人：阿格莱雅。
她不知何时剪去了一头麦浪似的长发，短发显得干练、清爽，妆容依旧精致，水雾柔化了锋利的脸部线条，雾气氤氲的双眼穿过潮湿的额发直直地注视着他，惊讶，欲语还休。
他看见她的浴衣领口的皮肤透出一点粉，整个人犹如一朵通体雪白的马蹄莲，散发着圣洁的光芒。羞怯将他钉在原地，而她很快换上得体微笑，像个久经沙场的女商人。
“白厄阁下。”
阿格莱雅还记得他！白厄与她眼神交汇，有点局促地问候道，“你好，阿格莱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学业还顺利吗？”她忽然问。
“挺好的。”他有点头疼，“其实，我本科学的是农学，专业跨度有点大……但目前进展良好，毕业没问题。”只要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肯捞一捞还是可以的。
“我不担心这个，严师出高徒。”
共同的大学经历和阿格莱雅温暖的笑容拉进了他们的距离，白厄想起，他应该鼓起勇气，向阿格莱雅索要私人联系方式，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将手机锁进了储物柜。
阿格莱雅微微一笑，向有点发愣的白厄道别，消失在人潮中，空余迷人的香气。
白厄三步两回头，万敌的脚步才姗姗来迟。大少爷在白厄身边站住脚，在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远去的金色背影，打趣一句，“被金织大小姐迷住了？”
“说什么呢。”
“那个女人只醉心于事业，爱上她怕要伤心了。”
“你好像很熟的样子啊，悬峰人……等等！你认识阿格莱雅？”
“我家和大小姐家有生意往来。”万敌笑白厄有够后知后觉。
原来阿格莱雅便是万敌口中的“神秘投资人”，说大小姐也不为过，身为贵族后裔，她当今的封号应为“金织女爵”。
白厄讪笑起来，他的市场嗅觉果然还不够灵敏，太满足于“云石市集”，而忽略了「黄金商业街」的崛起，如果领路人是阿格莱雅的话，她一定能做到，建立她的商业帝国。
从他入学起，她一直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社会上的活动家、聚光灯下的优秀毕业生，她金色眼睛里洋溢着对理想的追求。
他相信她，甚至比相信自己还要坚定。
盘活商业街的第一步：定位客户群并重新改扩建；第二步：招商引资；第三步：开业经营。
阿格莱雅亲自带着助理衣匠，频繁出入市政厅，被凯妮斯视作是和集团瓜分市场蛋糕的信号。凯妮斯的老牌企业「元老院」集团，已经盘踞奥赫玛多年，一度把当年的刻律德菈家族挤下马车，独占市场份额。
说真的，阿格莱雅早已厌烦了这个银发女人，中年女人眼中时常透着一股阴毒，行事手段就和她的前任、前前任那样见不得光。
跑流程的时候，她们在市政厅见到彼此，凯妮斯拉下脸，“奥赫玛的基本盘早就稳定，后起之秀凭什么条件和老牌商场抢客源？黄金裔，维持现状是最好的，否则我们会盯着你们。”
“我负责我的「黄金商业街」，你负责你的「元老院」，年终财报看市场选择，看消费者把票投给谁，我一个人说了不算。”阿格莱雅淡淡回击，眼皮都没有从文书上抬起来。
凯妮斯气急败坏地离开市政厅。尽管海瑟音等人和金织家族留下来的遗产足够她挥霍，但阿格莱雅心中并没有十成十把握，她只是学会了不动声色，尤其不在对手面前露怯。
思索片刻，她拿起手机，给她想要邀请进驻的一位实体店主播投去橄榄枝。
自浴场一别之后，白厄回到家中，上网检索更多关于「黄金商业街」的背景故事。
商业街在三百年前属于一位代号“凯撒”的传奇航海家和她的盟友新贵族“剑旗女爵”，传闻二人被奥赫玛封建贵族做局退出商界，此后便交由合作伙伴打理；由于项目运维成本太过高昂，历经几代人仍停滞不前，沉寂至今，直到“金织女爵”重启该项目。
论规模和历史沿革，它都比“云石市集”更宏伟悠久，白厄盯着金灿灿的效果图，眼睛不时瞟向顶部的招商热线。
他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还是别冲动，先调研。
带上笔记本，白厄来到「黄金商业街」入口，只见大饭店和沿街店铺紧锣密鼓收尾，有些店铺已经入驻了，街角有一家带咖啡吧的独立书店和一家三层楼高的宠物奶茶店，整体氛围对文艺青年相对友好。
他拿出在农学院研究麦种的那股劲，从街头调查到巷尾，根据已知信息粗略算着单店模型。
“I'm a little used to calling outside your name~♪ I won't see you tonight so I can keep from going insane~♪”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白发男人沉迷于纸上计算头也不抬，铃声响几下断了，手机再度息屏。
他不认得那个号码，只觉得走得口渴，便步入还没正式开业的宠物奶茶店。
店主风堇是个粉发双马尾、开朗活泼的年轻兽医，她热情地接待了白厄。二楼的顾客活动区有数几只不同品种的狗狗，个个皮毛光亮，看得出来她在悉心照顾它们。
白厄捧着店主冲泡的草莓白巧冰饮，一边撸狗一边感叹人生。
“开业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狗。”风堇介绍说，“打卡区这些狗狗衣服，还有帽饰，都是「金织裁缝铺」店主女士用多余布料做好送给我的哟，可爱吧。”
“可爱到家了。”白厄笑道，“风堇女士，那家裁缝铺营业了吗？”调研的时候没看见。
“没呢，店主最近很忙……啊！她来了！”
阿格莱雅一进门，循着风堇惊喜的叫声抬起头，几只金毛、萨摩耶、柯基在栏杆间探出脑袋，映入视野的还有那个拒接她电话的人，他水灵灵的蓝眼睛像小狗眼一样无辜，令她瞬间原谅了他的无心之举。
真是命中注定的相逢，阿格莱雅想，命运让她绝无可能错过上天派来拯救她商业帝国的救世主。
白厄兴冲冲地下了楼，身边跟着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它像一颗小炮弹，爪子按上阿格莱雅雪白的希腊长裙，鼻尖急切地顶她垂落的手。
“真会挑靠山。”白厄笑嘻嘻地说，自觉接过阿格莱雅手里的两包衣服。大小姐挺有爱心，又懂得笼络周边店主。
“风堇在楼上打扫，我来帮她收好这些东西。”
“你们这么熟了？”阿格莱雅的手穿梭在狗狗脖颈间，眉头微挑，看来她低估了白厄迅速和人打成一片的能力。
“我稍微透露了一点开店计划，或许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邻里之间嘛。”白厄狡黠地挤了挤眼睛。言谈间，他还得知风堇也曾是那刻夏的学生。
“是吗。”看来只需要一点推力，但不可太仓促，得到小动物的信任也需要耐心。
鉴于宠物店的小狗叫声实在太热情高亢，阿格莱雅和白厄转到另一家店洽谈。这是白厄方才路过的独立书店，紫色蝶与花的装潢，让它内部呈现出一种忧郁、安静的气质，店主同样也是一位沉静的少女。
“我很喜欢这里。”阿格莱雅和遐蝶打过招呼，“蝶，请给我们一些空间。”
少女浅浅一笑，为他们留出吧台。
“遐蝶小姐和我是同届的。”白厄说。阿格莱雅是不是把他能想到的树大优秀毕业生都招募进来了？
“我记得你们曾是辩友。白厄，你大学的时候打辩论，我还到场观摩过。”
“啊……我没给我方队友丢脸吧？”最佳辩手羞涩地笑了笑，“开店只是初步想法，你为什么愿意招募我呢，阿格莱雅。”
女人拿出手机，点开白厄的社交媒体账号，他眼尖地发现上面显示“已关注”，并且所有视频都点亮了红心。
“百万粉丝的体量在我们这个城市并不多见，依我看，你主播的鉴宝栏目有更大潜力，它只是囿于现在这家店……”投资人笑了笑，眼中光芒清冽，“有想过流量变现吗？我会帮你。当然，这取决于你的选择。”
阿格莱雅的承诺太过有魅力，白厄不会承认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被她迷倒了。在风堇店里，他们把萨摩耶带上二楼，在洒满阳光的窗户边落座，阿格莱雅责备他错过了投资人电话，声音带着奇异的柔软。
一只金毛走到两人之间，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呜噜声。阿格莱雅的手顺着狗腹滑下，指尖掠过白厄正擦拭的手背，两人手指在温热的狗毛间一触即分，像受惊的鱼。
“它喜欢阳光……和你一样。”
阿格莱雅的声音微不可闻，消散在尘埃里。白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起眼只见阿格莱雅注视着他，两人目光在狗呼噜声里相撞，又迅速被垂落的睫毛截断。
最后，阿格莱雅说，白厄，加入我吧，加入黄金商业街，你的理想会在这里得到实现。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会签下这份长期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