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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22
Words:
9,8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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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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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春天到来之前我们不再谈论爱

Summary:

此后我们总是待在一起,轮流戴着那顶用金黄色的硬纸片圈起来的生日帽,认真地把糊在手上脸上的奶油舔掉;第八次一起数着三二一吹灭所有蜡烛时,我十四岁,他十六岁。然后,十六岁的根地黑门忽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Notes:

【kisa第一人称】
【架空,全是我编的,ooc全都算我的】

Work Text:

 

孩子们都睡着了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连忙蹑手蹑脚地从窗边靠回床铺,轻轻地坐上去。床板悠出长长的“吱——”一声,细细地挠人,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声音一并关在身体里似的。睡在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在沉沉的梦中无意识地吐出几句呢喃,马上盖过了我努力抑制的声响,但那些声音漾在空气里却那么自然。我趁着机会把双腿曲起,整个身子的重量都交给木床。一切都归于寂静,我望着门口的方向,把手没有转动。

我松了口气,随后又暗暗觉得自己好笑——

明明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还像六岁那年刚来到这里的小孩子一样,总是在为大人无害的监视提心吊胆。我看着歪七扭八躺在床上、呼吸绵长的孩子们,在他们眼中,我也该是一个可怕的大人了吧?

在沉入睡眠之前,我感觉到有人摸了摸我的头发。有什么事吗?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抵不过席卷而来的睡意,只是模糊地听到她们口中自己的名字,像在世界尽头飘动的船帆一样,留下一块空白的痕迹。

 

“起床啦!”

我拉开窗帘,让灿烂得有些晃眼的阳光落进屋子。入冬的天总是惨白,仿佛随时会落下扣住一整个世界的雪,等着大家跳进来,再染成斑斓的颜色。小孩子们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我和老师们一起帮着他们换好衣服,拉着他们去洗脸刷牙。

“真是辛苦你了啊,希佐。”在忙乱的间隙老师对我说,脸上带着有些歉意的笑容。她们常对我说这样的话,好像我当年没有被领养是她们的错;但我却总不觉得她们有哪里亏欠过我。待在这里十年多,我已经把这里视为自己的家,把老师们看做是我最亲近的家人;长大一点后就帮着照顾比我更小的孩子,应当是我本就该做的事情。

“立花姐姐,我们刷完牙了——”我回过神,对着蹦蹦跳跳跑过来的两个小孩子微笑。一个嘴角还粘着没冲干净的牙膏沫,我把湿毛巾往他脸上按去:“谁刷完牙变成小花猫了?”于是小孩子们尖叫着笑起来,拉长了声音喊,谁是小花猫——

混着盘子杯子碰撞的响声,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时不时还有谁会大喊一声——叮铃咣当的早饭在一片嘈杂声中过去,我正要帮着一起收拾桌子,院长却叫住了我。

“希佐,你过来!”

院长姓佐藤,在我像这群小孩子这么大的时候,院长还不是院长,只是负责照顾我们那屋小孩的一位老师,白天教我们认字,睡前给我们读故事,我运动鞋上的第一个双蝴蝶结也是在她手把手一步步的指导下绽开的。小时候我很依赖她,后来在自己也开始像她那样照顾小孩子的时候变得更加尊敬她。我应了一声,向她走过去。

“那个……希佐。”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局促地看着我。

“怎么了佐藤院长?发生什么了?有孩子受伤了吗?”我紧张起来,立即开口问道。

“不,没有……”她马上摆摆手,不过又叹了一口气,“唉,要说受伤嘛……你还记得那孩子吗?小时候,总和你一起玩的那个男孩子?”

小时候,总和我一起玩的男孩子……

“……根地黑门。”我和院长同时说。

“你还记得他,太好了!”院长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今天给你放假,你能去看看他吗?”

 

其实这个名字在我脑中已经有些模糊了,漫长时间无休止的脚步把它踩成薄薄的一层,融进后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里,成为我世界里沉默的背景。按着院长给出的地址走在长长的小路上时,我从脑海中挖起回忆,才把这个名字后面跳动的颜色慢慢填充起来。

根地黑门比我还要早到福利院一些,但老师们说,我们两个是隔一年的同一个日子到的,于是我们便有了同样的“生日”。他很活泼,爱到处接话却不顶嘴,脸上又总是笑嘻嘻的,大家都很喜欢他。他的头发是紫色的,刘海被自己随意地抹来抹去,贴在额头上,蹭出一道灰扑扑的汗;眼睛是绿色——暗暗的绿色,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墨色里流淌着这道意外的颜色。而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来的第一天,手足无措之时,视线里猛地凑近来的便是这样一张脸。

“哎!你好!”

我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死死地贴住墙。他逼近一步,好奇地盯着我——我就是这时候发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哇!你是女生哎!”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兴奋,而我大概是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因为他马上被老师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根地!”我听见老师训他,“不许欺负新朋友!”

“我在和她打招呼!”他努力地扑腾着手脚,让我想起哥哥带我抓兔子的情景,那兔子被人捉住耳朵悬在半空,也是如此滑稽地扑腾着。我忍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老师你看嘛,她笑了!”他闻声回过头看着我,露出惊喜的神色,又邀功似的冲着老师摇尾巴(如果有的话)。老师叹了口气,把他放下来,摸摸我的头,说:“希佐,这是根地黑门。黑,这是立花希佐。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根地黑门就跳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立花!希佐!你的名字真好听呀!”我擦了一把脸颊上残存的泪水伸手握住他的,而那只是一个开始。此后我们总是待在一起,轮流戴着那顶用金黄色的硬纸片圈起来的生日帽,认真地把糊在手上脸上的奶油舔掉;第八次一起数着三二一吹灭所有蜡烛时,我十四岁,他十六岁。然后,十六岁的根地黑门忽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佐藤院长并没有告诉我二十二岁的根地黑门发生了什么,只是拜托我来看他。她的神色那样急切又紧张,我没办法说“不”。在我的记忆里,根地黑门总是跳脱在大人的管控之外,但又没有严重到酿成什么大错,所以大家只好纵容他。而我——从小就被老师称赞是乖孩子的我,则也因此得到了信任而放宽管束。我们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有了共同的、游离于群体之外的特权,倒也怡然自得。只有一个晚上我差点闯了祸,因为那些天根地黑门总是在围着我讲鬼故事——他说是从书上看来的,可是我们能进去的屋子里明明放满了王子公主的故事——搞得我对黑漆漆的夜晚也充满了恐惧。我捂起耳朵的时候,根地黑门就拼命地在我身边大喊,说立花不可以逃避呀,我们以后要去讨伐它们的!讨伐是什么意思?我问道。就是把他们都打倒嘛!这样才可以守卫世界,守护大家的安全!根地黑门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地挥着拳头,好像真的是一个充满斗志的勇士。那样的活力也感染了我,我有了一点信心,把手从耳边放下来问,那我们去哪里找它们?

去舞台上!他转过头,微笑着看着我。

舞台?我重复着那个字眼,舞台又在哪里?在这里呀!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骄傲地挺直了背,我爸说的!我爸是舞台导演,厉害吧?我以后要和我爸一样厉害!

那晚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夜里。身边人节奏均匀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幻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看似无害,却又锋利到足够把我的小指头划伤。紧接着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声音压过呼吸声,蔓延成一滩震耳欲聋的恐惧。我摸索着在这片恐惧中坐起身,把腿探到床下,仿佛只有触到冰凉的地面,整个人才有了根。

我呆坐在床边。在这样沉的夜里,没有人看得到我。我犹豫了一下,想起根地黑门口中的夜,于是胆怯地站起身朝窗边走去。

小孩子们不可以靠近窗户,更何况是夜晚的窗户。我听着自己的步子,窸窸窣窣,好像一只猫——或者一只老鼠;那滩恐惧很快变成了紧张,变成对跨越未知的新奇,我踮着脚尖走过去,感受到泥地板上的细小土粒在皮肤上挤压出的形状。稍微一用力那扇窗户就被推开了,大概是老师忘记锁上了吧?我把手搭上窗沿,夜晚的凉气哈在窗户上,在温热的手指周围圈起了小小的一层雾,湿湿地聚在我的指尖。

根地黑门错了。

窗外并不是一片噬人的黑暗,反倒很明亮。黑得并不纯粹的夜空飘着大块的云,我能看到它们在极慢地翻滚着、撕扯着,叹息着掠过院子里那棵柳杉,从那些细长的叶子的轮廓里用力挤过;而树枝只是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是沉睡时呼吸的起伏。没有展翅的鸟,只有蝙蝠模糊的黑色影子一闪而过,融进遥远的夜色里。

我痴痴地站着,仿佛在看一部节奏极缓的哑剧,世间万物都接连在我的窗口前亮相。直到一星一星的白色缓慢地出现,它们从舞台上方入场,快乐地飘荡着。

“下雪了!”我激动地喊道,完全忘记自己站在深夜的卧室里,又会吵醒多少熟睡的小孩子。我自己保护了闯祸的我——因为我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我被塞在厚厚的被子里,头顶毛巾囔着鼻子,不被允许下床,更别说出门看雪了。根地黑门趁老师不在,偷偷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虽然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但他能舍弃打雪仗而过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立花,你也太帅了吧!”他嚷嚷着。我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太大声。如果被老师发现,他肯定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他心领神会,马上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都听说了。今天下雪,是多亏了你昨天晚上叫它们出来吧?”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兴奋地眯起来看着我,好像也因为我而感到骄傲似的。我本来知道那雪并不是我叫来的,但在他那样快乐的神色中也忍不住要为自己得意起来。

“根地,你错了!”那些景色忽然又在脑海中浮现,我马上觉得非得告诉他不可,腾地一下坐起来拍拍他的胳膊。“黑夜和你说的不一样!”

这下轮到他把我按回去,还学着老师的动作假模假样地掖了掖被子。“是吗?你都看到什么了?”他热切地盯着我,那样的目光好像要把我的脑子整个打开吃掉。

我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院子中那口小水塘,小鱼嘴巴浮在水面上圈起来的泡泡如何升腾成了云,那云如何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我的指尖,化成一滩湿漉漉的雾。远处又是如何传来野兽的嚎叫,引得草丛里的野兔乱窜着蹦跳,后爪蹬地时踢起的带着草籽的土块成了小鸟的午餐。月亮,又大又亮,可是一眨眼间就不见了,紧接着雪就纷纷落了下来。雪是月亮的碎片,你知道吧?而黑色影子的贼——不是蝙蝠,也可能是吧!他们来盗取那些白色的雪,试图拼成一颗心脏放在胸前。可是,那些雪花却是滚烫的,烫得小鱼不再浮上水面,柳杉也沉沉地弯向地面。那些黑贼只好四处逃窜,从四面八方朝窗口扑来——

根地趴在被子上,入迷地听着我的窗口舞台剧。“下次带我去吧,立花!”在沉入又一个梦之前,我听见他这样说道。我点点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直到老师拿着温度计和药进来,才发现我们已经头对头窝在一起睡着很久了。

我睁开眼睛,回到这辆晃晃悠悠的电车上。走得越远我越觉得疑惑,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偏了,下车的时候,旁边不远处甚至是一片长着杂草的树林。有一段时间我们很沉迷在院子后面的树林中追跑,因为根地黑门说自然就是最大的舞台——也是他爸说的。他大概真的很崇拜自己的爸爸吧,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想要往前丢去,他却忽然制止了我。“这个不可以丢!”他喊道。

“为什么?”我收回投掷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嘛,这里有苔藓!”他把我的手心掰开,指着石头上绿绿的一层给我看。我“呀”地一声松了手,绿石头掉回草丛里。

“苔藓是天使的脚印呢。”他蹲下去,把石头放回原来的位置,抬头认真地对我说。这样一片一片潮湿的黏腻的如绒布一样的苔藓?我打了个寒颤:“这也是你爸爸说的吗?”

“不是。”他嘟囔着,“是我从书上看的。”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回答,也不再问他从哪里看来的了——既然他说是就是吧。我点点头,说:“那你见过天使吗?”

那个下午我们也不再玩别的游戏,只是弯着腰蹲在地上一块一块翻找着长了苔藓的石头,希望能够摸清天使的行迹,好把我们带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美妙天堂里去。蹲在地上像企鹅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身子的间隙中,我告诉他,天堂在月亮上,因为死去的人都去月亮上跳舞了。这是我哥哥告诉我的;我相信哥哥,因为他的名字就是“月”。他大概已经和妈妈重逢,能在一起幸福地跳舞吧?根地拍了拍裤腿,忽然站起身,宣布道:“我们已经找到神了!”

我抬起头,才发现我们已经沿到了树林的尽头,最后一块苔藓石头刚刚被根地黑门丢在一旁。我泄了劲,一屁股坐在地上:“书上都是骗人的嘛!”

“没有骗人哦!”他背对着夕阳面朝我站着,咧嘴一笑。“你看,刚刚留下了足迹的,是你和我吧?”

现在,我们都是天使了!十岁的根地黑门这样说。我想到这里,又想到佐藤院长的表情,心里猛地一紧,他不会死了吧?我的脚步越来越急,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了起来,哗啦啦地踩过枯死的树叶,一口气穿过树林。顺着门牌号一家一家地点,终于找到正确的号码。我扑上去拍门。“根地黑门——”

咚咚咚。我紧张地想,万一里面没人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死掉了怎么办?我应该先报警吗?不,我是不是应该先打一个开锁电话?神经紧紧地崩了起来,我正胡思乱想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盯着门后面的人。

“……你好。”他站在门后,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局促。我发觉根地黑门已经长得很高,比我要高出一个头,声音也变了,比他离开时还要低沉一些。他戴了一副金黄色的圆框眼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有头发还是胡乱地翘着,却也长得很长了。“……立花?”

我发觉我可能根本不认识面前的“根地黑门”。

“呃,……你好,根地。”我机械地说。

根地黑门侧过身让我进去,没怪我这么大的动静打扰到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是病人。

他晃到厨房给我倒水。我接过那个玻璃杯子,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靠在台面上看着我。那个灶台肯定没怎么打开过,我能瞟到打火的旋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算是吧。”他说,忽然笑起来:“你长得好高了。”

这像是很久没见的长辈嘴里会冒出来的话。我想拿这话打趣他,想自然地开启下一个话题,问他这么多年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发生什么有趣或难过的事,可是我离十四岁的立花希佐已经很远,那并不是身高拔节可以衡量的距离。所以我点点头说:“是啊,你也长得好高了。”

我们回到客厅里。他把地上乱七八糟的纸踢开,又把一摞一摞的书挪走,勉强腾出两个可以坐的位置。“嗨呀,”他揉着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你会来这里——这里可真乱呀。”

我笑起来。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尽管他个子长得再高,还戴了眼镜留起长头发,他还是那个生活上笨得要命的、虽然比我大两岁却总比我矮小半个头的根地黑门。我觉得我离十四岁近了一些,于是伸手帮他把本子稿纸堆到一起码整齐:“所以,你成为舞台导演了吗?”——像你爸爸一样?像你曾经骄傲地宣告的那样?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被哗啦哗啦抖动的稿纸吞掉。但是我手里明明都是他用黑色墨水一笔一笔写下的字,轻飘飘的纸摞在一起也有了重量,沉甸甸的,是无数个世界的缩影。我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那个兴冲冲地挥起拳头的勇士不在这里。

“佐藤老师叫你来的吧?”他问,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点点头,说:“佐藤老师现在已经是院长啦。”

“她跟你说了原因吗?”

我摇头。

“我想也是,不然你不会是这个样子。”他坐在那一堆一堆的书和纸里看着我,像坐在自己亲手建造的孤岛上。

他说:“立花,我差点死了。”

他的眼神好安静,脸上甚至挂着笑。我盯着他,感觉我们之间那段距离一下子被扯得好远,远到变成宇宙里两粒小小的星尘,又一下子变得好近,让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死死纠缠在一起。扮演天使的根地黑门和立花希佐手捧着两块长着苔藓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回到院子里,把它放在水塘边、屋檐下,揣进口袋里搁在枕头边,固执地守候着那片绿色的脚印,直到它越来越黯淡,最后变成一片干硬的、灰褐色的尸体。我觉得好遗憾,根地黑门却郑重地把它塞到我手里:“现在你可以把它高高地丢出去了。”

我们仔细地洗了洗那块石头,站在河边用力地把它丢出去,几秒后它“砰”地一声就再没声响。“唉呀,我还是不会打水漂呢!”我咂咂嘴,甩了甩手上的水滴,石头和天使从此被我丢出生命。

可是它会不会再被冲到浅浅的岸边,等着天使走过?“你去了哪里?”我脱口而出。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十四岁的冬天。那个冬天好难熬,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冬天,所有快乐的情绪仿佛都随着那口吹在蜡烛上的气一起灭了。但我却很少回忆起它,大概是因为那段日子像一张无聊的白纸。我又得了重感冒,我总是在冬天生病。但我病的时间却变长了,他们说是因为我自己没有那样迫切地想要好起来心情。我看着老师眼底的担忧,默不作声地吞下那些圆圆的小药片;大多是白色的,像雪一样。我把雪一片一片地吞下去,感觉它们灼伤了我的食道。

我已经换了一间屋子住着,即使躺在床上也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雪。那年根地黑门没有看雪。他背着一个塞满了稿纸的包去了大阪,晚上就睡在剧场里。“我爸之前就这么干。”他说。他整日整日地写着,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一幕幕戏排练成型,剧场里的人后来居然也认识了他,叫他“看墙根儿的”。看墙根儿的小孩一旦站起来就变了个人,他在他们离开之后跳上没有灯光的舞台,稿纸一扔就演着自己的戏,影子在空荡荡的座椅间跳跃。后来有一个姓中座的导演看上了他,说要收他做徒弟;根地黑门摇头,说我从出生到死,都只做根地的徒弟!

中座没再强求,乐呵呵地看着他。虽说没收徒弟,却也时常帮衬。最初根地黑门没钱在剧场演出,就跑到街头演。有时候拉一把椅子说书一样,有时候站在高处当作舞台,有时候唱有时候跳,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慢慢地大家都认识了他,就这样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有一天中座找到他,说:“根地,我要走了。”

去哪?——去哪又有什么关系?根地黑门说:“您也得好好的。”

他把话全抢完了,也摆明了不会跟他走。中座拍拍他的肩,像落下了最后一个琴键。他也没再说话。

根地黑门的日子照旧过。在我开始学着佐藤老师的样子,笨拙地给更小的孩子系好鞋带那个春天,根地黑门第一次站到了舞台上。他演了自己的剧本,虽然自己没什么名气,演出却意外地叫座。他看见中座坐在下面鼓掌,却又觉得观众席少了什么人。他说那天他哭了,但是是因为伤心——“我在想,要是你在那里就好了。”

那剧本是他十岁时候写在心里的,于是就在心里揣了十年。那个明亮的夜晚小鱼吐出的泡泡终于颤颤巍巍地吞噬了整个舞台,而蝙蝠一般的黑色阴影碎在月亮洁白的心脏里。人们手拉手在冬天的雪地上跳舞,跳着跳着泡泡就碎了,一切也不过只是个虚幻的泡泡罢了。看不懂呢!他听见人们这样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追求一个“懂”呢,谁又真的懂谁吗?他站在台上,感觉自己站在世界的边缘。

“但是我又觉得,如果你在那里的话,肯定能懂的。”

懂什么?我忽然有些恼了,那种被遗落在旧布景里的感觉重新涌入大脑。我直直地站起身来:“根地黑门,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再推开门的时候,小孩子们清脆又快乐的声音先团团扑了上来:“立花姐姐回来了——”“立花姐姐快来洗手吃饭!”我笑着应过他们,走到洗手池去。冰凉的水把我的手淋得通红,我发着愣,盯着旁边的窗沿。

把方方正正窗口假装成电视机,我们已经演过无数场戏。

 

“立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有人在我背后拍了一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根地黑门。手里的积木啪嗒掉下来,碰翻了搭到一半的房子,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气呼呼地扭过头瞪着罪魁祸首,他却笑嘻嘻地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彩色糖纸——糖纸!我马上惊喜起来,把那张糖纸捏在手心。

根地黑门扑通一下跪坐在我身边,伸手去拿小房子的废墟,一块一块地垒起来。他吸了吸鼻子,一边搭积木一边说:“所以什么是爱呀,立花?”

我把糖纸仔细捋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就像他的故事一样,我也不知道那些古怪的问题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根地黑门说,哎呀,就是大人们的那些书呀!只要在半夜大家都睡着的时候跑出宿舍,就可以逃过老师的管控偷偷爬上图书室的梯子,去拿下平日大人们不给他们看的书了。根地黑门的问题很奇怪,有时候是“立花,什么是死亡证明?”,有时候是“立花,你知道结婚和离婚有什么区别吗?”,还有“立花,我们是不是对方的‘亲属’?”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孩子名号,我一般会绞尽脑汁回答,就算不懂也要装懂做出解释;还因为如果我答不出,根地黑门就总是拖长了声音耍无赖,可是老师说你都知道的嘛——告诉我嘛——

我说:“你把我的房子毁掉了,这肯定不是爱。”

“我是在帮你重建!建一个更大、更豪华的——够我们一起住进去!”根地黑门聚精会神地趴在积木前,手一刻也不停地从积木堆里摸出一块又一块彩色积木。刚刚我手下那栋四四方方的小房子已经呈现出了飞碟的形状,还有继续拓宽的趋势。

“这样会支撑不……”我赶紧拉住根地的手腕制止,话音未落新版飞碟房也哗啦一声倒下了。

根地黑门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扭头冲着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但是,但是我给你带了糖纸!这个总是了吧?”

我的手在口袋里抚摸着那张塑料糖纸。在阳光下的时候,它就会折出各色的光,放在眼睛前,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又绚丽,像做着一个可爱的梦。我收集了半本这样的梦,翻动时就发出轻轻的喀拉喀拉的声音,让我想起每到周末时老师会把手中的钥匙插进门洞,转动起来就能打开后院的门去坐小滑梯,嗖地飞下来。

现在,糖纸在口袋里被捏在手心,没有声响也没有七彩的光。我咬着嘴唇,突然说:“我不喜欢‘爱’。”

“为什么?”根地看着我,“可是书上说,‘爱’是好的。”

好了,现在触及到立花希佐八岁的身体里最重大的秘密了。我终于准备把那个被我藏在大脑最底层的、最黑暗最可怕的想法分享出去,它已经在我身体里存在了那么久,和老师教给我们的东西相悖,和书上那些童话故事也不一样,可我无论怎么按捺也无法抑制它的生长。我躺在床上张大眼睛时就能看到它,像一团黑漆漆的影子搁置在我的胃里;每当我想起它时就会感到胃部在沉甸甸地往下坠,甚至随着我的身体一起长大,慢慢膨胀开来。我独自揣着它走在这世上,时刻警惕着不要被发现也不要被夺走——我已经那么疲惫,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与我一起分担这重量的人。

我问道:“根地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吗?”根地托着脑袋,“因为我爸死了。我妈也走了,没有人要我。你呢?”

“我妈妈……”我张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哥哥,也……不见了。我爸爸欠了钱在外面打工,不能一直带着我,也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所以我就被送来了。”

根地黑门撇下嘴角同情地点点头,伸出手轻轻在我的背上抚摸了几下。大人总是这样哄哭闹的小孩。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爱’?”

“因为‘爱’很痛苦。”我这样说道。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爱曾让我以为自己如此幸福。妈妈爸爸,还有哥哥,他们总是笑着说,“我们爱你呀,希佐——”爱是珍贵的东西吗?还是触手可及的日常?在跌跌撞撞的行走中我的记忆逐渐模糊起来,甚至怀疑起他们是说了“爱”吗?温暖的怀抱在分离后却变成尖锐的形状,从四面八方的包裹中刺过来,挑开一切思绪无孔不入,让我无处可逃,疼得喘不过气。如果爱留下的是这样的痛苦,那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有“爱”好了。

根地黑门说:“我听他们说是我爸爱上了别人,所以他才会跳进海里死掉,妈妈才会离开。……所以是‘爱’让他们分开的吗?”他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迅速接受了我的说法。

“所以,‘爱’是个错误,对吧,立花?”

我默默地看向他的眼睛。他在很认真地思考,可是——“可是你好像不伤心。”

根地黑门耸耸肩:“伤心?……可能吧。但想那个多没意思啊!反正,”他甩甩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脸上又挂起那种满不在乎、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要是我不来这里,就见不到你啦。”

我没说话,指尖碰在手心的糖纸上,无意识地捻着口袋边缘。

“好吧。”根地黑门忽然严肃起来。他凑近来坐下,膝盖和膝盖碰在一起。

根地黑门认真地说:“立花你别伤心,如果你不喜欢爱的话,我就不爱你。”

我抬起头:“那我也不要爱你。”

我们郑重地拉了拉小指,跟着口诀晃三晃,大拇指摁在一起。

 

窗外已经有小鸟开始叽叽喳喳的鸣叫,梦断了,我不想醒过来。尽管我闭着眼睛,却还是能看到大块的颜色,不断跳跃着变幻着,扭曲成各种样子。紫色被暗红色吞噬,暗红色又被墨蓝色覆盖,最后在边缘处涌来大量的黑色,汩汩地流动起来,却给怪异的形状都镀上一层金边。那样的涌动太过嘈杂,我只好睁开眼睛。

是梦还是回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桌边慢慢地想着。那片凉意滑过喉咙,直直地坠进胃里——那片被八岁的立花希佐视为敌人与不祥的黑影,早就烟消云散了。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抬起头,发现是佐藤院长。

“起得这么早呀,希佐?”她摸摸我的头发,动作轻轻柔柔的,像以前一样。虽然我也变成了小孩眼中的大人,但是在佐藤老师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需要她帮忙系好一个漂亮蝴蝶结的小希佐。“根地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我想起他宽大睡衣下骨节分明的手腕,还有最后被我关在门里的落寞神色,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撒这个谎。他被什么困住了?

佐藤院长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那就好。昨天听有人说他被人从海里救上来,我们担心得不行,就叫你过去看看他。其实当年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你和这孩子,你们那么多年总待在一起,他要走的时候,却又执意不叫我告诉你;紧接着那年你又生了大病,我真是着急得很,生怕你们有个三长两短……”她的声音低下去,好像还在为那个冬天心悸。

从海里捞上来?我微微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杯子忽然变得很重。他说了什么来着,“我差点死了”?

我腾地站起来,匆匆地对佐藤院长说了句对不起就要跑出去。刚拉开门,却看见那人站在面前,绿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闪了一闪。

“呃,早上好,立花,……佐藤老师。”受惊吓的人变成了根地黑门,似乎还没准备好就愕然抬头,只好有些局促地和我们打招呼。他裹着一件长长的绿色风衣,围巾散在胸前;我一把扯起他的手腕朝外跑去。有没有天使的脚印或踩死了多少只枯叶的尸体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感觉到他冰凉的腕骨硌在我手心。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放开他的手,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他站在那片枯黄的叶子堆里,绿色的风衣飘起来,像一颗死去的树。

“哪有。”他低声说。

“那你走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

“我……”他噎住了,连根地黑门都被噎住的场面属实不多见。我紧紧地盯着他,好像一转目光他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不过他不就是这样不见的吗?

“那时候我太骄傲了。”他低下头,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我以为像我这种天才,很快就能出人头地,然后就可以……可以……”

“可以干什么?”我追问道。他拧了一下脚尖踩碎叶子的一角,发出细细的嚓嚓声。

“……可以来接你走。”

我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张了张口没出声,一狠心又继续逼问道:“那‘被人从海里捞上来’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回事儿嘛。”他含糊着说。

我冲上去踢了他一脚,就像我们十年前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动作那样。我喊道:“根地黑门你傻呀?写不出来就去死,死了不就更写不出来了?”

他却没有像十年前那样夸张地大叫起来往下倒,反而忽然靠近一步,把掌心往我脸上擦,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在掉眼泪。他的手好冷,比冬天生硬的风还冷,我终于呜呜哭起来。

他说:“不是的,……不全是的。”

他说:“我想到不能爱你,便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好想的了。”

我猛然想起晚上的梦——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地按在拇指上的傻瓜一样的誓约。我说:“还是小孩子时候说的话,你干嘛这么认真?”我想我的声音很难听,像走调的琴弦一样。小时候每次我们偷偷爬到阁楼里去拉那把小提琴,都会搞出很难听的噪音,每次都会灰溜溜地挨一顿骂。

他摇摇头,眼神漫开来。沉默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不是的。

“我可没想到你是个这么现实的人。”我说。

“可是,”根地黑门把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落在我眼中。“——可是我不想让你再因为爱而受伤了。”

他的声音落进林间的寂静里,像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地。冬日清晨的阳光,苍白得没有一丝暖意,穿过稀疏的枝桠,冷冷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们之间横亘着多少个冬天?我吞下的药片和他坠入的海水,还有手指相碰的封印,还有漫长的、遥远的、陌生的,不被共享的记忆。他镜片后的绿色眼睛固执地映着我的影子,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爱”是一个太重的词,此刻我们谁也接不住。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朝着福利院的方向迈开步子。几秒钟的寂静之后,身后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迟疑,却异常坚定地跟在了我的身后。

沿路的石头蜷缩在枯草里,灰扑扑的,裹着冬日的寒气。我的目光扫过它们,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些记忆里湿润柔软的绿色印记。没有。只有几块石头的背阴处,残留着几点黯淡干瘪的苔痕,像被遗忘的、褪色的足迹。

“天使不会在冬天降落呢。”我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皱巴巴的黄绿色。

根地黑门蹲下身子,伸手拾起了一块石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脚印还在的哦——”他低着头仔细研究着。

我凑近过去,才看见他手指旁它背阴处那一点灰绿色的痕迹。他在这时回过头来看向我,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容。我又捕到他眼中的那抹颜色——和那块石头一样——固执存在于记忆中的,暗流涌动的绿色。

“那就等到春天再说吧。”我站起身,忽然雀跃起来,背起手向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