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肯抬手向隆打了个招呼，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许久不见，隆仔细地打量着肯，观察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肯的眼下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看来亿万富翁也会因为带孩子而被折磨得睡不着觉。肯是这样一个平易近人的富豪，就算有保姆，肯定也还是会在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亲力亲为，更何况那是他难得能享受天伦之乐的机会。山上修行的那些年，让他免于富人的市侩和高傲的态度，这正是隆喜欢肯的地方。肯是一个内心纯粹的格斗家。虽然现在他离开了隆，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了，不像隆一样，满心满眼都是格斗，但他也还是以前那个格斗家，还是那个隆所熟悉的肯。
于是他们便带着轻松的微笑，久违地开始聊天，兴致勃勃地约着等下找个空地打一架，看看对方最近又进步了多少。气氛那么融洽，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山上一起修行的时光，隆几乎要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聊到一半，忽然间，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做了个抱歉的表情，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伊莱莎。
肯没有离席，当着隆的面，接起了电话。隐约听得见对面在说，梅尔的午觉刚睡醒，喝了点牛奶，现在又哭了，是不是想爸爸了？
隆低头搅拌着咖啡。这充其量只是在给自己找事情做，打发时间罢了。对于这样口感苦涩的饮料，他并不是很喜欢。他更喜欢羊羹那样的传统甜食，或者是古法研磨的抹茶一类，总之是较为古朴的本民族饮食，就像他身上粗糙的道服一样，就像深山中的道场一样。然而这样现代化的精致饮料却很适合肯，就像火红的跑车和昂贵的西装很适合肯，一晚两万美金的顶层总统套房也很适合肯。而隆则偏爱手擀的荞麦面和手作的羊羹。奢华精致的生活从来都不适合隆。当然，这并不是说肯身上也有铜臭味，在修行的时候，肯也会和隆睡在同一个帐篷里。但是，他们的气质、背景本就极为迥异，是格斗这个相同的目标将他们维系在一起。隆为了确认这一点，便经常用拳头和肯进行沉默的交流。肯的拳法还是他们门派的拳法，这一点就像一剂强心针那样，让隆放下心来。肯还是那个肯，没有改变。
肯依旧在对面的座位上，笑着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避开隆，因为他们的关系那么亲密，没什么好避讳的，不是吗？他们相识了那么多年，已经像家人或是兄弟一般的存在。但肯微笑的神情和闪光的双眼却让隆莫名有些陌生，他提起上次和伊莱莎去购物时买的玩具，也许她把玩具给梅尔，梅尔就不哭了。肯似乎很适应新手父亲的身份，这是隆所不知道的事情。
惊讶之余，隆也默默地羡慕着。他们夫妻的关系真的很好，会一起逛街，还会买玩具给儿子。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而这样的家庭是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家，也许在山上修行的时候，肯和刚拳师父在他身边，让他有了短暂的归处。然而那终究不是家，不是那种血缘关系维持的、法律上婚姻关系维持的家。在修行的时候，隆每天都掰着手指计算日子，希望修行早日结束，那意味着他可以踏出成为真正格斗家的第一步。但是，偶尔，他却又祈祷着日子能慢些过去，因为这意味着肯还能继续待在他的身边。
然而，最终他们还是结束了修行，离开了那座山，肯也离开了隆。离开的时候，隆坐在皮卡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肯飘起的金色短发。以前，他的长发也是这样被风吹得飘起来，那么美丽、那么飘逸，金色的头发被阳光映照得闪闪发光，就像此时肯闪闪发光的深蓝色眼睛。肯的妻子不知道肯小时候是多么顽皮，不知道肯和隆第一次见面时，两人拳脚交加，简直就是小孩打架，不知道肯在大热天的太阳下打坐时，嘴里偶尔嘟嘟囔囔的抱怨，不知道肯在冬日清晨缩在布团里难得赖床的样子，不知道肯玩游戏时专注的侧脸，游戏失败时那一声恼怒的、像橘猫似的低吼，还有把手柄递给隆时，手指上炽热的温度。她也许见过肯对着镜子全神贯注地扎头发的模样，那条红发绳系在肯的发尾，为金色的头发点缀一丝跳脱的亮色，却不知道肯在山上洗头是多么麻烦，特别是大夏天，那么长的头发让他汗流浃背，而他却总是坚持着要留那一头长发。她也不知道，年少的肯笑嘻嘻地凑到隆的身旁，要求隆帮忙给他吹头发的模样。那样的神情有些可爱、又有些淘气，语气柔软、音色低沉，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芒，几乎是在对着隆撒娇。
你帮我吹头发吧，隆。我的手好酸，今天好像太努力，练得有点过火了。
唉，肯，你呀你，隆心里想着。他轻叹一口气，却又微微一笑，拿起吹风机站在乖乖坐着的肯身后，开始给他吹头发。隆粗糙的手指滑过肯的金色长发，那长发由于常年漂白染色而微微炸毛，手感也略为粗砺，有点像稻草，但却有着家的味道。隆从上往下仔细地看着肯金色的发旋，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把隆的心吸了进去。肯的发根也几乎全是金色的，那是隆前几天亲自帮肯涂上的漂白剂和染发剂。
隆还记得那天。夏日炎炎，肯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莫名看起来有点紧张。隆站在他身后，心跳加速，假装很专注地充当着沉默的理发师，其实在趁机用手抚摸着肯柔顺的长发。那样柔软的头发，那样美丽的头发，肯却在离开道场的时候剪掉了。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那是肯自己的决定。也许肯也想为那段时光留下一个记忆的锚点。也许肯想换个造型迎接人生的新阶段。也许肯只是不再想打理长发了。以后还会有隆给他吹头发、染头发吗？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剪掉那一头长发吗？隆不知道。他并没有开口去问。隆的心兀自跳动着，他用激动来解释这样的异常，因为隆即将面对新的挑战，这是他期待的体现，并不是因为肯要离去。胸中沉甸甸的感觉肯定也是责任，而不是遗憾和不舍。
他和肯一左一右站在师傅身旁拍了最后一张照片。他也许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肯的短发飘起，他们的手搭在师傅背上，无意间互相触碰，那么温暖、那么亲密。离别的时候，他几乎要哭泣，不敢睁眼，否则眼泪就要流下来。师傅握住他的肩膀告诉他：要坚强。于是隆便坚强起来，忍住泪水，面对自己要离开师傅、离开肯、离开道场的现实。无论再怎么不舍，离别的时刻也终于到了。
从此以后，隆再看到肯，就想到他在山上和隆一起修行时的长发，想到那炎炎夏日中，肯流着汗水的白皙后颈。那一瞬间，隆甚至觉得自己疯了，因为他竟然想弯下腰，亲吻肯即将冒出黑色的发根，品尝肯脖颈上咸涩如泪水般的薄汗，或者是直接把肯的脑袋抬起来，去亲吻他的嘴唇。那样浅色的嘴唇尝起来一定像羊羹，因为隆最喜欢羊羹，也最喜欢肯。
然而隆却咬咬牙，克制住了自己俯身亲吻肯的冲动。因为他是肯的兄弟，不能贸然做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肯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他的。如果肯只是把他当作要好的师兄，这个吻便会把他们以往建立起的亲密关系完全粉碎。而且，就算要亲他，隆也不能忽然袭击，什么告白都不说，就这样擅自去亲吻肯的嘴唇。肯正在透过镜子反光悄悄地看他，隆作为格斗家耳清目明、五感发达，怎么会感受不到那样炽热的视线？可是他退缩了，那天的气氛还不够好，那天的隆还不够强大。
还没到告白的时候，隆心里想着。等他成为真正出色的格斗家的那一天，他就会向肯告白。
然而告白的那天一直没有到来，因为肯结婚了。订婚宴的那天，隆和肯短暂交谈以后，便主动提出要站到大厅的角落去。隆给出的理由是，“你先去和别人社交吧，我在角落里等你。”肯对着他笑一笑，非常理解他不喜欢万众瞩目、灯光照耀的谦虚性格，也十分体谅他不喜欢社交场上虚情假意、互相吹捧的踏实个性。肯随手递给他一杯低度数鸡尾酒，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对着他点头承诺道：“那我等下来找你。”
于是隆如愿以偿地退到旁边去，领带紧紧地束缚住隆的脖子，让他难以呼吸。他不喜欢这样的西装，他喜欢道服，喜欢道场，喜欢肯穿着道服在道场里和他对练，而不是这样的社交场。每个人穿着晚礼服，虚情假意、谈笑风生、互相吹捧、假笑不已，赞叹着即将结婚的马斯达斯夫妻是多么天造地设、多么檀郎谢女，其实是在探讨他们离婚以后财产要怎么分配。嫁给这样的亿万富翁，她一定很有手段，客人们小声说着。隆无奈地摇了摇头。订婚宴已经是这样大的场面，他不愿去想婚礼现场又将会是如何奢靡。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这也不是他喜欢的环境。在这里，他唯一真正熟悉的人，也就只有一个肯而已。领带禁锢着他的呼吸，而他的心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样，自顾自地砰砰跳个不停，却在肯和未婚妻含笑对视的时候，忽然间又停止了跳动。
肯穿着合身的西服，光泽的布料勾勒出结实肌肉的轮廓，那帅气的脸庞还是隆记忆中迷人的模样，分叉上扬的眉峰依旧是隆梦中回忆起的角度。但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仅是眼神的变化，还有外表的变化。他为了订婚宴精心打扮，金色的头发用发胶梳成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以前，隆是很难见到肯露出额头的，肯的刘海总是修饰着他的脸颊，遮住了一半额头，显得很孩子气，又有点可爱。只有在炎热的夏天正午，他们一起在瀑布旁打坐，肯的长发被汗水浸湿，他才会叹一口气，把刘海掀到一旁去，露出有点婴儿肥的侧脸。而现在这个梳背头的肯，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帅气，而且更添一份成熟。是的，他是该成熟了，因为他要结婚了。
肯侧过脸，对着隆笑了笑，便转身向他的未婚妻走去。
不要离开。隆在心里想。但这句话他从来都说不出口。肯最终还是离开了道场，离开了隆，走向了未婚妻。肯转头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隆的心脏猛地一紧，手痉挛地握住酒杯。玻璃杯在他手中发出破碎的细响，而他却毫无察觉。
隆忽然间从回忆中惊醒，肯还坐在桌子对面，笑着和伊莱莎打电话。是啊，电话那端是他的妻子，是他新的家庭。那样的家庭里，没有隆的存在。隆是肯一同修炼多年的师兄弟、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虽然伊莱莎也和肯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是法律认定的伴侣，那一纸神圣的婚姻契约把他们缔结在一起，又有梅尔这个爱情结晶的存在，反过来加深他们本就无比亲密的关系。如果见到马斯达斯一家人，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必须承认，他们才是真正的家人。而隆也只能面对他们露出真诚而祝福的微笑，因为伊莱莎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她对于肯的格斗事业又支持、又理解，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善良体贴的女孩。肯又是多么幸运，能够和伊莱莎诞下梅尔，能够笑着亲吻臂弯中那个可爱的婴儿。隆必须承认，他们夫妻实在是太般配了，他们一家实在是太幸福了。
但是，伊莱莎一定不知道那么多、那么多肯的过去。那样的肯是只有隆才知道的肯，那样年轻的肯、那样意气风发的肯，那时的肯还是小孩子脾气，还没有长成现在这样更加稳重的样子。她也不知道那么多、那么多肯的事情，那是只有隆才知道的事情。
然而，伊莱莎和梅尔才是肯真正的家人。
隆搅拌咖啡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默默地心想，是的，肯已经结婚了。忽然间，他很想念道场，想念道场古朴的粗陶茶具，和眼前精致的瓷制咖啡杯完全不一样。在那个老旧的道场里，隆如鱼得水，肯和刚拳师傅还陪伴在他的身边。
肯挂了电话，抱歉地一笑，问：“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我们现在去格斗吧。”隆回答道。
肯点点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隆在内心默默祈祷着，肯一定要使出他招牌的动作，他们流派的动作，这样才能证明给隆看，他们的道路依旧是同一条道路，他们并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