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生五志,喜字当头。
千百万的情感化作名为时间的阵雨,在冬季的尾巴留下淅淅沥沥的脚印。
他慢慢地走在雪地上,脚印蔓延到灰蓝色的天边,漫长又遥远,像是列车驶过极光。
湿漉漉的衣服被风粘腻在他的身上,用的胶水可能是他的或别人的血,也可能是雨水。手臂腿都沉重得抬不起来,运行这台老旧机器的动力完全是意志力吧,他有些想苦笑,如果脸上没有被血糊了大半的话。
“啊,”远方的人看见他,发出短促又惊讶的声音。这是无可奈何的吧,思绪昏昏沉沉时他想,无论是谁看见这幅模样都不得不惊讶几番,狼狈的模样甚至有些好笑了。他想过第一个见到他的人是谁,想过他们会说什么,想过自己要拿什么消遣他们。在绵延的疼痛里,这些无营养的东西成了为数不多能让他保持清醒的良药。
黑头发的后辈一向冷静,此刻也多多少少有些难掩眼底的惊讶。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好似凝结成冬日里的气息,被沉沉地又无奈地吐了出来。
“冬天淋雨还是很难受的吧,卡卡西队长。”
再次醒来时,一切如常。
身上的被子带着医院常用的洗衣粉的味道,枕头还是卡在舒服和不舒服的边界,天花板的角落还是有小小的蜘蛛网,他记得最常见的那个护士曾几次在这清理,最后极端情况下甚至尝试做法诅咒蜘蛛一家。
似乎一切都很合理啊,如果没有身边那个似乎浑身冒着火焰的家伙。
长头发的刺猬头沉默着,眼神沉重而阴郁,似乎能凝结出厚厚的积雪,然后把自己这个估计早已脸色苍白的战犯彻底压死在洁白的床单上。
啊,如果这样的话,他不会还在上面堆雪人吧。用积雪滚成球做成身子,捏出估计有些难度的刺猬头做雪人的头,最后再点两个点做他的死鱼眼。恶劣的男人可能还会把捏出的雪人头与积雪下他死不瞑目的脸对比,然后有着一半伤疤的脸上露出如幼年一样开朗的笑容,大喊大叫着说这不就是笨蛋卡卡西嘛!我果然是个天才!
有些好笑了,嘴角不自主地扯了扯,被那个已经开了眼的宇智波很轻易地捕捉到了。
长期带着面罩的结果就是表情控制差到一定程度了。看见自己上扬的嘴角后,宇智波带土的表情好像更差了。
情有可原啊,果然是讨厌自己,还是怪自己的吧?琳的事也好眼睛的事也好,觉得自己很没用吧,真是抱歉啊。
床上的旗木卡卡西垂了垂眸,看见他这幅样子,宇智波带土眼神又重了几分,眉头皱了皱,一副明天就要报复社会的样子。
尽管他的视线早就不在带土身上了,但他还是想,宇智波带土还是不适合皱眉。他还没长开,尽管几次远远望见带土似乎已经长得有大人的样子了,四肢看着粗粗壮壮,原本就比他高一点,现在他更是差不多只能到带土的脖子下一点。但带土的脸看着总是还像小孩子,他想,带土似乎没怎么变,还是爱哭,爱笑,会脸红,会不服输,
也还是讨厌他。
明明都已经经历了生离死别,关系却还是那么差呢。早早就差不多能预料到这点的卡卡西在带土回村后就刻意躲着带土了,老实说他确实是怕的,怕原本就讨厌自己的带土在琳的事之后彻底恨上他,怕带土刻意地用这件事来刺激他,怕带土真的把自己当作人们口中的那个冷血卡卡西。比起被讨厌,还不如彻底离得远远的,怕被伤害是每个人的天性吧,与其承担起已经能够预料的后果,还不如提前远离一切可能伤害自己的东西。
但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宇智波带土,这个他拼命远离了接近半年的人,现在正坐在自己床前,妄图用眼神拷问他。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呀,他淡淡的想。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关心的话语似乎比恶毒的话语难说出口的多,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但还是很不甘啊,带土想。
眼前的躺在病床上的人似乎比雪还要轻,绷带和无穷无尽的点滴裹挟着他这张白纸,让他看着像被细到几乎难以发觉的线裹挟住的濒死的鱼。
他总是这样,自大,傲慢,有话不说,把所有的事情打包打包后忽视容积后往自己身上塞塞藏藏。本来就瘦瘦小小的身体藏不住事,于是疲惫和忧伤四处蔓溢。
明明一开始想说很多话的,他想,结果现在看见他这幅样子,完全说不出口啊。
他想,这应该是极其正常的,人怎么能和鱼说话呢,他决定日后都把旗木卡卡西当鱼看,因为失膘的鱼就是像卡卡西这样,不会说话,不会求救,顺着水的起伏来起伏,真的是笨蛋。
笨蛋也是要说话的,如果他养了金鱼,肯定要每天画至少两个小时把脸贴在鱼缸上,和永远不会回答自己的鱼说话,践行自言自语的艺术。
鱼应该是想回应自己的,但奈何鱼人语言不通,真的是,所有的对话都被自然啊科学啊什么这些完全与他们不相干的东西隔绝了,真是讨厌,明明对话和交流的必要条件只需要双方就好了。所以他交流时绝对会时不时的角色扮演,填补鱼不会说话的缺陷。
真是完美,他和鱼真的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友。
扯远了,都怪卡卡西。
其实他来的目的不是光欣赏卡卡西的床戏的,半年没和这个笨蛋说话,以至于发起话的开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都很困难了。
在他的预想里,他应该在卡卡西醒后大声质问卡卡西为什么半年来躲着自己,和卡卡西大吵一架,最后自己再大发慈悲地表示自己原谅卡卡西了,并且邀请卡卡西来自己的生日宴。他们在生日宴时把一切说明白,然后他们重回与好,有这换眼的交情不说亲密无间至少也是默契无敌。
完美的计划,其实他宇智波带土才是真正的天才。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事先多多少少知道卡卡西的惨状,但亲眼见到还是感觉可怕。
对旗木卡卡西其人不在乎自己身体程度的可怕,对该死的木叶不在乎手下精英干部的可怕。对自己舍命舍眼就下来的鲜活的生命居然能悄无声息消失在冬季无休无止又粘腻的雨水中的可怕。
真是太可怕了啊,他后怕地想。
这个笨蛋能重伤一次,能重伤两次,自然也重伤成百上千次,谁知道这躲着自己的半年里他来过多少次医院,哪怕是回来后无休止复建审讯的自己恐怕都不得有他熟悉这有些历史感的天花板。
为什么这样对自己的身体,难道他救下来的命很贱吗?
果然还是讨厌自己的吧。
他想,果然还是讨厌自己的吧。所以才会躲着自己,才会在他似乎都有些幽怨的眼神下还能笑出来。
真是,讨厌。
明明已经经历这么多了吧,格言也好眼睛也好琳也好,为什么呢?一切在兜兜转转后回到了原点。
分针在时间的流逝下不休止的跑动,在他们交汇又无趣的视线里融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沉默,又似乎加快了些脚步,匆匆然又回到了十二点的位置。
“喂,”
不知道谁先开口,话语在粘腻又冰冷的冬季不必金子便宜。
宇智波带土其人果然是个怪人,卡卡西想,居然主动开口和自己如此讨厌之人讲话。
“我的生日,在一个星期后。”
啊,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下个星期,二月十日是宇智波带土的生日。刚刚回村的小英雄和同伴们重新打成一片,欢欢笑笑中生日宴的决定便被下定。但卡卡西知道,这不单纯是带土的生日宴,更是对他回归的庆祝。
同伴们打算利用这个特殊的日子,大大方方地正式庆祝他的回归。
卡卡西知道,卡卡西也相当重视。事实上,这次害得他重伤的破任务差不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接的。卡卡西冬季接的任务不是很多,木叶的冬季会落下厚厚的会在落脚后留下深坑的雪,这时候他便不是很想出门,即使出门也是接些不是那么艰辛的任务,更别提一年只做几次的s级任务了。
但带土的生日即将到来,卡卡西早就考虑好了礼物。偏偏在卡卡西心中最合适的礼物在这次他原本没想接的s级任务的委托人手里,权衡利弊后卡卡西咬咬牙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但是要求委托人把高额的委托金换做他心意已定的礼物。
s级任务从来都不算简单,虽然去时卡卡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在撤退时一个人面对看着有十几号人的禁卫,卡卡西心里还是悬了悬。最后虽然不算平安无事,但好歹也是回来了。
命比什么都贵,所以睁眼后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卡卡西还是安心的。
大概恢复行动能力后,做个任务报告,再去领了报酬,之后在带土生日那天把礼物偷偷摸摸混进其他人的礼物里,做好事不留名,差不多就达到卡卡西的目的了。
如果带土现在不在这里的话。
啊,收回思绪,带土既然特地提了一嘴,那就是邀请自己吗?
十分不符合带土风格的邀请啊,他想,带土一向不是委婉的人…吗?不好说,琳说过带土会偷偷关注自己,或许面对自己时带土会害羞一点?真的假的,他是女子高中生吗?面对喜欢的人会害羞不敢说话什么的。啊,好像越想越怪了。
不过,这是邀请吗?
似乎执念有些重了,这句话居然脱口而出了。
看着带土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卡卡西意识到了这点。
这家伙,真是。
带土有些生气,不同于之前的生气,而是一种,更加难以描述的情感。
就像是在下了雪后的松树林地上漫步,脚踩在脆脆软软的雪地上许久后抬头却看见了本该消失在无穷的白的飞鸟一样,比起惊讶更多的可能是欣喜,又有对自己之前蠢蠢地自顾自下了怎么可能还有鸟在冬季的定论的羞恼。
怎么说都得怪这个笨蛋吧,仗着自己聪明就胡乱过度解读,自己这句话难道哪里提到邀请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邀请的意思,但突然说出这句话完全就是卡卡西的错吧!
果然还是讨厌卡卡西!
因为讨厌卡卡西,所以说话冷了点也不过分吧!
“哼,”很好!冷哼一声先把气质打出来!“没想到你就这点自知之明?”没错!完全没有主动参加我生日的自觉!更何况居然在我回来后一直躲着我!明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是朋友的话!怎么说都不应该躲着我半年啊笨蛋卡卡西!
话说完后,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带土继续沉默,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自觉有些蜷缩的少年。他的视线躲闪的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对他步步紧逼,于是视线和意识同时一步步走到了不存在的悬崖边,命悬一线。
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颤抖,本就重伤未愈的人开口说话,说,带土,对不起。
声音很轻,比上一句话轻多了,气音比声带振动的声音更明显。像云,但没有卡卡西给他的感觉轻。毕竟卡卡西像雪,无论怎么说雪还是比云要轻吧,这两都很轻就是了。
在对什么道歉呢,卡卡西。其实他想开口问这个问题。但是冬天这么冷,人开口就会有片雾蒙蒙。他有些害怕,害怕开口后的吐息会把卡卡西吹跑。
沉默重新笼罩了这个房间,闷沉的气氛在窗外压抑的冬日的阴雨下无穷无尽,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自己清楚。”他要逃了,于是决定把这句话当作这场无声对峙的大戏的结束语。
笨蛋卡卡西,你自己清楚吧,生日宴也好,半年来对着我的行为也好,如果不是大声说出讨厌我,败犬什么都角色我才不要扮演!
无人知道的角落,大步离开病房的带土大声控诉。
果然是被讨厌了啊。
刚刚的话也好,突然走掉的行为也好,果然是被讨厌了啊。
自知之明这种东西,卡卡西自认还是有的。他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既然人家把话说得这么决绝了,再不要脸得追上去也好搭话也好,都不是什么正常的行为吧。
但还是有所不甘啊,明明已经用尽手段来避免走到这里了,最后为什么还是这么绝情呢?真是可怕的人啊,带土。虽然变化了很多,但是藏不住事这一点完全没有变啊,从头到尾就把我讨厌旗木卡卡西这件事写在脸上了。
如果这么讨厌自己的话,为什么还要说自己下个月过生日的事,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参加吗?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去躲着他了…
明明尽力告诉自己不要太关注不要太打扰他的生活了,明明重复着告诉自己他很讨厌自己了,明明很努力的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了,明明最多只是从他人口中有意无意地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果然还是讨厌他啊,宇智波带土。
带土走后,病房似乎没什么变化。
沉默地阴影始终离不开这座房间,灰暗的主色调在他眼里被无限放大,某些情绪似乎在膨胀后具象化,最后又只能化作近乎闷死在床上的男人的一声叹息。
下次还是不要重伤的好,他想,身体太重了,连崩溃都只能轻轻飘飘地叹一口气。
“欸,”沉沉的叹息在吵闹的灯光下无声无息,不过也够十几岁的孩子提起预警的了。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啊!”
看着旁边决绝又委屈的同伴,阿斯玛嘴张开,合上,有话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所以干脆把头一扭,对着手中的酒叹了口气。
这不是带土第一次拉他来诉苦了,他有些绝望,毕竟他知道这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回村后的带土还和以前差不多,大大咧咧,情感丰富,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爱上卡卡西了吧。
天可怜见,这绝对不是阿斯玛胡说。如果一个人总是时不时地念叨另一个人的名字,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别人如冤死三千年的鬼魂一样大声诉苦结果内容却只是他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天啊,那他要么爱那个人爱得要死,要么恨得要死。
但按正常人的思维来说,恨一个人是不能又送眼又送命,千方百计接近对方最后又扭扭捏捏不愿说话的吧,可能宇智波的人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打住你可是火影儿子再想可就是政治事故了。
旁边的人还在叭叭叭个不停,有些烦人了宇智波带土。阿斯玛喝了口酒,刚要开口劝带土轻轻放下他们如风吹红线般紧密的羁绊,却被黑发刺猬头一句:“你不是未成年嘛喝什么酒我现在就去像三代目告状!”气得把话硬生生咽下去。
于是他一把抢过带土面前的果汁气泡饮料:“那你也没喝酒啊看着比我还醉!”
带土摇了摇头,本就凌乱的长发显得更加潦草。他说:“我这受的情伤。”
去你的情伤,也去你的情商。
阿斯玛选择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没有说很想理另一个神经病的意思。
宇智波带土和旗木卡卡西,这两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
前段时间他们几个一起去看望卡卡西,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挤在不算大的病房里,于是哪怕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的雪,病房里却好似冒着热气。
”看你们这架势,“刚刚和凯进行了无意义的青春对决交流的卡卡西有气无力地把视线越过了绿衣服的西瓜皮,”不像是光来看望我的啊。“
敏锐的家伙。他和红交换了个眼神,在一番无声的推脱后开口:”带土的生日,你出不出席。“
病房安静了,于是病房外的声音变得明显。阿斯玛能够听到有大风扬起雪地上片片碎雪,窗户发出几声闷哼。
”啊,这个嘛。"卡卡西的声音还是没什么精神气,”与其操心还有些日子的生日宴,还不如关心关心更实际也更贴切的吧,比如生日礼物什么的。“
”带土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孩子咯?你们总不能随便挑点什么打发他吧。“
很拙劣的转移话题,阿斯玛和红又交换了视线,互相从对方眼底看见无奈。
不应该是这个发展吧,昨天或者前天带土不还兴致冲冲地和他们说拖也要把卡卡西拖来见他吗?带土不应该不久前才来过吗?他们不应该像小时候一样大吵一架然后带土服软主动邀请卡卡西去参见他的生日宴最后卡卡西再有些傲娇又不情不愿地样子的同意吗??
怎么是这么个发展啊,带土这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比起我们,更重要的还是你送什么吧?毕竟人家之前送你个那么贵重的上忍贺礼。你不好好表示表示?“喜欢转移话题是吧,那就用你的话题转移回来!
”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现在的他估计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吧,“说起这个,还得麻烦阿斯玛你了。”
“能不能帮我把我给带土准备的生日礼物代送出去呢?不要说是我送的那种。”
看来还是不去了啊:”需要和带土说说你不去了吗?“
“不了吧,他估计不是很想看见我。”
诶,误会比想象的还要深啊。小情侣对视一眼。听天由命吧,他们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包装礼物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情,至少对卡卡西来说不是。
首先,卡卡西想,作为一个首饰,一定要有属于它自己的首饰盒。金色的底座被安放在柔软的黑色的丝绸上。他看了看,绸缎反射的光反射入他的脑海,于是一切变得清晰又模糊,像是一场画质老旧又没设么爆点的电影一样,回忆就这样缓缓在录像带中展开。
他想起很多,当初刚刚选取礼物时复杂又小心翼翼的心情,从那个偷袭的忍者的剧毒的千本下侥幸逃生的惊险,一步步走回木叶时支持自己的脑海中带土的笑颜,以及那天病房里无休止的雨水。
干脆不送了!他闷闷地想,既然他这么讨厌自己,自己都耗这么大力气躲着他了还要来特地指责他,那干脆不送了!免得他日后看着又烦心,然后再开一开他那金玉口来说说他卡卡西有多对不起带土。
但是明明自己这么努力才拿到这个啊,他一只手平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未消退的脸颊肉在手上有些明显,显得他好像气鼓鼓一样。但他旗木卡卡西大人有大量,才不会和宇智波带土这个笨蛋吊车尾较劲。他用了些力气合上了首饰盒,破空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回荡。就当是回礼吧,他要收就收不受收就算!
带着这样的决心,卡卡西穿戴好了暗部制服。冬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冷的,风扬起了马甲的衣摆,想一片弯月,又想一把长刀。
他的动静很小,远不如屋檐上的积雪落地的声音大。奔跑时在雪地反而不再张扬的头发摇曳着破风,呼呼疾驰着穿过耳侧的声响似乎不如胸腔内的心跳声大。
脚尖触碰带土家阳台时差点摔了一跤,难道靠近笨蛋自己也会变成笨蛋吗?他甩了甩头,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和一路多多少少落在银发的雪通通甩掉,随后打开了带土卧室关上的窗。
卧室很暗,和记忆中一样的布置在没有灯光的黑色环境下显得格外亲切。走木质地板上的每一步都轻轻的,生怕打破了这黑暗。
外面的灯光透过门缝多多少少可以看见,热热闹闹的气氛穿过隔音不是很好的木门,于是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卧室的四面八方。
啊,真是美好啊。卡卡西淡淡地想。把礼物放在带土的书桌上。他放弃了把自己第礼物混在其他礼物里的想法,一是暴露风险大到离谱,二是带土看到礼物后肯定会认出是自己送的吧。
在手完全离开礼物盒后,他一只脚踏着窗檐准备走了。
如果没有身后的带土叫住自己的话。
“你这就走了吗?卡卡西?”经历过巨大伤害过的声带搭配着还没过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显得有些可怕。他没有转身,放下了脚。
“啊,是带土吗?真是抱歉。”屋外的欢声笑语还没有停,带土爽朗的笑声和伙伴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都慢慢渗进了房间,点染着黑色的气氛。
他听见琳的声音了,成为三尾人柱力后,琳不常被允许出门。这次还是他们几个一起去求水门老师,再加上水门老师亲自去长老那担保后才出来的。琳也在笑,笑得很好听,像风中摇曳的鬼灯草,能让人想起夏季雨水刚刚蒸腾上来时些许闷热却又清爽的气息。
很高兴的日子吧,带土。如果自己没有不请自来的话。
卡卡西有些酸涩地想,粘稠的黑暗让他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这是影分身吗?特地来防范自己?开始变得聪明了啊带土。
“为什么?”那个带土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为什么?”面具下的嘴角扯了扯勉强扯出了个笑来,眼睛眯起来,像深冬的月牙,有些冷了。“为什么不请自来吗?真是抱歉啊带土。”
“为什么躲着我。”黑暗下,带土的视线与黑色的眼眸变得模糊不清,气氛被逸散到房间的欢乐无限压缩,等待一个爆炸的节点。
卡卡西没有恐慌,没有激动。他只是沉默。银白色的头发像落雪压在他的头上,于是开口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测试声带是否还存在于快速跳动的心脏之上。
”因为很讨厌吧。“语速很快,不像他平时说话那种软绵绵懒洋洋没有精神气的样子。没有了拉长的上扬的尾调,开口前又滞涩了几分,像是许久没有运行的旋转木马被强行启用。
”带土讨厌我,不是吗?“
”我....害得带土变成这样的是我,害得琳变成差点死掉,现在又不得不被监视的是我,现在霸占你眼睛的也是我。“
”我也很抱歉啊,一无是处地在你面前,既没有履行你的承诺也没有勇气去直面你告诉你我到底做的有多糟糕。真是抱歉啊带土,说到底——“
”你到底在道歉什么!“声音在安静的狭小的空间被无限放大,于是外面的欢笑声也停止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愤怒经过半年的酝酿如上了年份的好酒般发出浓郁的气息。
卡卡西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带土的鞋子和裤子,双拳紧握地等待着审判。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视线,黑暗里一切都模糊不清,连从门缝偷来的暖色调的灯光此时也变得扭曲。
”说到底,你说的那些都不是你的错吧!“
”救你也好送眼也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吧!“音量越来越大,他扭过头去,不说话。面具下他咬紧下唇,呼吸声慢慢放大,他有些无措,慢慢地看着迫近的脚步。”琳的事是敌人的错!你都做到那一步了到底在愧疚什么!“
”你又在躲着我什么!你又在承担什么!“
”为什么啊卡卡西,为什么!“他还是走到了他面前,明明比他要高,此时却看着有些爱笑。双手有些力气地撑在他肩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于是他下意识张嘴呼吸,却听见自己发出几声呜咽。
”为什么躲着我....卡卡西,告诉我啊....."他看见他在流泪了,眼泪顺着疤痕慢慢爬上脸颊,然后是嘴角,下巴,最后摇摇欲坠,在地板上留下水渍。
“为什么躲着我,我们不是朋友了吗......为什么.....”带土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带着些小孩子撒娇的腔调。他勉强抬起了手,一只手也搭在了带土的肩膀上,一只手放在带土背上,用了点力按了按,把带土按在怀里。
“对不起,带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哑的,直到感觉到带土肩头的温暖的湿润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流泪。“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卡卡西,不要对不起。”带土声音有些急了,说到一半音调又高了几分。
卡卡西没有回答他的话语。房间里只有眼泪落下的声音和勉强听见的呜咽。他们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哭出声音来,比起担心对方为自己担心,他们更愿意把这成为较劲。对自己可能远不如对对方的要多,十几岁孩子的竞争心在眼泪和拥抱中具象化,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段在战火外的尚有余力的带着笑容与持续不断的争吵的时光。
分不清谁抱得更紧,这场拥抱从开始后就不断加深,他们好像都想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血肉,让他们已经有了相连的眼睛的浓厚情感无线蔓延至生命的尽头。永远都不要分离了好不好,他们都想这样说,永远都不要分离了好不好。
既然这么在意对方的话,比起躲避根本不可能的灾难,不如把余生都耗费再对方身上吧。
灾难也会有的,他们经历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为了对方连死都不害怕的话,就不要再害怕根本不会再发生的分离好不好。
一切的声音慢慢消失在夜色。
”欸?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他们快速推开对方,整个脸都红红的,既是哭的也是羞的。
”什么什么啊!只是在和这个笨蛋吵架而已!“带土大声抗议,单手握拳闭眼就是喊。
卡卡西无奈地用一只手扶额,叹了口气,说:”哭着来找我抱的是你好不好吊车尾...."
“啊啊啊卡卡西!!!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喂喂喂,寿星都离席这么久了,生日不过啦!“
”过!当然要过!“带土牵着卡卡西的手,跟着琳一起走向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沙发上,地板上落着零零散散的飘带,像是蛋糕奶油上的糖霜。但今天的蛋糕上可没有糖霜。被分走几块的蛋糕依旧挺立在茶几的盘子里,像个坚强的小骑士。
带土松开了卡卡西的手,走到蛋糕前给卡卡西切了块特别大的蛋糕,小心翼翼的端着纸盘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卡卡西面前。
“笨蛋卡卡西,吃了我的蛋糕,以后不能躲着我了。“带土笑了起来,过去的孩子的连和面前的少年重合,眼角未干的泪成了最好的点缀。
”嗯。“卡卡西应下了。
然后,蛋糕被直直砸到了他的脸上。
“宇智波带土你这个混蛋!!!!!”
当和琳挥手告别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卡卡西和带土了。
“那你先走吧。”带土打了个哈欠,“怎么,要在我家过夜?”
“带土,你....."卡卡西犹豫了一会说”你用影分身在外面和他们玩,用本体堵我?“
带土的脸迅速涨红,他把卡卡西推推搡搡地赶到了大门口,叽叽喳喳的辩解声在安静的晚上越开越模糊。
“带土,谢谢你。”被赶出去后,卡卡西回头看着带土,笑着说出这句话。
带土也笑了,夜晚再次变得无声而祥和。
生日之喜和友人失而复得之喜,在冬季的雪地上,慢慢凝结成如水般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