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雷淞然于凌晨三点一十二分向王天放致电。
他知道王天放没睡,他也知道王天放知道自己知道他没睡,但没人知道王天放会不会接,毕竟那条鱼摆明了不理人的情况下,给对方发红包他都能硬生生无视到24小时后系统自动退款。
视频通话提示响起,手机倒扣枕边,在接触边缘可以看见一条亮起的缝隙,一次通话错过后第二次紧随其上,光边再度被点亮,一副不打通不罢休的架势。黑夜里沉沉的叹气声落下来,王天放终于妥协,滑动了代表着允许的绿色按钮。
“你现在还没从北京走呢吧?”通话刚接通,雷淞然的声音就匆匆忙忙撞了进来,清晰大方的声音在一瞬间穿透网络,给王天放寄达了一份久违的热闹。
通话框里的他看起来是在室外,路灯还在亮着,现在冬雪未融,寒意料峭,白雾随着他的话语在嘴边起伏聚拢。
“我没回北京。”王天放躺在床上,半张脸压进枕头里,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他的手机屏幕,环境暗得可怜,雷淞然调到最大亮度也只能看到王天放的模糊轮廓。
在黑暗里的人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干涩,听起来兴致很低,他扯了个笑脸在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后又落回那副常见的安静样子。眼睛瞟过黑暗的环境后再度回视到屏幕中那个兴致高昂的人,王天放嘴上又熟练地扯起那句毫无信誉的模糊托词:“过几天再回去。”
“订票了吗?”
“凭啥告诉你啊?要接机啊?”王天放看着雷淞然那边的镜头晃动起来,他看着对方不断抬眼看路的样子,慢悠悠地补充,“都哥们儿,不用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自己忙你的就行了。”
雷淞然听见这句话后低头看了眼屏幕——现在这都淡季,都没啥工作,自己能去哪忙啊。
这句就和上面那句过几天回一样毫无可信度,都是糊弄人的鬼话。雷淞然觉得王天放这个人实在是有些过分,自己都明显带着逼问的意思了对方还真就能靠着几句不着四六的话四两拨千斤把话题给推走。
他话里的泪意都能拧出水来了,可还是把送上门来的野生心理医生往外推。
晃动的镜头终于停下,雷淞然说给你个惊喜。在王天放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聚精会神看屏幕配合时,他猛然翻转镜头正对路灯,王天放猝不及防,手机屏幕霎时变亮至几近白屏,这突然的一下给一直在黑暗中生活的王天放晃得不轻。
手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音,手机屏幕跟着晃动,王天放怒气冲冲瞪着屏幕:“我操!雷淞然,你他妈有病吧?!”
屏幕上随之出现雷淞然那张呲着牙的笑脸,从下往上的视角钝化了他的脸部线条,让他整个人看着没有现实中那么锐利。
他看着被怒火燃出不少活气的王天放笑弯了眉眼,被骂了也依旧维持着恶作剧得逞的欠揍表情:“去不去拉萨?”
“什么?”
“去不去拉萨!”
沉默,漆黑的眼睛瞅着屏幕上处在暖光里的人,王天放在心里说这人真是有病,大晚上不睡觉尽说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那么远的地方,还有高原反应,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人命。
“咱们怎么去啊?”他又问,深觉不太靠谱。
雷淞然闻言霎时露出一副正中靶心的表情,看起来就等他问这个话呢。小寸头露出一抹肆意的笑:“开车,咱们一路开上去。”
“你是真有病……”王天放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这个交通方式一出来显得这个计划更不靠谱了,和开玩笑似的。
“去不去嘛?”雷淞然又问他,甚至放软着语气撒娇求他答应。
王天放在沉默思考的时候露出一股抗拒,脸色冷凝又执拗,冷硬的面部线条越发冷厉,打在脸上的屏幕光和答应的可能性一样微弱。雷淞然还想要劝,就听见对面一声开关脆响,王天放身后的氛围灯条亮起,关心的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再开口时却变成了一句带着疑问语气的你在住酒店。
他以为王天放现在回家了。
“嗯。”王天放不想回北京,那个地方躺不下又跑不动的,太过匆忙秩序,他也不想待在成都,地下车库空空荡荡,每当路过他都免不了伤心。
摩托车证被他看了又看,把边边角角都看了个遍后才扔进包里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其实他还是心烦意乱,这几天机车愉悦的轰鸣声一直在耳边响,是遗憾穿过了时间把记忆带回了眼前。
“现在开灯是再吃点啊?”雷淞然语气带着佯装的埋怨,打断他的回忆,“你要是早过来的话咱俩还能拼一单。”
“谁和你拼啊?”手机被扔进被子里,王天放的声音被这么一罩听着发闷,“我大晚上的上哪吃去。”
“那你起床干什么?”雷淞然担心他手机陷被子里听不见声,于是加大了音量开始喊。
这一下果然让王天放着急忙慌地过来把手机捞出来了,雷淞然看着对方咬牙切齿的脸,扬了个明晃晃的笑。
“大晚上吵吵什么?”王天放的声音重新变得透亮,“也不怕楼上开窗骂你。”
“谁骂我?”雷淞然再度切了后景,王天放刚刚被晃过见他再切了镜头难免防备地眯起眼睛,但没想到对方只是展示了自己周围远离居民楼的情况,说明自己并不是那素质低下的人。
镜头再次切回雷淞然那张脸,他又问了一遍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一副不掌握王天放动态不罢休的架势。
“收拾行李箱!你刚不是说去拉萨吗?”王天放没好气儿的回答他,听起来烦不胜烦,但雷淞然和他早就混熟,看透了他此时的外强中干。
“这么急啊?”
“那我再躺两天?”手机被重新扔回被子里,随后是重物落在床上的声音。王天放把自己砸到床上,再捞起手机的时候雷淞然发现对方好不容易手动捋顺的头发又炸乱了。
“别两天啊,那你现在就过来呗。”雷淞然一面对王天放的时候声音就会不自觉的发软,含糊的声音缺口用笑音补上,听起来格外的好商好量。
“这么着急?景区给你回扣了?”
“一个人头50块钱呢。”雷淞然扯胡话的时候脸色也是淡淡的,没谱的事儿也能让他讲得像在阐述事实。他又补充:“人家说你头大,能比别人贵30。”
“滚。”王天放言简意赅。
“先睡会吧。”雷淞然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屏幕里始终难掩倦色的人,他放轻了声音,“不着急,咱们哪天去玩不是玩啊。”
“你不是说让我现在过去吗。”王天放语气依旧不好,但看起来心情没一开始那么坏了。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那我去的时候给你打电话,雷淞然,你也晚安。”
“我有点困了。”
“睡吧。”雷淞然的声音更轻了,他没回晚安,但由衷希望王天放能有个好梦。
王天放的回电在五天后,他对着电话那头毫不客气,说自己大包小包的,雷子你必须得过来给我接机。
雷淞然看着对方发过来的航班信息笑了笑,这条消息上滑就是这五天内的频繁联络,两人对进藏这件大事兴致勃勃又小心对待,从要准备的药品到到时候要吃的东西都在聊天框里过了个来回。
网络发达所有人都在分享自己的生活,从北京到西藏的线路也被人分享过千万遍,稍微筛选就能得到一份满足需求的攻略。
两个人在雷淞然的车里完成了真正的汇合,王天放看着手机里的攻略图,告诉雷淞然第一站是去太原。
雷淞然对这些地图没有概念,定位导航看了看,五百多公里,开车得六个多小时。
雷淞然说这个行,六这个数看着就吉利,保准能把咱俩好好送到晋祠。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天放正从雷淞然的挎包里扒拉出东西往嘴里塞,他闻言诶了一声,说这么好的数儿哪能让人你一个独占了啊咱俩三三分账,一人分一半。
一路上王天放吃东西看窗外低着头玩手机各种动作干了个遍,雷淞然没阻止他,短程没有飞机餐,王天放那个作息能提早起来吃饭才有鬼了。等王天放终于吃够了后又时不时凑到导航面上看行程,雷淞然看着前面的路状态早就不如最开始精神,眼皮半睁呈现平常的放松状态。王天放在一边虎视眈眈,说你要是困了我就帮你清醒清醒。
“怎么帮啊。”雷淞然扶着方向盘,视线不转。
“我就这么啪一下……”王天放呲牙笑,话没说太明白,单从他的肢体动作上雷淞然也能看出来自己要是睡了立挨大嘴巴。
“那不能,哥们儿,我肯定不能睡。”雷淞然的眼睛刻意睁大表明自己的顽强毅力,王天放扭着头去看他的侧脸,眼睛愉悦的弯着,挡光板在额头上打下的阴影没有拢住他的眼睛,在阳光直射下,他感受到了一丝头晕目眩。
车开出去三个半小时到了服务区,雷淞然去上厕所,王天放想了想给他加了次油。他靠在车上看此时的蓝天,现在是周三的下午两点五十二分,正值刚结束午休返回工位上班的时刻,他却在服务站享受太阳。
雷淞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在手机屏幕里死气沉沉的人此时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冬季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并不热烈,但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总有一种像是法外开恩的温柔。
雷淞然想要拍下来发条微博,一月发一条王天放相关的图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成了日常行为,现在不发都有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朋友问他俩人是不是离了婚。
在他动之前王天放抢先一步发现了他,亮着眼睛打了声招呼。王天放散光又不爱戴眼镜,此时看不清雷淞然脸上的表情细节,只能看见对方一顿,嘴边呵出一片白雾来,没有一丝声音,于是王天放推测雷淞然是在笑。
雷淞然轻轻地、舒畅地笑出来,整个人周身是轻松的气氛,他快步走过去,王天放递给他一瓶刚买的饮料。后备箱有水,但饮料总是不一样的。王天放买了瓶咖啡,接下来的路程得他来开,要保持清醒。
雷淞然接过王天放递过来的水溶C1,拧开喝了一口,偏酸的口感在舌尖爆开,甜味在适应后慢慢地涌上来。雷淞盯着瓶盖上的的二维码把嘴里的饮料分小口多次咽下,心想王天放这人怎么这么好,连自己喜欢喝什么都能记清。
上车后王天放说雷子,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一路在交通规则内风驰电掣,并在两个小时后烦躁地哎呀一声,怒气冲冲指责雷淞然这个副驾驶玩忽职守。
“我就玩个手机你给我判了啊。”雷淞然拉开自己的挎包,里面的东西已经让王天放造了一半,怪不得在服务站的时候没说要吃东西。他撕开一包台式小烤肠问王天放要不要吃,王天放飞快瞥了一眼:“啥味的啊?”
“我看看……椰果的。”雷淞然语气上抬,显然对这味道也不怎么赞同。
“甜口儿烤肠??!”王天放一副深感震惊的样子大叫。
雷淞然往嘴里挤了一个,嚼了半天:“咸口儿的。”
王天放立刻和被攻击到似的呲牙咧嘴:“我不吃。”
雷淞然自己吃了半天,等还剩最后一个的时候直接送王天放嘴上。
“张嘴。”
王天放聚精会神开车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嘴前是啥,听见这种祈使句就下意识遵从命令,嘴堪堪张开一半圆润的小烤肠就被从包装袋挤进了自己嘴里。刚进嘴甜兮兮的,但没嚼几下咸味儿就出来了,咸甜下还挺和谐。
烤肠,椰果味,咸口儿,几个buff叠一起意外的不难吃。
于是王天放舔了舔嘴唇,问:“还有吗。”
雷淞然正在处理垃圾,闻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弄着垃圾袋应声:“那我给你留一包。”
最后那包王天放也没吃,晋祠博物馆里面有吃的,比起景区里的价格算得上一句物美价廉,俩人没有看博物馆的打算,下车后直奔饭馆,王天放在吃了一路后吃得依旧不少,雷淞然吃得少却依旧犯起困来。
去临汾的那段路王天放自告奋勇,说自己的咖啡应该发挥余热,剩下的两个小时我还能撑。
雷淞然在副驾驶上睡也睡不好,他腿长,怎么摆都不舒服。雷淞然靠在车座与门窗的那块区域里语气懒懒散散,说真不行,太要命了,等咱俩进了临汾就看机票。
“那你好不容易做那么多计划呢。”雷淞然不常担任那个做规划的角色,向来是嗯行看你我支持,但这次出行雷淞然一改往日随缘浮萍状定了大多数重要的事,王天放尊重他的劳动成果,于是他说看看再说。
说不定呢。
雷淞然笑了一声,由于那懒散的状态让他这声笑也不利落,就像是在睡梦中似的。
“那咱们出来不就是要远离计划吗?”雷淞然的手伸出来虚空点了点,眯着眼睛看向自己面前的空气。
“你说的,逃离北京。”他的精神气随着说话慢慢回来,雷淞然拽着安全带坐直,“你从二喜淘汰就开始说,复活赛也说,散伙儿的时候醉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拦不住要走。”
“我本来就没在北京。”王天放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在成都了。”
“那我逃离北京,你逃离成都。”雷淞然语气潇洒,“反正都逃出来了,那怎么说得来着,天高任鸟飞,咱们坐飞机飞怎么不是飞了。”
一连四个飞给王天放绕得晕乎乎的,好像有四个李飞在脑子里乱跑。潜意识里觉得雷淞然这话说的一点没错,他这人浪漫主义且拜伦式候症,总是为这种叛逆宣言着迷。
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到达终点,而是从起点逃离。雷淞然的目标也不是到达拉萨,而是要带王天放离开那个悲伤之地。
这个人的状态实在是让人不放心,以至于所有人都时刻记挂着这条鱼。在王天放答应他一块出去的时候他挨个说了这件好事,互相传播下竟又临时举办了一次以恭喜王天放出门为由头的、依旧没有王天放参与的团建聚会。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下来王天放下车后都觉得地面在晃,他平日里从没觉得开车和出行是一件那么累人的事,组合到一起就变得这么让人难以招架。
“咱还是看机票吧。”王天放只觉得雷淞然其实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能够抢先一步看透先机。他心虚或者是有求于人的示弱时刻就会下意识地去寻求肢体接触,要不就是抱着人的胳膊把头往上贴,要不就是心虚捂嘴笑还得往前凑过去确认对方的表情。
雷淞然看着下意识在自己胳膊上拉拉扯扯的人,心说这人怎么那么爱撒娇。
屋子是河景房,风景很好,但此时叫嚣着逃离城市生活的两位自由男士趴在床上先后进入梦乡,没有一个人欣赏窗外的景色。
王天放本来就是那昼夜颠倒的作息,雷淞然倒是比他规律一点,但是接到王天放要来的消息后兴奋的一晚上就睡了俩小时,经过长时间的驾驶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往床上一扑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清楚。
可能是那半瓶咖啡开始发力,王天放醒得比雷淞然要早,窗帘只拉上了那薄薄一层,此时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霓虹夜景。
这种半透不透的窗帘让他觉得不安,总是担心隐私问题得不到保障。他下去拉窗帘,厚重窗帘刚拉上一半,床头灯被按亮了。王天放转过头时,雷淞然还维持着半探着身子的姿势 ,按在开关上的手堪堪收回。
“醒了啊。”王天放一改刚刚小心翼翼狗狗祟祟的作态,刷拉一下把另一半痛快拉上。
“你给我吵的。”雷淞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这个玩笑果不其然得到了一句王天放的胡说八道。
“哥们儿我都在这演默剧了,还能吵着你?”
“行,那卓别林大师,咱们今天晚上吃啥。”雷淞然今天中午吃得少,饿得也就快,此时他看着王天放往这边走的样子率先出声给他找点事干,不然自己得让他摁着干一架。
“不知道啊,下去看看还是外卖啊?”王天放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雷淞然动了动试着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去,没能成功,他投降:“咱外卖吧。”
“行。”王天放回到床上拿手机去搜罗吃的,以前这种觅食的活儿一般不用他干,但无奈一向扮演秃鹫角色的酷滕不在。
“咱这到拉萨没直飞,只能中转。”雷淞然在王天放看晚饭的时候也没闲着,自觉查机票去了。
“那就转呗反正不能比开车过去累,你想吃什么啊?”
“有个中转成都的……都有啥啊?”
“我刚从成都过来!”王天放的手指往下滑,“我看看……说是牛肉丸子面好吃。”
“换一个。”
“你这是应我换航班呢还是说换个吃的啊?”王天放往后一仰,上半身仰躺床面上,举着手机一副要摆烂的样子。
“都换。”雷淞然拿着手机过来,伸腿踹了踹王天放支在地上的腿让它分更开,好方便自己过去弯腰拿王天放手里的手机。
躺在床上的人觉得这姿势有点别扭,雷淞然高高大大一个杵在自己腿中间有些说不出的吊诡,倒也不是瘦长鬼影索命,就是另一种难以启齿又无法言表的东西。
雷淞然这个始作俑者倒是自在多了,他拿着王天放的手机原地开始看推荐。被实在觉得不对劲的王天放忍无可忍踹了一脚后才一边滑动图片一边绕出对方的腿间。他一屁股坐王天放旁边:“这怎么都是面啊。”
他抱怨一句后学着王天放的样子往后躺下去。王天放伸手抢过了自己的手机:“那你想吃啥?西餐?”
“一会儿下去转转吧。”雷淞然无奈,扭身看向直直躺着的王天放侧脸,“看外卖啥都想吃又啥都不想吃的。”
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也敲定了航班,中转昆明,再一拐就是大理。对生活不太满意的人都去大理,王天放原本是不满意的,但现在反倒是不确定了。
疲惫,饥饿,饭点也跟着不正常,现在大冬天的在十点半和雷淞然出来找饭被冻成孙子,现在更是要去西藏那种有风险的地方。每一项都是不舒适的,但偏偏开心,充实感溢满了心脏,沉甸甸的,整个人不再像前几天一样飘在半空,连归处都没有。
雷淞然喊了半天的饿,饭端上来吃两口又开始放空,是放在小时候会被典型东北家长干预的程度。可惜现在唯一的长辈是近30岁也没个正形的王天放,他自己就有网瘾问题,实在是没有管教别人的资格。
此时的王天放还对互联网生活有所迷恋,冲浪冲到了朋友的领域,粉丝在底下评论区问王天放最近在干什么是不是死了,朋友回答还不到时候,天放在享受生活。
说话真难听嘿!
雷淞然的神游已经从游过了他的前半生,从幼儿园时代的记忆碎片一路穿到现在,零碎的记忆逐渐变得有逻辑,一直回忆到了王天放和他看着菜单点饭的今天。
王天放感受到视线,比思绪率先做出反应的是肌肉记忆,剧组生活也好网红也罢,喜剧大赛和线下活动也出了一份力。雷淞然看着王天放下意识扬起的微笑的脸,心说王天放现在有些像一个职业的演员,或者是退一步,是那种适合在荧幕上被粉丝追逐的工作。
“看我干啥?”一张嘴就是东北话。
雷淞然笑了笑,说没什么。
他们的工作场地在北京,喜欢他们的人也多半聚在繁华的都市,粉丝脸谱是勇于尝试新事物的年轻人群,也有经几年春晚折磨后依旧对小品抱有期待的老牌北方派。这些人都没有分到临汾,两人就那么亮着自己一张脸没做任何遮挡前行,没有被认出来,没有人关注他们,他们和在这里吃饭聊天的本地人也没什么两样。
“真好。”雷淞然由衷感叹。两个人倒是没有平静生活的多大感想,毕竟也不是很火,也没有经历过多大场面。就只是逃出来了而已,逃离了工作,逃离了计划,逃离了自己未来的一个瞬息。
王天放闻言又把精力分给了这个连吃饭都不好好吃的人。雷淞然翘着腿,手上还拿着筷子,只不过没了继续吃的打算。此时他的目光看向原处的天花板的方向,透过那副千篇一律的饭馆装潢看着更远更抽象的东西。
王天放没有打扰他,只是在心里跟着他的话,是啊,真好。
夜间两人没有睡着,进藏起码两天不能洗头,王天放本来洗澡就慢,这下就和住里面似的,雷淞然手里的游戏都打完一轮,然后他敲了敲门,加大声音问:“用我帮你把户口迁里面去不?”
“啥?”王天放的声音传过来。
“我说,你要不把户口迁里面的呢?”
“听不清。”浴室里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答回来,看来是真听不见。
雷淞然没话说了:“你洗你的吧。”
水声停了,王天放咔一下把门拧开,探出水淋淋的半张脸:“你刚刚在这说什么呢?我真听不见。”
雷淞然说:“我没话说。”
“有病吧?”王天放操了一声,坚决认为这人没事挑事,洗澡人彻底怒了。
等好不容易折腾完了王天放又开始动弹,看缩在被窝里乐呵玩手机的雷淞然一万个不顺眼。他不乐意吹头发被雷淞然制裁,非说什么感冒就完蛋了把他摁吹风机那里狂吹,和给那大型犬吹毛似的,不对,给狗吹毛的都比雷淞然有章法。
“我给我车卖了。”王天放率先开口,他实在是没事干,闲得无聊,于是打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踩两脚。
“我知道。”此事在直播间录屏中亦有记载。雷淞然还知道他在直播时说看别的兄弟恶心了,都不用四舍五入就直接能等于说看自己恶心。
“你不是可怜人家在地库孤零零的吗。”雷淞然深知王天放开口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好不容易直面他这些天抑郁心情的大因素,他说什么也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昂……”这个发音在北方一般代表着真的不在意和假装不在意,雷淞然觉得王天放要哭,所以他判断为这是后面那个意思。
“它现在去垮山河了,我也得收拾收拾进藏,要是我和它一块就好了。”王天放情绪低下去,摩托车证还在他的包里放着,和身份证件放在一起,环藏线骑行这种事听着洒脱,但细究就会看透疯狂的本色。
要是早上那么六七年他就头脑一热去了,现在经济实力允许了,反倒是顾虑重重。不过在被大肆营销吹捧的十八岁,他也没有这种说走就走的进藏行径,不能说自己的心态究竟是舍是得,只能说在雷淞然身边,他也变年轻了,年轻得不去担心后果。
你开车都坚持不下来……雷淞然想吐槽,本来王天放平日里就喜欢拉着个脸,再给吹冷风吹成面瘫,还真就成了冰箱剩半截的冷冻臭带鱼。
“那你得给我加个座。”雷淞然提醒他,“我可不骑,你得带着我。”
“我保准带你。”王天放的笑音散在空气里,刚涌上来的悲伤情绪再次溢散开来,他看着雷淞然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又叹了口气。
但他什么都没说,雷淞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了继续说的念头之后,才轻声说了句荣幸。
王天放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煽情,生活中的盐粒一颗颗咽下去苦着脸自我消化,别人问他也不过是故作轻松摆摆手说自己这人生有点咸了。此时他不开口,雷淞然也没有继续逼他坦诚,各退一步,两个人的社交距离还是安全的位置。
昆明又滞留一晚,王天放的话明显比昨天要少,比起交谈他更多地是在观察雷淞然。雷淞然任他看,自己趴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机。
又在玩手机,手机真是他买过的最有性价比的东西。
不一会儿王天放蹭过来了,说自己有点无聊,他自顾自地趴过来把雷淞然的被子压了个结实,后者用劲儿拽了两下未果,遂放弃,眼睁睁看着王天放背对着自己,把被子当成安抚抱枕压在大腿底下玩手机。
雷淞然伸手拍拍王天放的肩膀,随后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屋里暖气很足,王天放这人也就只穿了个内搭,隔着能摸到对方的未发力状态下的肌肉,和被这层柔软肌肉包裹在内的骨头。
王天放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雷淞然摸上来的瞬间伸出来,却没有阻止他或者是打断他,而是伸手抓住了雷淞然的衣角,过于用力,以至于手背的结构与青筋一块显现。
王天放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转过身来看他,但雷淞然的手捕捉到了王天放一瞬间的颤抖。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心照不宣地享受这片刻温情。雷淞然的手滑动着,安抚的动作捋顺了身边人炸起的毛。王天放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消去,手劲也一块减消。
有比友情更滚烫的东西潜游在周围,脱离时空的限制单独流动。
王天放静静地趴着,直到手机扣到床上人也逐渐没了动静。雷淞然抽出衣角,把王天放和自己的手机都充上电,空调温度也再度调高。
王天放还在对着房内唯二两床被子半压半抱,根本抽不出来一点,雷淞然没办法,只能抱过王天放床上的那床被子打横后盖住他们两个。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背对着自己姿势不改呼呼大睡的人,凑过去轻轻亲了亲他的后脑。
“晚安。”他极小声地说,算是回应了王天放好几天前的那句晚安。
“晚安。”
声音来自本该处于睡眠状态的王天放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