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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生舱的舱门在补天士身后默默合上,核爆过后的灰烬雨一样落在赛博坦的地表——可能来自于漂移,警车,或者随便那个坟墓被炸开的倒霉蛋的遗骸。轻飘飘的文明残余物在数十个恒星年间永无止尽地从辐射云中落下,有时也混着强酸雨,像来自于黄金时代的一场失败蹦极,砸烂了他的漆面。
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报复。
补天士伸出手,从光学镜里摸出了一簇正巧落在自己光学镜眶里的灰团。他捻开那团絮状物,发现了一块并没有被辐射侵蚀的天蓝色涂装碎片。
一个带颜色的幸运儿。
跑车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捧着那块碎片的手。灰烬继续簌簌落下,糊在已经黯淡不已的金红漆面上。
恒星正安静地把自己的光线挤过辐射云——其实今天天气不错。
终于,盖格计数器的尖叫让补天士重新挪动起来——再怎么不想活也不能死于辐射,宇宙常识,亲爱的。
何况代步工具也像官僚主义一样随着蘑菇云彻底消失了,现在去哪儿都得靠他那些正在缓慢锈蚀的活塞和齿轮,这帮老伙计们可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折腾了。
于是补天士转身,一步一顿地迈向维生舱。他能听见自己全身的轴承随着挪动在机体深处发出惨叫,可惜的是他早在上个恒星周期就用完了最后一瓶润滑剂,所以他任由那些锈斑寄居在关节表面,嘲笑他衰退的机能。
他早该离开这颗寂静无比的星球了,早该如此。他按下按钮只为抹除整个种族,继续留在这里毫无任何意义。
门开了,关了。
喝能量液(他的主油箱已经无法分解任何固体),张嘴,喝。
不能吐。这的确难喝,但你的物资快告罄了,你得咽下去。
咽下去。
一阵剧烈的呛咳从他的摄食口里喷涌而出。补天士狂暴地咳着,盯着不断落在地上的油箱内壁碎片,莫名陷入了恍惚——可能是因为几百万年前那一口鱼汤,毕竟塞伯坦人不会缺氧。
但话又说回来,救护车老早就说他没事儿了。
这可不像没事儿的样子,老救。
Ouchie。好悲惨啊,补天士。
幻觉威震天开始在他的油箱里横冲直撞;合金盾骑着小诸葛,大哭着用诺帝卡的扳手猛击他的脑膜快;通天晓屹立在擎天柱的背后,用他巍峨的肩炮狙击他能看见的所有人;而漂移泪眼矇眬地拽着他的音频接收线,高唱万福赛天骄。
就算他早在几万年前的一个忧郁的下午已经给自己确诊现实反应模块功率输出故障,这种幻觉也实属少见。于是补天士一边继续喷射着油箱碎块,一边打开Oddity*,编辑发送了本卫星周期中第十三条博客。
又过了两三塞分,幻觉合金盾终于认为今天份的脑膜块锻造工作达了标,骄矜地吹了声口哨,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补天士的光学镜边缘扬长而去。
维生舱静静地笼着他。白光灯悬在他的头顶,把他的影子放到他面前,气体过滤器在他身后叹息着,桌面上的记录仪忠实地看着这一切。补天士很久没有动,只是盘腿坐在地上,朦胧地看着自己的油箱碎片在一小滩一小滩的能量液中缓慢地打转。
数据板停止了闪烁,沉默地显示发送成功。
补天士打开软件。
“记录你的奇思妙想——欢迎使用Oddity。”数据板的光软软映在补天士褪色的面甲上。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他知道这里的数据流已是长达百万年的空白。往前看是自己,往后看也只会有自己。
沙砾撞击着舱壁,外面又起了风暴。
似乎有几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而补天士开始想念他们了。
补天士又在想念他们了。
*我的另一篇文:《不要喝妙妙小液体,因为那有可能是你新船员族人的化尸水》
**私设塞星社媒软件,取自Space Oddity——David Bow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