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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一点……影山飞雄咬着下唇探出上半身,左手紧紧扒住石阶边缘,右臂直直向前伸,紧绷的指尖艰难地向着水面上的球挺进。他感到肺泡中氧气耗竭,衣服下摆堪堪停在水面以上,新生的小虫子四下乱撞,弄得他眼皮发痒。
“哈!”他闭上眼猛地蹬腿,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睁开眼,看见排球破开漂浮在水面的枯叶,朝着对侧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这下肯定能够到了。影山对着空气挥了一拳,赶忙起身,把横跨水面的小木桥踏得砰砰作响,而后找准角度单膝跪地。从他的动作来看,下一秒手掌就会把那只懒洋洋的球包住。
他看到另一只手。比他的大,手指也更长,或许还更白一些,像掠过水面的鸟一般轻飘飘地将球捞起,带起的水滴毫不留情地打在影山脸上,他愣愣地抬起手背拭去,同时转头看向来人。
这张脸并不陌生。影山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棕色的眼睛。严格地说,他不久前刚见过这个人,在新学期的入部活动上。对方是这所学校男子排球队的队长,二传手……
“谢谢。”影山想起来自己还未道谢。对方则保持着左手持球,右手叉腰,低头看着他的姿势。他第一想干的事是把球要回来,但两只手在与落入池塘的球缠斗时都沾了水,手帕放在了不远处的书包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伸出双手拿到的绝对不会是排球。
打破僵局的人是及川彻。影山看着他微微侧过头,嫌弃地道:“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只蝌蚪出现在那双蓝眼睛里。
“啊……抱歉。”影山连忙倾斜手掌,蝌蚪应声落回池塘,惊慌地抖动身子向边缘游去。他怀疑这种事情是否真的需要道歉,也弄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理由,一时间忘了去看对方的反应,目光呆愣地追随蝌蚪而去。
黑压压的一片,挨挨挤挤地附着在池壁上,仿佛为池水添了一根浓重的边缘线。影山从没这么认真地观察过蝌蚪——小时候在湖边只知道迎着水波的律动狠狠向前捅出塑料瓶,得手后再认真地数有几只不幸落网——这些小黑点在四月初成堆出现,总是聚集在水面上的枯枝和池壁附近,光影随着它们细小的动作跃动,让他想到烧开前因气泡而战栗的水。
”喂,“及川冷着脸出声,他无法理解在新入部的学弟眼中,技术好又帅气的学长还比不上一只脏兮兮的排球或一群蝌蚪,于是刻意压低声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又性感,”把球弄干净之后记得还到器材室,六点关门。“
对着他的终于不再是圆滚滚的后脑勺,影山从及川手里接过球,认真地点头回答:“我知道了,谢谢前辈。”接着又转过头。
及川注意到小学弟方才特意避开了他的手——大概是觉得自己手脏,怕惹他不高兴,但紧接着就对蝌蚪生起气来。
脑袋里关于蝌蚪的知识很自然地蹦了出来——大多是岩泉灌输的。影山的眉头渐渐皱紧,从他的表情及川几乎能肯定他是在料想这些小蝌蚪都变成青蛙了会怎么样。
“这个颜色的蝌蚪会变成蛤蟆哦,”及川说着俯下身子,贴近影山,轻轻补充道,“而且,你知道吗,每只蝌蚪都会释放出一定毒素……也就是说,如果太密集的话,就会把自己的同类杀死。”
对方的反应并没有如他所料,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认真地把关于蝌蚪的知识记下了,然后捧着球站起身,迈开步子,边跑边向他挥手道别。
切,一年级的臭小鬼。及川抬脚把附近的一截枯枝踢进池塘,看着它准确无误地落入一群蝌蚪中间,受惊的小黑点们四下逃窜,他把它们想象成影山飞雄:两者的脑袋都是又黑又圆,于是满意地离开了。
*
升入初中,爷爷送给影山一只新排球。在傍晚社团活动结束后,影山总是带着它来到池边练习。不考虑失手把球打入水中的风险,选择这里的理由有很多:这里空间开阔,放学后鲜有人至、旁边杂物间的墙又高又平,管杂物室的叔叔人很好,任由他用饱满的排球把外墙击得砰砰作响,影山对他笑,他也会对影山笑。
现在除了练球,他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样。放下书包后影山总是会在池水面前蹲上一小会儿,观察蝌蚪。它们先长出后脚,再是前脚,一场雨过后池壁上转眼间成了一片乌黑。他不知道这该称作为来这里练习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或是目的之一,也分不清,于是不去想。
他想知道事实是否真的如及川前辈所言,于是向小黑点扎堆的地方倒水,果真看到惊惶逃窜的蝌蚪之下有死气沉沉的黑色标点随着水流沉浮。新生的莲叶上挤满了长出四条腿的小家伙,池壁上黑褐色的条带一日比一日长。影山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到家又总是记不起这回事。后来杂物室的叔叔告诉他蝌蚪长大以后不能再在水下呼吸:曾经的温床变成了刑场,它们只有向上爬,借着雨水离开,才能活。
小时候影山捞来的蝌蚪的结局,他想不起来……多半是放了,总之没变成青蛙或者蛤蟆,于是这成了他第一次了解到它们成长的全过程。影山自然地张大眼睛,惊喜又认真地盯着一只从壁上摔落的蝌蚪,后者正用后腿干脆地蹬水。他迟钝的脑袋没有生出多余的联想,只是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下了。
那天他照常借着余晖回家,路上一句话突然击中他的思绪,像一颗被狠狠扣下的排球发出巨大的回响:春天一眨眼就不见了。
影山仔细回想:他来到北一已经一月有余,如爷爷所言遇到了很多很厉害的人。正经地尝试了主攻手和副攻,在更明亮、更高大的体育馆里扣球的感觉很棒,拦网还远远不够熟练——想到这里他张开手掌盯着自己的指尖——三年级的学长总能轻松让球击穿他的防御。
啊对了,还有发球。影山猛地将摊开的手掌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紧紧抓住学长的全部技术。一步、两步、三步、起跳、挥臂,球场中央炸开一道惊雷,待反弹后高高跃起的球又落回地面雨声才接上,影山的目光愣愣地追着那只不断敲击着地面向远处滚去的球。
这段时间里,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让这段画面重回眼前。他在电视机里见过很多跳发球,高大的球员挥臂的瞬间球就落在了对面场地,以上百公里的时速,通过老旧的屏幕甚至看不清线路。但这些都比不上这一发,哪怕这只是三年级学长的练习。球落地的声音震得他头晕目眩,怀里刚刚捡起的两个球险些跟着一道落地。这是他这个春天里的第一道惊雷。
路灯亮了。骤然降临的光亮把影山从昏沉的余晖中拽出,惊得他一个哆嗦,抬头看了看四周,才发现恍惚间已经多走了一个路口。
幸亏路他还认得。影山迈开大步,手臂也自然地跟着摆动。每每想到及川前辈的发球他都会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上一次是在水塘边,练习托球——他对怎么掌握球的旋转还是云里雾里,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将球高高抛出,一步、两步、摆臂、跳,球擦着他的指尖向前飞去,他连忙去捡,又碰上野猫挡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花溅起。
及川彻是二传手,很厉害的二传手,这足以成为影山飞雄特别关注他的理由。及川在场上打训练赛,影山就会把翻记分牌的任务让给国见,因为捡球员很多时候能理所当然地站在赛场后方,这里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托球:手型、发力,他准确地把球送到攻手手中。睡前躺在床上影山捧着球闭上眼睛回想,按记忆里及川的样子,手指轻拨,然后皱着眉头坐起身来捡球。
影山很快得到了在队内练习里打二传的机会,他把第一个球托给同年级的金田一。太高了!两人心里同时大喊,球在勉强碰到他的手指后落在了己方场地。影山紧紧盯着缓缓滚来的排球,心想比赛和平常训练一点都不一样。对面的及川隔着球网紧紧盯着他,他毫无知觉。
比赛结束后影山站在体育馆门口喝水,在他看来自己刚才的表现绝对说不上好。于是他低头在脑内复盘,看到潮润的地面才意识到之前下雨了——明明中午的空气还是干燥温暖的,于是连忙跑到池塘边。他记得叔叔告诉过他长出四肢的蝌蚪在下雨天会爬上岸来。
隔着些距离便能看到浓稠的黑色化开了,原本的位置稀稀拉拉地剩下了少许,还有一些已经来到了竖直面和水平面的交界处,远看像平静地在清水中舒展开的墨汁。影山小心地蹲下,蝌蚪离他这么近,反而有些不适应。上周五的时候小黑点身后还拖着细长的尾巴,现在都成了一颗颗圆润的墨滴。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尾巴是在周末的阳光下被缓缓蒸干的。
第二天又下了雨,是很突然的。影山在池边练球,从感受到第一滴雨水到不得不暂时退避之间他刚好托了十次球。拎起书包冲进体育馆,里面不少三年级的学长都在,其中自然包括及川彻——影山一眼就看到了他,对方正笑着给岩泉抛球。
及川也立刻发现了他,短暂地收起笑容,又很快摆出完美无瑕的表情向他招手。
“学长们好。”影山清晰响亮地回应,而后便小跑步去往空旷的角落。
肩膀一痛。及川扭头看到岩泉娴熟地收回手,还没来得及谴责便听到对方沉声道:“你盯着他看太久了。”
“是吗。”及川把手里的球抛给蓄势待发的攻手,对方稳稳当当地接住,助跑,球狠狠撞向地面。
“给我专注一点,你担心太多了,现在他各方面技术都和你差得远,抢不了你的位置。”
县内大赛在即,身为主力的学长们丝毫不敢松懈,影山离开的时候还是一片场地都没有空闲。雨变得很小了,落在脸上像是轻飘飘的毛线,石砖地上薄薄的积水泛着清冷的光泽。
积水上好像有什么在动。他看着蝌蚪——不,是蛤蟆,漫无目的地向前跳跃,前赴后继,落地时四肢打滑,像被轻轻压扁的黑莓味椭圆形软糖。影山想到及川恶狠狠地告诉他蝌蚪会慢慢杀死同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每下一场雨,池壁上的乌黑就褪去几分。影山仍旧每天都蹲在岸上看,有时恰逢雨后,来的路上就要小心不能踩到这些还没有他指甲盖大的小蛤蟆。到了第二天它们却都消失不见。影山沿着池塘绕圈,离开时选择走旁边树林里的小道,撞见了很多并肩散步的男女,被蚊子叮了几个包,从来没有找到过一只从水里出逃的蛤蟆。
很快池塘里开满了睡莲,清一色的白,空荡荡的池壁也是白,在傍晚短暂地披上橙红的外套。影山盯着池壁发呆,手上擦汗的动作没停,直到岩泉跑来告诉他体育馆开放时间延长了,可以到里面去练习。
“谢谢前辈!”影山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这意味着或许有机会练习发球。他跑着跟上可靠的攻手,一边问,岩泉前辈好厉害,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岩泉扭头看他,说其实所有人都早就知道了,回过头又默默补充说派自己来叫他是因为及川不想来。
在旁人看来,进入室内并不意味着影山的训练条件有变好。敞亮的球场中央大多数时间都只属于前辈们,能稳定地为他所用的只有靠近器材室的一块空地,很多时候还要负担起捡球抛球的工作,换来的顶多只有一句“谢谢”或者“辛苦了”。
对于影山本人来说,却没有比观察一个各方面都比他厉害得多的二传手——碰巧叫及川彻——更诱人的奖赏了。轮到他拦网,影山就会在场地侧面多停留一秒钟,即使怀里捧着三只摇摇欲坠的球也会在及川发球时大踏步来到他的身侧。
影山没有录像设备,只能把这些都火急火燎地刻在视网膜上,跑回家的路上眼睛只有涩得快要流泪时才不情愿地眨一下,最后在兴致勃勃地尝试时在院子里摔得四仰八叉。
太难了,每一样都太难了。影山躺在黑暗的床榻上恶狠狠地撇嘴,和天花板瞪眼。两年时间,他认真地盘算,到模模糊糊地睡着也没能想明白自己能不能超过那个棕色头发,总是笑着的二传手。
罕见地,影山直到第二天还死死地记着这个难题,他去问爷爷,爷爷也被问倒了,而身在病床更不能教他跳发球。他又想直接去请教及川,只是及川比蛤蟆还难抓,每次他找准时机刚刚踏出第一步,对方就自然地和身边的任何人攀谈起来,或者将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球高高抛出。时间久了影山也明白过来及川是在故意躲他,原因不明。
影山曾尝试去思考:为什么及川在其他场合下都滴水不漏地端着“好前辈”的架子,在走道里偶遇会笑着对他招手,还自作主张地叫他“小飞雄”。
唯一得到的结果是:他的年纪不够,无法理解及川学长,就像低年级生总是答不出高年级的试卷一样理所当然。
爷爷替他给出了回答,说你们是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影山想到“打败”和“被打败”,他总得选择两者中的一个。没有人喜欢被打败,但一想到对手是及川学长,他兴奋的神情就淡去了。现在他甚至很少能与对方隔网相望,因为他们都是二传手。
春天枕着柔软的青草地沉沉睡去了。影山很少再去池塘,他不会再与躲在阴影里的蛤蟆相见,除非神迹降临——至少是与“影山飞雄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学会了跳发球“平起平坐的神迹。
*
做完热身活动时狂风突然开始对着窗缝吹气,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声响在体育馆里乱撞。对抗练习开始的时候头顶传来很大的动静,像是房顶被狠狠倒上了一浴池的钢球。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次连影山都听见了,是暴雨。
及川抱着球跑向大门,途中兴奋地大声指使影山去关窗。影山放下球,又听到模模糊糊传来一句“二楼的也要关”,声音像是被关在了雨幕里。等他费力地检查完每一扇哗哗淌水的窗,才反应过来明明刚才国见离窗户更近,可及川偏要叫更矮的他去关窗。
影山看向及川,对方正朝着白花花的雨水张开双臂,看起来很高兴,随后想伸手去接,手臂被岩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后者重重地关上大门,拖着及川回到球场。
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先愣住的是金田一,他放下水壶缓缓往窗边走,直到鼻尖被玻璃压平才发出一声感叹。
云层仍绵绵地铺着,看不见夕阳——像是被打散混匀在蛋清中的蛋黄,让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浅浅的橙黄色。影山盯着脚下变色的地板,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他们都被裹挟在这碗蛋液里。
影山一步一步踏出体育馆,抬头看,又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象,每一片树叶上都沾着余晖,池塘里拢着一弯晚霞。
有人从身边路过,是及川,边走边向他挥了挥手里的袋子:“我要去喂鱼哦。”
“……哦。”影山愣愣地跟着他往前走,像是处理不过来外界信息的婴儿。及川撕开面包的包装,他就沿着小路继续走,很快池塘上方就充满了各色的鱼互相拍打争食的声音。走到半圈时他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才发现及川说的是“小飞鱼”,对方正笑嘻嘻地跟鱼讲话。影山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鱼聚在一起,于是接下来的一半时间都在盯着鱼看。
天色开始变暗,身边就是黑沉沉的密林——他在练球时总能听见男孩和女孩成对的笑声在枝叶间回响。
他突然想知道浅橙色的空气是否也会沿着缝隙渗入树林。及川仍在他的身后。只有自己一人会很好,如果他要跟来,影山也会乐意。他隐隐看到那边树下的泥土上有棕色的小东西在动,没由来地觉得会是蛤蟆,尽管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蛤蟆离开水域之后会去哪里。
深吸一口气,踏步向前。身后及川却在又叫喊了,这次的是他的名字:“该回去了,小飞雄,在树林里迷路没有人会来救你哦。”
影山只能回头跟上及川,他们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他想了想,说:“今天的那个……天空,像橙子味汽水。”
及川抬头看天,云层不够厚实的地方能看到西柚皮一般的橘粉色,隐约还有天空原本的蓝。余晖就要散去了。
“明明更像西柚味的,”及川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他看到影山皱着眉头沉思,便用更愉快的语气补充,“啊,小飞雄是没有见过西柚吧,果然还是学长见多识广。”
影山没有做声,他回头往树林的方向看去,那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看不出橙子味的模样了。他在那一瞬间真的很想走进密林深处,如果不是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
回到体育馆时世界恢复如初,一二年级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影山看到及川背起书包。
“及川学长,”影山犹豫着在他身旁停下,“请问……西柚是什么味道?”
“很酸,还有点涩,吃到后面才会觉得甜。明天见,小飞雄。”
走在回家路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积水在路灯下泛起近乎透明的光泽。影山试图想象西柚的味道,酸、涩、最后是甜,记忆里没有任何一种食物的味道可以与之贴合。他开始奔跑,越跑越快,仿佛这样就能快些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