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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可以失败很多次,女人只能失败一次。
身在顶点的女人,失败一次,立即失去所有价值。
那年风媒的头条新闻是:天泉新任把头沈寒英败于门内叛徒之手。
如果沈寒英是个男人,那虽然没面子,但也正常。
可惜沈寒英是天泉第一位女把头。
所以这件事理所应当变成了:女人缺乏后劲、到不了刀的至高境界。女人当不了把头。
沈寒英瘦出颧骨凌厉的线条。
她几乎被一刀斩成两半,半个月来高烧不断,将死不死。
剧痛中梦醒,她总是浑身紧绷、杀意弥散。门内叛徒最后手下留情,以刀背挑起她的下巴,轻佻一笑,说“把头这样真是令人怜爱啊”。
她应当像所有刀客那样,第一次失败即是死亡之时。死亡将以尊严报偿她的生命。但天泉怎么办?这帮孩子怎么办?
她终究是把头。把头将门派的尊严置于自己尊严之上。
王清和江远每天来看她。王清这天欲言又止,张嘴又合,刚要出声,就被江远瞪了一眼。
沈寒英虚弱一笑:但说无妨。
王清把风媒这几天的文章进行一番润色,讲给沈寒英听,末了赶紧加上一句:“沈姐,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把头。”
江远更怕她伤心:“我们只跟你混。沈姐,好好养伤。”
这俩小子越怕说错话、在这儿扭捏,沈寒英越烦躁。
“去去去,赶紧走吧,烦着呢。”
一千年前,天泉创始人郭解行走于众人之间。
初代弟子将其言传身教整理成秘籍,是为『刀剑谶泉录』,天泉至宝,武林人人向往。
一千年后,新任把头沈寒英支撑起重伤之体,翻出古老的竹简,逐一修缮、誊写、批注。
纵盛名扫地,却看成败、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
当夜有人入梦。一个女人,穿汉武帝时期的游侠劲装。
不等沈寒英询问,一道震天撼地的剑光就朝她劈来。沈寒英提刀格挡,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这一剑功力之雄厚,是她生平罕见。
那是她人生第二次惨败。惨败于女人之手,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这些天养伤中听窃窃私语的烦躁都一扫而空,唯余体力耗尽的畅快淋漓。
那女人问:天泉现在的把头,是你?
沈寒英正襟道:是在下。前辈是?
那女人淡淡道:我是郭解。站起来,我们再来。
沈寒英睁大眼睛。
“你是女人?”
“你并不是第一位女把头,”一千年前的剑神垂眸,“天泉本来就是女人创立的门派。”
哐当一声,沈寒英的刀尖垂地。郭解无波的眼睛映照她神色的颤抖。
“为什么?”沈寒英向天地诘问,“为什么连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郭解耸耸肩。
“世人比较愿意相信剑神和自己门派的创始人是男人吧。”
沈寒英从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刀客。天赋指引她,她拥有不曾迷失方向的殊荣。
儿时她村子有没落唐兵教横刀,本来不收小女孩,但那时沈寒英是村霸,挨个教训一通,自然而然每次都站在最好的位置。然而十几岁后肉体逐渐不站在她这边。体能的差异,需要靠日夜寒暑努力补齐。
她一直咬紧牙关、目中无人,怀抱内心深处无名的恐惧,以燃烧自己的火焰逃避这种恐惧,走到今天,走到天泉的顶点。
沈寒英说:“我一直都下定决心,比任何人都顽强。我要变得比男人强,我就是要做天下第一,让每个人都服我,这有什么错。”
创始人的眼睛依旧古井无波,仿佛她说的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事。
郭解说,这样没有错,但是这样你永远无法达到至高的境界。在这个的时代,你大概永远无法成为天下第一吧。
郭解说,在我那个时代,剑的顶点三百年间都是女人。那个时代的少年剑客会穿女装以求更接近剑的最高境界。然后呢?这不影响现在,我自己的门派,都觉得我是男人。虚名在历史上根本不值一提。你追求虚假的东西,刀剑也只会给你虚假的东西。想抵达真正的顶点,你必须追求真实的东西。
沈寒英急切地问:什么是虚假?什么又是真实?
郭解长叹一声,说拔刀吧。
这些东西,只有用刀剑交给你。
“我们是武人,我们只能做到刚好比我们的敌人强。你把男人当作敌人,你就会变得刚好比男人强。你把江湖当作敌人,你就会变得刚好比这一代的江湖人强。
但对于刀剑来说,这些都还是太渺小、太渺小了。
在你小时候,最开始学刀的时候,从什么都别扭到不别扭的时候,那个时候连最微小的一点运转流畅,都会让你喜不自胜。那时候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刀剑背后更广阔的那个东西吗?那是世界上最诚实、最公平的东西,你怎么对它,它也会怎么对你。”
沈寒英每夜入梦,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王清和江远面面相觑,眉间忧虑亦越来越深。
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沈寒英的一切被重新锻造着。
最后的那一夜,郭解再次说:
“刀剑是凶器。刀剑在手上,只应有一个想法:把面前的东西斩断。
任何其他的想法,都会让刀剑变得迟钝。”
沈寒英闭上眼睛,将身心托付予刀。
她内心空无一念。唯有刀,连接她与天地。
原来这世间万事皆空。
那这世间无一物值得恐惧。
沈寒英不再恐惧。
什么都别想。
让一切,自然地流淌。
最大的错误是预测一场死斗的结果。你不应该考虑结果是输还是赢。让一切顺其自然,你的天赋心魂会在适当的时刻成功出击,一刀封喉。[1]
一刀封喉。
郭解的残影被她斩断。剑神一笑,翩然回归历史,留沈寒英一人惊醒,满室沉寂,唯横刀架于窗前,映照冰雪,浩荡百川流。
当夜,沈寒英离开躺了两个月的卧室,睡袍外披狼皮,孤身策马,奔袭千里,斩天泉叛徒于马下。
她抖落横刀上残血,抬眼逼视前来论武的三十二高手,赤脚走过满地狼藉,问:现在本门叛徒死了,我才是天下第一。还有谁?拔你的刀。
凌霜仙子,出二刀法,一出落雪无声,二出满天风月。
是为天下第一刀,纵横五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