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到底是从何时起心悦江晏的呢?
你沿着小溪漫无目的地走,心里烦闷不已,脚底暗暗用力碾过溪边的卵石。
小溪潺潺汩汩地流,源头在崖上,尽头在丘下。
石滑路陡,脚步又被心头乱麻紧紧束缚,你叹出一口气,不走了,自顾自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你撑起脑袋,回想今早和江晏一起赶市时的情形…
清晨的光映着蒙蒙的水雾,聚在小贩摊位的菜叶上。这些都是少女们趁着晨露未褪,择来的新鲜野菜。江晏带着你走近摊位,细致挑选起来。拣到合适的,就随手放进你臂弯挎着的竹篮里。
“来得早才有新鲜的菜。”江晏道。他想,你这般年纪的孩子有必要学会照顾自己,拣菜这种事得跟着学。
“好。”你乖巧应道,目光认真追随江晏的手。
江晏的手上总有层层叠叠的肉茧,老茧厚而粗粝,新茧薄而软腻,大多都是练剑生出的。你看见宽厚有力的手指穿过青嫩的菜叶,轻轻拂去之上的碎泥……
忽然之间,另一只素净白皙的手遮挡住了你的视线。
“多谢。”江晏回道。
你回过神,反应过来江晏为何道谢——菜摊后的少女阿璟满脸通红地摆手,继续帮着江晏挑选新鲜的菜。她的手年轻细弱,指甲里残留着和菜叶上同种颜色的细微土末。
你看见少女怯敛的目光,扑闪的眼睫,明白了什么。
江晏皮相上佳,皮肤因常受日光呈现康健的麦色,脸上有几道早年的伤疤,其中一道正正划过鼻梁,倒是无意勾勒出山根的起伏,显其立体又精致。又因常年习武,身材暗中有力,立如飒竹,煞是好看。
这大概又是一位对江晏一见钟情的姑娘——你忽然生出一股无源的烦躁感。
你偷偷瞄了一眼江晏,他还是一成不变的淡然神情。
对于江晏,他似乎从不为旁人的倾慕起波澜,这份平静总让你看不透他的实际态度,盘盘囷囷的危机感也由此而来。
男人总喜欢享受来自异性的恋慕和崇拜,江晏却不甚感冒,从少年起就对于那些缠绕在周身或热切、或渴望的目光不予理会。
少年时的江晏,总喜欢和臭味相投的好友陈子奚四处招惹江湖上的前辈,每次比武都带着少年人肆意招摇的气质,招来一堆围观者。
奇怪的是,结束时江晏和陈子奚环顾四周会发现:试练台下除了瞻仰他们武技的门中之人,还有一群不知来意,叽叽喳喳的豆蔻笄花。她们个个咬着手帕轻跺脚尖,凑在闺房蜜友耳畔嗔言,神态无不娇俏羞怯。
江晏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反手将长剑收入鞘中。陈子奚笑嘻嘻地把一条胳膊搭上江晏的汗湿的肩,调笑道:“看那边的姑娘,个个想把你拆吃入腹的眼神。”
江晏面无表情拨开左肩上的手,似是不想接过这个无聊的话题。
陈子奚捏着折扇的细柄,甚是不解:“难道你对漂亮女子没有兴趣吗?”
“一点都没有。”江晏回道。他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终结话题的决绝。
你回过神,看着菜摊后的少女,她因为紧张不停眨眼,似乎在担心自己的形象。她撩起鬓角的碎发,细细掖到耳后。晨光暖暖落在她半边脸颊上,看起来着实有几分恬静可人。
你又闷闷瞄了江晏一眼,发现他正沉沉盯着你,心下一惊,急急先行移开目光。
江晏伸手弹了下你的额头,道:“走神。把菜篮掖着做甚?”
你嘴上胡乱答应,慌忙把菜篮像献宝一样端到身前,江晏这才把手里搂了好半天的菜放进去。
付过银子后,江晏又领着你去买了豆腐和其他食材才往家里走。
你跟在江晏身后,只顾那味还未退却的醋意,看着他的背影思绪翻飞,竟忘记像以往那般牵住他的衣摆。
江晏身上洒脱不羁的气质,在十六次年月后,收敛为一种透着年月沧桑的沉着稳重。即使如今三十又五,早已过了嫁娶的年纪,却还是有不少年轻女子为他侧目回头。
小时候,你不懂收敛情绪,总会对着那些你认为正在觊觎江晏的人狠瞪回去,然后蹬蹬跑到江晏身边,一把抓住他黛蓝的衣摆。江晏低下头,摸摸手边的小脑袋,没有看见你的表情。
长大些,你学会礼貌,能会人意——桌前的妇人道:“一个人拉扯孩子也辛苦是不是?知道你家孩子懂事,但多个夫人总归是好的。我家那个女儿…”这位欲为江晏说亲的妇人喋喋不休地讲起女儿的好,最后饱含期待地看向你,“宝贝是不是也想要一个疼你的娘亲呀?”
你笑得腼腆:“江叔很疼我。我有江叔就够了,谢谢姨姨。”
江晏摸摸你的头,委婉拒绝了妇人。
现如今,你更内敛,带着种不敢让江晏发现的小心翼翼,和对自己心意的不确定。
若年纪还小,江晏或旁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把你的醋味理解为孩子对长辈注意力的占有。可十又六的年龄,再过几年都能成亲了,已经不是不谙世事的岁数,如何能用单纯的“孩子气”来解释?
甚至与你年龄相近的玩伴舒鼠儿,都与你聊起他的青春怦然。
那天,舒鼠儿和你一起蹲在路旁,道:“……就像拿根弦把心和她的睫毛牵在一起,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我心尖儿都在颤——你知道吗,她特别容易脸红,天热了脸会红,笑一笑脸会红,说话脸也会红……像施了粉黛,美极了!”舒鼠儿故作姿态捂住心口,一脸甜蜜的表情,“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就满足了!”
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根狗尾巴草拨弄地上的蚂蚁,本来被他肉麻的话引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避之不及,但听到这句后,你抬头问:“还有吗?”
舒鼠儿支起脑袋,片刻后答:“还有!当有别的男人去她的摊上买瓜果时,我心头就一股没来由的火,想把那些臭汉子赶走,就让她那甜蜜蜜的视线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了!”舒鼠儿一脸笃定。
你下意识皱着眉反驳道:“这不对吧,我有时也对江……”
“呔!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懂什么!”舒鼠儿未等你语尽便出言打断。
“……什么?你明明就比我小!”
你心头团成一麻,连带着脚步也轻浮起来。
“小心!”江晏轻喝。他迅速伸手捞了你一把,这才没让你踩滑青苔摔跤。
江晏语气略带责怪:“为什么不牵住我?…你最近怎么了?”
“啊……”你猛地回过神来,小心思像惊雀一样飞走。因为你不知道说些什么,江晏只看到面前人一脸茫然。
江晏轻皱着眉,半晌没等到你的回答,道了句“罢了。”便领着你跨过小溪。
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晏的表情,他也在思量些什么。
你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侧,像只焉着耳朵的小土狗。
一路上,江晏并未多话,到家后他招呼你去洗菜,自己便去灶台前忙活起来。
你本以为此事已经翻篇,没想到当江晏拿着两碗盛好的白米饭坐在你对面时,脸上却是一副“山雨欲来”的神情。你不由得紧张起来。
江晏似是在斟酌言辞,先往你碗里夹了两片菜,再轻吸一口气,开口道:“你今年,十又六岁了……”
你不知道江晏接下来要说什么,只能顺着答应:“是。”
“年纪不小了。”
你不自觉蜷起手指,强装镇定吃了一口菜,心中忐忑。
“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你心一提,无意提高音量,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没有喜欢的人啊。”
江晏淡然地看着你,一副了然的表情。他的目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你不得已与他对视。
“江叔,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你死硬着嘴狡辩。
那次和舒鼠儿的聊天,你听完他对“喜欢的人”的描述后心里狠狠一震:我对江叔不就是这样吗?我喜欢江叔?
你无法快速否定这个结论,转而否定舒鼠儿的判断标准。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舒鼠儿驳回了,你俩迅速掐在一起,这个问题后面朦胧不清的心绪被你抛诸脑后。
事后回想起这件事,你揪住那一溜朦胧的心绪,去问了其他朋友。他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的!完后戏弄你道:“咱们不羡仙的少东家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啊?你大胆放手去追人家,没几个会拒绝吧?”说完,那几人笑作一团。
话虽是调侃,但也不假。他们不懂为什么你在得到如此回答后表情更郁闷了,问道:“怎么的?哪家的姑娘那么难追?哥们儿帮你啊。”
你推开那人凑近的脸,道:“帮啥啊,你不懂!”
你决定不让江晏知道这件事,连从前对他有恃无恐的占有都不敢正大光明地发作了。每当江晏转头看你时,你心里的愤懑登时如鸟兽散,总是急急错开目光看向别处,殊不知你心虚的表情被对面尽收眼底,暗暗消化。
你紧抿着唇,等待下文。
江晏说了句你从未想到的话:“你喜欢早市菜摊的那位小姑娘?”
你蒙了。
“每次去买菜,你都盯着人家看。像上次,你……”江晏细细陈列你的罪状。
看着你不知所措的模样,江晏语气更加笃定,仿佛你接下来回应什么都会被他归类为少年人的害羞。
一时间,你不知该解释这个误会还是顺从这个误会。
愣了片刻,你慌忙接道:“呵呵……是啊,江叔,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躲开江晏的目光,“对,我喜欢她。额……她、她很温柔很开朗,很好……我喜欢她!”
这本是个极其拙劣的谎言,若江晏多追问几句就露馅了,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感叹你长大了。
半晌,你们二人都没再出声。
你收住心虚的表情低头吃了两口饭,内心狂喜这个话题被谎言如此轻松地解决,却恰好错过江晏神情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你抬起头,他还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模样。
江晏和你对上视线,他道:“陈家女儿心细,也确实温柔明朗,你喜欢她,挺好。”
“啊……江叔,你也、觉得她不错呀?”
语毕,你立刻后悔说了这句话——太不合适了。
江晏僵了一瞬,道:“我…只是帮你关注着而已。择偶是很重要的事。”他眉头轻皱,吐字略重,竟带着那么些微妙的咬牙切齿。
江晏率先掠过这股微妙感——他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你的碗里,道:“没事了。吃吧。”
这句后,他再无话。
不知为何,你觉得江晏默然的脸上多了几分落寞的情意。
你浅浅埋下头,寻了个角度悄悄瞄着江晏。
江晏似是不满意碗中一块微焦的豆腐,筷尖用力压碎了它,戳得碗底叮叮响。他以往总教育你“别用食物出气”,自己现在却像个小孩一样把豆腐搅得稀碎。
你顾及着方才的话题,不敢主动出声,生怕江晏再倒回来问你关于阿璟的事,却又觉得拉上人家圆你的谎不是好事。更重要的:你不想在这种事上骗自己,更不想骗江晏。
这误会也属实让人焦头烂额,若你坦诚交代事实,说“其实不是的,我不喜欢陈璟姑娘。”
那你下文应该接什么?
——“我看着她,是因为她总是对你格外关心,所以我吃醋了。而我吃醋,是因为我喜欢你。”?
如果你再也不想见到面前人,大可以一吐为快。
这顿饭在你痛苦的抉择中度过,直到江晏起身收走自己的碗筷,你依然没有做出决定。
江晏一言不发地舀水洗刷碗筷,掐着丝瓜瓤一下下用力搓着瓷肚,带着点恨恨的意味。
你盯着江晏的背影,那束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左右摇晃着,到发尾处聚成一个朦胧的小尖,轮廓模糊又飘渺。
你忽然生出一股郁闷又委屈的情绪,向江晏提出自己要出去散步消消食。
江晏背对着你,只闷闷应了一声。
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他像平时那样叮嘱你早些归家,于是借着放碗筷的机会走到他身侧,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已将头别开。
你心蓦地痛了一下,出门的脚步却更快了。
掀开门帘出了竹屋,你憋着一股气走到屋里看不到的地方,脚步愈发躁气,越走越急,后直接跑了起来。
你一股脑跑到溪边,脚下蹭到青苔狠狠一滑,失重的感觉让你猛地冷静下来。
溪水玲珑叮咚的声音引着你在溪边蹲下,水中你的倒影聚聚散散,模糊不清。
你扑了汪清水在脸上,清凉沁心的感觉让你稍稍平静了些,心中淤堵却丝毫不化。
你抹净了脸上的水,站起身,长叹一口气。觉得一口不够,重重叹了三口。
你沿着小溪漫无目的地走。
你想,自己到底是从何时起心悦江晏的呢?
走到脚都累了,你还是没想清楚。在溪边遇到一块大石头,你便坐在上面继续想。
溪水入涧,泠泠作响,浅透的水底有几只鱼儿摆尾悠悠而去。
你决定不想了,出去走走。
这个决定本是没有目的地的,脚却亦步亦趋带着你去了集市。
集市。人流不算密集,大多都饭后出来散步闲聊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两道的摊前,烟火热闹。
你往集市里走去,眼睛一聚又见今早那位少女阿璟的摊位,旁正停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定睛一看,摊前的人竟是舒鼠儿。
舒鼠儿收起了平日流里流气的模样,正正经经地站在摊前,显得很是拘谨,简直像被夺舍了一样。
摊后的阿璟将鬓边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脸因为高悬的太阳而通红不已。
舒鼠儿从阿璟手中接过一捧成色新鲜的果子,嘴唇上下翻动,似是在道谢。阿璟听后恬恬一笑,笑得面若桃花,摆了摆手。
舒鼠儿将果子誊到臂弯里,右手在怀兜里摸索几下,摸出几个铜板,又扯出一条棉帕。远远观望,能看出那棉帕上刺的图案走线歪歪扭扭,应是出于极业余手生之人。
阿璟微微瞪眼,有些惊异。这次她没有摆手了,而是认认真真接过了那条棉帕,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接着认认真真地笑了。
舒鼠儿被她笑得囧了,抓耳挠腮地又语了几句便匆匆地逃了,转身时脖子和脸一片绯红。
阿璟将棉帕细细叠好,小心收了起来。
你恍然:舒鼠儿那天说的“喜欢的人”竟然就是这位温婉可人的少女陈璟。见阿璟的态度,定也对舒鼠儿有几分好感。
直到舒鼠儿与你迎面撞上,你们二人皆是一惊。
舒鼠儿反应极大地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又走上前道:“你!你你你!”
你别开眼,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舒鼠儿的脸涨得更红了,他一把将你扯到路边,一个侧身闪进了檐下的阴影里。
他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前,用力“嘘”你一声,你配合着他点头,道:“放心,肯定帮你保守!”
“这才对嘛!”舒鼠儿放松下来,“要是传出去,让别人知道我绣的帕子这么丑,肯定被人活活笑死。”
“……这个我不帮。”
闻言舒鼠儿怒了,他上蹿下跳:“你这小屁孩!自己不舒服可别拿我出气啊!”
你避重就轻,掠过舒鼠儿提到的“不舒服”,道:“我比你大。”
舒鼠儿意识到什么,谑弄道:“哟?”他一只手勾住你的肩膀,“咱们少东家有心事了?刚就撞到你一副丢了老婆的表情,来跟哥说说。”
你别开头,用侧颜示人时的神态竟和江晏有五分神似。
踌躇片刻后,你问:“如果,你不小心说错话,让你喜欢的人以为你喜欢别人,你会怎么做?”
你言辞暧昧,舒鼠儿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你将哪位心仪的姑娘惹毛了。
他道:“嘿,不就是误会吗?简单!你做点什么实际的,证明你喜欢的人是他不就行了?”
“怎样才算实际?”
舒鼠儿闻言露出怪异的表情:“不是吧?我瞧着你整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应该喜欢人家有一阵子了,难道你从没做过什么讨人家欢心的事儿吗?”
“怎样才算讨人欢心的事?”
舒鼠儿扶额沉吟:“造孽啊……”
他换了一个更显深沉老练的语气,重新勾上你的肩膀,道:“我看你,犯的这个错误挺严重的,要是真让人家完全误会,那你就玩儿完了!接下来你一定要做一件能让对方立刻确定你心意的事——”
“把生米煮成熟饭!”
终于出现了一句你理解的话,前面两次碰壁让你大感挫败,这次你忙答道:“哦,这我知道!”
不就是煮饭吗,江叔教过。
舒鼠儿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得很!这事拖不得,等人家移情别恋可有你哭的——哦对了,人家要是不愿意你可别强求。”
“我知道,太难吃的话我不会逼他吃的。”你郑重地点点头。
舒鼠儿略感奇怪,但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出言询问你时,你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先前心里关于阿璟的郁结一扫而空,你身子登时就轻了半边,转而能静心思考关于今早的事——
原来阿璟是个本身就容易脸红的姑娘,这种脸红同心绪无关,更多是因天气暑热;而她帮着江晏挑选新鲜的菜一事,江晏并非个例,若多观察一下,她很乐意帮客人挑选新鲜的瓜果,真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如此看来,阿璟着实是个极好的人,不由得舒鼠儿喜欢她。倒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惭愧。
你暗暗在心里向阿璟和舒鼠儿道歉,多方位思索后,认为向江晏澄清午食时的误会很有必要,那就伴着舒鼠儿的建议,为江晏做一顿晚食吧。
出来这一趟,时间早已过了你平日饭后散步的长短。你急急赶回家,却不见江晏身影。
你不知晓江晏出门的理由,自然也不知晓他去了何处,不过正巧,可以等他回家后为他呈一份惊喜。
——或是惊吓。
在经历了将番茄剁成碎渣、将鸡蛋打到碗外、把米饭煮成米汤等一系列令人扶额叹息的事之后,江晏终于到家了。
江晏特地在临近晚食时赶回家,却在走到离竹屋只有五十步远的时候,听见了屋中你的惨叫。
江晏提着东西的手一凝,两份梨仁饮洒在地上。
他立刻折了一根细竹作剑,闪身到屋门前——只见你捂着手臂忙不迭往后退去,而你的面前,一锅油正在可怕地嘣响。
“发生什么了!”江晏惊喝。
“啊!江叔,你回来了!”你龇牙咧嘴地躲开飞溅的滚油。
江晏环视一周,发现屋内并无第二人,当他的视线落在乱七八糟的灶台上时,便明白了过来。
“……你在做饭?”江晏不解道。
“嗯!”你拉了块布罩在身上,拿着锅铲试图重新靠近油锅,“江叔你等等,就快好了!”
江晏扶额叹息。
“没事,江叔我就快好了,你坐一边等等我!”你拦住想要上前帮忙的江晏,决心独自做好这顿饭。
半个时辰之后,你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和一碗稀稀拉拉的米汤,郑重地放在江晏身前的桌上。
江晏低头看了看这两份不可名状的物体,又抬头看见你满是期待的眼神,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江晏双手抱腹,身体忍不住蜷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的脸在江晏毫不掩饰的笑声中渐渐泛红。
“江叔!”你皱眉瞪着他。
江晏揩去眼角的泪花,道:“抱歉,咳、我的错。”他摆正身子,坐得端正,但嘴角笑意未褪。
江晏认真地问:“这是什么?”
“这个是番茄炒鸡蛋。”你指了指那盘黑乎乎的东西。“这个是饭。”你又指了指那碗稀稀拉拉的米汤。
江晏真诚发问:“这是稀饭吗?”
“干的,水加多了一点点而已……”说到后半句,你的语势弱了下去,眼睛心虚地看向别处。
江晏眉梢带笑:“好的。谢谢。那我动筷了?”
“嗯……”你抿起唇,暗暗期待它们只是卖相不好,其实味道很不错。
于是你紧盯着江晏,他夹起一块黑色的小片,再缓缓送入唇齿之中——江晏面无表情。
半晌,江晏都再无动作。
“江叔…?”你试探着开口。
江晏放下了筷子,道:“味道很不错。”他双唇微微发白。
你不忍心看江晏勉强自己,也顾不上两个时辰的努力报废了,道:“江叔……要不我们去吃梨仁饮?”
江晏将米汤一饮而尽,嘴里可怕的糊味终于变淡了些。他道:“我本是给你带了。”
江晏看见你突然变得惊喜的眼神,补道:“嗯,饭煮的不错。”
“那,我们一起出门去买?”江晏拉回话题。
“好!”你雀跃地牵住江晏的手,反应过来后忽然一僵,猛地又松开了。
你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跳脱,尴尬地搔了搔脸,而江晏感受到左手手心一空,身体一顿,面上却无多少变化,若无其事地出了门去。
在经过那条小溪时,江晏用力牵住了你的手,只片刻。
跨过小溪后,他便松开了。
或许是出于私心,江晏没有带着你直接穿过集市去甜饮子摊,而是特地选了一条更静谧的小路,隐秘地避开了阿璟的瓜果摊。
你察觉到什么,在江晏身侧问道:“江叔,为什么不去过集市的那条路?”
江晏眉头微蹙,目不斜视,道:“散散步。”
“哦……”
江晏似是心有糟乱,脚步越走越急,带着你的步伐也急促起来。
你匆匆跟上江晏,悄悄侧目——他已然一脸不悦。
你心头一空,一时之间没有理解江晏的情绪从何而来。这份急躁落在你眼里,却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你的心也突然躁动不安起来,你觉得,你应该说些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道:“江叔,我不喜欢阿璟姑娘!”
江晏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闷闷地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你老老实实地解释:“就是不喜欢。我没有喜欢过她。”
江晏听到你的话却突然发作,呼吸急促起来:“你怎么不喜欢?你那么多次都盯着她看,还想去她的摊子……!”
你愣愣道:“我没有要去她的摊子啊……江叔?”
江晏动作一凝,像是皮球泄了气:“……”
“江叔?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江晏仍旧背对着你。
你着急起来:“江叔,我不喜欢阿璟,真的!我不喜欢别人!”
江晏的手无意识蜷了起来。
片刻后,他答道:“我知道了。”
“江叔?”你主动绕到江晏身前。
江晏却又别过头去,不肯看你。
“江叔?你怎么了吗?”
江晏眉头紧蹙:“你想说什么?”
“我……”
你说不出话了。
江晏心底的那口气彻底叹了出去。
他道:“没事。走吧,去买饮子。”就算你不喜欢阿璟又如何?天下千千万个女子,你总会爱上其中一个。
说着,江晏就要朝前走去。
你拉住江晏,眼眶发红。
他没有挣开你,静静停在原地。
此时的江晏身体迟滞,不做任何反抗,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狂风骤雨的降临。
生于雨夜的爱恋,本身就带着阴冷的刺痛感。
江晏休想有一天能将之暴露出来。他很庆幸自己得到了从前在刀光剑影中不可企及的温暖,再也不奢望更多。
因为仅仅是感受着怀中这个正在微微起伏的、柔软又弱小的生命,就已无比幸福。
江晏看着你在他怀中酣睡的模样,伸出食指指节轻轻刮擦着你的脸颊,心里暗暗想着。
破烂的屋檐挡不住急雨,他脱下外袍紧紧裹住你,侧开身子,拦下外面呼啸的风声。
人一旦逃离了雨夜感受到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从前的阴寒刺骨了。江晏认为,自己一定是从那时候开始,无法离开你的。
此时的你紧紧牵住江晏靛蓝色的衣摆,却迟迟没有动作,心中设想接下来事情最坏的发展。
生于蹒跚的爱恋,注定行走在艰难的曲折路径上。
自从在清河东南定居下来,你为江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平淡生活。 幸福细水长流,绵绵不绝。
这时你还小,勉强能走路,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几个字。
江晏会站在不远处,弯下腰,摊开双臂。
在你遥远又朦胧的婴孩记忆里,一张沐浴着橙黄夕阳的、带着无比温柔的微笑的脸,在远处静静敞开怀抱,等待拥你入怀。
你咯咯笑着,笨拙地迈开脚步,一点一点走近江晏。
你想,你一定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喜欢江晏的。
此时,天地凝驻在你们之间,云端灿烂的晚霞为你们停留。
直到一缕晚风带着溪涧的水气吹拂而过,撩过江晏那束细长的乌发,点过你脸上正在蜿蜒的泪痕。 你们二人预想中的风暴,终以第三种未曾预料的方式降临了。
江晏头晕脑胀地转过身来,他分不清方才那句“我喜欢你”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出自你口。
只有你那断断续续溅落在他衣摆的泪珠,是他唯一能感知的东西。
你脸颊滚烫,心如擂鼓,双目泪水汹涌,江晏的黛影在水光中盈盈聚散,模糊不清。
你看不清江晏的表情,便鼓起掩耳盗铃的勇气,再一次道:
“江晏,我喜欢你!”
一秒,两秒……叶间穿过风声,树梢流出鸟鸣,斜阳沉入地底,时间重新开始缓慢的流淌。
这段告白的尽头不是推开,不是斥责,不是沉默——
一只宽厚粗粝的手,用指腹轻轻抹开你眼下的泪痕。
你终于看清面前人的脸。
江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凝固着沧桑岁月的眼眸,此刻翻涌着你从未窥见过的激烈情绪——惊愕、难以置信、挣扎……最终沉淀为澄澈的温柔。
那道划过鼻梁的淡淡疤痕,在晚霞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江晏轻轻地笑了。
“……傻孩子。”
那一瞬间,江晏想清楚了所有事。
十指相扣、并肩而行的路上不乏非议或不解,这条一路一定比寻常人的崎岖坎坷百倍。
——但这又有何碍呢?江晏早就做好了准备,为这个孩子付出比走这条路所要付诸的努力之百倍。而现在你所向他索取的,不过是让他再多爱你一点点而已。
于是你看见一张沐浴着橙黄夕阳的、带着无比温柔的微笑的脸,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向你伸出双臂。
你愣愣地进入这个怀抱,带着心意未被肯定的无措。
下一瞬,一个略带沙哑,沉静而温和的声音一字字清晰地在你耳边道:
“我爱你。”
你的泪水突然疯了一般,又一次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湿了江晏的衿领。
江晏感受到肩头衿边的濡湿,他轻拍着你的背,一下下顺着脊骨摸下去,哄道:“不哭。不哭。”
他抬起手,指腹带着怜惜,极其轻柔地拭去你眼角的泪。
这一次动作之生涩,带着一种他从未展露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情。
“一直掉眼泪的话,就不方便买梨仁饮咯?”江晏用食指刮了刮你鼻尖。
你忙吸了吸鼻子,扯着袖子胡乱揩了把脸。一番粗糙的收拾后,你眼眶红红地站在江晏面前。
平日撒娇的事你做得太多,江晏便习惯性伸手摸了摸面前少年柔软的发顶,问道:“我们现在走吧?”
你点点头,伸手牵住了江晏的衣摆。
江晏顺着衣摆稳稳牵住了你的手。
你们沿着林荫小道,十指相扣、并肩而行。
你仍惦记着前头江晏生气的事,怯怯地问道:“江叔,你前面是不是因为阿璟的事生气了?”
江晏偏头看了你一眼,语气淡然,话尖儿却带笑:“是啊。我那点小养大的人,居然因为别人不牵我了,还一个劲儿地盯着人家看。”
闻言你用力回握江晏的手,郑重道:“江叔,我保证,不,我发誓!我没有喜欢过别人!”
江晏目视前方,嘴角弯弯:“好的,我知道了。”
你继续解释道:“我出门时松开江叔,是怕被你发现我喜欢你!我盯着阿璟,是我以为她喜欢你,所以吃醋了!”你一口气吐了一串,深怕江晏误会你什么似的,“而且我下午碰见舒鼠儿了,是他喜欢阿璟!阿璟看起来也喜欢他!而且,他告诉我对喜欢的人要‘生米煮成熟饭’,所以我给江叔做了晚食!”
江晏停了脚步,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你。
你也跟着停了脚步,问道:“怎么了吗?”
江晏带着微妙的戏谑感,问道:“你知道‘生米煮成熟饭’是什么意思吗?”
你想了想,道:“为喜欢的人做一顿饭?”
“所以你做了……番茄炒蛋?和饭?”
“是呀!”
江晏忍不住笑了。
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眼角,映得他眼底熠熠生辉,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缱绻。
他嘴角微勾,向上带起面颊的弧度,衬着鼻梁高挺的轮廓,舒朗俊逸。
“江叔?”
“咳,没事。走吧。”江晏牵着你向前走去。
你摇着江晏的手臂,撒娇道:“江叔,告诉我吧!”
“你以后会懂的。”
“好吧!”
你同江晏一言一语地来回,不觉间到了集市尾巴上的这家甜饮子摊。
摊主大娘热情招呼道:“哟,咱们江大侠怎么又来了?少东家也在啊!”
江晏回道:“下午买的没吃够,再带家里宝贝来买。”
大娘朗朗笑了几声,舀了两碗梨仁饮装好递给江晏。
江晏付了几枚周元,接过饮子,递了一碗给你。
“谢谢江叔。”你伸手接过。
江晏又伸手摸了摸你的头。说是摸,倒不如说是胡乱揉了几下。
你们俩一人端着一碗甜饮坐在集市旁的桥头,看着河面上灯火莹莹的舟叶,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饮汤同时在你们唇齿间化开。
味道比一个吻更甜,不如一滴泪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