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西木子记性不好。他早年认识几个鱼妖,那年冬大雪封山格外漫长,从南海摇着车轱辘来西边行商的鱼妖们在客栈里一住便是三月半,就着仓库里的几樽冷酒温了往胃里浇,推杯换盏间也算是结了交情。次年浓绿推白去,鱼妖打着车轱辘上路,临别前笑言鱼族记忆只有一年,若是再见为陌生客,也请不要难过。西木子眼角微挑,橘红压墨灰,笑,也就此别过。之后也不曾想起面容,时间在脑内回拨不过一根筷子搅乱胭脂水,斑斓色块顺流而下。空。
灵遥与他喝茶时曾就此事作笑话,西木子举杯抿茶,旋即放下,拉着一旁沏茶的人族朋友轻浅自辩:“人类也不大能记事。”灵遥松眉唇翘,也是笑,笑他如何将自己和人类作比。这就像是把动物说成植物,他评论。
扯了丹扇半掩面,西木子正了眉眼,眼睑却仍是勾勒月光弧,语息浅白似作玩笑话。他问:“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灵遥也只是抿唇笑,留得一旁沏茶的小伙子左顾右盼,又低眉垂头,叹:妖精事人莫问。
要说互相拆家蹭吃蹭喝的这一伙妖精里,池年算是与西木子相识久的一个。单论年份最长久应该是老君,然而西木子此人爱热闹也怕麻烦,狐狸尾巴一翘便知道这种大人物还是远远欣赏便好,相识多年也就是点头笑面,不熟。三秋风肃,池年从客栈阁楼的书馆子里将西木子拖出来,被尘灰呛了几声咳,抹了眼抬头对上西木子戏谑的眼线,郁闷在心里也在舌上将欲发,肩头却是清脆落了一声扇骨响,西木子半推半撵将他捉下了楼,再回神两人已在池塘边的亭子里坐定,沉香桌头,枯黄残荷浮池上,漏钟细碎成雨,西木子从容点了线香,池年沏茶。说来也怪,虽说池年总坐不安稳,西木子敲着算盘能给他算一笔数目不菲的械斗赔偿金,落到茶叶上却如榫卯扣合,水温正好。拾掇好了茶,西木子别身弄残荷,半面素白一线红,微挑,池年最初还会直愣愣地写作嘲讽实为玩笑,笑话他孩子气。后来不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池年忽然想说这样很美,心气煮久成了贪嗔痴情六欲,从墙角插了几叶长绿的观音瓶里溢出,在肃风中斗折氤氲,横斜。西木子回眼,与池年触目,笑。画外有声,对岸传来几缕嬉笑,一狐一虎齐齐偏头望去,见对角茶亭里也是几人凑了一桌,摇着竹扇俯仰间榨出笑意。两位妖精回神,举杯,也是玩起了泼茶赌书。浮生秋日小记,一桌妖精和一桌人类,也好似没什么分别。
时岁对妖精有情也无情,潘靖在不准成精的时代又见到西木子时,也只能感叹此狐狸精的多情大概也和年岁分了一杯:容颜未改。从前西木子不知从哪里漂泊到蓝溪镇,又乒呤乓啷经营起客栈时,他便已经是这般戏谑从容。说起来,西木子究竟从何处来,亲友为何,似乎和他那模糊成色块的记忆一样,不可识别。他与所有生物亲近,却也一视同仁地疏离。正是这次会面上,人类与妖精的关系问题被翻上了台面,潘靖听着池年和主馆长他老人家你来我往,哪吒把街机的按钮按得噼啪作响,一边静一倒是清净抿茶超然物外却不忍心打扰,只得把话头往西木子的笑眼里送:“有什么看法?”西木子的话语依旧清浅,他左手将木扇拢起,轻敲青玉耳环,眼间红线若有呼吸般攀附笑意蔓延。潘靖听见西木子说:“我倒不在意妖精和人类的关系如何,只是觉得这二者本质并无分别。”他见西木子敛了些笑面,声音微扬,“又为何要为行善而作恶,自相残杀呢。”
四下寂静。
池年张了张口,却没什么声响。哪吒不知何时从街机上直了身,显示屏上的角色被对手一套连招带走。静一抬眸,晦暗不明。
诶呀。西木子收了扇,环眼四顾,眉间笑意本未去今更浓。都看我做甚?你们继续。
潘靖忽而忆起百年前和池年插科打诨,彼时池长老和狐狸精天雷勾地火有了一阵,潘靖以此作笑,不知如何话题滑向了西木子。他们谈论那些在人类与妖精间都曾流传的故事,潘靖问你有听闻过西木是为何予然一身来到蓝溪镇的吗。池年挠了挠头,眼里舌间都藏不住事,潘靖意会这大概是个长故事,给他的茶杯满上。未料池长老启唇又毕,张口结舌,憋红了脸却不知从何讲起,摸索半天蹦出来个“某夜在西木子家阁楼”,又堪堪止嘴。潘靖喊停,停我不需要细节。你就说说这段后面的事,突兀一点不要紧,他如此引导。
我(西木子)的过去被妖精杀死了。池年咬牙,转述了话语却追不上那般平板淡然的语息。他说那本似玩笑话,西木子温热的气息打在脖颈间零落成几个词句,叹。追问也只是被狐狸以吻嚼碎塞进咽喉,他好像没有知觉,情欲只是另一种公事。雨静夜升,迷糊间他又听见西木子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渺不可追,西木子说:“池年你这种爱憎分明有时候还真令人羡慕。”又补了一句“很迷人”
末了几个音节拼凑大致是“人……妖精在我这里更是恨说不上,爱不可能……”可能还有仇人呀屠杀什么的,失落在冷冷燃烧的月色里。
池年说,西木子他,对万物都有一种抽离感。
他们做爱,却从未明说爱恨。好像只是从反覆中榨取血肉模糊面容。
潘靖后来见过几次西木子调解人类与妖精的争端,他维护规矩,然而规矩并非他维护其的缘由。西木子笑着将人类与妖精划为同类,红扇朱笔置案头,闲身端坐似判官,这位判官不喜欢同类相残的戏码。或许只是因为刀刃向内太过无趣。西木子掀起帘子,邀灵遥观星。
西木子和灵遥总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有共通处,要西木子说,灵遥的脑袋里也是一团乱麻,如何解,不可解。他笑着用扇头点着灵遥的面门,作神棍状,说此物必有一劫,心劫。又在灵遥不动如山的沉静中一哂,说年纪轻轻思路不要太狭隘,宇宙中什么不是暂时。灵遥笑说你不在乎吗?西木子抬眼勾勒笑眉,观星不语。
后来灵遥薄暮心惊狠下杀手时想起这番,也只是轻轻拂去尘灰。诶呀,有点怀念那时可爱又可笑的自己。
又是一夜无月,冷风吹舟,湖心亭里熟人对坐,池年甩袖而去。西木子红扇一挥落在剑拔弩张间,浅白冷声:
“看看你们的德行,你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西木子从未说过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