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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斯坦利·斯奈德，24岁。当今全美乃至全世界范围内最卖座的超级偶像。上至90岁老太下到10岁少女，在加州街头随便找个人她都能抓着你聊上3小时斯坦利长得有多帅。时代广场那著名的大屏幕好像每天都有人会自掏腰包替他买下昂贵的轮播广告。
作为偶像，斯坦利的外貌当然是完美的。从15岁出道开始已经不知道给多少时尚杂志刷新了销量记录，每年的写真集的版权可以说是各大出版社的兵家必争之地。但如果你要说他只有脸好看，那恭喜你，你很快就能收到来自他的粉丝善意的围攻——从每次发行都能占据
Billboard榜首的单曲，到被各种世界顶级编舞师盛赞的高难度舞蹈，甚至在电影里演个配角都能顺便捧回当年好几座学院赏批评赏的奖杯。
总之斯坦利是完美的。他的忠实粉丝斩钉截铁地说，但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但非要挑个缺点的话……性格太冷漠了？”
“啊，确实。别说什么开签售会和粉丝交流了，演唱会上他都不会低头看一眼观众。”
“杂志采访之类也什么私人情报都不说……”
“而且据说要是敢去跟机或者私下蹲人的话他的眼神可吓人了。”
“这不好吗？就这样他还那么有人气才证明他的实力啊。”
然而就是这样的超级偶像，觉得自己正面临着顺风顺水的24年人生中最大的尴尬。
他现在坐在休斯顿最好的酒店顶层的夜景餐厅里。包厢里头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这座科学之城的灯火辉煌。价值不菲的红酒的醇香四溢，餐桌上烛火摇曳。斯坦利今天做造型的时间比平时上台时还要久，被媒体称为是21世纪最伟大的脸上精心地铺了点淡妆，身上穿了某个高奢品牌为他专门设计的高定西装，最后还喷了点淡香来盖住身上的烟味。
斯坦利出门前站在落地镜前打量着自己，怀里还抱着一束黑玫瑰。深红色的玫瑰被精心地用色素晕染成自然界里几乎不存在的漆黑，就像自己那天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
一切都很完美——他想。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不熟练地用刀叉对着盘子里那块搭配黑松露酱的和牛菲力大快朵颐，一边评价说他在日本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和牛的男人。心中的疑惑终于到达了顶峰。
……这大叔到底是谁啊！？
*
而坐在对面的石神百夜，也觉得自己正在经历这近40年来人生中，除了JAXA的宇航员考试之外最严峻的考验。
几周前莉莉安邀请自己去看她经纪公司的后辈在休斯顿NRG球场办的演唱会，结果前一天她的新音源突然出了点问题，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票还是给了百夜，秉持着一种不想浪费以及今后可以找点话题的心态，他干脆邀请了那天正好有空的NASA同僚一起去看。
近40岁的中年日本男人对美国的流行偶像文化一窍不通，也不得不承认台上那个金发男人确实帅得惊为天人。歌虽然比不上莉莉安的天籁之音但也相当有实力。他带着欣赏的心情抱着臂看完了全场。却没想到了过了不到一周，莉莉安突然告诉自己，那天那个超级偶像想约自己见一面。
“诶？我？”
“是呢，斯坦利说是那个‘银色头发黑色眼睛的男性’，应该就是你吧？”
“……他为什么要找我吃饭？”
“这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斯坦利很少会跟人交流呢。我们在同一个经纪公司一起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私下说话呢。”
石神百夜在辗转反侧了三天三夜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论：斯坦利想要追求莉莉安，所以特意要来打探一下那个拿着莉莉安的票出现在演唱会现场的男人。
这个结论让他燃起了莫名的斗志。于是三天后他翻出了行李箱里最能见人的那套西装赴了约，并以一种“输了面子也不能输里子”的信念，让自己堂堂正正地坐在了那看起来一顿饭能顶自己一个月工资的餐厅里。
然后他看着眼前那个金发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美得让同性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这是一种示威。
百夜觉得更不能输了气势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干掉了一整块牛排还喝了两杯红酒之后干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开口：“那个，Mr.斯奈德。”
“哈？”
“我知道莉莉安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你想追求她也无可厚非，但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没有竞争者就等于成功的，所以……”
“等一下。”对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自己，“关莉莉安什么事？”
“诶？”
“而且我刚刚就想问了……你到底是谁啊。”
看起来已经一脸不耐烦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起来很想点一根，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自己还是个偶像，啧了一声又收了回去。
“不是你和莉莉安说想请我吃饭……”
“哈？谁找你了，我和她说的明明是……等一下。”
对方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扶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双大概迷倒了万千女性的金色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充满了杀气。
“……那天跟你一起来看演唱会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02
10岁就被某所知名理工大学破格录取，19岁就进了NASA的天才科学家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最近难得地心情很好。
不如说自从进了NASA以后，他就好像很少有心情那么好的时候。上一次还是刚收到那封来自日本的小学生邮件的时候。
一个星期前，他去看了人生中第一次场演唱会。
就算是杰诺这种对科学以外都毫无兴趣的人，他也多少对斯坦利·斯奈德这个名字耳濡目染。
现在全美大概最有名的偶像预定在休斯顿最大的体育场的演唱会早早就卖完了票——他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某个同僚从三个月前就为了抢不到票抱怨到了现在。次数太多就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留下了点印象，于是偶尔路过那些巨幅广告时，杰诺也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毕竟无论对偶像文化有没有兴趣他都得承认，这张脸确实长得太完美又雅致了。
演唱会的前一天，他负责的已经推进至中盘的研究项目忽然又被喊了停。理由无非又是预算和伦理审查和回报率这种无聊至极的借口。24岁的杰诺已经失去了每次都去据理力争的力气，拿了那份被盖上刺眼的红章的计划书，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看着桌上变成了一叠废纸的东西，让人窒息的空虚感又淹没了全身，杰诺伸出手正想撕碎那些废纸，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来的人是石神百夜，虽然只是从JAXA来NASA训练的宇航员，但比起大多读NASA的研究员倒反而和自己聊得来一些。外部人员当然也不清楚NASA内部那些无聊的权利斗争带来的牺牲，大概只是被自己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了一些。
“那个……我手上多了一张明天演唱会的票，你要去看吗？”
“演唱会？”他挑了挑眉毛，“我以为你会去邀请Ms.莉莉安。”
“呃，说来话长，其实就是莉莉安给我的票……你听说过斯坦利·斯奈德吗？他明天在NRG球场的演唱会。”
杰诺想起了那张被印在巨幅广告里都找不到一点瑕疵的脸，和茶水间里那位女士的喋喋不休。他正想建议对方可以把票送给那位狂热粉丝去赚个人情，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本来没有时间的，但现在有了。”
他把那叠废纸丢回了桌上，伸手接过了那张门票。
*
从结论来说的话，杰诺觉得接受了这个邀请是他最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舞台美术和演出当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高质量的歌曲配上高难度的舞蹈，让杰诺就算一首歌都没听过也能沉浸在表演中。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可以配得上这些编排的演者的实力——这也没有让他失望。
百夜的票的位置在体育场正中，直面舞台的看台高层。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看看大屏幕，不过对于他这种单纯是来欣赏演出的人来说倒没什么问题。而演唱会到了尾声，台上的男人踩着抒情曲的旋律乘上了一辆花车，绕着看台开始移动。虽然斯坦利根本不会低头去看观众席，但只要是他经过的地方都会响起凄厉的悲鸣。
哦哦，这就是所谓的FanService吗？虽然好像只是站在那里唱歌，但原本离自己那么远的偶像突然来到眼前确实很有冲击力啊。
杰诺还在那里认真地分析着，花车就快要来到眼前。或许是因为是内部的赠票，他们的位置的高度正好与花车平齐。杰诺抬起头，那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就在不到十米之外。对方虽然不会特意低头去看观众，但刚刚好的高度差让杰诺的视线径直就撞上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睛。
花车从眼前经过的时间不过数秒，却让杰诺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直到花车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回过神来。
……这就是FanService吗？
第一次亲身体验了陌生的偶像文化的天才科学家这么思考着，把自己的错觉体验归功于了那位超级偶像的专业性。
总之，那是一场很不错的体验。无论是舞台还是表演还是演者都让人赏心悦目，即使是和科学无关的东西，只要符合杰诺雅致的美学，他都不会吝啬自己的夸赞。而心理学的双盲实验也证明了美丽的事物会对人的的情绪有正面影响。
于是从演唱会会场回家的路上，他就开始用手机搜索起斯坦利·斯奈德的情报。互联网高速发展的时代，只要动一动手指，所有想要的情报都会事无巨细地被罗列在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杰诺浏览了一会儿， 发现明天在休斯顿同一个体育场还有一场演唱会。
票当然是早早地就售罄了。不然他也不至于在茶水间被噪声打扰了三个月。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金钱的力量也可以解决一切。
看着某个售票网站上那张售价将近原价50倍的，位于中央舞台前第一排的票，杰诺没有犹豫几秒，就点击了购买。信用卡账单的邮件立刻发了过来，他瞄了一眼上头的数字，倒也不觉得心疼。毕竟以前读大学的时候那些卖掉的那些专利费才更是天文数字。
虽然些多花出去的钱也没法成为支付给本人的报酬。但是算了，毕竟时间紧急。至于怎么用更加正规的方法得到下一次的演唱会门票……
就交给科学的力量吧。
03
作为现在全美最炙手可热的超级偶像今年刚换的第三个经纪人，卡洛斯·巴里奥斯在交接工作的时候就忍不住询问了他的前任：“那个，斯坦利的性格真的很差吗？”
前一任经纪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他性格真的不差。比起那些对着工作人员耍脾气的艺人来说好得多了。就是……”
“就是？”
“虽然他不会跟你发火也不会为难你，但感觉在他眼里其他人好像都是不存在的？和他一起工作你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
而上班一个月之后，卡洛斯算是切身地理解了那句忠告。
他和斯坦利的关系与其说是经纪人和艺人，不如说是个定时闹钟和军人。只要是公司的安排对方都会毫无怨言而完美地执行，工作上的任何联络都会几乎会在3分钟内回信，不管是清晨还是深夜的行程都不需要自己接送就会准时出现在现场——好吧，自己可能连个闹钟都算不上。
谁能想到呢，什么都不用做也能拿到那份可观的工资，居然也会是这么令人痛苦的事情。
然而就在卡洛斯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辞职的时候，他第一次遇到了超过3分钟还没联系上斯坦利的情况。
斯坦利的全美巡演还没有结束，新专辑的制作已经提上日程。而距离录音室预约时间还有15分钟，对方却迟迟还没有回复消息。
卡洛斯确认了一下斯坦利今天的行程，才知道对方今天一大早就该在公司了。于是他犹豫了很久，才去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可就在敲了整整五分钟也没有任何回应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了门。
“斯坦利！还有10分钟就要开始录音了你怎么……”
卡洛斯刚推开门，就看到他们那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像是焉了一样趴在化妆室的桌上。作为经纪人他也着急了起来，赶忙走了过去，却看见斯坦利抓着手机，像是有什么深沉大恨似地几乎要把它折断。
“卡洛斯。”
低沉的嗓音突然喊了自己的名字，让卡洛斯作为一个男人都觉得心脏好像跳漏了一拍，天哪，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可还没来得及沉浸于这小小的感动之中，一颗炸弹落在了耳边。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完美地好像挑不出任何一点缺点的超级偶像这么苦闷的声音：“如果我现在要和公司解约的话，违约金是多少？”
*
那天的录音改了时间。录音室的工作人员有点讶异，但听到卡洛斯支支吾吾地说斯坦利突然身体不舒服之后还是有些困惑地表示了理解。毕竟对方从出道到现在就没怎么休息过。
卡洛斯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拿铁回了休息室，把一罐递给了斯坦利。他接了过去，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他又忍不住感到了，但立刻摇了摇头喊醒了自己，不行，现在重点是这个吗。要是真让斯坦利解决退圈了……那个光景想想就让他背后发冷。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斯坦利对面，深吸一口气，整理起了现在的状况。
“也就是说，你在演唱会上对一个观众一见钟情，然后那个人的位置是莉莉安找公司拿的票，所以你就找莉莉安要到了对方的联络方式？”
斯坦利点了点头。
“那个，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嗯？”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是莉莉安拿的票的……？”
“100LEVEL137区10排5号到7号之间。那种位置一般都是公司预留的内部票，查一下就知道了。”
“你是狙击手吗！？”
而斯坦利完全无视了自己的感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波折。总之我联系上那个人了。”他指了指手机，然后又陷入了沉默。于是卡洛斯看向了那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聊天软件的界面。
——谢谢。但是很抱歉，我觉得偶像应该更有作为偶像的自觉。以后请不要再联络我了。
下一条就是系统发来的提示：对方已经将您加入黑名单。
过多的情报量让卡洛斯不知道该从哪里消化。超级偶像对粉丝一见钟情展开追求这种三流小说都不屑于再写的剧情也好，这个出道近10年都没有任何桃色新闻一度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个机器人的男人居然也会对人一见钟情也好，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拒绝眼前这个完美的男人的追求也好，还有……从头到尾斯坦利说的都是“He”而不是“She”这件事也好。
苦命的经纪人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都是第二天头条是“斯坦利·斯奈德为追求爱情闪电退圈！”的景象，那地狱般的惨状让他连连摇头，意识到自己短暂的经纪人人生最大的考验就摆在眼前的时候，终于缓缓地开口。
“能再让我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有考虑那个人……他……呃……Mr.温菲尔德可能不是你的粉丝？毕竟你看，他可能只是莉莉安小姐的朋友之类的……而且……呃，他是个男的……”
“但是他第二天也来看了。”
“啊？”
“Arena的A5区第一排3号的位置。”
“……啊？”
“他第二天来看的位置。二手网站上的票价是4300美元不含手续费。”
“你不去做狙击手是不是美国军队的损失？而且他也太有钱了吧！4000美元的票说买就可以买吗！”
“当然，杰诺虽然跟我同龄，但已经是NASA最高级别研究员了。他10岁就读了大学，19岁进的NASA。”
“怎么个人情报都那么详细啊！而且这是什么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设定！？”
“莉莉安在NASA训练的时候认识的宇航员告诉我的。”
卡洛斯想起来他们公司的另一颗摇钱树最近刚砸重金买下了一张太空体验票，以至于最近推掉了大多数通告每天都泡在NASA的太空训练基地。他忍不住觉得胃疼：怎么他们公司的摇钱树一个两个都跟NASA过不去了。
“总之，既然他觉得作为偶像不应该谈恋爱，那只要我退圈就可以了吧。”
斯坦利这么说着就站起身，打算直接去社长办公室谈判。卡洛斯也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对方：“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啊！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退圈的后果啊！卡洛斯在心里咆哮着，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唯唯诺诺。他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就是喜欢作为偶像的你呢……？”
*
卡洛斯·巴里奥斯作为一个负责的经纪人，成功阻止了第二天可能会刊登的震撼美国的头条以及可以预想的世界范围内的暴动。但他也没有想到，这也是自己受难生涯的开始。
为了能让斯坦利那位忙碌的梦中情人更顺利地看上演唱会，卡洛斯极力将能够安排在德州或者德州附近的行程都塞了进去，连开场时间都比以前晚了一些。
斯坦利早就公言过不会收任何礼物也没时间看什么粉丝来信，但也拦不住那些热情过头的粉丝。公司得专门找个仓库替他暂时保管那些过几天就要被送去废品回收站的纸山纸海。以前的经纪人只要负责丢垃圾，现在好了，他要从那些山坡里找出一封用NASA信封装的信。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斯坦利继续做偶像——他看着那些被成堆地扔进废品车的信件，忽然又觉得是不是让那些下到10岁上至90岁的的女士们知道真相才是最公平的。
卡洛斯看了眼手上那个NASA的信封，翻来覆去了两遍突然有点止不住好奇心。那也是，谁不好奇一个10岁读了大学19岁进了NASA，让斯坦利这种人一见钟情还毫不留情拒绝了他的天才科学家……会写什么信吧？
他又确认了一遍那信封里头只有几张纸，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科学家的字迹非常漂亮。工整地像是打印出来的……等等，这不就是打印的吗？
第一页列出了各种营养品的配方。和那种从网上随便抄来的东西不同，上面甚至列出了每个有机物的化学式，这些有机物在体内会发生什么作用。看起来像是什么论文一样的文章持续了整整三页，在最后的一段里才好像想起了这是一封粉丝来信似的，拥挤地加上了一段上一次演唱会的感想。
觉得很心累的卡洛斯把信收回了信封，又重新贴上了胶。他觉得自己应该辞职。下一份工作的话，最好是给某个漂亮的有钱大小姐做司机吧。
04
夏洛特·波尼在她数年的追星生涯中，第一次结识了所谓“同担”的朋友。
这倒不是因为她本人不想交友，相反，她一直很期待有人可以分享对新曲或者是演唱会的感想。军队里本来就遇不到同龄的女性友人，军人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又让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网上交友。
有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和演唱会上坐在旁边的人搭话，但得益于她作为军人丰厚的工资和不错的运气，她每次演唱会都能坐在前排。可越是坐在这种位置的人就好像越是盲目。夏洛特每次都目睹她们那为了斯坦利一扫而过的视线而疯狂。她觉得不解，为什么不能更客观地去欣赏舞台呢。
她从前对偶像这个职业抱有偏见，就是因为觉得他们是一群不靠自己的实力光靠着讨好那些粉丝激发她们的母性来获得不相应的回报的小白脸。对于夏洛特这种在军队这种男权社会里摸爬打滚才得到现在地位的人来说简直是地雷中的地雷。
直到她偶然在军队食堂的电视里看到了斯坦利演的电影。
那部斩获了不少国际大奖的电影里斯坦利演一个特种兵。夏洛特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看，这种题材对于她们这种专业军人来说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笑柄。她也不例外，开头的时候还在心里不屑军队里怎么可能有长得那么好看的男的，可随着剧情的推进她却看得越来越投入。
正因为是专业的所以她才能看出来，操纵战斗机，狙击，还有格斗的镜头，不是替身也不是特效，全都是真实的。可能就连真正在军队训练过的人都没办法这么完美又漂亮地卸枪。
于是电影播完之后，她就开始在网络上开始搜索起斯坦利·斯奈德这个名字。而军队的下一次假期，她已经坐在了某个体育场最前排的位置上。
正因如此夏洛特才格外无法忍受她的一部分同担。好不容易能在前排欣赏演唱会却只希冀斯坦利看她们一眼，为了对方或许并不存在存在的恋人疑心暗鬼喋喋不休。
真是无聊透顶了。
夏洛特这么想着关掉了手机。屏幕上是最近斯坦利的粉丝中热门的话题：演唱会上他向来不低头看观众也不会给任何饭撒，却在几个月前的一次演唱会后突然转了性。但问题是他不是每次演唱会都会给饭撒也不是每一片区域都会雨露均沾。只有特定的某些演唱会和见面会（据统计基本是休斯顿的会场）和特定的某一个区域（根据证言都是离舞台最近的一片）才能得到这样的福利。
于是谣言就这么产生了：那个超级偶像交了一个住在休斯顿的秘密女友。每次演唱会都在明里暗里打情骂俏。一部分人为了这个八字没有一撇的谣言疯狂，每次休斯顿场的演唱会都像是什么中世纪的猎巫靶场，所有人睁大了眼睛，试图从某个角落里找到那个可恨的女巫。
然后她就听到后排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你说这场演唱会斯坦利那个女朋友会来吗？”
夏洛特忍不住翻个白眼，自言自语似地抱怨了一句，就不能专心欣赏演唱会吗。
她刚说完就听到左手边传来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是啊，为什么老要去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呢。”
夏洛特转过头，就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才反映过来这个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是在认同自己说的话。然后她意识到，这好像是第四次在演唱会遇到对方了。
虽然斯坦利的男粉也不少，但在这种演唱会的前排会遇到还是挺罕见。更何况对方的长相也让人印象深刻。于是向来对自己的同担毫无兴趣的夏洛特也记住了这张脸。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对方：“你也觉得那个秘密女友的传言很空穴来风？”
“当然。”银发的男人也压低了声音，“不如说我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关心别人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事。”
“是啊。斯坦利又不是那种要靠着讨粉丝欢心才有人气的偶像……”
对方认同地点了点头，原本一直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了开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很赞同你的说法。Ms.”
萍水相逢遇知音的感动让他们一直聊到了演唱会开演。夏洛特心想，这世上原来还是有能和自己聊得来的同担啊。她暗自决定结束后一定要和这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同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那天的演唱会当然每一个细节都是完美的。歌单到了尾声，会有一两首专门安排用来饭撒的抒情曲。当然对以前的斯坦利来说那也不过是个多余的安排。他也只会毫无瑕疵地完成那两首歌而已。
但今天对方却径直地朝着自己坐的那一块区域走来。镶着亮片和流苏的白色西装让对方看起来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整场演唱会下来对方还保持着体力，只有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在强光的照射下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漂亮的金发几乎透明，斯坦利站在舞台上就好像美得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对方一只手握着话筒，视线扫过观众席的时候，一直抿着的唇角忽然向上扬了一些。然后他朝着大约是自己的方向，抛出了一个WINK。
几乎要让耳朵聋了的悲鸣声在一瞬间笼罩了头顶。就算信誓旦旦说着自己对饭撒之类的东西没兴趣的夏洛特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想，她也有那么点点理解了那些每次都虎视眈眈地要找出斯坦利那个神秘女友的粉丝了。要是真的有一个女性能让斯坦利露出这个表情的话……她也想见一见啊。
但正巧夏洛特因为军队配属的原因，每次最方便去的演唱会场馆也是休斯顿。而这几个月她又恰好都坐到了前排的位置。根据她在军队锻炼出来的观察能力和记忆力，其实每次都能在前排看到的只有一个男人……
等等，男人？
夏洛特有些战战兢兢地转过头。身旁那个银发的男人大概是考虑到自己的身高和第一排的位置，一直都坐在座位上。她的余光瞥到对方朝着舞台上挥了挥手，压根不像一个普通的粉丝，更像是……
夏洛特·波尼在她数年孤独的追星之旅中，第一次结交到了朋友的同时，也得知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05
从概率学上来说，只要是还未发生的事相，那么它的概率再怎么接近于0也不会是0。
所以杰诺身为一个严谨科学家，觉得自己开始进行通俗意义上“追星”这一无法预想的行为既然已经发生了，那“追的偶像对自己一见钟情并且弄到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并向自己告白”这种事情，即便它的概率接近希克苏鲁伯陨石那样的公里级小行星时隔亿年再次撞击地球，也无法完全否认其可能会发生的可能性。
于是在收到那条自称是来自“斯坦利·斯奈德”的消息之后，他先冷静地求证了对方是如何得到自己的联络方式的。然后又要求对方提供可以证明是本人的证据。
于是在得到那张在网络上怎么都找不到出处的自拍照之后，他揉了揉眉心，逼迫自己接受了希克苏鲁伯2号已经进入大气层的事实。
杰诺非常冷静地将那张自拍照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然后迅速地编辑了一条表示回绝的信息，发送完毕后就把那个联系方式丢进了黑名单。一气呵成。
毕竟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过是欣赏对方的外表和作为偶像的实力，以及在舞台上的演出而已。说白了都是些外在的东西。至于斯坦利说对自己一见钟情——他想，唯一合理的理由就是自己的脸刚好符合了对方的审美吧？
那也不过是外在的东西。科学家当然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灵魂吸引。于是他非常冷静地作出了判断，并为了自己这个难得的爱好可以再延续一段时间，果断地把所有的隐患扼杀在了摇篮里。
杰诺倒也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拒绝会将对方打击地一蹶不振怎么办？毕竟如果只是这点事就让对方放弃了舞台，那只能说明斯坦利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罢了。
于是他依然雷打不动地继续了自己追星这个爱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点时间去对方的演唱会，斯坦利的电影上映的时候会特意买几张票去支持一下，CD和周边也不用说，偶尔看着对方忙碌的行程还会出于担心给斯坦利的事务所寄去一篇推荐的营养品清单的化学分析报告。
他当然也注意到每次斯坦利都会刻意在舞台上寻找自己，并朝着他抛来一些刻意过头的暗示。不过对杰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这小小的饭撒并不会影响对方表演的质量，于是他每次也只是出于礼貌地朝台上的偶像挥挥手。
就像一个偶像，和他的粉丝该有的关系那样。
反而是石神百夜无比在意自己拒绝了全美超级偶像的追求这件事。有意无意地就想旁敲侧击出一点新的情报，但每次都无功而返。毕竟杰诺的回答总是一样的：“我只是欣赏作为偶像的斯坦利而已。”
这种奇妙的平衡就这么维持了快半年。新的爱好让杰诺这半年里觉得精神压力带来的躯体性问题都缓解了不少，他甚至可以在茶水间对那些愚蠢的研究员露出一个礼貌而温和的笑容。NASA的天才研究员和风靡世界的超级偶像的人生轨迹像两条在经典欧式空间里的平行线，绝无任何交汇的可能性。他只是在平行线的另一端观测对方表演出来的人生。
但或许现实其实真的是爱因斯坦所设想的弯曲时空，又或许宇宙的整体曲率其实为正数，在某个无法预测到的引力作用下，平行线又一次交汇在了某个奇点。
名为石神百夜的引力一脸讨好地请求他：“杰诺！拜托了！能不能帮我看两天孩子！”
“……我以为一个合格的父亲应该提前安排好自己的行程，再邀请自己的儿子来美国？”
“没办法，我和千空说了之后才知道有一个要去亚拉巴马州的训练。要是和他说实话千空肯定会说‘啊，那我就去别的地方考察吧，反正信用卡的更新期限还没到呢’然后转头就走的啊！”
“我觉得一个10岁就可以自己从日本飞到美国的孩子应该并不在意一个人在NASA呆两天？”
“话是这么说没错啊！但是爸爸我担心啊！”
杰诺沉默了。毕竟他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但他发誓，如果对方的儿子不是千空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的。毕竟他的行程表上，百夜因为训练不在NASA的那两天是他的休假，而杰诺早早就买好了斯坦利在达拉斯下一场演唱会的门票，位置当然是第一排。
倒不是舍不得那张昂贵的门票，杰诺也觉得以对方的活动频度错过那么一次演唱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相比起来，自己的爱徒来美国的机会才是稀少。但那天的演唱会的日期偏偏是斯坦利的生日。
虽然他觉得一个明星公布出来的姓名生日身高体重或许都有作假的可能，但特殊的日期总是伴随着一些独特的价值的。但那同时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第二张门票了。
于是天才科学家一个人苦恼了三十分钟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方法。
他拿出手机，从那个几乎不用的通讯软件的黑名单里翻出来里头除了骚扰信息与诈骗邮件以外的唯一一个号码，把它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又打开了那个最后一条讯息停留在将近一年前的通讯框，敲打起屏幕上的键盘。
06
斯坦利曾经演过一部斩获了当年学院奖的战争文艺爱情片。他在里头演暗恋女主角多年的特种兵男二号，在战场上摸爬打滚，经历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才终于回到了女主角的身边，却远远地看到院子里自己魂牵梦萦的少女已然出落成温婉的少妇。她一脸慈爱地抱起摔倒的小男孩，用鼻尖温柔地蹭了蹭孩子脏兮兮的脸颊。
然后这里有个自己的角色特写的镜头。剧本上写，他胸腔里烧着一团灼烫的岩浆，而血液却凝成冰凌，在血管里缓慢地划出细密的疼。失落的情绪在肋骨间膨胀，又坍缩成空洞。那抽象的描述让他琢磨了半天都没能体会。导演和他说，你就想象一下自己渴求已久的东西早就属于他人的那种心情。
后来那场戏他逼着自己回忆了无数次自己被迫戒烟时的情景，拍了三轨之后才终于过了。
而现在斯坦利终于迟来地体会到了那种心情。
他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的消息，对方说，我想带一个人去看你的演唱会，可以给我两张票吗。
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斯坦利差点又把手机屏幕给捏碎。他唰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然后斯坦利捧着手机在休息室里踱步了三圈，反复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也不是幻觉。才终于坐回了沙发上。
让万千少女为之疯狂的超级偶像现在像个收到初恋对象的消息而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敲了一段回信又删掉，敲了又删掉，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在聊天框里回了一句：“可以。要怎么交给你？”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谢谢。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脑子里的剧场已经从第一次约会到结婚到领养第三个孩子的超级偶像，在谁也看不见的休息室里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然而这份喜悦在第二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砸成了碎片。就像他曾经演的那个可怜的男二号——他的花车经过那个自己让卡洛斯用尽一切手段空出来的，正对舞台的看台的位置的时候，优秀地被很多人评价为不去做狙击手可惜的视力立刻捕捉到了自己梦中情人的身影。以及对方身边那个一脸百无聊赖的，看起来不过10来岁的，头发像一把大葱的小鬼。
斯坦利甚至不太记得那天的演唱会是怎么结束的。他浑浑噩噩地下了舞台，一言不发地坐上了车，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好像没电了一样地躺倒在了沙发上。公司在巡演后给他排了几天假，他就真的在家里这么躺了两天。直到亮起的手机屏幕提醒他，你收到一条来自杰诺的消息，他才猛地坐起身，从地板上捡起手机打开了锁屏。
——谢谢你的门票。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开口。
斯坦利盯着那行平淡地好像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了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两天的问题。
——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儿子？
过了几秒钟一个来电请求占据了整个屏幕。斯坦利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手机的振动从掌心传到全身，过了好几秒还在耐心地响动，好像在证明那不是一通手滑的来电。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杰诺的声音。被电波处理地有些失真的嗓音偏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琴弦一样的声音里又带着点笑意：“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同龄吧？”
“……嗯。”
“那你不觉得这个年纪的人有个那么大的孩子太违反基本生物学了吗？”
“那……”
“虽然我也挺希望千空是我的孩子的，不过很可惜。他是百夜的孩子。因为一些原因所以拜托我照看几天。现在已经把他送回百夜那里了。”
斯坦利试图回忆了一下那天在餐厅见到的中年男人，发现对对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干脆放弃了对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抱歉。”
“你有什么和我道歉的必要性吗。”对面又笑了，“总之，我是来问你那张票的‘报酬’是什么的。”
虽然中途插播错了一次广告，但现实还是重新回到了自己脑内剧场铺好的轨道上。他对杰诺说，我想你和你约会。
对方倒是并不讶异。毕竟他在一年前就非常直白又毫不遮掩地表达过自己的目的。杰诺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工作日早上6点左右，布法罗河口公园或者休斯顿港附近的公园的话就没问题。”
“……为什么？”
“这个时间段的话湿地公园就算有人也都是些来散步的老年人。你被人认出来的概率就会直线降低，”杰诺的语气像是在给他讲解一道概率论的数学题，“考虑到你的粉丝群体的年龄分布的话，这应该是最安全的选择。哦哦，对了，记得不要打扮地太突出。我知道明星一般都习惯用鸭舌帽和大太阳镜来做掩护，但今年休斯顿因为降水率提升的影响，现在的紫外线指数也低于2，戴墨镜反而会让你更显眼。”
他和杰诺的第一次通话就在休斯顿近年的多雨天气的成因与影响中结束了。斯坦利有些如梦初醒地看了眼手机，通讯软件上传来了对方的消息，9月4日，周一，早上6点，布法罗河口公园。消息的末尾像是标注一样附了一行字：first date。
07
约会的当天是个雾蒙蒙的阴天。UVI指数接近于0，湿度74%，云量指数8。说不上是什么适合外出的好天气，但也赶走了不少湿地公园潜在的客人。
这是杰诺人生中第一次约会。
从小太过特殊的成长经历中别说是恋人了，连可以称为朋友的存在都不曾存在。于是当天杰诺坐着出租车到了公园门口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他也不知道一场正确而普通的约会应该做点什么。
但决定了时间和地点的人又是自己。这让杰诺站在公园入口烦恼了起来。如果是自己的话会做什么？记录河岸的沉积层岩理？分析沼生植物的分布来推测土壤含水量？拜托，这是小学生的暑期课题作业吗。
在很小的时候杰诺就意识到自己是异于常人的。10岁的少年可以成绩优异可以喜欢科学，但不应该跳级到大学也不应该沉迷科学到自己做出一把电磁枪。但杰诺在“正常”与“科学”中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科学，于是他成了同龄人和大学同学口中的怪胎。他以为进了NASA这一切会有所改善，但结果却也只是一样的。即使是这个聚集了世界上最杰出的研究者的机构，也免不了被那些冠以常理与合理之名的细菌腐蚀。直到现在还被人称为怪胎的Dr.杰诺在人生的第一次约会之前突然感受到了忐忑不安。他站在入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瞥到公园里那抹在阴天有点太过艳丽的金色。
斯坦利乖乖地按照自己的指示穿了一身相对没那么显眼的衣服。在美国街头随处可见的水洗牛仔裤配上夹克衫，里头是一件纯白T恤和一条羽毛形状的项链。没有戴墨镜，但还是戴了个渔夫帽堪堪遮住那张漂亮的脸。但就算是这么寻常的打扮站在那也有点招摇过头。杰诺庆幸着自己选择的时间地点，赶紧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那么些颤抖。然后他就看到斯坦利转过身，被帽子半掩着的金色眼眸一下子亮得好像可以驱散着阴天的云雾。杰诺甚至好像幻视到了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身后长出了一根会左右摇晃的毛茸茸的狗尾巴。
杰诺下意识地用右手敷上了胸口。仅仅是触觉也能感受到心拍数急剧的上升。同时伴随着脉搏的加速，呼吸频率的上升。而暂时无法考证这个现象再现性的科学家，暂时把它归类为了第一次约会带来的紧张。
从结论来说，杰诺觉得这个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的体验还不错。
他刚见到斯坦利就和对方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和人约会所以不知道该做什么。要是你有什么提议的话可以告诉我。
结果对方只是睁大了点眼睛，表情变得有些惊喜。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和人约会。
“……真的？”
“我有和你说谎的必要吗？”
“偶像对自己的粉丝说自己没谈过恋爱不是很常见的吗？”
“……好吧。确实是。但我真的没和人谈过恋爱。”漂亮的偶像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自己后颈的头发，但又一时拿不出什么证据，只好一脸认真地看着杰诺，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这让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杰诺知道对方虽然从出道起就绯闻不断，但却从来没被拍到过和任何一个女星超过了社交距离的照片。那些桃色新闻说白了都是八卦杂志为了销量的捕风捉影，甚至从来不敢指名道姓，毕竟一告估计一个准。
于是都是第一次约会的两个人就这么在休斯顿清晨的公园散起了步。可能住在这附近结婚了三十年的夫妻都不会大清早来这种地方约会。但这个事实并不影响杰诺的兴致，从小没有的朋友的人倒是第一次来这个被称为城市建设奇迹的公园。
他饶有兴致地给斯坦利讲解起了这个公园原本是杂乱无章的高速公路下的一片废弃河流，被人类的科学颓废的自然又因为科学得到新生。他讲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戛然而止，有些不安地看向站在身边的斯坦利，对方却只是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怎么了？不是要说河道稳定技术吗？”
“……抱歉，一说到科学的话题我就容易这样……”
“我知道，”斯坦利说，“我有看过你寄到公司来的信。要不是你有写寄件人我还以为谁把论文不小心投稿过来了。”
“……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这次换斯坦利笑了出来，对方稍稍低下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使出那著名的幻想小说里摄人心魄的魔法。“能收到你的信我很开心……还有像这样听你说话也是。”
科学家又一次监测到了自己身体中的异常反应。甚至比刚才来得更加剧烈，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一声炸裂在空气中的巨响就夺走了注意力。
、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散步到了公园的出口。抬头就看到外头的街道一片混乱。持枪的男人抓着一个中年妇女，上了膛的枪口抵在她不断颤抖的脑袋上。
男人里夹杂着不堪的俚语咒骂着对方的不贞，而女人只是流着泪求饶。休斯顿已经算得上治安很好的地区，但枪支社会好像就避不开这样的突发事件。杰诺还在那里思考最佳解决方案，就听到斯坦利压低了声音在耳边问他：“Dr.杰诺。你们NASA的研究员有配备枪支吗？”
“……当然没有。不过武器的话我倒是有，就是一般人可能用不来。”
“还真是危险的科学家啊。枪吗？给我试试看吧。”
杰诺睁大了眼睛，斯坦利小时候射击大赛的冠军的经历写在维基百科里，他也看过对方之前拿了学院奖的那个电影，里头真枪实弹的表演也证明了他的射击技术毫无生疏。但自己包里的那把枪实在是太过特殊。杰诺犹豫了一下，远处被劫持的女人的哭声更加凄厉，街道上逐渐远远聚起了人。他抬头看了眼斯坦利，终于下定决心从包里拿出了那把小型化的电磁枪，递给了对方。
“……这是？”
“电磁枪。我已经调成了低功率模式……详细的没有时间解释了。总之它和一般的手枪操作方法差不多。你可以用它瞄准那个男人的手腕。”
斯坦利拿着那把枪端详了一下：“不会像SF电影里那样让他从内部爆炸吧？”
杰诺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那种疯狂科学家吗？”
对方看了一眼自己，立刻调整到了射击姿势。只是站在那里拿着枪，就好像是电影里的镜头。杰诺环视了一下四周，街道那边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贴近了对方，试图用身体掩盖住来自周围的视线。
“等一下，斯坦利，我包里有测距仪。风向和风速只能大概估测了，但这个距离的话……”
“不用。”对方说着，闭上了一只眼睛，枪口已经瞄准了那个疯狂的男人。“我凭感觉就够了。”
杰诺还想开口制止对方，电流的滋滋声就划破了嘈杂的空气。一道电弧的蓝光朝着数十米外飞驰而去。特制的子弹擦过男人的手背，对方发出一声悲鸣。手上的枪支应声而落。在旁边围观的群众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喊了句“制服他！”才有几个人冲上去用身体压住了在地上打滚的暴徒。
“快走！”
斯坦利把电磁枪放回了自己包里，然后抓着杰诺的手腕就朝着公园深处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街道上的纷乱，没有人注意那颗子弹从何处而来。对方拉着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
平日里缺乏运动的科学家觉得身体里所有的系统都在和自己抗议。心跳骤升，每一次搏动都好像要撞击到肋骨，血压升高，手掌突突地发麻。横膈膜无法控制地痉挛，肺部像是被粗暴地拉扯开的橡皮袋子，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在烧灼嗓子。他喘着气，发现斯坦利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有额角上沾了一点汗。
“没事吧？杰诺。”
对方这么问他，杰诺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复着呼吸。他们一路跑到了湿地公园的深处，空气里安静地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横穿整个公园的溪流的水声。
杰诺过了好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斯坦利说：“你的射击技术应该比军队大多数人都优秀吧？”
“当年试图劝诱我去军队的那个人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那他说的没错。”杰诺又深吸了一口气，“NASA的研究和国防军备脱不开关系。我见过不少来给新武器做实验的军人。至少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第一次用电磁枪就在没有任何辅助的前提下完成这么精准的射击……斯坦利，你不去做军人是这个国家的损失。”
而对方还是那样看着自己。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汗水顺着对方的额头向下，沿着侧脸完美的弧线滴落了下来。
“……杰诺希望我去参军吗？”
“我没有这么说。”他立刻否认，“我觉得你如果去参军了，可能是全世界的损失。”
被以一种七拐八绕的方式夸奖了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低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杰诺老师。”斯坦利一边笑一边这么喊他，明明像是在揶揄，但却让杰诺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恢复正常范围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规整。
“比起这个，你那个电磁枪？到底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枪。”
于是天才科学家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就在他的科学讲义中落下帷幕，但他觉得，这样的约会确实也不错。
08
和杰诺的第一次约会结束之后，斯坦利的好心情维持了好几天。就算是平日里他最不耐烦的杂志采访都能对着编辑露出一个笑容。至于那本杂志的销量又刷新了原本的最高记录这种事，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杰诺在约会之后也没有把自己丢回黑名单，于是他们好像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聊天软件上聊了起来。一开始是杰诺给他发那些改造械的照片，附上长得可以霸占整个屏幕的说明，他每次都会回，看起来不错啊，真想试一下。
然后那些看起来像什么危险武器交易的讯息里开始夹杂了一些日常的照片。斯坦利今天在休息室里收到的豪华午餐。NASA附近的咖啡店里店主养的三花猫。
总之他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今天。直到一通陌生讯息闯入了手机。对面发来了一张照片，无论是画质还是角度都一眼看得出是张偷拍照。斯坦利出道这近十年里见过的自己的偷拍照也够出一本精装写真集，但这张照片却是其中最特别的一张。
照片的背景是夏末一片枯绿色的公园，阴沉的天气提供不了自然光，让那张本来就模糊的照片上洒满了噪点。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的画角只能勾勒出照片上的主角大致的轮廓。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几天前他和杰诺在那个公园的照片。
斯坦利默默地把那张其实看不清脸的照片保存了，发了一条讯息给对面那个不知道是狗仔还是什么狂热粉丝的人：“还有别的照片吗？”
对面估计以为自己在交涉，又立刻发来了几张。看起来都是连拍的照片，角度和画质都没什么长进，但他还是挑了几张相对比较清晰的保存下来。
一连串的照片最后附上了一张名片。一家在娱乐圈里颇为有名的八卦杂志的狗仔。虽然斯坦利在入行之后从来没被拍到过任何实质性的照片，不过他也清楚这里头的潜规则。狗仔一般都会来找艺人本人或者公司交涉一次，要是他们能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价格，这些照片就可以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看到那张名片斯坦利倒是松了口气。毕竟如果真是自己的狂热粉丝，他反而要担心杰诺的安全。但既然对方也是专业的，那就无所谓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确认：你知道对方不是演艺圈的人吧？
狗仔回他：……知道啊？
——那就行。记得给他打码打厚点。
斯坦利回完就把人拉了黑名单。他打开了相册，看着里头那几张刚存下来的照片。自己和杰诺并肩走在绿荫道上，即使是这么糟糕的画质里也映出了两个人放松的表情。他想，明明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在演唱会之外的地方见面，却有种他们应该很久之前就相识的错觉。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这么握着手机闭上了眼睛。甚至有些期待之后的周刊头条。
可斯坦利等了两个星期，也没见到那几张照片被登在周刊上。公司和网络都一片风平浪静，他甚至让卡洛斯替他买来了那本娱乐周刊的实物。对方满脸都是警戒：“斯坦利，你不会干了什么吧。”
他没回话，只是接过那本杂志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关于自己的报道。
“你不会和那个NASA的科学家私下见面被拍到了吧？不过好歹你们都是男的，解释说你们就是普通朋友应该也说得过去……斯坦利！你在听吗！”
经纪人的怒吼被他当成了耳边风，斯坦利自顾自地拿起手机，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问那个狗仔。他找回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质问过去。
——那个照片你怎么不登了？
过了很久对面才发回来一张截图。斯坦利点开来，发现是一张聊天记录。说是聊天记录更像是单方面的胁迫。对面说要求他撤掉这周发售的娱乐周刊上关于斯坦利的文章，自顾自地说着补偿费已经打到了账户上，但以防万一他已经销毁掉了所有的数据。
恼羞成怒的狗仔骂了一句，真是不该招惹你那个情人。多亏了他我的手机都赔上了。然后这次换作对方把自己丢进了黑名单。
他看着那段聊天记录呆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就回了自己的休息室，经纪人焦躁的声音啪地都被关在了门外。他拨通了杰诺的电话，对方没有接。但过了一会儿又打了回来。
“怎么了？”
“……抱歉，在忙吗？”
“倒也不是……就是刚刚不太方便接电话。”对方这么说着的时候可以听到背景里说话的声音。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在说着离自己的世界太遥远的话题，让斯坦利一下就能想象到对方之前和自己描述的NASA的茶水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上次我们出去的时候的照片……”
“那个啊。”杰诺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意，“我已经处理好了。”
“……至少让我把你打给那个记者的钱还给你。”
杰诺轻笑了一声，背景里是咖啡机研磨时特有的噪音。
“就当是我这样的普通粉丝和超级偶像约会的代价吧。”他说，“不用在意。”
那句话伴随着咖啡机萃取的噪音和对方身后那些研究者关于某篇论文的争论，一起轻飘飘地落进耳里，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刺入血肉。在痛觉产生之前，冰冷的失血感先笼罩了全身。他张开嘴，这几天好几次都想问杰诺的那一句“我们还能见面吗”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直到对方说着要回去开会了，右耳里又只剩下滴滴的忙音。
斯坦利陷进了沙发里，手背遮住了眼睛，挡住了休息室里刺眼的白炽光。他烦躁地想从口袋里掏根烟，才想起来自己为了准备录音又被勒令禁烟了一段时间。
……如果自己不是什么偶像的话会怎么样呢。
他14岁的时候在路上被星探搭话。那时候他拿了好几个射击比赛的冠军，却也产生了一些厌倦。比赛里可以被允许使用的枪支他都试了一遍，不管是什么极端的条件下都能完美地捕捉到目标的靶心。失去了挑战性之后，比赛也成了一种千篇一律的流程。
于是那时候也没找到更想做的事情的斯坦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答应了对方。莫名其妙地就在这个世界打滚了十年。他不讨厌这个职业，但或许也说不上有多喜欢。可直到今天他却第一次觉得有些后悔：如果自己不是这样的身份会是怎么样呢。
但理智很快就否定了自己。19岁就进了NASA的天才科学家和一个唱歌跳舞的偶像的人生已经是两条平行线，如果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那也仍然只会是平行线。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才发现手机上的界面从和杰诺的聊天里切了出去。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通讯软件里的一个名字上，石神百夜。
他居然还留着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啊。斯坦利正想着要不要删掉，但视线又停留在对方火箭的头像上。
……说起来，这个人是宇航员来着？
24岁的超级偶像在那纠结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发送了一条讯息。
——你知道去NASA当宇航员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09
2019年的初夏。距离那条让全美甚至全世界都陷入短暂混乱的娱乐新闻被刊登在报纸头条的日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知名偶像斯坦利・斯奈德宣布即日退出娱乐圈。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说明，连官网的粉丝俱乐部的网页都直接变成了404无法访问。发狂的粉丝们在经纪公司门口围堵到周围的交通系统瘫痪了数日，得到的说明也只有轻飘飘一句“斯坦利是自己决定退圈的”。
不是因为健康问题也没有什么争执，全部都是个人意愿。
广告商和公司的违约金他都是自愿支付的。
他们把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不愿相信的狂热粉丝，和大大小小的周刊杂志，都在试图掘地三尺找到对方的下落。杰诺在几天后甚至收到了当初那个拿照片来威胁自己的狗仔的消息，他说，难道你也不知道斯坦利的下落？
杰诺看着那条消息也没回信，只是又删掉了那个号码。他想，真可惜啊，我也不知道呢。
他发给斯坦利的消息没有回信，电话打过去也只有忙音。那个让全世界疯狂的，因为无法说明的引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超级偶像，好像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时间过去了将近两年。大众对旧日的娱乐新闻早就失去了兴趣。这个国家的娱乐业也仿佛一个大型的流水线造梦工厂，好莱坞每年都有新的大片，金唱片的大赏不会轮空，大型体育场里交替举办着演唱会与职业棒球联赛。大多数人逐渐遗忘了那两年前突然退圈的偶像，靠着执念寻找了近两年的狂热粉丝也有不少人开始学着放弃。20个月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NASA里头的状况却也没什么好转。而经过了近两年的训练，百夜他们乘坐的载人火箭也在前几天成功发射。
杰诺并不负责宇宙空间站的项目，自然也没有立场整日泡在管制塔。他这两年提交上去的那些计划书里只有不痛不痒的几个研究被通过。他最近愈发变得懒得去争，好像只有和自己的那个日本学生的远程授课的时间，才是杰诺觉得自己还作为一个研究者活着的瞬间。
……不如自己也从NASA辞职算了？
在茶水间里看着浓缩咖啡机咕隆咕隆地从研磨过头的咖啡粉里萃取那些苦涩的黑色汁液的时候，这样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休息时间的茶水间依然嘈杂，同僚们讨论着最近某篇离谱地让人怀疑数据造假的论文，又或是只是谈论着一些像是普通公司的茶水间里也会有的话题。前两年那个斯坦利的狂热粉丝的同事好像也找到了新欢，兴致勃勃地跟别人介绍着自己最近看上的韩流明星。
结果最走不出来的人反而只剩杰诺。那种感觉像是心口被凿了一个细小的空洞。不会流血也不会疼，但每次看到自己那些改造出来也没有人能试的枪械也好，路过街头小巷那些早就换成了别人的巨幅广告的时候也好，又或是只是瞥到那个聊天软件里停留在了两年前的讯息框的时候。那个空洞就会提醒自己它的存在。
咖啡果然过度萃取了。他叹了口气，倒掉了那杯黑不溜秋的泥水。正准备回办公室的，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喂，外头有个长得好帅的军人啊？”
“哈？说什么呢。”
“这个月不是有和空军那边的特殊部队的合作训练项目吗，那个特殊部队的队长啊！我刚在外面看到他了，还以为是来拍电影的呢！”
“这么夸张？”
“哎，你看过前几年拿了大奖的那个讲飞行员的电影不，那个人和里面的男二长得好像啊。”
“飞行员？啊，斯坦利·斯奈德？那个之前突然退圈的……”
杰诺听到陶瓷碰撞时清脆的响声从地面传来。印着NASA图案的马克杯可怜地滚到了角落。但他现在也没空管自己的杯子，径直地就往外头走。刚走出茶水间，就和人撞了满怀。
他从那个弥漫着浓烈的烟味的胸口抬起头，视线就撞上一抹浓郁的金色。
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有些透明的金发，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那双像是准备狩猎的金瞳。对于向来不喜欢记别人长相的杰诺来说，或许是唯一一张刻在了自己宝贵的记忆空间深处的脸。
“好久不见。”
消失了近两年的超级偶像现在穿着一身真正的军装。肩上的勋章闪闪发亮，像是演出服上的装饰品。对方笑着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还像是什么电影里才有的台词。
“现在我有资格追求你了吗，杰诺老师？”
尾声
数年后，他们坐在两个人一起买下的新居里看着电视。
愈发盛行的偶像文化搭配上这俩年高速发展的实时转播技术，演唱会好像也不再是买票去了现场的人的特权。坐在家里动动手指，也能身临其境地体验那份狂热。
虽然杰诺也只是随便看看罢了。他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点评，这个跳舞力度不够这个唱歌肯定没开麦，这个好像还行但气势不足。斯坦利用可乐的吸管堵住了对方喋喋不休的嘴，说你要是去那些偶像选秀节目做评委肯定会被观众骂死。
“我只是要求比较高而已。”杰诺这么说着乖乖地啜了一口可乐，表情无辜地望向斯坦利，“毕竟我是以你为标准的，斯坦。”
“那还真是荣幸啊。”曾经的超级偶像笑着说，又指了指电视上镜头给到的人，“那这个怎么样呢，杰诺老师？”
杰诺看着电视，端详了一会儿评价道，这个各方面还不错。可惜就是脸不够好看。
“偶像的脸毕竟也是商品啊。如果我是制作人的话一定会让他整容整到完美的。”
“等一下。”斯坦利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你不会觉得我是整容的吧？”
“嗯？”杰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我并不在意这些的，斯坦。虽然很多人会对整容这件事抱有偏见，但借助医学与科学的力量在外貌上追求极致的雅致我觉得也是无可厚非的……”
“ok，杰诺。你在这等着。”
几分钟之后斯坦利从自己的卧室里翻出了一本相册，那里面整整齐齐地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杰诺翻了一页就感慨说，这相册要是拿去拍卖一定能被你的粉丝炒出一个天文数字吧。
“……你舍得拿去卖？”
“我会去参与竞拍的。”
相册里的斯坦利确实从小就长着那张完美地好像雕塑出来的脸。杰诺兴致勃勃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却突然停留在了写着“11years old”的那一页。那一年的斯坦利的刘海好像被谁给剪坏了，穿着牛仔装的少年裤腰上插着好几根棒棒糖。
斯坦利好像有些不忍直视自己把棒棒糖当香烟抽的少年时代，催促着杰诺赶紧翻过去，对方却迟迟不动。过了好久才指着其中一张背景是荒野的照片问斯坦利，这是在德州拍的吗。
“是啊，那时候我应该刚开始参加当地的射击比赛吧？经常会在这种荒漠的靶场练习。”
“斯坦，我们小时候可能见过呢。”
“诶？”
杰诺用手指着那张照片里映到的小小的白色人影，在上面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映到的人应该是我吧？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组装完电磁枪的射击实验……”
“哈？怎么可能，你不是和我同龄吗，那小鬼看起来只有7、8岁最多……”
“嗯？你原来还记得我吗。”
“……那种荒郊野岭一个人拿着推车搬一堆一看就很可疑的金属零件的小孩子，想忘记都很难吧。”
“哦哦，那还真是缘分啊。斯坦，要是那时候就能找你帮我试电磁枪就好了。我记得那时候为了提升射击的精度我换了好几次子弹都不行，后来才发现只是我的瞄准技术的问题……斯坦？”
杰诺从回忆里抬起头，就看到漂亮的恋人一脸阴郁。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狠狠地盯着照片上11岁的他自己。
“怎么了？”
“……我那时候本来想跟着你去看看你在做什么的。”
“嗯。”
“然后被不知道哪个家伙……好吧，大概是我爸。喊去做什么来着，反正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斯坦利这幅样子让杰诺有点憋不住笑。他强压着笑声试图安慰对方：“你那时候要是跟上来了，我们应该11岁就会成为朋友呢。”
“杰诺！”
好吧，这个安慰好像没什么效果。天才科学家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恋人休日里柔软的金发。
“斯坦，你知道平行世界理论吧？虽然这个世界里你没有来找我搭话，但宇宙里说不定存在一个我们11岁就认识的平行世界呢。”
科学家描绘着那在时光机真的被发明出来之前还只是无法证实的空想，脑海中却真的浮现出了那样的场景。他和斯坦利11岁就认识，对方协助自己完成各种危险的实验，拉着自己在爆炸中逃窜，自己那些刹不住车的科学讲座也终于有了忠实的听众，而自己会试图阻止对方在青春期的某一年把糖果瘾投射到香烟上，虽然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
杰诺曾经一直觉得自己孤独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只要有科学陪伴就足够。但如果有斯坦利在的话，似乎也不错。
只是浪漫过头平行世界理论好像不足以说服实践主义的恋人。他看着好像精神年龄都倒退了一点的斯坦利，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于是杰诺稍稍俯身，压低了声音，像是蛊惑又像是安慰。
“斯坦，不管是哪个平行世界你都会对我一见钟情吧？就像你以前唱过的那首歌的歌词那样。”
或许是这个平行世界里已经被当红偶像一见钟情过的经历让杰诺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拼凑着那首曾经在Billboard榜单的榜首盘踞数月的曲名。
“I Will Always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