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栗原天音】
天音五年级的时候，妈妈告诉她不能再天天挂在始哥哥的身上。“因为天音已经是大姑娘了喔，不能一直黏着始哥哥。”可是……可是始哥哥是和爸爸一样好的人。天音这样想着。起初遥香还担心这孩子对那个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痕迹的青年的过度依赖，会影响她和其他异性的相处，反而是虎太郎劝她：“你就当是姐夫派来这样一个让天音开心的人吧，你看，这几年，她的笑容多了很多呢。”
不过很快遥香就放下了顾虑，因为始或多或少注意到了那个小女孩正出落成一个酷似母亲的美丽少女，不再出入孩子的房间，相处中也保持了亲密而克制的距离。相川先生居然也是这样细心的一个人呢，遥香想着。自从天音往蓝花楹领了几波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的男男女女同学后，她彻底不再担心这孩子的性格塑成，也鲜再过问她和始的相处。
有一段时间，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天音发现始对爱情小说产生了极大兴趣，始哥哥先是向她借插图版的《小美人鱼》《夜莺与玫瑰》之类的读物，后来开始频繁去书店搬回一堆一堆的书本。在某个下午，天音对着课本上的算术练习没了辙，抬头想问坐在不远处窗边的始，欲开口却发现始正低头蹙眉，看着一本她没见过的书。她好奇地放下笔跑过去，弯下腰凑近封面后又嫌弃地说：“什么啊，始哥哥喜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么无聊的书。欸？怎么还是英文版的？”
始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流连于书页，青年五官凌厉眉眼却温柔，屋外的光打进来，眼前场景静谧地像一幅画。始笑道：“很美的一本书啊。等天音能看懂了，我借给天音看好不好？”
天音吐了吐舌头：“才不要！”又跑回作业前咬牙切齿。
后来始有大段大段的时间出门摄影采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天音正飞速长大。天音小学毕业的暑假，咖啡厅短暂歇业，始和母女俩一起去了日本南边的一个小海岛旅行，庆祝天音的人生进入一个新阶段，在列车上，天音注意到始哥哥还是捧着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真是的，始哥哥不会看腻吗。又有很多次，在无数个平常的下午，在自助餐厅等位的间隙，在她为升学焦头烂额拉着始陪她自习时，他总是在看那本看到烂熟的书，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书角卷曲，天音已经读过了这个故事，对始在看的文字也没了兴趣，慢慢地她也不再刻意关注始哥哥在读什么，好像他捧着那本书是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唉，始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二十二岁的天音帮着母亲打扫始的房间，自言自语地问。始说他需要去深山静修，为摄影积蓄灵感，一去已经近三年。“真是的，说好了来我毕业典礼也没来。”她的鸡毛掸子拂过成箱的摄影器械，拂过落了一层薄灰的木质书架，拂过一排排始曾看过的书。她的视线落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书脊上，突然想起儿时的那个下午，那时的始哥哥似乎和前几年一样年轻。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本书，小心地翻开第一页。“什么嘛，这几年始哥哥也不怎么看它了，也不借给我，哼，我都记着呢！”愤愤地，她加快了翻页的速度，书页划过她的指腹，就如十年间划过它的旧主的指腹，纸张边缘由于时常翻阅，已经很是毛躁，书页从她的指腹滑落，而后停止，定格在夹着书签的一页，标志着始上一次阅读的进度。
天音瞟了几眼繁复的英文，觉得头晕，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书签上，她抽出书签，看见它全貌的一刻，呼吸一滞。
与其说是书签，不如说更像是被当作书签的一张照片。照片有翘过角又被书本压平的痕迹，始哥哥曾怎样把它拿在过手里？照片平平的打光和board的水印暗示着这并不是始的摄影作品。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剑崎参选blade候选人的申请照。模糊的照片上，青年笑着，眉目飞扬，他不知道自己将步入怎样的阴谋，将作出怎样的抉择，目视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前方。
天音深吸一口气，慌乱把书签夹好，将书本放回书架。她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好像无意撞破了始哥哥的某种秘密，很大的秘密，但又说不出是哪个地方不对。
最终，她羞恼地跺了一下脚，片刻后又咬住嘴唇，让眼泪不要流下来。
我也好想念剑崎哥哥啊，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相川始】
他明明来自虚空，所做的只是不断游荡和封印undead，直到他用了那张红心，直到他触动于那对母女的笑容，直到他……遇见那个人。他开始害怕失去，无所畏惧的相川始，开始害怕回到他的虚空。可明明，可明明他都愿意牺牲自己了，那个人却做的比他更决绝。他曾对他说，我相信你，我们是伙伴啊，他也对他说，我们不能再见面啦，你好好地做一个人类吧。
可恶，那算什么啊。不过好在，永生的唯一好处在于，他有足够的时间用来理解那些来不及消化的人类的情绪，有足够的时间……怀念某个人。他用镜头记录下他们走过的很多地方，在海岸边，剑崎挡在他面前，和橘争论；在研究所旧址，他想着剑崎是用怎样的视角看这里的一草一木；在过街天桥，青年逆光站着，阳光像是要穿透他瘦高的身体，他蓬乱着发丝对他说：“今晚虎太郎会做什么好吃的呢？啊~真期待啊。”那样的笑容亮到刺眼，就算是joker也会被定住吧。
许多年后，始回想起最初和剑崎的相处，自己的态度称得上恶劣，可剑崎总是无视他的戒备和敌意，慢慢地，自己开始渴望和他多说几句话，但总在剑崎主动示好时强硬拒绝。这份心情，是从何而来呢？那个剑崎离他远去的时刻，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眼眶胀胀地像是有什么要喷涌而出，直觉告诉他这并不归在spirit的副作用内，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陌生情绪感到无措。
后来，在他与周围人不那么成功的交往中，他多次听见“爱”这个词，爱就是让人心脏绞痛的东西么？始不懂，于是他从人类最常获取知识的途径入手，读了无数本书，却更迷茫。
自己对他的感情，该有这份陌生的成分吗？
可是啊，我为什么会有眼角的湿润？屋外下起冷雨。又快要到了，你离开的季节。
始一直认为，眼泪是需要被保护者才有的东西，天音找不到他的时候，路人被undead袭击的时候，人类会分泌某种懦弱的液体。而自己是没有流泪的必要的。在读到《罗朱》结尾时，第一次，他惊讶地摸到了脸上的潮湿。那一阵子他变得常哭，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会夺眶而出。无数夜晚，无数他看不见屋外升起的绚烂朝霞的时刻，无数外面狂风四起而屋内弥漫着木质香气的暖意的下午，他一个人定定坐在床边，想起那个人。
原来即便你不在，我也被你保护着啊，剑崎。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剑崎，他从未意识到思念是一种多么绵长的钝痛。每一次跑向响铃的电话，每一次在街上听见摩托的引擎声，他都想着，再让他和那个人见一面吧，只要一面……不，果然还是想见好多面啊。剑崎……你在什么地方，你也会如我一样寂寞吗？
他出神时想起木屋里剑崎递过一碗粥的情形，如果自己当时像罗曼蒂克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故意拉过他的手，把勺子凑到嘴边会怎样？他咬了咬自己食指的第一指节，幻想如果当时叼住剑崎的手，剑崎会不会任由他轻轻啃咬一下？剑崎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量，当它们伸进自己嘴里的时候……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感到血液，他身为怪物的绿色血液，冲向大脑，歪着脑袋想不出自己这幻想的来由。这具身体的主人脑中还没有爱总与欲息息相关的概念，他甚至还没承认自己爱他。
不过正如始庆幸的，也是最为残忍的，身为不死生物，要弄清这些事，他的时间还长。
【剑崎一真】
在剑崎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相川始都是数一数二的难办人物。
不像小时候被同龄人抢了玩具的伙伴，他替他抢回来就好；工作后被undead袭击的小女孩，他抱给妈妈就好。始的难测像一只无常的猫，很多时候无视他的关切走开，偶尔在紧绷的脸下露出迟疑。没想到这样一个难办的家伙，居然还是joker这种角色啊……
当得知相川始也有弱点和顾虑后，剑崎终于有足够的借口去靠近他、保护他。不如说，他需要始是脆弱的这一种假定。在他的坚持下，难办的家伙逐渐放下了戒备。原本始为了不因为身高差距丢了气势，总爱微微低着头抬眼看他，恶狠狠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逐渐地始慢慢不在意身高，开始不设防备地抬起头直视他，仰头的样子像骄矜的猫。始第一次抬头笑着看他时他几乎愣住，暗自下定决心，除去人类的命运，始的笑容也是剑崎一真要一辈子守护的东西。
剑崎低头看身边那人时总能看见他柔顺的头发垂在颈间，一双眼睛看不真切，总有抬手摸摸他头发的冲动，可转念一想这家伙不喜欢肢体触碰吧，便又作罢。只是有一次，与undead战斗后始光顾着听他说话，没有立刻切换到人类形态，于是他大着胆子摸了摸卡利斯的角，问：“呐，我说始，是因为你的身材，卡利斯才那么敏捷，还是因为卡利斯的缘故，你是现在的身形？”
始没有避开他的触碰，只是一如既往地嘴臭：“只能用身高来嘲笑我的家伙也没什么本事。”
剑崎急了：“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看着始解除变身的样子他又放软了语气：“我是说，现在的身形很适合你。”像小猫，剩下半句剑崎没有说。
始瞪大了眼睛，少见的没有辩驳，剑崎看不透其中的缘由。
直到有一天，橘前辈对他说：“你好像很在意相川始嘛？我看他也不遑多让，他看你的眼神，就和当初小夜子看我的眼神一样。”
是吗？剑崎笑笑没有说话。事后他躺在沙发上一遍遍想这句话，始对他，也有同样的情感吗？于是他在生活中更加肆无忌惮，也是一种试探，抢始盘子里的吃的，往始眼睛里挤柠檬汁，两人并肩走时，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还是落了下去，落在始的头顶。
始没有躲避也没有跑开，他只是顿住了几分之一秒的脚步，而后任由剑崎的手摸了几下他的头发。像可爱哺乳动物毛发的触感，剑崎想。“干什么？”始说。
“没什么。”剑崎收回手，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今晚虎太郎会做什么好吃的呢？啊~真期待啊。”
自那一战已过去不知多少年，一个舒展的身影躺在被洪水冲垮了一半的木屋里。大洋彼岸，剑崎救下几个被洪水围困的村民，村民们看见他被折断的树木当头砸下却无恙，眼里的感激逐渐变成畏惧。他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的语言，索性跑进雨里，找了个还能遮风挡雨的猎人小屋。很冷，很潮，他不怕，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感觉不到。
黑暗中，他又想起始。如果是和始在当初那个木屋，两人被雨困住，不，怎么可能被雨水困住。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以雨大为借口，呆在木屋一隅不愿先走。他们会生一堆火，火上煮着罐头。始会坐在他边上还是对面？两个人互相看着，偶尔说话。最好有音乐，始还弹吉他吗？真想再听听啊。
在昏暗的屋内，从破损屋顶映射进来的乌云密布的无尽穹顶下，虽然无人看见，剑崎还是在内心强硬坚称，自己的脸上只是落了一滴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