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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当那些决定人生的时刻到来之时,当事人总会收到命运的提示。
有人会颤抖,有人会流汗,还有人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反应。而出于小说或者电影的宣传,这种反应可能经常配上暴风雨或者旷野的背景。但以我的观点来看,那些决定人生的时刻也可能发生在烟灰色的云朵席卷无边的海岸,而卡林巴琴的叮咚声透过层层椰林和棕榈树之时。
我推着殷议长通过那条著名的原色枫木长廊时,正看到大半个夕阳沉入海水之下,通红仿佛燃烧着的浪花和即将收起的数个白帆交织在海平线之间。
而那是我第一次踏足月波湾。
月波湾,这是个在联邦十五个区都久负盛名的高级度假胜地。我来不及赞叹这些来自从地中海的胭脂色和玉色交替的大理石建筑群在晚霞下是如何的瑰丽,我也来不及欣赏那数十座隐藏在吊花篮风铃和小喷泉中,涵盖了自人类有史以来,从希腊到中东诸多鲜明特色的花厅,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推着的轮椅上,和上面坐着的议长大人。
月波湾,这本不是我这种职位卑微之人能够踏足的地方。如果不是议长大人昨天摔折了腿,而我又刚刚被他拔擢成首席护卫,这等机缘还轮不到我哩。
枫木长廊的尽头是名为“无尽夏厅”的一座花厅。浅粉色屋顶向中聚拢成一个金色的花束。花束雕刻繁复,层层叠叠的花瓣每一片都用金箔覆盖,即使在已经渐渐昏暗的暮色中也闪闪发亮,毫不逊色于远处的白塔上的指引航船的灯光。而顺着屋顶的起伏向外,粉色的大理石又形成翘起的八个飞檐。
飞檐下高低错落地垂吊着数个又高又阔的菱形花篮,我推着议长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些花篮里都是满满的绣球花,蓝的紫的和粉的。绣球花瓣纤薄娇嫩又鼓鼓涨涨,仿佛我轻轻吁一口气,它们就要离开这里,奔向遥远的海洋似的。
在绣球花丛和棕榈树之间,在那些扬起的白色窗纱之后,我能隐约看到几个拜占庭油灯和烛台正在燃烧,离花厅越近,空气中胡椒麝香和琥珀的香气就越浓厚,无尽夏厅中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我不知道哪个是他,或者,那些不是他的又是谁。
议长伸手拂去了他膝上的花瓣,我小心地推着他跨过最后一道枫木横梁,然后我听到了车轮压上大理石地板的清脆声音。
“见鬼。”
议长咕噜了一声,“有这么多人么。”
玫瑰色的花厅里已经聚集了三个男人,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各自距离很远。三位绅士出奇一致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中两个人即使看到议长的到来也毫无反应,只有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略微点了点头。
“诸位——先生。”
议长停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微弱的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他换了一副更为礼貌的声音。
“诸位能够拨冗前来见证对我个人如此重要的时刻,或者说,这个即将记载于沙区历史的重大时刻,我实在三生有幸。”
这句话成功地让三个人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但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反应。第一个站出来驳斥议长的是鹿将军——等一等,我还是先介绍一下这三位大人吧。
戴金边眼镜对着议长略微点头的男人,你们习惯尊称他为太乙大法官。他现在称得上德高望重并且已经高龄,我相信我会在两年或者三年之后看到他以这个头衔寿终正寝。当时他在学宫虽然已经是监察委员会的检察长,但远远比不上今天的显赫地位。当时的他并不是如今邮票上那个发福矮小的长者,在无尽夏厅的太乙检察长刚刚年届中年,微微发福的身躯也只增加了他的威严。他的坐姿仪态端正,他的表情十分可亲。
太乙检察长坐在一个亚麻布包裹的矮凳上,他的身后几步远处的飘窗旁边,站着当时十分年轻的鹿将军。我称呼他为年轻只是和其他几位大人相较而言,他比当年的我还是要大好几岁。
鹿将军,这个名字你们可能有些陌生,他很早就因为一次爆炸事故退役了。退役前鹿将军一直在学宫的信息安全司身居高位,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文职还是武职。但当晚我见到他时正是他炙手可热的时候,他——唉,跟他挂钩的新闻不是逮捕就是审判,没人想招惹他。即使身处一个温柔的赭色花厅,鹿将军依然保持军人的站姿,浑身紧绷绷地,白色的休闲衬衣在他身上看起来有些紧。
下一位客人是来自十二区的敖总督,你们在各种历史考卷里都读到过他的事迹,他的生平不需要我再叙述一遍。你们只要记得,当时敖总督正处于他那伟大事业最困难的时期。学宫连续十几年如一日地拒绝他将第十二区并入学宫盟友的请求,并且正在分化他和十一区到十五区其他四个偏远地区的盟友关系。至于总督大人如何合纵连横,并且最终成功地以联盟的形式反抗学宫属于后话。至少我见到他的那个傍晚,敖总督正义的事业正举步维艰。他仅次于殷议长的年龄。
最后一位宾客,自然是我推着的,我们尊贵的殷议长。议长的家族以娱乐和博彩业起家,经过数代经营,他成功地把荒漠中的五区六区七区统一成沙漠中的人间极乐之地,统称“沙区”。联邦一共十五个区,殷议长就掌控了三个。诚然他还需要对学宫稍假辞色,但是当时他的综合实力可比来自学宫的两位官僚或者十二区的偏远乡下头领要高得多。
我当然不是宾客,我只是殷议长的护卫,在他腿脚不方便的时候服侍他的保镖和随从。的确,在没人的时候我叫他叔叔,但在公众场合他决不允许我这样称呼他。不过当时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大有转机,毕竟我刚刚被提拔为他的首席近卫,这一次他也允许我跟随他参加这隐秘的聚会,显然我终于赢得了他的信任。如果一切顺利,我暗暗地想,可能我还会得到比近卫更高的职位呢。
“——诸位能够拨冗前来见证对我个人如此重要的时刻,或者说,这个即将记载于沙区历史的重大时刻,我实在三生有幸。”
我们回到刚刚殷议长的话吧,第一个打断他的就是鹿将军。
“什么时刻?”
“难道不是申秘书长邀请诸位前来?”
议长敲了敲自己的轮椅,他故意用手贴近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我理解申秘书长有着十分丰富的过去。但没关系,他或许想在诸位的见证下彻底了结过去,而我也欢迎诸位见证我和他的未来。”
“你的结论似乎下得太早了。”
敖总督开口,他似乎刚经过风尘仆仆的旅行,声音还有些嘶哑。
“他说,‘我想续写我的人生...’,议长,续写的人生未必指的是你。”
“也未必指的是你。”
鹿将军笑了一声。
“是啊。”
太乙检察长的声音温和,但这时他也点了点头,“‘续写我的人生...’,我也收到了这张字条。”
“可是...他答应了我的求婚。”
殷议长一个接一个地扫视在场的几位男士,似乎很满意地捕捉到宾客们想隐藏起的惊讶的表情。他从兜中掏出了一个黑丝绒的小方盒子。
“我亲眼看到他戴上了它,然后他就说要静一静了结什么事,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两天以后来月波湾,然后我就看到了诸位。当然,当然,很可以理解嘛,我相信——”
他顿了顿,“诸位都和他有什么过去,但是我们也都到了该向前看的时候了。您说是不是?”
“恕我直言。”
太乙的声音还是十分温和,他的问题不紧不慢。
“如果申秘书长接受了你的求婚,为什么这枚戒指还会在你这里?”
“可能他想当着你们的面让我再求婚一次?”
殷议长低声笑了起来,“这就是他会做的事——哦,难道他原来不是这样?真是可惜。”
他又笑了起来,音调比刚才高扬了两分。
“跟我在一起的申秘书长是个十分有趣的人。等他来了以后,看到我他大概会更自在,诸位也能看到他现在生活得很好,以后会更好。”
“议长,为何不让他自己来说?‘续写我的人生....’,这句话的解读方式有很多。”
敖总督一直沉默地坐着,我看到他盯着发出微弱火光的油灯和上面飘散的袅袅青烟,周围的争执似乎和他毫无关系。
诸位大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议长跟我使了个眼色,我连忙倒了一杯苏打水给他,加上冰块和薄荷,他接过以后只是抿了两口。议长现在行动不便,即使我是他最信任的近卫,他也不愿让我陪伴他去盥洗室。
可怜的人,昨天不幸摔断了腿。我本来建议他留在沙区休息,我可以替他来月波湾传达信息,但议长还是坚持要来参加这场堪称神秘的聚会。他确实十分重视申秘书长。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太乙检察长突然开口,这倒是不太符合他儒雅安静的形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抬起头看到检察长背对着我,但我很快明白他在和谁说话。
“检察长阁下,如果你指的是监察委员会和信息安全司严禁私人接触,那么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鹿将军的声音平静而疏远。
“我给了你回答。这次是对我个人十分重要的私人造访,而非公事。如果你需要在这次旅行后起早一份报告,我很乐意配合。”
“但很抱歉,见到师叔之前,我不会离开。”
“我不打算写什么报告。”
太乙检察长微微叹了口气。
“敖总督和殷议长,他们和他的关系并不是秘密。而你,我才明白,原来你,原来你们...”
“这件事让大人觉得惊讶么。”
鹿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当时的他年轻挺拔,称得上俊秀,但开口之后,我顿时明白他让人退避三舍的名声从何而来。
“他被发配到冷港的时候,检察长以为是谁陪着他在冰天雪地里度过三年?而他被十二区驱逐之后——”
鹿将军顿了顿,转头看向敖总督。后者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对上了他的直视。
“——又是谁找到了他,把他带回去,珍爱着他?”
“从来不存在所谓的驱逐。”
敖总督的声音不带什么情感。他的眼窝深深凹陷,应该带了一些异族的血统,给他的面容增加了一些与他人不同的神秘和深邃。
“那是一个误会,那是暂时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我没必要向你们解释,尤其是向这两位学宫的大人解释我的私事。”
接着他的身体略微前倾,我能看出来,总督自己应该也曾在军中服役。
“说到避嫌,学宫的外务委员会还在拖延给我的回复,四个月了。检察长和将军也是委员会的成员吧?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里不期而遇?我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幕僚长送给我的一件礼物。”
“敖总督,我也希望看到学宫的恩泽笼罩更多的平民。这正是学宫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
太乙检察长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我顿时想到了新闻上看到的那些学宫的发言人。
“你的提议十分激进,将数百万人纳入‘延年’系统...无论是我还是学宫,都不能短时间内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们目前还在讨论,正式的决议我们容后再谈。”
“容我为检察长补充一句。”
鹿将军点了点头,仿佛刚刚和太乙检察长针锋相对的不是他。
“敖总督这次要求的不光是你自己的十二区,你要求的是从十一区到十五区整整五个偏远地区全部进入‘延年’。恕我直言,这会直接击穿学宫的医疗系统。我们也得先顾及我们内部的成员。”
“我们?内部的成员?”
敖总督笑了一笑。他的面容因为那艰辛的事业染上了其他几位先生没有的风霜,但依旧英俊。他深深的眼窝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神色。
“我没想到这样的话是从一位出身十三区的人口中说出。能够将青年期延长到八十岁的药剂,学宫的盟友们——十个中心区的居民出生就有权享用。五个偏远地区难道没有纳税或者服役?他们就得流血或流汗,攀爬到十区之内才能得到这个资格。鹿将军,对这一点你一定深有体会。”
鹿将军的体态仍然挺拔,但我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紧了一些。
“先生们,先生们。”
我的叔叔举起双手制止逐渐升温的讨论。毕竟他现在自认为主人,而这些都是来参加他的大日子的宾客。
“尽管诸位都是我未曾预想的客人,但是——法制,军政,还有世袭的爵位,我想象不出比这更尊贵的宾客名单了。申秘书长还没有来,我们还有些时间,那么,或许可以容许我利用这点时间谈论些别的事情?”
“敖总督,不论你和其余两位先生的会谈如何,整个沙区,五区,六区,七区。”
议长在膝盖上交叠双手,声音低沉而热情。
“这三个地区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对于我给你的去信,你考虑得怎么样?”
“首先容我感谢议长的美意。”
敖总督微微颔首,“只是我还没有详细阅读议长的来信,恕我无法立即回答。”
“而且,我今天是出于私人原因造访,我们不谈公事。”
“看来总督不信任我。”
殷议长的笑容变得更加礼貌,但我看到他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些讽刺。
“很正常,总督对我还不太熟悉。但这件事由沙区的第二人,我的伴侣和你谈也是一样,我的爱人一直掌管沙区的新闻部,和他被迫离开你的十二区时卸下的职务一样。”
敖总督盯着殷议长,但总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又把目光投向窗外。我不知道已经转为靛蓝的夜色有什么这么吸引着他。
门突然响了。
桃花芯木的大门镶嵌着黄铜的机扩,它们悄无声息地打开,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浅茶色的亚麻西服,搭配了浅茶色的眼镜。他的身材劲瘦修长,西服一丝褶皱都没有,白色的衬衣立领上用金线绣着月波湾度假酒店的徽记。我猜这不是一般的服务生,应该是月波湾比较高级的管理人员。
他很快验证了我的猜测。
“我是月波湾的无尽夏厅这一周的夜班经理,先生们。”
“申先生包下了整个周末的无尽夏厅,他对这次聚会有严格而详尽的流程指示。所以——”
夜班经理顿了顿,“我相信诸位在邀请函上还看到了一行小字?诸位带来的东西,请放置在桌上。”
我叔叔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礼节性的微笑从他的脸上变得越来越淡。我想他终于意识到他在申秘书长眼中和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作为随从的我没有收到这张邀请函,我很好奇,到底那行字写了什么。
很快几位先生用行动解答了我的疑惑。我看到三位绅士面面相觑了几秒,接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各自从内衬中掏出了大小相近的小方盒。
现在不用打开我都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了。
太乙检察长和敖总督的盒子都覆盖着天鹅绒,只是颜色不相同。他们放下盒子时,盒子外表昂贵的丝绒接触桌面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而鹿将军的盒子是木头的,我看得出他的盒子是手工雕刻。鹿将军珍惜地摸了摸上面的花纹,然后深吸一口气,也放在了桌上。木盒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是我的叔叔,殷议长拿着他的戒指安静地坐了几秒,我猜他现在感到有些挫败。然后他的戒指也被摆在了桌上。
“先生们,请打开盒子。”
第一枚戒指是经典的三石款。三颗钻石不大,并排镶嵌在黄金底座上。经过岁月的摩挲,原本闪耀的黄金指环已经变得暗淡,钻石的清晰度却依然很好,即使是在被水晶吊坠笼罩得朦胧的电灯灯光和烛火照明下,它们也光泽闪耀。
“这是我的祖父传给我的戒指。”太乙检察长的声音柔和而平静,“在我的家族已经流传了百年。”
夜班经理点了点头,他打量起第二枚戒指。
第二枚比第一枚大了许多,上面没有任何宝石镶嵌。整个戒指白金铸成,只在雕工上精雕细刻,堆砌着层层叠叠的人物和花纹。夜班经理低下头看了看,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东——”
“——东海。”
敖总督接过经理的话,“十二区的旧称,东海。戴上这枚戒指之后,他不需要任何宝石,这两个字就足以彰显他的身份。”
第三枚又恢复到了正常尺寸,这一枚颜色晦暗雕工粗糙,金属似乎不是白金或者黄金这种贵金属。石头也不是钻石,一枚小而精致的绿宝石在暗淡的金属上熠熠生辉。
“我融掉了一颗从我的小腹取出来的子弹。”
鹿将军的声音带着一点阴郁,有一两位绅士皱了皱眉头。
“诸位大约对这颗子弹的来历没有兴趣。我找匠人手工制作,那颗宝石也由我亲自挑选。”
夜班经理没有评论,他把目光转向最后一枚戒指,也就是我叔叔带来的那枚。虽然这枚戒指被排列在最后,但绝不会被人忽略。
这是一枚纯黑的,大到占据了整个指节的戒指。细密锋利的黑曜石被镶嵌成复杂的几何图形,簇拥着正中一颗硕大无比的煤精图章。整个戒指漆黑如夜,我完全看不清图章上到底刻了些什么。
无尽夏厅此时凉爽舒适,白色的纱帘中夹杂着玫瑰色的流苏随着夜风微微扬起,重叠缠绕的绣球花和暧昧的香气让任何人都想沉醉在仲夏一个深沉的梦中。但这枚戒指却像最温柔的梦中一记风铃的鸣响,让所有人都凛然惊醒。
夜班经理的头微微抬起,他透过茶色的镜片,探究地看着殷议长。
“和诸位不同,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殷议长喝了一口酒,“事实上,我和秘书长的决定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越早越好。”
“戒指正面的煤精印上雕刻了一枚通用沙区的印章。它能做什么,几位应该明白吧。”
四枚戒指在桌上围成一个圆环,它们凝聚着四位绅士,我还有夜班经理这两个外人的目光。
奢华的花厅和昂贵的珠宝,我暗暗在想,这段旅程到底要通向何处。
四位绅士没有说话,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夜班经理的继续他的流程。
经理半低着头,他的话语不复之前的轻快。
“每只戒指,代表一个承诺。每位绅士,代表了一段过去。”
“我对无尽夏厅的客人的承诺至此完成,而我对于法律的义务才刚刚开始。”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诉诸位,我们刚刚发现了申秘书长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