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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
继续来武侠一下
鹭卓刚入江湖时还不叫鹭卓。他是既白派不怎么出挑的普通弟子,每天背着把长剑,跟在一众师兄弟中不那么显眼。
既白二字取自“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雅是极雅,可惜在悠悠江湖上没有多大的名号。
既白一派修的是剑,身型飘逸如日出破晓,打起架来却很吃亏。那时候的路卓豪还不明白,觉得自己苦学十年,上了江湖天天挨打只是因为他没有天赋还不够刻苦
直到他遇上了蒋主。
蒋主名敦豪。此人是近百年来罕见的武学奇才,他擅琴中剑,剑名为「以后」,不问来时路,不知以后事。
当初正邪大战之际,十六岁的蒋敦豪一人一琴坐于湖畔,秋风肃杀,他垂眸抚琴,一曲过后,一柄以后剑从琴中抽出,直斩上任魔教教主,与那叱咤江湖数十载的魔头瞬息间过招八八六十四剑,最后将其斩于剑下。
蒋主擅剑,又不是只擅剑,他似乎是从哪个小帮派出来的,扶得一手好琴,琴名库伦,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弹琴时却像换了个人。
大战过后,蒋敦豪独自飘摇三年,很偶然间找上了路卓豪,直言其准备自立门户,寻到了三墩,道“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路卓豪左看右看,也没见着别人,他指了指自己:“我?”
他与蒋敦豪年岁相仿,三岁上的既白山,五岁习剑,风雨无阻,十四岁下山,却没闯出任何名堂,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赫赫有名的蒋敦豪会找上他。
蒋敦豪说:“我见过你舞剑。”
路卓豪:“你见过我挨打。”
蒋敦豪叹气:“确实是,但你不该埋没在这里,既白派的花拳绣腿不合适你。”
他说话直白,把别家武学说得一文不值。
路卓豪自然没生气:“你是让我在二十岁这个年纪重新习武。”
蒋敦豪点头。
但凡换个人都得打上去。
蒋敦豪这话不像在提建议,更像在羞辱人。而路卓豪只是想了想,说了句行。
蒋敦豪也没想到那么容易,愣了一下:“没有别的条件?”
路卓豪这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啊,我还有个小师弟,可以带上他吗?”
这几年间江湖上暗潮涌动,当年号称正道三大宗的蜀山、逍遥和峨眉似乎都变了天:蜀山派大弟子李耕耘一夜叛逃,逍遥宗启明双星赵一博和赵小童突然销声匿迹。
李耕耘是蜀山派这一代的首席弟子。他五岁被李掌门捡上的山,骨骼轻奇,天赋异禀。他拿着一柄木剑就拜入内门,从此开始跟着掌门习剑,日日以剑为伴,不论寒冬酷暑。
他时至今日仍然只用木剑,而他出手时,剑光如电,寒风凛冽,一时间天地间唯剩下他一人一剑。
江湖内比他小的无人能敌,比他大半甲子的也得掂量自己。有人说李耕耘傲,又有人说他孤僻。李耕耘从不在乎,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师门。
就是这样的李耕耘却在一夜间叛逃,说“自此和蜀山派恩断义绝,从此再无瓜葛”,甚至自称归还李姓,只以耕耘为名行走江湖。
蜀山天骄李耕耘和逍遥启明双星是齐名的。
启明星本该只有一颗,赵家一博和赵家小童却是逍遥宗最引以为傲的双星。
赵一博乃江湖三百年来最顶尖的阵法奇才。
他一人一扇,便可布下百人剑阵,曾以一阵名曰小无欠佳阵,以堪堪四十九人挡下了三日攻山。
他的剑术一般,却很少输。自称只要足够了解对手,他就可以算到对方的下一招,在对方出招前直接打断。赵一博是个漂亮的男人,他不怎么爱笑,只和弟弟最亲。
启明双星赵一博知人,而赵小童知天。
赵小童出生时便有一只眼睛是盲的,他的眼睛大,瞳仁又黑,传言他就是因为生来能算天命,而被天命剥夺了一只眼。
赵小童并不在乎,他演算天机时更像在找老朋友聊天,而非呕心沥血地窥探万物运转之密辛。
赵小童有一个祖传的奇门遁甲罗盘,但很少用,因为普通的演算根本用不上罗盘。他身形如松,脚步轻巧而稳,不常打架,平日里更像是个说客,却极擅拳脚。他自称人总要有两套法子,对说不通道理的人就要用另一套办法来解决。
靠着赵一博的布阵和赵小童的卜卦,逍遥宗在短短数年间从二流门派跻身前列。也因他们太依赖双赵了,以至于在双赵消失后直接闭宗隐世。
提到江湖武学世家就不得不提南浙何家。何家有一套长枪绝学,配以一柄只传当代最有天赋的何家弟子的破风碎晓枪。何家人都善骑马,一匹骏马一杆红缨枪,潇洒飘逸。
但偏偏何家第八代幺子浩楠,偏不肯学家族枪法。十年前离家出走,销声匿迹多年后,腰间别着一捆银鞭,他自称早已拜师他人,学的是雨过天晴鞭,长鞭破空宛若惊雷,劈砍如剑,挽绞如绳。
何家人听了莫不气急,更有甚者呕喊天道不公,断我何家命脉。
何家大小姐不管这群老头子死活,她握着那杆破风碎晓枪,她便是何家命脉。
大小姐一枪直挑何浩楠,被他一鞭缠住。两人不开口,何家大小姐骑于马上,何浩楠青衣长靴金坠站于面前,最后两人点头示意后就此罢手。
岭南李家的小少爷李昊也离开了香江寨。
岭南人善蛊,中原人视其为歪门邪道,而李昊是这“歪门邪道”里的翘楚。他有一只万蛊之王,天下百毒皆为它所治。
据传李小公子脾气古怪,不爱和人打交道,朋友多是些虫子。
本人并不赞同这样的传言。李昊喜欢狗,狗比虫子要好啊。他从没给狗身上戴铃铛,反而他自己自上而下挂满了银饰,走起来叮当作响。
这次北上,李昊没带任何随从,这对于香江寨寨主之子极其奇怪。他只带着他的离夏蛊,两条小狗,和一柄防身的小刀孤身一人向北面来了。
明教圣子据传已经抵达中原,这是近日来最人心惶惶的消息。
江湖人对明教并不了解,或者说中原人对明教只停留在一些只言片语的流言之上。人们只知明教传自西域,善用的武器是两把弯刀,明教人身形高大,面相凶狠,下手狠毒,没有任何风度,茹毛饮血的外邦人而已。
自然无人知晓明教圣子王一珩年仅十五。
他比起传闻中的大汉,更像个贪玩的小孩,喜欢穿露腰的短上衣,披着遮风纱的白围巾,可能是走惯了沙漠,以至于走平地时经常摔。
王一珩身形小巧,打架时比起硬上更擅长用巧劲,两把明月弯刀上刻着只小狗,跟孩子的玩具似乎并没什么区别。
西域人爱养鸳鸯眼的猫,只有王一珩心心念念想养一只狗,中原好啊,中原的狗都很小!
王一珩不是独自来的,他身边跟着个更符合传闻的人。
陈少熙比他大两岁,人也大上两圈。他不是明教人,是被明教人救了命的汉人。
他没和任何人坦白过他的家世,在遥远的沙漠里固执地握着一把母亲留下的唐横刀。
在别人练弯刀时,只有他练着陈家刀法。陈少熙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却仍然感恩明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他和王一珩本来并不算熟,因为王一珩生来就是圣子,而他只是个流浪儿。
可王一珩在一天晚上突然找到他,坐在树上对他说:“少熙,我要去中原,你要跟我一起吗?”
江湖流言纷杂,平静之下只觉得暗潮涌动,再不敏感的人都觉得要变天了。
而在三墩后陡,勤天门离成为百年老派还差九十九年。
卓沅是跟着鹭卓来的那个小师弟。
彼时卓沅还不叫卓沅,而是张钥沅,是一个跟着混得不怎么样的路卓豪身后混得更不怎么样的小师弟。
他也学既白派的剑法,身法练得很好,除此之外没学成任何像样的东西。
鹭卓,改名后的路卓豪,把他带走后,他们就一起搬来了三墩后陡。
后来也不知道蒋敦豪带着鹭卓去哪儿走了趟,回来时给了卓沅一套暗器秘籍,说是已失传的凌铃针法。
好消息是它与卓沅根骨绝配,坏消息是凌铃教是全女修的门派。
卓沅迟疑了一下,他问:“该不会有什么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这样的要求吧?”
鹭卓睁大了眼睛,回头去看蒋主:“女修也能自宫吗?”
两个人被蒋敦豪各拍了一下,说那是刻板印象。卓沅又长大了些,其实在他们几个哥哥眼里,他不长大也挺好的。
蒋敦豪最后说:“没人知道练了会怎么样,卓沅,这只能看你。”
卓沅笑起来,说:“我觉得这很好。”
卓沅向来骨头软,前些日子得了一把暖星伞,舞起来时确实是日月暗淡,万花失色。
这时候陈少熙已经来了三墩后陡,他觉得古怪:“沅哥练的不是暗器吗?凌铃针法防不胜防,这么显眼一柄伞是哪儿来的?”
卓沅深沉说:“这是意境。”
他腰一拧,伞在空中转了圈,落到他后抬的足尖上。
李昊更懂暗器些,但他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他一边去偷赵一博养的小鸡,一边当他最热心的哥哥:“因为转移注意力,就像刚刚你只注意到他的伞,却没注意到他的针已经打到你的商阳穴。”
陈少熙拉住试图阻挠李昊抓鸡的赵一博,摸到身上真的多了根针,比那只鸡打出了更尖锐的鸣叫:“我是不是要死了?”
李昊终于抓到了那只鸡,准备让赵小童炖了去喂狗。
李昊心满意足,和陈少熙解释:“商阳管清热解毒嘞,卓沅说你火气旺热气重。”
赵一博算尽一切,也没算到自己养的鸡会被挂着铃铛的人抓走。
鹭卓在和蜀山前大师兄李耕耘一起研究怎么搭狗窝。
狗窝是字面意思,因为家里的狗实在是太多了,不能每一只都和人睡。
最开始鹭卓有点怕李耕耘。客观而言他比李耕耘年岁还大上些,但李耕耘的天才剑客名号实在是无人不知。鹭卓以前没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对于这样的少年天才自然有几分敬佩和不安。
没想到高岭之花的大师兄李耕耘穿着白色长衫,没有什么颐指气使的傲慢。他干起活来利索干脆,连衣服都没脏,看向鹭卓时皱着眉:“你看谁干活弄得像你这么脏。”
鹭卓尴尬笑起来,说我的错我的错。
李耕耘不是很擅长说这类掏心窝的话。
他认识鹭卓的日子比鹭卓以为的都长。当年他第一次下山时中了套,还是路卓豪用他那破绽百出的剑法把他救了出来。
年轻的路卓豪很担心,絮絮叨叨说:“你怎么就带着把木剑?我这里有些碎银,不多,但你既然行走江湖,总要一把好一点的武器傍身。”
现在的李耕耘听鹭卓这种尴尬低头的语气就烦,他打断鹭卓:“你帮我炼剑。”
鹭卓实诚:“我肯定打不过你。”
李耕耘:“我说的是铸剑,鹭卓,我见过你打无数把剑,为什么不好意思拿出来?它们都很漂亮,不该蒙尘。”
就像你一样,不应该藏拙,也不该自认笨拙,你应该露出来,让大家看到。
鹭卓没想那么多,只是笑起来,说了和当年几乎一样的话:“我的铸剑水平一般,但你行走江湖也不能只靠一把木剑,你信任哥,哥一定给你造一把最顶级的剑。”
这也就是十年后魔教为止闻风丧胆的无奈长剑的开端。
何浩楠在和王一珩一起逗狗,何浩楠在逗狗,王一珩在逗何浩楠。
他们本来玩得好好的,小狗一个箭步,身型潇洒,看上去不是和王一珩学的就是和卓沅学的,转身跑了。
何浩楠跟上去时就撞到了赵小童左肩。
赵小童左眼看不见,所以左边一直是他的盲区。
何浩楠立刻站住,远处小狗也站住,身后王一珩四肢各跑各的也停住。
赵小童看着定格住的所有生物,颇为不解:“我看上去很吓人吗?”
何浩楠摇头,王一珩点头。
赵小童:“你这个身板撞了我,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何浩楠一听这个就不小心翼翼了,他一甩鞭子:“童哥,来打架。”
赵小童慢悠悠摸着手指:“你长鞭打我近身拳脚,不公平啊。”
王一珩附和:“不公平,不公平。”
何浩楠想了想,真的放下鞭子:“那我们直接干架!”
赵小童:“我直接揍你也不公平啊。”
王一珩附和:“不公平,不公平。”
蒋敦豪路过,把小孩拎走:“怎么哪儿都有你?”
何浩楠两手一摊:“那你准备怎么对决。”
赵小童不需要罗盘就是因为他可以掐指算八卦五行。他掐指一算,指了指天。
何浩楠抬头。
赵小童笃定:“我们比厨艺。”
何浩楠:“这个江湖真的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