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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HK街原来不叫HK街,叫做H街。这是因为耀哥说,这条街的形状是H型的。而耀哥住的那栋带泳池的豪华别墅,就是“H”中间的那一横。
耀哥是一只非常有学问的鹦鹉。首先,他会最最复杂高深的人类文字,而且学贯中西,甚至认得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所以虽然耀哥通常住在鸟笼里(显然,这在大部分野生动物眼里算不上是体面的居所),但整条街上的动物都很尊敬他,包括这条街上最横行霸道的动物——三只野猫。
三只野猫互相之间十分看不顺眼——确切地说,是白猫阿坤和狸花阿南相看两厌。而橘猫大飞是个两边都能搭上两句话的混子。不过尽管白猫阿坤和狸花阿南见面就要打架,他们还是在鹦鹉耀哥的调和主持下,看在这只最有学问的鹦鹉的份上,勉强同意了共同成立一个帮派。
带泳池的豪华别墅白墙上被恶作剧的不良少年用红色油漆涂鸦了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鹦鹉耀哥的鸟笼被挂在屋檐下,耀哥刚好从这里看见那片涂鸦,沉思片刻后说:“那颗红心很有意义,大家就是要秉持一颗红心,友爱互助,共同进步。就叫红心帮吧!”
白猫阿坤心想:什么红心,那分明画的是个烂番茄。
狸花阿南心想:什么红心,那分明画的比较像个熟过头的桃子。
胖橘大飞心想:什么红心,那画的难道不是屁股?
但是他们谁都不希望显得没有学问,所以勉强捏着鼻子一起同意了加入红心帮,维持暂时的和平,承诺不发动猫猫大战。
二
H街之所以改名叫HK街,是因为后来的某一天,一只乌鸦和一只喜鹊趾高气昂地搭着一头骆驼的顺风车来到了这里。
骆驼很快就逃跑了,因为带泳池的豪华别墅的主人用酒喂骆驼,还自豪于他用的是听说骆驼们最喜欢的路易十三。但骆驼既不喜欢路易十三,也不喜欢这条一点沙子也没有的大街,所以没过多久就不见了。乌鸦和喜鹊却留在了这里。
鹦鹉作为这条街上最受尊敬的学问人,对两只新来的鸟儿说:“在H街,就要遵守我们红心帮的规矩……”
乌鸦嘎嘎笑了起来:“凭什么?”
喜鹊嘻嘻笑了起来:“笨蛋,这条街不是H型,是K型!”
其他动物们听见了鹦鹉和鸦科的争论。
橘猫用爪子抠抠鼻子,又想用爪子去搭蹲在他旁边的狸花,被狸花嫌弃的躲开。只好悻悻然用尾巴碰碰他,问:“阿南,你觉得是耀哥说得对,还是喜鹊说得对?”
狸花伸了个懒腰:“管那么多干嘛!叫HK街不就行了。”
大家都觉得野猫阿南说的很有道理。所以这条街从此就被动物们叫做HK街。
三
阿坤是只高贵优雅慵懒的靓丽白猫——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要求别人必须都叫他靓坤。
其实靓坤的毛色并不太纯,但靓坤最讨厌听到别人说这个事情。谁说谁挨挠。
靓坤最讨厌的狗是那只被弃养的吉娃娃阿B。个头不大,嗓门巨大,无论什么场合,就属他叫得最凶!
靓坤最讨厌的人类是是带泳池的白色别墅的主人蒋天生。蒋天生总是喜欢把一些奇奇怪怪的动物带回家,养了鹦鹉还不够,还买了一只纯白的布偶猫婷婷——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这让靓坤十分不爽。不过,布偶猫一直乖乖的被养在家里,从不出门。所以靓坤只能隔着玻璃对着那只异常漂亮的纯白布偶猫远远挥舞爪子。蒋天生还把阿B带回了家!那只因为因为过于爱吠而被主人弃养的疯狗!那只吉娃娃就这么毫无骨气的跟着蒋天生到他家里,成了一只看家狗!吉娃娃当看家狗,简直是笑话!这个奇怪的男人以前看见靓坤还会弄点小鱼干投喂,自从狸花阿南来到了HK街上,蒋天生就再也想不起靓坤了。
所以靓坤最讨厌的同类,当然就是狸花阿南!
阿南惹人讨厌的理由太多了!
比如他有一身特别皮光水滑的毛发,看上去闪闪发亮——靓坤再看看自己身上夹杂着几点灰色的干枯毛发,气得炸毛。竖起来以后显得更加干枯,靓坤更气了!
再比如阿南非常擅长卖萌。以前,这条街上所有住户投喂的小鱼干都被靓坤独享,而自从阿南来了,那些愚蠢的人类都开始专注投喂阿南,尽管阿南每次都是叼了鱼干就跑,从不搭理他们。
当然,靓坤志向远大,绝不是嫉妒阿南能给区区几个愚蠢的人类当野生猫主子。
要实现猫生价值,当然是要统治世界,当全人类的主子!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靓坤积极招兵买马,招揽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手下。甚至不顾种族隔阂,成立了一个老鼠别动队——这条街上的猫咪们食物充足,对吃老鼠都没什么兴趣,老鼠们习以为常,竟然纷纷遗忘了本能,跟着猫咪们混了起来。不过队长不是老鼠,是一只叫傻强的黄鼠狼。
靓坤正在兴致勃勃地检阅老鼠别动队,而大飞在一旁举起了爪子:“我不懂啊!你为什么觉得干掉了那个叫蒋天生的人类,就能统治世界呢?”
靓坤完全不搭理大飞,对着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镜子碎片照了照,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除了毛发稍微干枯了一点点、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杂色,怎么看都比灰不拉几棕不溜秋的阿南美貌多了。想起那些转移去向的小鱼干,靓坤越想越气,转头问旁边的傻强:“全世界最漂亮的小猫咪是谁?”
黄鼠狼傻强恭恭敬敬地说:“是您,伟大的靓坤陛下!”
大飞在旁边一边用爪子抠鼻子一边十分无语。他本来和靓坤勉强算是朋友,但最近觉得靓坤是不是有点儿走火入魔了。友谊的小船摇摇欲坠。
四
蒋天生养的那只布偶猫是朋友送给他的,送的时候没说清楚,一开始蒋天生以为是只公猫,起名叫方方,后来发现弄错了,是只母猫,于是改叫婷婷。
如此一来,蒋天生陡生遗憾,仿佛自己丢失了一只公猫一样,老是想再养一只公猫。但他已经有乖巧可爱的布偶猫婷婷了,想要一个截然不同的类型。
蒋天生一边拿骨头逗被他带回家的吉娃娃阿B,一边心想,既然能把野狗驯化成乖狗狗,那也能把野猫驯化成乖猫猫,这个过程一定很有意思。与其再买一只,不如上街套一只回家。街上那只老是欢实地跑来跑去的狸花,还经常带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动物一起逛来逛去的,看上去很活泼外向,就很不错。
五
野猫阿南可不知道那个人类对他有这种企图。他只知道那个人类每次看到他都会给很多小鱼干。他人还怪好的咧!
阿南总是先吃个够,然后再叼着一堆小鱼干慢悠悠姿势优雅的往回走。蒋天生心想,这猫咪还懂要存储备粮哩,是个聪明的猫咪!
不过阿南其实根本没拿那点小鱼干当储备粮——他用那些小鱼干喂储备粮。
六
阿南的储备粮是一只公鸡,还有一只肥胖的田鼠。
田鼠包皮是冻僵在路边,被他捡回来的。本来阿南打算当时就吃掉,但冷冰冰的大雪天里,一只冻得硬邦邦的田鼠实在让猫毫无食欲,更何况他的窝里还堆着不少偷回来的火腿肠,怎么看都比田鼠好吃。所以他把田鼠丢在窝旁就去睡觉了。
田鼠醒来后对他千恩万谢,一边发抖一边哭着说起自己哥哥被老鹰叼走的可怕经历,抱紧阿南的大腿说:“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事实上田鼠有点儿近视,那时候他以为这只灰粽花纹的小猫咪是只大老鼠,所以才一点儿也不害怕。后来田鼠终于弄明白这是只猫咪的时候,快要吓昏过去,而旁边的小鸡用翅膀猛扇了他一下:“干什么呢?叫南哥!”田鼠见到猫窝里竟然还有只小鸡,而且看样子已经待了很久,这才没被当场吓破胆。而且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阿南的小弟。
小鸡则是自己非要跟着他的。
阿南刚遇见小鸡的时候,他还是一只刚离开家不久的小奶猫。那时候小鸡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嫩黄色雏鸟,大概从蛋壳里出来就没找见过妈妈,饿得瘦骨嶙峋,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见到阿南皮光水滑的毛发,大概觉得那很温暖,非要往他身上蹭。
阿南看到小鸡的第一反应是想咬一口。但牙齿凑到脖子边上,又觉得小鸡毛茸茸的还挺可爱,而且这小鸡实在太瘦,想来咬着硌牙还没什么肉。虽然一看就不好吃,不过胆子很大,在自己身边蹭来蹭去,倒是蹭得他很舒服。大冬天的,一只猫趴在窝里实在很冷,搂着这么个毛茸茸的嫩黄色团子,互相取暖大概会热乎些——抱着这种想法,阿南把小鸡带回了窝里,还分给他吃自己的零食。
小鸡跟着捕猎、卖萌骗吃骗喝、走街串巷偷东西都很擅长的点满谋生技能的阿南,很快长胖了,也长大了,变成了一只毛色鲜亮、非常擅长啄人的小公鸡。
田鼠虽然是阿南的小弟,但他到底没有胆大到跟猫咪睡在一起的程度。生怕阿南晚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忘了他是小弟,一口就把他吞了。
小鸡就不一样了,他已经长得和阿南差不多大了,打定主意赖在猫窝里,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七
猫一般和狗不合,但阿南例外。
吉娃娃阿B没被蒋天生带回家的时候,阿南就和阿B称兄道弟。阿B个头很小,比当时还是小猫咪的阿南还小,但阿B非常凶猛,大概就是因为太凶猛了,所以当初才被之前的主人弃养。阿南一点儿没有种族偏见,不耻下问虚心向吉娃娃请教街头斗殴的诀窍。
后来阿B被蒋生带回家,又从流浪狗变回宠物狗,还来找过阿南,热情地说可以带他一起去,蒋天生肯定欢迎。那栋别墅里还有那么大一个猫爬架!满墙的小零食!特别漂亮的白色布偶母猫!
阿南摇摇头,心想真是猫狗有别,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明白被圈养在人类的家里有什么好了。
八
不过也不是所有狗都喜欢被人类圈养起来。比如阿南的狗友大天二。
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但大家都这么叫他。
大天二是只博美和田园犬混种的串串,见到阿南的身后老是跟着那只五颜六色的小公鸡,不解地问:“阿南,你还没吃掉小鸡啊?”
小鸡非常气愤,但气愤的点好像歪了:“我不是小鸡、我已经是大鸡了!”
阿南懒洋洋伸个懒腰:“你还没完全长大呢!”
小鸡想了想:“那……不是大鸡的话,我是二鸡!”
阿南没好气地说:“什么二鸡,还三鸡呢!”
大天二茫然没跟上他俩奇怪的话题方向,而且有点儿大舌头:“山、山鸡?”
小鸡眼前一亮,激动地说:“还是南哥想的名字好!谢谢南哥给我起名字!以后我就叫山鸡!”
九
就这样,因为野猫阿南对吃的东西很挑嘴,所以他把本来是储备粮的小鸡和田鼠都养大了。
至于这个因为所以之间到底有没有逻辑关系,先不去管他。
总之,养大了,就有了感情,又不能吃了。
于是野猫每次出门后面都浩浩荡荡跟着鸡和田鼠——为什么区区跟着两个小东西也能叫浩浩荡荡呢?因为那只鸡每次都能鼓捣出仿佛千军万马的效果。
从他还是只毛茸茸的嫩黄小鸡的时候就有这能力,长大以后越发过犹不及。
也正是因为这只鸡过于卖力,每次都像个十足的黑社会小弟一样,流氓兮兮又不失恭敬地南哥长南哥短叫来叫去,现在整条街上的小动物都管阿南叫南哥。连南哥的狗友大天二都摇着尾巴说要给南哥当小弟。
南哥还没说来得及说啥,山鸡先用挑剔的眼光对着大天二上下打量一番:“要加入我们的帮派,可以,不过,我才是南哥的头马!”
大天二愣头愣脑地问:“什么是头马?”
山鸡用一种很有学问的自信语调说:“头马你都不懂,真是文盲!头马,就是头号马仔!”他整天听那些街头古惑仔说话,不仅混混语气学得原汁原味像模像样,连黑道行话都说起来头头是道。
大天二愣头愣脑地说:“可我是狗呀!应该叫狗仔!就像你是鸡,应该叫鸡仔!”
十
乌鸦和喜鹊来到这条街上定居后,就成了猫猫狗狗们的公敌。
在讨厌鸦科动物这点上,阿南和阿坤这两个宿敌,难得自发达成了一致共识。
这些鸦科的鸟儿们实在太能搞事了!一天不招猫逗狗就不舒服。仿佛他们的最大乐趣就是志在把猫猫狗狗们气到发昏。
乌鸦的名字就叫乌鸦,因为整条街上只有他一只乌鸦,他认为这样最简单霸气。
乌鸦最喜欢骚扰的就是阿南,没啄阿南的一天是不快乐的一天!
阿南很敏捷,在乌鸦出现之前,他是这条街上最敏捷的动物,跑起来人称“风神腿”。但一切荣耀都归过往,自从乌鸦来了,阿南恼怒地发现,论速度,他是真的跟不上这些鸦科大佬。
不过,等山鸡长大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山鸡能扑棱几下翅膀,也很擅长啄人,自从和阿南联手伏击乌鸦进行了流氓的二打一行为,乌鸦就老实了不少。如今不再像过去那么大摇大摆,但依然不会放过骚扰阿南这个最大的乐趣,天天鬼鬼祟祟在狸花猫窝附近探头探脑,专挑着阿南落单的机会下手。
十一
和乌鸦的喜怒无常疯疯癫癫不同,喜鹊总是笑嘻嘻的,但下黑手却同样稳准狠。这只喜鹊擅长处理鸟际关系和拉帮结派,不久就呼朋引伴拉来了他的一大堆喜鹊亲戚,还招揽了一票寒鸦当小弟。
现在街上仍然只有一只乌鸦,却不止一只喜鹊了。于是这只喜鹊老大决定也该给自己起个名字了,他自称笑面虎——但饱受鸦科帮派骚扰的动物们都叫他2B,因为这只喜鹊长得有点儿像吉娃娃阿B。2号阿B,简称2B。
虽然谁也不知道一只鸟怎么能长得像狗。但是自从山鸡叫出了这个外号,所有讨厌喜鹊的动物们都这么叫他。
后来有一只渡鸦也落脚在这里,成了街上的常驻居民。渡鸦是只讲究鸟,每天都要花一个小时细致梳理羽毛,然后跑到人类的屋顶上听莫扎特。渡鸦希望自己毛色耀眼永远张扬,所以给自己起名叫耀扬。
再后来,一只美丽的雌性红嘴蓝鹊小瑶也来到了这里,鸦科帮越发壮大。
十二
鸟类们占据高空优势,还没有统治这条街的原因,和野猫们不能统治这条街的原因一样——都热衷于内斗。
一大早,住在树洞里的小兔子细细粒听到外面动静,就敲敲树干,通过树皮传声,喊住在楼上的昼伏夜出的猫头鹰阿芬:“睡、睡了没?没睡的话,就、就出来看、看热闹了!”她的三瓣嘴让她讲起话来老是容易咬舌头,有些口吃。
猫头鹰一家是野猫和鸦科们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事实上,如果不是阿芬的老爸自称信奉上帝、整天号召爱与和平,大概猫头鹰才是最有可能统治这条街的动物。所以阿芬一听兔子叫她,立刻不怕事的伸头出来围观打架。
空中是乌鸦与山鸡开片,时不时掉落黑色和彩色的羽毛;地上是阿南和阿坤对掐,爪爪到肉各出奇招。阿芬看得津津有味,不忘鼓翅叫好。
十三
乌鸦一边闪躲还击一边嘎嘎叫:“你简直是鸟类之耻!哪有鸟整天和猫混在一起的?我们可是恐龙的后代!这些哺乳类都应该趴在我的爪子下面哀嚎!”
山鸡:话都不说一顿猛啄。
十四
靓坤一边弓起身子炸毛一边喵喵喵:“你简直是猫猫之耻!哪有猫整天跟狗和鸡混在一起的?你简直丢光了我们骄傲的喵星人的脸!”
阿南:话都不说一顿猛挠。
十五
山鸡路上捡了片很美丽的蓝色羽毛,从不同角度看去还闪着蓝紫色渐变的细腻珠光,如获至宝拿回家给阿南看:“漂亮吗?”
阿南懒洋洋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撇过头:“还行吧。”
山鸡很失望:“我特地带回来准备给你装饰窝的呢!”
“拜托,我是猫!”阿南说,“我对鸟儿的兴趣主要集中在好不好吃,不是好不好看。”
山鸡生气了:“我也是只鸟!”
阿南神经大条地说:“哦,是啊。你看上去挺好吃的。不过我现在又不想吃你。”
“现在不想吃我是什么意思?以前想吃还是以后想吃?”
“……”阿南后知后觉这只鸡在钻牛角尖发脾气,试图和稀泥,“好啦好啦,没想吃你,是我说错话了,你看上去不好吃……”
“你居然说我看上去不好吃?!”
“……你有完没完?怎么正说反说你都有意见?”阿南也不耐烦了,“难道你想被我吃掉吗?”
山鸡刷得张开翅膀扑过去,阿南没防备,被一翅膀扫了个趔趄。小公鸡气势汹汹地用翅膀盖住他大半身体:“我想把你吃掉!”
就在这时,包皮领着一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小松鼠进来了。
十六
田鼠包皮的哥哥巢皮是被老鹰叼走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皮见到大型鸟类都会惊恐发作。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总和会扑棱几下翅膀的山鸡混在一起,还是因为老是围观阿南他们和乌鸦喜鹊打得羽毛乱飞(顺便摇旗呐喊)起到了脱敏治疗的效果,总之,包皮的大鸟PTSD逐渐自动痊愈。甚至在渡鸦耀扬出现在HK街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对着耀扬那翼展一米多的大翅膀至少面上丝毫不怵了。
正在树上筑巢的那只小松鼠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刚刚来到HK街,正一边从脑海中搜索着父母怎样筑巢的记忆,一边在树枝间轻盈地跳来跳去,搜集枯枝,再铺上树叶和松针……这棵树离蒋天生的住宅不远,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飘出音乐,小松鼠伴着音乐的节奏干得越发兴高采烈得心应手,眼看着新窝基底完成,看上去十分舒适,小松鼠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大团黑漆漆的身影,然后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可怜的小松鼠就这么被渡鸦耀扬一脚踹了下来。
幸好蓬松的大尾巴给了他缓冲,让他不至于摔死。小松鼠瑟瑟发抖地爬起来,胆战心惊地看看头顶,那只渡鸦正站在他还没来得及完成封顶的窝里,摇头晃脑沉醉在音乐中。
一只胖田鼠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到了小松鼠的身边,义愤填膺地大声说:“横行霸道,简直就是黑社会!”
小松鼠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又把身子缩了缩。
渡鸦低头看了看两个躲在带刺的野蔷薇花丛里的小东西,不屑地说:“对啊,我就是黑社会——窝做得不错,以后归我了。”
这么蛮横且不要脸的回应让田鼠包皮一时语塞,卡壳了一下又大声说:“你强占人家的窝不算,怎么还把他踢下来?”
“我就喜欢物体从高空飘落的感觉。”渡鸦舒服地仰躺进那个窝里,“这就是懂艺术的高雅鸟儿和你们这些低等啮齿类的区别。”
小松鼠吸了吸鼻子,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恨恨地朝天上挥舞了两下。发现胖田鼠正呆呆地看着他,小松鼠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么了?”
包皮也吸了吸鼻子,像在回忆什么:“你刚才做这些动作的样子,好像我哥哥啊……”
十七
总之,就这样,小松鼠一路听着田鼠包皮“你以后跟着我,我罩你”“我大佬很厉害的,整条HK街都知道我大佬南哥的赫赫威名!”“放心,虽然我大佬是猫,但他不缺吃的,不会吃你”的吹嘘和忽悠跳进猫窝时,看到的就是狸花猫侧着身子趴在窝里、大半个身体都被公鸡翅膀压住的奇怪景象。
那只鸡刚才说什么?他想把猫吃掉?
这真是只鸡吗?天哪,他连猫都吃,那吃我岂不是易如反掌?
简直就是黑社会!我怎么这么命苦,才逃脱渡鸦魔爪,又入恶鸡巢穴,这HK街是不是遍地都是黑社会啊?!
小松鼠忽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胆战心惊想往外溜,却见包皮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其实是包皮有点儿近视,没看清今天这俩的奇怪氛围和往常打闹不太一样,不过松鼠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一点),“南哥!山鸡!看,我收了个小弟!”
狸花猫用力一蹬,甩开了压在身上的家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上下打量了了松鼠一番:“还行,蛮可爱的,那就收着吧。”
被踹开的山鸡却瞪着眼睛尖叫起来:“哪里可爱了?!一点都不可爱!还有我都还没收过小弟呢,包皮怎么能收小弟?!”
这时大天二听到动静,也“汪”地一声跑过来,凑到松鼠身边嗅了嗅:“你好小呀!是我见过的最小的松鼠——你叫什么名字?”
松鼠犹犹豫豫看了包皮一眼:“是本来的名字还是大佬起的名字?”
“当然是我起的名字啦。”包皮得意洋洋,“我叫他蕉皮,寓意是以后他可以让那些讨厌的鸦科们常常摔跤!”
一阵哄笑后,大天二也抛出了山鸡同款问题:“为什么我和山鸡都没有小弟,你可以收小弟?”
田鼠包皮用力比划着小爪子:“他跟我有缘啊!他长得好像我的哥哥!真的好像!特别是吸鼻子和舔爪子的时候!”
大天二摇了摇尾巴表示接受了这个说法。山鸡却依然忿忿:“你哥哥不是一只田鼠吗?这只松鼠怎么会像你哥哥?”
“反正我觉得像!”包皮这次的态度难得坚决,“他还被那只渡鸦欺负!他的父母也是被老鹰叼走的呜呜呜……和我同病相怜。总之这个小弟我一定要收!
阿南打了个哈欠:“行了山鸡,别闹,既然这小家伙被渡鸦欺负,那就留下吧。”
包皮高兴地指着阿南:“叫大佬!”
新得名蕉皮的小松鼠规规矩矩地鞠躬:“大佬!”
包皮又指着大天二:“叫二哥!”他过于激动,口齿不清,“二哥”听上去像“二狗”。不过大天二光顾着傻笑,没注意到。
蕉皮黑溜溜的小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个新家庭的命名规则了,连续朝着狗和鸡礼数十足地鞠躬:“二狗!”“三鸡!”
十八
大天二是老实狗,纠正了一下蕉皮的错误发音也就心满意足于团伙再次壮大。山鸡可就不干了,南哥可以叫他三鸡,但新来的怎么可以!再说这小家伙一点眼色都没有,居然把他认成老三,明明他才是南哥的头马!山鸡流氓相毕露,围着可怜的小松鼠转来转去,像个十足的黑社会,流里流气地说:“叫鸡爷!”继而又得寸进尺:“叫爸爸!”结果被阿南一巴掌糊脸直接推了出去。
山鸡气呼呼地爬起来,鲜红的鸡冠子都胀得更红了,像团燃烧的小火苗竖在头顶,越听里面欢声笑语越生气:还没哄好我呢!看人家新来的小松鼠可爱就把我忘到一边!南哥以前哄我的耐心呢?!
茕茕小鸡,委委屈屈,新鼠嘻嘻,旧鸡气气!
十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山鸡气鼓鼓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这边厢阿南听完蕉皮悲惨的身世和被渡鸦抢走巢穴的伤心事,伸头一望:“咦?山鸡呢?他不是最喜欢听八卦了吗?怎么有故事听倒跑没影了?”
阿南在窝边转了一圈,没看到山鸡,不太放心,转身吩咐大天二看家。随后蕉皮只见一道灰棕色的身影轻盈敏捷地窜了出去,傻傻问包皮:“南哥去干什么?”
“去找山鸡吧?谁知道那家伙翘到哪里去了。南哥怕他碰到鸦帮或者靓坤吃亏吧。”
“不用我们吗?”蕉皮以为这是当小弟的职责。
“南哥找山鸡,你掺和个什么劲。”包皮老神在在,“小弟,你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
二十
HK街附近有条小河,有处河段七拐八绕,而且生了很多青苔,被动物们叫作苔湾。
作为一只天赋异禀的公鸡,山鸡能在水里扒拉两下而不沉——主要是打架时容易被推进水里,多呛了几口水之后也就无师自通了,不过山鸡一向自称这是天赋。要是让熟悉他的动物来说,山鸡真正的天赋是自来熟,搭讪套近乎无往不利。仗着这两项本事,山鸡在苔湾颇有些朋友。一来到河边就叫:“表哥!”
他没注意到河边的草丛中有双眼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琢磨鸡怎么会住在河边时,就看到一只黑不溜秋的鸭子兴奋地从水里一个猛子扎出来:“表弟!今儿咋有空来看我!”
鸡和鸭是怎么成为表兄弟的,这个问题从生物学上不可考。但对山鸡和番鸭小黑来说,这个问题就很简单——这块地方就一只鸡,也就一只鸭,这只鸡还能下水扑腾两下,大家还都有看美鸟的爱好,有一起结伴偷窥路过的天鹅然后被追着打的战友情,实在是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但山鸡说他已经有大佬了,听人类说比兄弟略远一层的是表兄弟,那就结为表兄弟吧!鸭子小黑对此全无异议,他觉得“表哥”听上去就很不错,在人类的语言系统里这个称呼通常代表着很帅很风流,还很有钱。
二十一
听罢山鸡抱怨,小黑表示爱莫能助:“你要是也想收小弟,那来苔湾就来错了。”
山鸡说我知道,苔湾的大佬是雷公嘛,不像HK街上的大乱斗,鸦帮经常和我们开战就算了,同为红心帮的靓坤也老跟我们打架。苔湾所有的地盘都是雷公罩的,所有的小弟都跟雷公,我听说过。
雷公是住在河中央的一条鳄鱼。据说他年轻时的叫声像天边的闷雷,河里的鱼、青蛙和泥鳅们听见了都魂飞魄散,因此绰号叫雷公。现在雷公已经很老了,叫声有气无力,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叫他雷公。山鸡从没见过雷公,不过倒是久闻他的大名。
“也不是所有啦……但是临街的这一段河段的确都是雷公的。”小黑说,又讲雷公现在虎落平阳呢,一条蛇老抢雷公的猎物吃,还拐走雷公的小弟,那条蛇又阴险又滑溜,雷公根本抓不住他,雷公的核心地盘——一片因为风景很好被称作“丽苇”的芦苇荡眼看就要落入蛇手了。
山鸡眨了眨小眼睛:“蛇没有手吧?”
“这是比喻!”小黑有些鄙夷表弟的文化水平,“重点是,雷公说了,谁要是灭了那条蛇,他就把他那枚“毒蛇克星”徽章送给谁——你知道他的宝贝徽章吗?又亮又闪,好看得不得了,那些鸦科的家伙垂涎已久。你们不是经常和鸦帮开战吗?要是你拿到了这枚徽章,那些鸦科的家伙脸色不知道得有多精彩!”
就在这时,草丛里忽然飞出一只美丽的红嘴蓝鹊,停在枝头上,歪着头问:“谁灭了那条蛇都可以拿到吗?”
这只红嘴蓝鹊实在漂亮,蓝色的羽毛华丽梦幻,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的珠光,长长的尾羽在风中轻轻晃动,小黑和山鸡都看呆了。直到那只美丽的鸟儿说完“那我志在必得”后微微一笑翩跹飞走,山鸡才后知后觉想起,他之前捡到的羽毛就是属于这只红嘴蓝鹊的。
二十二
鸦科们天生都对亮闪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红嘴蓝鹊小瑶对自己的战斗力也十分自信——直到见了那条蛇。
雷公那枚徽章的名字实在太有误导性,小瑶先入为主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毒蛇——毒蛇嘛,直立猿们谈之色变,但拥有尖喙利爪和灵敏反应能力的大中型鸟儿们却丝毫不惧。
结果那是一条看上去起码4米长的水蚺……
小瑶犹豫着要不要把渡鸦、乌鸦和喜鹊们找来。鸦科们合作,应当能够搞定这条水蚺,但是雷公的奖励是一枚徽章,到时很难分赃。正犹豫未定,就见那只认鸭作表哥的小公鸡正踱着步往这边来。
二十三
山鸡压根儿没打算要去对付那条蛇——小瑶飞走了以后他继续打听,已经知道了那是条蟒蛇。山鸡心想我只是使小性子离家出走,又不是要自杀,为了个没啥用的徽章去招惹蟒蛇干什么!
但是命运就这么奇妙,他和小黑聊了一会儿,气消了,准备回去找南哥卖萌撒娇求原谅,走出一段路又口渴了,折回河边喝口水的时候,居然就撞上了盘绕在草丛里午睡的水蚺。
更奇妙的是,原本正躲在树上分析敌情的小瑶只听草丛里一阵“我艹这啥玩意儿”的公鸡惊叫声,然后一片草籽飞扬烟尘滚滚,待看清时只见那水蚺正负痛嚎叫翻滚,双眼汩汩流出鲜血,竟给那鸡一顿王八乱啄给啄瞎了。蟒蛇又痛又不能视物,狂怒之下满地快速游走,一不小心头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竟然就这么死了。
二十四
其实山鸡心里慌得一匹,他受了伤,正在琢磨着这蛇不会有毒吧,听说蟒蛇一般没毒,但谁知道呢,毕竟雷公的徽章可是叫做毒蛇克星啊……
小瑶翩然落到他眼前,柔声说:“我知道附近有处温泉可以疗伤,我带你去。”
有鸟陪伴,还是美鸟,山鸡感觉好多了。小瑶虽然也是鸦科,但是并没有和他们发生过冲突。伤口没有发麻,山鸡放下心来,应该是没毒。说来鸡爷竟然战胜了一条水蚺,这简直是值得彪炳鸡族史册的战绩,回去以后一定得和南哥他们大肆吹嘘一番。山鸡越想越美滋滋,又跟小瑶套近乎:“你好漂亮呀,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鸟。”
小瑶嫣然一笑。
山鸡又问:“我之前捡到了你的羽毛,好美呀!能不能再多给我点羽毛?”
小瑶心下有点嫌弃这只鸡没文化,要吹捧她也只会用“漂亮”“美”这种大而空的词,而且才刚认识就要人家的羽毛,急色!粗俗!
不过作为一只鸡能啄瞎水蚺,还真是有些本事的。小瑶转念一想,这等鸟才应该为我所用,而且那枚徽章也得搞到手,于是复柔声道:“好呀。”
山鸡乐得嘴合都合不拢,下定决心要讨好小瑶,多弄点羽毛回家。心想多半是猫咪的视觉感知能力不如我们鸟类丰富,所以南哥看不出一根羽毛的美丽,要是我贴一整面墙的羽毛,肯定光彩变幻美不胜收,到时南哥就知道还是我最能干了!文能装修猫窝,武能打退蟒蛇,纵观天下小弟,谁能及我山鸡?
二十五
山鸡差点忘了找雷公领悬赏,好在小瑶记得。
山鸡见雷公,很是忐忑,毕竟他还是头一次离一条鳄鱼这么近。
雷公态度倒是很亲切,他老得掉了很多牙,看上去没那么可怕了,讲话也有些漏风:“你们鸟类的祖先是恐龙,我们鳄鱼呢,是主龙类,都是光辉的爬行类王族后裔,比起那些哺乳类散装耗子的后代,咱们祖上才是一家呀!”
山鸡模模糊糊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听着好像也有些道理。不管怎样,雷公慷慨地兑现承诺,把“毒蛇克星”徽章送给了他,还说水蚺以前盘踞的那一片水塘他可以随便出入捕猎,让手下小弟叫他“毒蛇塘主”。山鸡十分膨胀,趾高气扬地回家去了。
二十六
野猫阿南找鸡未果,却和老对头靓坤打了一架,还被不讲武德的乌鸦偷袭了一把,被啄掉了好多毛,看上去十分狼狈。阿南正对着自己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被啄出了几处仿佛斑秃的痕迹郁闷不已,山鸡却满脸春色地回来了,脖子上还神气活现挂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看,南哥!我用小瑶给我的羽毛装饰的徽章,好不好看?我和小瑶混熟了,她还送了我好几片羽毛呢,我们可以……”
阿南想起刚才乌鸦嘲笑他“你的跟班鸡呢?现在改跟着我们瑶姐了哈哈哈!呱,呱,呱!”就气不打一处来,看到山鸡口沫横飞炫耀他和小瑶的交情就更气了:“你这么久不回来就是跟那只红嘴蓝鹊在一起玩?”想想自己担心他落单出事,辛辛苦苦找他还被偷袭啄成斑秃,而这家伙就在和美丽蓝鹊一起舒舒服服卿卿我我享受鸡生,阿南越想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弓起的背上毛根根竖起,从脖子一直炸到尾巴尖儿,整个身子看起来都大了一圈,尾巴也竖了起来,对着山鸡亮出爪子又龇牙:“你这个坏鸟!早知道当初就把你吃掉!才不带你回来!”
山鸡懵了一下,完全接受不了自己这回撒娇邀功居然得到了这种回应,话都没说完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山鸡也生气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你只是觉得我好吃!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关心我!”
二十七
小兔子细细粒听到外面的大地啪嗒啪嗒响,从树洞里探出头来,发现这活像一只鸵鸟走过去的动静是一只公鸡弄出来的。
细细粒疑惑:“你、你为什么走路这么用力,又为什么要偷偷回头瞄、瞄你后面?”
山鸡像被踩到了脚丫子,一蹦三尺高:“谁说我回头看了?你不要污蔑我!”
“你有!”猫头鹰阿芬的声音从树梢传来,“这次后面又没谁追你,你鬼鬼祟祟看什么呢?”
阿芬上次目睹山鸡被寒鸦们团团围住,山鸡假模假样震住了那群鸦科小弟们,一边昂首挺胸踱出包围圈,一边也是这样用眼角余光张望后面的情况,一见鸦科们没追上来,他嗖地一下拼命扑腾翅膀飞走了,引发背后的寒鸦们一片呱声。当时阿芬笑得直不起腰,一直记到现在。
山鸡怒气冲冲:“胡说八道!我才没回头看,我才没指望那个坏猫咪会出来挽留我!”他梗着脖子,又嗖地一下扑腾翅膀飞走了。
二十八
老猫头鹰先生也被吵醒,慢吞吞从巢穴里爬出来,正好看到山鸡飞远。
老猫头鹰先生说:“年轻鸟,怎么这么急躁?赶着去啄人吗?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信上帝呀。喂,有空来喝茶!”
二十九
猫头鹰家的茶是用松子壳泡的,顶上还飘着一层松子仁,十分清香。松子是松鼠蕉皮送给猫头鹰一家的,这只失去了父母的未成年小松鼠很有些要打好邻里关系的人情世故意识,给小兔子送了一包草籽,又给猫头鹰一家送了几个松塔——第一次经过那棵树下时,蕉皮看到猫头鹰的巢穴可是十分紧张的,不过稀里糊涂认了一只猫当大佬之后,口称哈利路亚并且和一只小兔子当了多年上下楼邻居的猫头鹰们看上去也十分慈眉善目了。
老猫头鹰喝着松子茶,听着乖女和楼下的小兔子八卦野猫阿南是不是和山鸡吵架了,插嘴问道:“那只狗和那只田鼠呢?还有那个新来的松鼠呢?也不拦着点儿?”
“不知道啊。”阿芬说,“那几个好像都不在家。”
三十
蕉皮和包皮不在家是去捡莓果了。他们发现了一处灌木丛,上面结满了许多亮晶晶水润润的鲜红小莓果,散发着甜香。蕉皮给邻居们都准备了礼物,也给自家兄弟准备了,用松针编成的凉席送给南哥,核桃送给大天二当磨牙棒(他觉得要是大天二不小心咬碎了,那正好可以吃掉),至于山鸡,他本来抓了一些蚂蚱,用松针串起来包在树叶里要送给山鸡。但是山鸡整整一天一夜都没回来,眼看蚂蚱串放久了也不好吃,他就和包皮两个分着吃了。再后来阿南样子颇为狼狈地回来,看上去心情很坏。蕉皮和包皮不敢在他气头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悄悄溜了出来。蕉皮发现了那处看上去甜美诱人的莓果丛,提议采摘一些回去,说不定南哥吃了心情就好了。要是山鸡回来,那正好也拿一些给他当做礼物。
大天二不在家则是因为他去菜市场和一只头上有一撮金毛的比特犬茬架了。他本来想找个帮手,但是彼时南哥出门寻找山鸡去了,大天二在“等一等队友”和“管他呢先去茬架再说”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钟,脑子一热就直奔菜市场而去了。
三十一
事实证明大天二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那条外号“生番”的比特犬。他被比特犬撵得满菜市场乱窜,人类摊贩们也一片哇哇乱叫,生怕被恶狗打架波及。最后大天二慌忙逃窜时不慎掉进了装鱼的水箱里,水花四溅。这一箱鱼刚好已经被卖掉了,鱼贩子眼疾手快把水箱的盖子盖上,干净利落上了锁,冲着还在吠个不停的比特犬吼道:“闭嘴!看在这条狗也能卖点钱的份上,今天不揍你。”原来那比特犬就是这个鱼贩子养的。
大天二被关进还剩半箱水的箱子里,浑身湿淋淋,又冷又腥,心里渐渐害怕起来,呜呜地小声叫着。正在担忧自己会被卖去地下斗狗场还是狗肉馆,头上突然出现一张硕大的橘黄色猫脸:“你怎么把自己弄进去了?”
三十二
大飞去菜市场偷鱼吃,意外解救了被困的大天二。他是偷鱼的惯犯,开水箱的锁熟门熟路,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天二放了出来。一猫一狗趁鱼贩子和比特犬没注意,悄没声息地溜了,大飞甚至还瞅空子叼走了一条鱼。
大天二湿淋淋跟在大飞后面,一路都在往下滴水,心情低落。又听见一阵悦耳动听的轻笑,一猫一狗一起抬头,看见那只红嘴蓝鹊站在河边的栏杆上,旁边还有一只看上去一脸严肃的蜜獾。
那只红嘴蓝鹊显然觉得大天二湿淋淋的样子很好笑,蜜獾却觉得没什么好笑,继续喋喋不休对着红嘴蓝鹊抱怨:“小瑶你说对不对?我替雷公做事多年,他上岸晒太阳都是我给他当保镖,塘主之位应该是我的!怎么能让一只鸡当?”
大飞插嘴问:“什么塘主?什么鸡?”
小瑶显然被那只平素沉默寡言的蜜獾啰嗦地有些不耐烦,巴不得有人岔开话题:“你们不知道吗?雷公让山鸡当塘主?”
大飞忍不住大笑起来:“山鸡?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用爪子使劲儿拍湿漉漉的大天二的脊背,“我要让街上所有的动物知道,以后这片鱼塘的鱼都被你们阿南承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天二没搞清他的笑点在哪,只是一个劲儿打喷嚏。蜜獾怒气冲冲走到他们两个跟前:“有什么好笑?再笑把你扔水里去!”
蜜獾的体型比猫咪大不少。但作为一只胖橘,大飞是整条街上体重最可观的猫咪。大飞慢条斯理把嘴里的鱼吃掉,然后突然发动,猛一下把那只蜜獾推到水里去了。
小瑶被这一幕逗得大笑,随后便振翅飞走了。大飞望着红嘴蓝鹊飞远,又见那只蜜獾一边喊“小瑶等等我”一边朝红嘴蓝鹊飞走的方向拼命游,感慨:“真是越漂亮的鸟儿越会害人呀!居然让一个平头哥跨种族当舔狗……”
大天二傻乎乎地问:“甜狗是什么狗?那只鸟儿很漂亮吗?我觉得除了尾巴长一点,和乌鸦看上去也差不多哇。”
大飞抠了抠鼻子:“和你说了也不懂,你这个没有审美的色盲!”
三十三
野猫阿南好几天没出现在HK街上。
这只一贯生龙活虎劲头十足的狸花猫一连好几天都恹恹地窝在家里没出来。住在旁边树洞里的小兔子细细粒和他混久了,并不怕这只猫,衔着草叶来看他:“南哥,你、你生病了吗?我每次生、生病,吃这个草就、就好了。”
野猫阿南摇摇头:“我没生病,只是不想动。大天二倒是生病了,自从那天从菜市场回来就一直打喷嚏,你给大天二吧。”说完又缩回窝里去了。
阿南窝在家里不出来,大天二生病,山鸡又不在。白猫靓坤没了对手,不禁引吭高歌:“无敌,是多么的寂寞~~~~~”黄鼠狼傻强捂着耳朵,用脚指挥老鼠别动队鼓掌叫好。
乌鸦也失去了他最爱捉弄的对象,心有戚戚焉高歌相和:“无敌,是多么的空虚~~~~~~~”唱了一句就被渡鸦嫌弃地一翅膀拍飞:“太难听了!飞远点再唱,别妨碍我欣赏莫扎特。”
三十四
至于包皮和蕉皮,他俩闲着无聊还被拉去参加了HK街鼠辈大聚会——有个绰号“墙头草”的老跳鼠很是眼热鸦帮的红火,召集了这个聚会想要成立一个鼠帮。但显然这只老跳鼠两头下注、光动嘴皮子不出力、翻脸如翻书声名在外,响应者寥寥。田鼠包皮和松鼠蕉皮自不必说。老鼠别动队成员们情愿继续跟着靓坤混;仓鼠、豚鼠、竹鼠和小巢鼠们声称他们是良民,坚决和黑社会划清界限。鼯鼠艳羡地看着仓鼠和豚鼠:“我也想过被人包养的生活。”张开翼膜“刷”地一下就飘走了,老跳鼠想挽留都没来得及。眼看鼹鼠也准备挖洞走人,可惜动作比鼯鼠略慢一筹,老跳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鼹鼠:“大头!他们说要和黑社会撇清关系,你可不行啊,你看看你,从头到脚,一身黑啊!想洗白都洗不干净!”
被叫做“大头”的鼹鼠不爱说话,摇了摇头,挣脱老跳鼠的爪子,继续钻洞跑路。老跳鼠跺着脚:“听我老江湖一句劝!像你这样的,加入黑社会才有前途。基哥我能骗你吗?”
蕉皮说:“你也管自己叫鸡哥吗?山鸡听见说不定要啄你呢。”
老跳鼠不以为然:“此基非彼鸡。我这个基可是开鼠帮万世基业的基!再说了,山鸡现在给一群青蛙当塘主呢,肯定不会回HK街了啦。”
三十五
山鸡确实收了一群青蛙小弟,因为雷公分封给他的这片鱼塘里最多的就是青蛙。
实在山鸡也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虽然他天赋异禀能在水里扑腾两下,但毕竟不是水鸟,平常根本不去那片鱼塘,倒是鸭子小黑兴致高涨要当他的“副塘主”,在那片鱼塘带领青蛙们结阵赶鱼方便他捕食,很是威风。再说,一只鸡收一群青蛙当小弟,也太不正常了!
一旁的红嘴蓝鹊小瑶心想难道你一只鸡给猫当小弟就很正常吗?嘴上开导他:“青蛙,别名田鸡。山鸡领导田鸡,很合理啊!”
三十六
红嘴蓝鹊小瑶来到HK街,是想成为鸦帮老大的。可惜渡鸦主见大,乌鸦十分癫,喜鹊太精明,寒鸦们听喜鹊的,都不是好收拢的。而苔湾这里呢?雷公老得连鳄鱼的牙齿再生机制都跟不上他的掉牙速度了,那只叫高捷的蜜獾、叫小黑的番鸭和这个山鸡都是草包,小瑶觉得自己虽然同样不是水鸟,但收拾这帮家伙绰绰有余,因此打定了主意借山鸡当跳板逐步入主苔湾,当下正有干劲,兴致勃勃。
新官上任的山鸡看上去却没什么兴致。小瑶记得以前偶尔看见这只小公鸡,都是一副神气活现十分嚣张的无赖样子,现在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瑶问:“你不开心吗?”
山鸡闷闷地说:“和家里吵架了,开心不起来。”
小瑶笑了:“你把这里当作新的家不就好了。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山鸡无精打采低下头去,小瑶泛着缎光的蓝紫色渐变尾羽此刻看上去也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了,他想小瑶是很美丽,可是她不是家人呀。
三十七
吉娃娃阿B死了。
他已经很老了,从一只宠物,到被弃养流落街头,再到被人类再度收养,他已经在这个世上撒开四条小短腿跑了十来个年头,一天半夜,他终于在睡梦里离开了。
带豪华泳池的白色别墅的主人蒋天生第二天早上起床下楼看见这只狗趴在狗窝前一动不动,还以为在睡觉。吃过早饭才发现原来是已经死了。蒋天生叹息一声,联系了宠物殡仪馆。
这些事阿南都是从蕉皮嘴里听说的,蕉皮则是听鹦鹉耀哥说的。窝在家里低气压了好几天的阿南听闻消息,一跃而起夺路狂奔,但还是没来得及赶上见阿B最后一面。吉娃娃的尸体已经被宠物殡仪馆的车拉走了。阿南想起以前B哥还在街上混的时候,教过他许多关于打架的实用技能……他心里很难过,徘徊在那间带豪华泳池的别墅门外,哀伤地喵喵低唤。
三十八
蒋天生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街上那只挺可爱的狸花猫在自家门外徘徊不去,望着玻璃门内发出轻细的喵呜声,眼神充满眷恋,看上去很是脆弱,十分惹人怜爱。
可怜的小猫咪。蒋天生心想,在街上流浪的生活很不容易吧?他一定也很羡慕婷婷能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家。
蒋天生对这只小猫咪印象不错,长得很漂亮,会把自己拾掇得很干净(不像那只大橘老是脏兮兮的),脾气也不错(投喂食物总是叼了就跑,不像那只白猫会趁他不备咬他一口)。看到小猫咪可怜兮兮在自家门外喵喵叫,蒋天生顿时想起了自己曾经起过的驯养一只野猫的念头。
那只狸花猫也看见了他,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上前一步,“喵”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野猫嘛,起初总是有些怕人的。蒋天生想,习惯了就好。现在吉娃娃死了,家里的位置正有一个空缺,是时候把那个一时兴起的念头正式提上日程了。
三十九
山鸡最近心情好了不少,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块十分好看的菖蒲花丛。小瑶循着他的叫声找到他时,见他很开心地在菖蒲花从里扑来扑去,然后——很没情调的抓住并且吃掉了一只蜻蜓。
“来呀小瑶,这里真不错!”山鸡高兴地说。
小瑶嫣然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应景的话,又听这只鸡兴奋地继续嚷嚷:“南哥肯定喜欢这里!这里气味很好闻,而且埋伏在这里,猫爪子抓鱼,肯定一抓一个准!这片湿乎乎的泥地里还有好多泥鳅和黄鳝,南哥最喜欢吃泥鳅和黄鳝了,他准喜欢这里!”
四十
野猫阿南不见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田鼠包皮和松鼠蕉皮发现他不在窝里,还以为他只是出门找吃的去了。可是他俩一起吃掉了一个苹果当做午餐再去看,阿南还是不在;睡了一个午觉再去看,阿南还是不在;砸了一下午的核桃美美吃了个饱再去看,阿南还是不在。
蕉皮忧虑地摩挲着小爪子:“我们去问问大天二吧。”
大天二已经不打喷嚏了。可是大天二也不知道阿南去了哪里。
大天二和蕉皮一起去寻找阿南,包皮则在窝里看家,以免阿南自己回来却找不到他们。夕阳落山,暮色四合,灌木丛的阴影里看上去危机四伏。不过有了一只狗跟着当保镖,蕉皮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们碰见了白猫靓坤。靓坤舔着爪子说:“谁知道呢,可能被鸟枪打了吧。”
蕉皮生气地嘀咕:“你才会被鸟枪打呢!”
他们又碰见了乌鸦。乌鸦伸头一看包皮也不在,笑嘻嘻地说:“可能和那只胖田鼠一起被做成龙虎斗了吧?”
大天二吠了一声:“你才会被做成焦香烤乌鸦呢!”
渡鸦耀扬沉浸在音乐中理都没理他们。
猫头鹰阿芬飞过来:“阿南不见了?住在我家楼下的小兔子也不见了!”
住在梧桐树最顶上的白头鹎不高兴地从树梢伸出头来:“吵什么呀?太阳都下山了,都不睡觉的吗?你们不睡,别打扰我老人家睡觉。”这只白头鹎年纪很大了,绰号本叔,因为见多识广,虽然体型小、战斗力也弱,在鸟儿们中间倒是颇有些威望。不过此刻底下的动物们正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没人听本叔的。本叔忍无可忍,又伸出头来:“我早上看见新来的游隼想抓那只兔子,然后就和那只猫打起来了。你们不如去问问新来的游隼。”
四十一
新来的游隼正准备睡觉,突然抬头一看一张猫头鹰的脸探进了巢穴入口,吓得亮出尖爪:“你别过来啊!别以为仗着天黑就可以为所欲为!”若是在白天,游隼自信绝对拿下在他眼里动作慢腾腾的猫头鹰,但是到了晚上,他可不敢和天生夜视的猫头鹰冲突,何况这只猫头鹰一看就来者不善。
阿芬气势汹汹地问:“细细粒呢?”
大天二在树下汪汪叫:“还有我们南哥呢?”
这怎么还带了只狗当帮手的!这里的物种关系真是奇怪!游隼往里缩了缩:“谁是细细粒?南哥又是谁?我刚来啊你们别冤枉我!”
“细细粒是我们HK街最可爱的小兔子!你别装不知道,有人看见你早上想吃她!”
“拜托大姐,我是只游隼,我的名字叫‘食兔’,我捕食兔子天经地义好吧!”游隼抱怨,“再说我又没吃成!那只狸花猫像个神经病一样冲上来挠我,我都没招惹他!我哪还顾得上抓兔子!”
松鼠蕉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窜上了树:“那我们南哥呢?就是那只狸花猫。”
游隼看着大模大样站在猫头鹰身后的松鼠愣了愣神,心想这地方风水是不是有点儿邪门,猫护兔子,松鼠跟着猫头鹰,这都什么世道啊……“我哪知道!”游隼说起来还有些委屈,当时明明是他占上风,利爪把那只狸花猫挠得满身血痕,谁知那只明明应该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负伤猫咪突然嚷嚷了一句“风神腿!”飞起一脚,竟然把他踢到灌木丛里踹晕了。游隼晕到中午才醒来,那时候兔子也好,猫也好,早就不见了。
四十二
山鸡叼着一条泥鳅扑棱着翅膀兴冲冲地回来了。虽然他还是在生南哥的气(搞什么,居然这么久了都没有来哄我!以前每次吵架南哥都会主动找些他爱吃的东西,然后山鸡见食忘气,很快就被哄好了),不过山鸡觉得自己现在是有一群青蛙小弟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塘主了!是要和阿南并肩作战的心胸宽广的大鸡了!哎,没办法,只能山不就我我就山,猫不哄我我哄猫。大概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山鸡宽宏大量地决定主动原谅南哥,像以前南哥哄他常用的办法一样,带点对方爱吃的东西当做礼物……山鸡志得意满,越发觉得自己如今真是英明睿智成熟又有风范,肯定分分钟就哄好那只小气鬼猫咪。
谁知猫窝里只有没精打采的包皮在。包皮说:“你可算回来了!南哥已经失踪两天了。”他把前情对山鸡大致讲了一遍,才刚讲完,蕉皮回来了。
蕉皮说:“细细粒已经回家了。”
“那南哥呢?”山鸡和包皮一起问。
蕉皮摇摇头:“细细粒只记得一只游隼把她抓了起来,她很害怕,然后南哥冲出来扑倒了抓着她的游隼,她被摔在地上,脚很痛,头也很痛,接着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她就在宠物医院了……宠物医院的人给她包扎好,就把她送回来了。我们本来以为南哥和细细粒在一起,但是细细粒说,没在宠物医院看到他,自从那天早上以后,她也已经两天没见过南哥了。”
山鸡想了想,对蕉皮说:“带我去南哥和游隼打架的地方。”
四十三
路过的蒋天生看到一只松鼠跳来跳去在前面领路,一只鸡扑棱着翅膀跟在后面,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蒋天生看得忍不住笑:“稀奇!这只鸡倒像是松鼠的小弟!”
四十四
刚下过雨的湿润土地上落叶飘散,游隼和猫的打斗痕迹已经无法辨认。蕉皮说:“就是这里,游隼说他被南哥踹晕了,白头鹎本叔没看完打架就急着飞走去抓一只甲虫了,他们都没看见谁带走了南哥。”
山鸡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在茂盛树叶中隐约露出一角的人类别墅:“你们问过耀哥吗?”
四十五
蒋天生带着新买的猫粮和牛奶回到家,看到一黄一红两条身影一窜而过,有点疑惑,是自己眼花了吗?这看着好像刚才路上遇见的公鸡和松鼠。这些动物来自己家门口干什么?愣怔间,廊下的鹦鹉学着他的口气开口说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字正腔圆,连音色都很像蒋天生本人。
鹦鹉见蒋天生饶有兴致看着他,越发来劲,继续学着他平时的腔调:“唉,又老了一天。”
“也不学点好的!”蒋天生失笑,给鹦鹉笼子里的饮水器添了点水,看那鹦鹉低头啄饮,叹息道:“你跟着我最久,要分别,还真有点舍不得。”
鹦鹉停下了喝水,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思索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蒋天生摇摇头:“这些动物都跟成了精似的。那只狸花猫也是,捡回来以后就没安分过。”
鹦鹉说:“猫!猫!喵~~喵~~回家,回家。”
“是‘欢迎回家’。”蒋天生听鹦鹉学猫叫听得有趣,又纠正,“以后我弟弟住在这里,也要记得这么说啊,欢迎回家。”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鹦鹉:“还有,别学猫叫了,当心招来那些讨厌的乌鸦和喜鹊,上次就有只乌鸦欺负婷婷,把婷婷吓得门都不敢出。唉,婷婷最乖,可惜就有点笨,容易被欺负。那只狸花倒是很聪明,也很结实,捡回来时看上去血呼啦的,睡了一觉就又生龙活虎了。正好可以保护婷婷——就是野性难驯。“
鹦鹉说:“难!难!”
“你还知道难?真成精了。”蒋天生逗逗鹦鹉,“那你说,给那只猫起什么名字好呢?”
鹦鹉说:“南!南!”
“小复读机。”蒋天生伸手点了点鹦鹉的脑袋,提着猫粮和牛奶进屋去了。
四十六
布偶猫看见蒋天生,软软地“喵喵”叫唤着,尾巴缓慢摆动着跑过来,前爪搭在他的牛仔裤上,仰起脸看他。蒋天生蹲下去捏了捏布偶猫的小肉垫,把牛奶倒在盘子里。布偶猫满足地小口小口啜饮着牛奶,放松地让主人在背上撸来撸去,喝了一会儿,还抬脸蹭蹭他的手背。蒋天生心都快化了:“真乖!要是胆子大点就完美了。”
屋子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蒋天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只捡回家的狸花猫在尝试挣脱链子。叹了口气,蒋天生将剩下的牛奶倒在另一个盘子里,拿到狸花猫跟前:“吃吧——你乖一点,我自然会给你解开链子。”
狸花猫斜睨着装牛奶的盘子,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线,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呜咽。身上的伤痕都已结痂,皮毛仍因之前受的伤显得乱七八糟,却精神十足,戒备地瞪着他,脊背绷紧。蒋天生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开,眼角余光瞄到那只野猫在他离开后也喝起了牛奶,喝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到底是只猫罢了,关个几天,磨磨野性也就好了。蒋天生不由翘起了嘴角,这只猫之前就挺喜欢他,时常冲着他卖萌,他也经常买了小鱼干投喂,偶尔这只猫高兴了,还会允许他撸一把。他就要离开这里了,临走前,驯化一只野猫带走,也将是对这段时光的美好纪念吧。
四十七
玻璃窗上忽然传来一阵撞击声,伴随着公鸡的“喔喔”啼鸣,玻璃都被撞得轻微摇晃起来。正在窗下小口吃着猫粮的布偶猫婷婷被吓了一跳,急促地喵喵两声,躲到了主人身后。
蒋天生被打断思绪,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公鸡正在玻璃窗外拼命扑腾,瞧着就是路上看见的那只。这只鸡撞了一会儿之后大概终于认清了不可能撞破玻璃的现实,又开始笃笃笃笃使劲儿啄。屋里的那只狸花猫也躁动不安起来,对着那只鸡的方向扑过去,又被拴在脖子上的铁链勒了回去,狸花猫重新站起来,略显嘶哑地叫着,对着铁链又咬又抓,过了一会儿又咬住铁链的一部分,再次试图用力朝外走。那根铁链被绑在实木桌脚上,一只猫咪的力量哪里拉得动?眼见徒劳无功,愈合结痂的伤口似乎也因肌肉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血珠。
蒋天生看看鸡,又看看猫,恍然大悟:“你和这只鸡有仇?”
四十八
对哦!蒋天生一拍脑袋,猫和鸟天生不合,之前带着布偶猫出门也被乌鸦欺负。那天他带弟弟蒋天养回家,在路上看到受伤的猫和兔子,观察了一下也觉得两只小动物身上的伤口都像猛禽尖锐的爪子划出来的。他并不太喜欢兔子,因此只把猫带回了家,不过看那只小兔子抖抖索索的也是可怜,便叫弟弟把兔子送去宠物医院了。
不过,鸡的爪子应该划不出那样的伤口吧?
也难说,这只鸡撞玻璃的架势,看上去像疯了一样。也没准疯鸡就能抓出那种伤痕?蒋天生回忆起年轻时看过的斗鸡表演,觉得未尝没有可能。
那就怪不得这猫见了那只鸡也瞬间狂暴化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嘛!准是想报仇!不过呀,笨喵,你伤还没好呢,战斗力不足呀!
想到此节,蒋天生找了一把扫帚(想了想,又给自己戴了个头盔和防护手套)出门赶鸡去了。那只鸡很敏捷,一下就跳开,接着张开翅膀扑棱棱飞到了蒋天生家的屋顶上,嚣张地喔喔叫。蒋天生扫帚够不到那么高,无可奈何地收起扫帚回家,看见那只狸花猫正冲着自己龇牙。笃笃笃啄玻璃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蒋天生回头一看,那只鸡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蒋天生气闷地拉上窗帘,心想隔绝了这对活宝看见对方的可能性,总该消停了吧?可那只鸡还在不依不饶地啄玻璃。狸花猫也在屋里拼命喵喵叫着抓挠铁链,叫声简直是有点凄厉了。蒋天生索性打开了电视机,试图用正在转播的足球联赛的声音盖过这让他心烦意乱的动静。没想到鸡没停止啄,猫没停止挣扎,门廊上的鹦鹉听到熟悉的球赛声还来劲了,模仿起蒋天生平时看球时会说的话:“加油加油加油……漂亮!这波配合简直太漂亮!这个节奏踢得太舒服了!”配合那只狂暴鸡在那笃笃笃啄玻璃的声音和家里这只猫拼命挣扎的动静,仿佛场外解说,听得蒋天生头都大了。
四十九
蒋天生正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专业人士来帮忙抓鸡,那魔音贯耳的疯鸡啄玻璃的动静忽然停了下来。才松一口气,数秒后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蒋天生继续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看球赛,心想这鸡啄不动玻璃,居然想到去啄门?
也不能怪他高估一只鸡,毕竟今天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不过随后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蒋天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哥,开门!”
五十
蒋天养风尘仆仆地进屋,咕嘟咕嘟喝了一杯水才说话:“大白天的把窗帘都拉上干什么?对了,你要我办的事情,我都帮你办好了。不过,哥,你真要移民荷兰?”
“嗯。”蒋天生忍不住又看了一遍这住了将近十年的屋子,“以后这栋房子就留给你了。这房子里的一切,包括那只鹦鹉,都留给你了。”
蒋天养注意到被铁链拴在桌角的狸花猫:“哟,这不是咱们前天碰见的那只吗?对了,说到这个,宠物医院给我打电话了,那只兔子伤得不严重,他们已经治好放生了——你怎么把猫拴着?这猫很凶吗?叫什么?不会叫丧彪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以前听人说,被拴着的猫都不是善茬,没想到今天真在你这边看见。你拴着它干什么?打算养?”
“是啊。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总要带走一点念想。”
“你这话说的……那既然如此,怎么那只鹦鹉倒要留给我?养熟了的你不带走,却还想抓新的,老哥,你呀!”
蒋天生笑了:“人不就这样么?”随后又正色道,“荷兰的气候,不适合热带鹦鹉生存。猫不一样,猫的适应能力强。”
蒋天养笑嘻嘻地看那只烦躁不安目露凶光的狸花猫:“那又何必挑战这种难搞的野猫呢?”
“这只猫以前很乖的,这条街上的野猫属它最乖,有点傲娇,但是很亲人。”蒋天生看弟弟一副不信的神色,叹口气,“真的,我不骗你,以前我看这只猫很皮实活泼,但不凶,也不抗拒人类,我投喂过它好多小鱼干呢!今天——咳,刚被我带回来,肯定是还没习惯,加上它的仇敌还追杀上门了……”
蒋天养奇道:“仇敌?”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那只固执的鸡又开始啄玻璃了。蒋天生无奈地拉开窗帘,指给弟弟看:“就它。这条街上猫想抓鸟,鸟想啄猫,打架是常事,婷婷前阵子也被一只乌鸦啄了。刚才我路上还瞧见这只鸡跟着一只松鼠——这组合够奇怪吧?我当时心想莫非这街上还有一个反猫咪联盟的吗?反正,我现在怀疑这只猫受伤,就是因为跟它打架。”
那只鸡因窗帘的拉开而停止了啄玻璃,看了看屋里,又试探性地撞了一下玻璃,撞得大概还挺用力,空中飘落几片羽毛。蒋天养带着笑意,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称赞:“诶,是只很精神的小公鸡呢!”
小公鸡也不再啄,也不再撞,飞高了一点,目光从两个人类的头顶上越过去看向角落里的猫。屋里的狸花猫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那只扑棱着翅膀的鸡,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短促细微,听上去却和之前烦躁凄厉的叫声截然不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扫着地面,琥珀色的瞳孔渐渐又变圆了,看上去又亮又温柔。
“哥……”蒋天养看了看窗外那只笨鸡,又回头看看那只安静下来的狸花,迟疑地说,“我觉得……他俩好像不是仇敌,是朋友?要不,咱们试试……把它放进来?”
五十一
打开门的瞬间,那只鸡就跟一架小型战斗机一样嗖得飞进来,带起一阵风。布偶猫被这只鸡横冲直撞的凶悍架势吓得躲到了高高的猫爬架上,门外的鹦鹉还在用蒋天生的音色和语气喊:“破门!进了!进了!”
蒋天养没忍住笑:“哈哈哈,这鹦鹉学你的声音实在太像了,听上去简直就像你在给这只鸡加油一样。”
这只战斗鸡冲到被锁住的狸花猫身边,收拢翅膀刹住车,随后又张开翅膀,覆盖住猫咪的大半身体,昂首挺胸瞪着两个人类。而那只野性难驯的凶狠野猫轻柔地喵喵两声,鼻尖蹭了蹭公鸡的脖子,往鸡的翅膀底下钻了钻,过了几秒,尾巴从身体下面钻出来,搭在鸡的背上。而那只刚才仿佛发疯了的狂暴鸡此刻完全安静了下来,用喙轻轻碰了碰狸花猫的耳朵。
蒋天生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从诧异到苦笑,看着这对依偎在一起的奇特组合,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居然是你猜对了。”
蒋天养拍了拍老哥肩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五十二
那只狸花猫窜出屋子,又蹲在篱笆上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柔和而清澈。鸡本来已经飞走,察觉到猫咪没有跟上来,又折回来,也降落在篱笆上,神气活现。猫咪用爪子拍拍鸡的翅膀,随即便轻盈地跑开了。
五十三
第一个看到野猫阿南和山鸡结伴回来的是靓坤。阿南跑出一段路,山鸡大惊小怪地说他身上伤口崩裂流血了,阿南也觉得方才用力拖链子弄得身上伤口有点痛,从善如流倚在小鸡的身上,两个影子在夕阳下重叠到一起。
靓坤远远看见,吃惊地叫起来:“这是什么怪物?!”待看清原来那奇形怪状的影子是这两个家伙靠在一起,靓坤十分鄙视:“什么玩意儿!做大哥的不像大哥,做小弟的不像小弟!”
五十四
阿南问:“山鸡,你有没有听清靓坤在嘀咕什么?”
山鸡说:“管他呢!”其实他听清了,只是满不在乎。山鸡心想:这算什么?要不是怕我驮不动南哥,强行尝试说不定会丢脸,我就背着他飞回去,让他也体验一把坐飞鸡的感觉,那才有趣呢!哎,要是我能再长得大一点就好了!
五十五
蕉皮回去通知了包皮和大天二,匆匆赶来的小狗激动地抱住猫咪滚作一团,田鼠和松鼠也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南哥终于回来了!”
山鸡试图用翅膀把小狗扒拉开:“南哥伤还没好呢!你别跟他在地上滚来滚去!”
包皮兴奋之余胆子也肥,取笑他:“我好像闻到一股酸鸡味儿呀!”
山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天二兴奋地“汪汪”两声:“好呀!以后你是南哥的酸鸡,我就是南哥的甜狗!还蛮对称的!”
阿南大惊,山鸡更惊:“什么舔狗?”
“大飞教我的呀!”大天二开心地摇着尾巴,“我听他说那只蜜獾是甜狗,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甜心小狗的意思。那我才是真正的甜狗嘛!”
山鸡说:“你少和大飞一起玩。”
阿南说:“和大飞一起玩没事儿……但你别学他说话。”
五十六
其实阿南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他闪躲得快,游隼的爪子划开他皮肤的瞬间他就已经蹿开了。因此身上那横七竖八的血痕虽然疼,看着也可怕,但行动无碍。不过还是被山鸡看管着在猫窝里休息了好几天。饭来张口的生活对阿南这种多动症猫咪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好日子,在最初一天的心满意足过后,阿南很快就不耐烦了。
“我不要休息了!”阿南打着滚,“你这个坏蛋跑路的时候,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去找好吃的!”
山鸡笑嘻嘻地把脖子凑过去:“我好吃。吃我吧。”
“才不要!你生下来是坏蛋,破壳了就是坏鸡,肯定不好吃!”
来看望阿南的大飞无聊地抠着鼻子,问旁边的大天二:“这种弱智又肉麻的对话,你听得下去?”
山鸡从猫窝里伸出头来:“听不下去就快走!”
大飞绝不吃任何一点语言上的亏,阴阳怪气地说:“啊哟,这不是塘主吗?你承包的鱼塘呢?”
阿南好奇:“塘主?”和游隼打架之前的几天他都无精打采趴在窝里,因此关于山鸡当上塘主的八卦消息并没有传进他的耳朵。
“我让给表哥当了。”山鸡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又不是水禽,当什么塘主呀。不过南哥你放心,我跟表哥说好了,什么时候你想吃鱼了,都能去抓。”
“你让鸭子当了塘主?”大飞面露怀疑之色,“那只红嘴蓝鹊肯善罢甘休?”
他不提起这茬还好,一提起这茬,山鸡的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滚到阿南怀里假模假样哭起来:“呜呜呜南哥你要安慰我!小瑶接近我只是为了抢我的徽章!现在我的徽章没有了,初恋也完蛋了!”
大飞没眼看,哼了一声,抠抠鼻子,拍拍屁股走了。大天二犹豫了一下也追了上去:“飞哥等等我!咱们去菜市场玩吧!”
五十七
阿南用柔软的小肉垫呼噜了一把鸡冠子,山鸡越发得意,接着哭诉:“呜呜呜我讨厌小瑶!我讨厌靓坤!我讨厌乌鸦!我讨厌那个渡鸦!听什么莫扎特,装腔作势,见了就讨厌!”
阿南用鼻尖蹭蹭他的喙,尾巴卷起来,拢住鸡的小爪子:“没事,有空咱收拾他!”
山鸡继续哭哭:“呜呜呜我还讨厌鹦鹉耀哥!”
阿南说:“耀哥又怎么你了?你上回找到我,不是还得多谢耀哥指点吗?
山鸡说:“那个把你关起来的人类说我是蕉皮小弟!那只鹦鹉把这话传得到处都是!”
阿南哈哈大笑。
五十八
蒋天生搬走了,靓坤要干掉蒋天生的大计也只能中道崩殂。
带泳池的豪华别墅的新主人蒋天养带来了一只叫阿宾的狐狸和一只叫十三妹的灵猫。这两个家伙都是老鼠的克星,蒋天养又喜欢散养,现在靓坤的老鼠别动队们都不敢进那个别墅去。
阿南倒是和他俩玩得很好,迅速打成了一片。阿南现在经常趁(他以为)没人在家的时候带上哥几个溜进花园,偷吃放在门廊小桌子上的东西,蒋天养懒得管,站在阁楼上,笑嘻嘻地拍下那只鸡猛吃西瓜的视频发给老哥看。蒋天生回了个中指表情。蒋天养又发了那只鹦鹉学狐狸叫的声音,蒋天生回了个微笑表情。
五十九
鸦帮最近业务拓展,主要到河边称王称霸。但乌鸦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HK街,趁阿南不注意去啄他的尾巴毛。而乌鸦来HK街的时候,山鸡就会飞到他现在筑在河边杨树上的巢里,把乌鸦珍藏的那些亮闪闪的硬币啦珠子啦纽扣啦易拉罐拉环啦螺丝帽啦全都踢到河里去。番鸭小黑为此开发了新业务,让青蛙小弟们帮乌鸦捞东西,条件是拔一把乌鸦的羽毛捞一个东西,很快就把乌鸦薅得光秃秃。
六十
那只游隼对阿南那一记风神腿印象深刻,十分感慨地说:”这世道,想吃个兔子也不容易呀!以后我改名叫食兔好难,大家可以叫我阿难。”
山鸡说:“滚!HK街只能有一个阿南,就是我大佬野猫阿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