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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茶壶的那一刻,萨博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甚至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从他九十岁那年起,这种情况便时常在他身上发生。他逐渐开始健忘,说不出一些物品的名字,认不清几位老朋友的面容。有一天,他走在路上,竟突然停下,开始和路边的猫说话,把它当作自己的兄弟,尽管他那位兄弟已经过世半个多世纪了。
滚烫的茶从杯中溢出,顺着桃花心木桌的纹理缓缓流淌,红茶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手指被烫得红肿时,萨博才回过神来。他把茶壶放到一边,却不自觉盯着茶渍看,越看越入迷。其中一道茶渍的形状令他格外熟悉。直到临睡前的最后一刻,他才想起,那道茶渍像极了革命军某次的撤退路线。
六个月后,无数记忆碎片纷纷涌来,渐渐浮现在萨博的脑海里,唤醒了他对生活的感知。他想起了那种用来切东西的窄金属片叫刀,带长柄的 圆头金属器具叫勺子。他甚至还记得, 克尔拉的头发是橘黄色的。
在那些记忆碎片中,最为明亮清晰的,是他幼时与两位结拜兄弟的相处,以及二十岁那年得知艾斯死讯时的悲痛。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一起立誓,一起围坐篝火旁谈天说地。然后,艾斯死了。
经历了与不公长达一生的斗争,如今再回想起那段往事,幸福与痛苦的溪流在萨博的身上缓缓流过,最终只剩下某种伤口缝合后的痒。
有时,记忆碎片中也会混入不属于过去的画面,比如艾斯站在海里冲他招手,或是火焰在海底缓慢燃烧。他一度以为那是痴呆的症状,或是年老带来的幻觉,就像路边遇到的那只猫一样。
总的来说,面对重新拾得的记忆,他心怀感激,同时也将其视作某种征兆,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死亡——每个人不可避免的命运。
尽管功勋卓著,但萨博并不愿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也不想遗体被万人瞻仰。他认为,大海的儿子,就应该死在大海里,这才是真理。生命的火焰在海水中平静地熄灭,正是他所希冀的归宿。
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子女,晚年独自隐居在利柏尼亚王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每天早晨沏一壶热茶,桌上虽习惯摆放三只杯子,却只倒满一杯;午睡前会读十分钟日报,如今报纸已能送到家家户户门前,免去了外出拿报的麻烦;傍晚外出散步,偶尔遇到附近的村民,彼此微笑致意。
尽管他从未渴望过那种荣耀,英雄的光环仍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升起。他在推翻世界政府统治中立下赫赫战功,尤其在 利柏尼亚的人权解放中付出了不懈努力。当利柏尼亚的人民得知他选择定居于此后,便 自发地在广场中央为他立起了一座雕像。从那以后,他每次外出都刻意绕开广场,不忍再看那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仿佛那尊雕像是美杜莎一般。唯独那天例外。
重燃节那天,人们把象征奴役的镣铐抛入火山岩浆,以纪念摆脱枷锁的日子。年轻人争相报名投掷比赛,把石块掷向远处燃烧的火环,较量力量与技巧。入夜,广场上点燃高耸的焰柱,火光直冲夜空,照亮整座城市。舞者们身披绘有火焰纹的披风,赤足围着焰柱起舞,明亮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动。鼓声震天,有人一边击鼓,一边高喊“炎帝”的称号。而在不远处,那尊头戴高帽、身着正装的雕像静静伫立,在火光和欢呼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与雕像如出一辙的老人正从广场旁的小巷中缓步走出。他抬头望了眼广场中央的雕像,那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眉眼坚定,身姿挺拔,永远定格在那场胜利的瞬间。
他一直走到郊外停下,和已聚集的人们一同点燃矿灯。矿灯里嵌着一种微微发光的石头,他们称之为“安息石”。在天龙人的奴役下,无数矿奴为开采这种矿石而丧命。那些矿奴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解放后的利柏尼亚人,为每位旧矿奴都取了自由之名,并将他们的名字刻在灯座下方。他们相信,每点燃一盏矿灯,便是在为一个牺牲的灵魂送行。
萨博点燃一盏矿灯,然后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艾尔。
他记得艾尔,一位红发男人,同时也是最早响应革命军号召的矿奴之一。他说自己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等到战争结束后,他想和弟弟一起出海。
萨博始终为没能保护好他而感到愧疚。
到了海边,萨博摘下礼帽,望向无边的大海。螃蟹在沙滩上横行穿梭,海鸥掠过海面,飞向遥远天际,偶尔发出几声长鸣。恍惚中,他看到波特卡斯·D·艾斯站在海里冲他笑,笑得那么好看。于是他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死在重燃节的夜晚,死在他深爱的大海里。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就像许多革命军同志一样。三十岁那年,在某次战役后清理战场时,他发现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尸体手中还紧握着革命军的旗帜。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也像这样死去,艾斯会认得我吗?
而在革命胜利后,他认识到,活下来的人要比死者承受更多记忆的重量,死亡逐渐变成了一种遥远的、甚至带着诱惑力的概念。是风,是火,或是一片深蓝的海。他不知道。
死亡是什么,于是他问。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如此苍老。
—— 甜蜜的睡眠 。
“你是来接我的吗?”萨博语气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这次艾斯没有回答,只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跑掉了。
夜空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垂落在海与陆之上。海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襟簌簌作响。萨博目送他渐渐消失在大海里,灵魂深处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仰躺在沙滩上,凝视着掌中的火焰,陷入关于艾斯的回忆。与艾斯相遇的快乐,失去艾斯的痛苦,还有他对艾斯近一个世纪的思念。
多年前,在戈尔波山外的海边,他也是这样躺在沙滩上。那年夏天格外炎热,烈日灼灼,晒得人睁不开眼,连海水都仿佛快要蒸发。艾斯用帽子遮住他的脸,说:“你现在像被煮熟的鱼一样。”说完便拿沙子埋住他的脚,笑着跑开:“等你晒成鱼干了,我再来救你。”
啊,我爱他,萨博欢快地想,像个发现藏起来的秘密糖果的孩子。然后他轻轻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温柔的海水缓缓抚上他的脚踝、膝盖和肩膀,最后是那颗曾经高昂不屈的头颅,直到一切沉入寂静的蓝。
一年后,东海某座无名小岛上,一颗橙黄色果实高悬枝头,行将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