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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怎么让自己忙碌,那些夹在灰色石墙之间的空白时光依然像铅块一样沉沉地压着他。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后去了监狱图书馆,在那里,他可以用指尖抚过书脊上的灰尘。每次他父亲发现他在看书,都会骂他“人模狗样”,“目中无人的混账”或者“懒猪”。所以达里尔不得不学会隐藏。当安德莉亚在赫歇尔的农场把那本书递给他时,他会说:“什么,没有图片?”但是当她离开后,他便从头到尾读完了。因为有了书,达里尔就能一个人呆着而不会感到孤单。
达里尔对阅读的热爱源自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也曾被她的母亲教导要隐藏自己的聪明才智。嫁给威尔·迪克森,那一定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最终她的才华还是淹没在廉价的盒装葡萄酒里。不过,在那之前,她常常在晚上偷偷溜进儿子的房间给他们读书,这些书都是她在基督救世军那儿花10美分买的。
达里尔记得的第一本书,也是至今仍记得的,是《哈罗德与紫色蜡笔》。她第一次给他读这本书时,他大概只有两岁。但那用蜡笔为自己画出一条通往迪克森小屋之外、通往另一个更好世界道路的梦想,在他心里萦绕了很多年。
当达里尔的母亲给他读书时,她会一字一字地指着念给他听,而他就跟着她那剥落的、廉价的红色指甲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等他上幼儿园时,他的阅读水平已经相当于二年级了。他对学校和他们所读的书感到非常厌烦,以至于老师们都以为他是个笨蛋。于是,一年级时,他们把达里尔分进了“慢读者”小组。直到达里尔上四年级时,才有个老师发现他阅读能力其实很好。
奥亨利小姐并不是他的老师,但她负责课间检查操场。那天,她发现达里尔躲在一个轮胎隧道里,正读着《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她把他从“慢读者”小组调了出来,在第二学期把他转进了她自己的班级——这是达里尔在学校里过得最好的一年,也是他少年时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坠入爱河。
奥亨利小姐就像从天而降的天使,有着飘逸的红发、明亮的祖母绿眼睛,还有那些说给他听的温柔而巧妙的鼓励。在那之后的三个学期里,他只被叫去校长办公室一次。虽然他一点也不在乎校长对他说脏话的看法,但想到自己让她失望了,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样难受。
但在第二年,奥亨利小姐结婚了,搬走了。他五年级的老师痛恨他。也是在那一年,他的母亲在床上吸烟时昏迷过去,把木屋烧成了废墟。莫尔那时候在少管所,之后家里就只剩下他和他爸了。
接下来的两年里,达里尔再没有碰过一本书。
但如今,在这怪物横行的世界突如其来的诡异平静中,他要想办法找些事分散注意力。不久前,他亲手用刀捅进了哥哥的身体——或者说,至少曾经是他哥哥的东西。当他刺穿血肉和大脑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就像一面只能从外面看进去的单向镜——没有人能从里面看到外面。达里尔得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一把抓起一本书抽了出来:《凝视悲伤》*,C.S.刘易斯写的。就是那个《纳尼亚传奇》的作者,达里尔在四年级时读过那些书。那套书还是奥亨利小姐送他的——整整一盒,让他带回家。作为回礼,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一枚东切罗基箭头送给了她。第二天早上,他腼腆地把它放在她的桌上,小声说了一句:“会带来好运。”
他把《纳尼亚传奇》藏在家里的储物柜里,上面盖着两条旧毯子和他的 BB 枪。他会在深夜里打着手电筒看书,一只耳朵留意着门口,以防被人发现。他曾在脑海里逃进纳尼亚,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一个没人把他当成他父亲口中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的地方。
他现在把《凝视悲伤》拿到窗台上,那里宽敞得足以容坐下一个人。阳光透过上方的铁窗照射进来,脚下的木地板坚硬而温暖。他伸展双腿,直到靴子的后跟贴在窗户对侧的墙上。达里尔靠在墙上,打开了书。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卡罗尔曾告诉过他莫尔那样的人对他没什么好处。也许她是对的,莫尔从来没让达里尔觉得自己有什么价值——不像卡罗尔那样,她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至少她尝试过。但莫尔曾在他身边。至少,某些时候是在的,而且只有他在。是莫尔教会了达里尔怎么打猎,如果没有他,达里尔恐怕活不到现在。当达里尔还小,他们的父亲在醉酒后发狂时,莫尔会把达里尔藏在床底下,把他留在那里,关上卧室的门,然后独自出去对付他们的父亲。达里尔躲在床下,听到吼叫、咆哮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他从来不知道莫尔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莫尔被送去少管所,同样的事情开始发生在他身上。
达里尔17岁离家出走时,梅尔刚刚退伍。他让达里尔跟着他混,帮他找了份工作。他确保达里尔有饭吃,有烟抽,在寒冷或下雨天有地方住(有时是朋友家,有时是廉价的汽车旅馆,迫不得已时——莫尔的皮卡)。所以,莫尔至少有一部分时间在达里尔身边。最终,达里尔的哥哥如愿以偿地在战斗中英勇牺牲——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而且,他是为了守护他们而死的。
达里尔翻过一页。他喜欢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几乎跟他喜欢书本气味一样多。那声音令人安心,就像春夜里蟋蟀的低唱,或是冬日猫头鹰的鸣叫。他读着读着,阳光让他的身体渐渐暖起来。他脱下皮夹克,随手扔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现在,他一侧裸露的肩膀正倚着那扇带有横栏的窗下墙壁。
“没有人告诉过我,”他读到,“悲伤的感觉如此像恐惧。”这几周来,他总觉得自己处于戒备之中,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阴影中扑出来。他原以为这是末世的常态——毕竟身处丧尸横行的世界,可那种紧张感觉比往常都更强烈,更奇怪,像来自身体深处的警觉。那就是悲伤吗?
这本书很短,有点像日记,是某个失去妻子的男人写的。达里尔很快读完了,然后翻到中间又读了几遍。书中写道:“至爱之人的离世,犹如幻痛。”赫歇尔时常能感受到那截缺失肢体传来的疼痛。就像达里尔总是不自觉地想着"得告诉梅尔",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分享狩猎或追踪的发现,却猛然惊觉早已无人可诉——这是不是同样的感觉?
卡罗尔一定也仍被这幻痛折磨着。有些夜晚,他会听到她从牢房里传来的啜泣声,顺着夜风传到他的单间里。他就那么睁着眼躺着,越听越烦躁,愤怒一点点升起来,他希望他能让那哭声停下来,但他再不能靠出去寻找索菲娅来止住这哭声了,他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他能察觉到愤怒之外还翻涌着别的情绪——一种几乎无法压抑的冲动,催促他走下楼梯,过去抱住她。可他终究没有动,他不相信自己的拥抱能带给任何人慰藉。
大多数夜晚,卡罗尔已经不再哭泣,但偶尔仍会。也许就像他正在读的那本书里写的一样:“悲伤从不会静止。人总是刚挣脱一个阶段,却又再次陷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达里尔被清嗓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合上书,迅速将书塞进腰侧与墙壁的缝隙,这才转头看向走近的卡罗尔。她在距离窗台一英尺处站定。"藏什么呢这么慌?"她脸上扬起调侃的笑容,"监狱图书馆总不至于有黄书吧?"
“Nah,” 他嘟囔着,凌乱发丝下耳尖微微发红。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躲躲藏藏。卡罗尔确实时不时会拿他打趣,但从来不会刻意揭他短,或者拿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说事。她的调侃总是带着温柔的意味。她不会因为他看书而笑话他。“就是……呃……”他又把那本书从身旁抽出来,然后转过身,坐在窗台边,面对着她。“是本书。你可能会喜欢。我是说,不是那种你会喜欢的书……但,呃…也许对你有点用。”他说着,把书递给了她。
卡罗尔把书翻过来,仔细读着封底的文字。"谢谢,"她轻声说道。抬眼望向他时,那目光像往常一样让他无所遁形。
他垂下眼,移开了目光。
“你还好吧?”她轻声问,“这几天晚饭都没见你来,你有在吃东西吗?”
他点点头:“吃了,够了。”
她带着点难过地笑了笑:“我们正好开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其实不想去。但又不忍心拒绝——她问得那么温柔,带着一贯的体贴。
“Mhmhm.”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挪身从窗台下来,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时,她左手还握着那本书。她轻盈的身影让他莫名安心。走到门口的书架前——那里堆满了漫画和连环画——她突然笑出了声。他喜欢她的笑声,那笑声总像阴霾天里不期而遇的阳光。“真难想象监狱图书馆会有这些!”
“什么?”达里尔问。
她抽出《加菲猫合集》,把横向的红色封面转向他。“你能想象杀人犯读这种书吗?”
达里尔轻哼一声。
“我五年级时在书展上买过这本,”她告诉他。
达里尔从没在学校书展上买过书。父母从未给过他钱。他在小学时能攒下的那点零钱,都是靠捡小溪边丢弃的啤酒罐和汽水瓶,再拿去杂货店的回收站换来的。这些零钱最多也只够买一根糖,而他总是买Baby Ruth*。
卡罗尔的面容突然扭曲了,就像她强忍住突然涌出的泪水一样,而他并不知道这痛苦从何而来。他想问她是否还好,但这种关切的话语对他而言总是很难开口,于是他只是投去一个担忧的目光,知道她终于开口。“索菲亚以前也很喜欢加菲猫。我们甚至想过给狗起名叫布奇*,但最后她决定叫它'太妃糖',因为它的毛色有点像太妃糖。”
“布奇?”达里尔问。
“这是加菲给他心爱的泰迪熊取的名字。”
“嗯……”他目光小心地掠过她的脸庞,试图揣测她有多难过,思考着自己还能为此做些什么。卡罗尔注意到他的观察,回以一个苦涩又温柔的笑容,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们来到图书馆门口时,他突然问道:“嘿,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她笑了,这次不是悲伤的微笑,而是达里尔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得意与调侃的笑容:“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布奇。”她说着,顽皮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别闹。”
那天晚上,当达里尔听到卡罗尔的啜泣声时,他最终还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面朝墙壁蜷缩在监狱单间上铺。达里尔斜倚在铁门旁,对着她的背影说到:“抱歉……我不该给你那本书的。”
她翻过身来面对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不,只是一次宣泄。我很庆幸读了这本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但他还是逼着自己开口:“我能做些什么吗?”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吸了吸鼻子。“你今晚能睡在这儿吗?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Mhmhm. 我去拿我的枕头和毯子。”
当他回来时,他爬到下铺的床垫上,抬头看着上方黑色的金属弹簧。她没有在哭了。"床垫比水泥地舒服多了,"他说,“如果门一直开着的话,或许我也能忍受被关在笼子里。”
她的脑袋从上铺边缘探出来。黑暗中,她眼中还闪着未干的泪光。“也许明天你该给自己找个单间了。是时候从你的高处下来,加入我们平民行列了。”
他笑了。她的脑袋消失了。床吱吱作响,她侧身躺下。达里尔盯着黑色线圈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它们在视线中慢慢模糊在一起,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