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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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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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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主】照夜吞玉奔逃离恨天

Summary:

江晏在死后未离开你,而是跟了你两千年,再随你一同回到过去。
16岁小江x两千岁少东家x死后江晏

Work Text:

江晏像照夜白。

在墨色的夜晚里奔驰而过,没有任何人能抓住这一匹白马,他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即使是十死十生他也能给你逃脱升天。他像是从天上奔下来的。只许了自己保护将军、收复燕云的任务,失败了,就将仇恨和遗愿作为自己继续存于世间的基石。

少东家在几百年甚至一千年后才想明白这件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即使是如照夜白这样快意人间的侠客,在如草木的滚滚历史里也只是腐根生出忽明忽暗的萤。

记忆和岩页一样堆积,卷,卷。

卷得模糊,看不清上面写的字,他的记忆在这么多的时间里被细水长流地腐蚀,很久很久,他的记忆装不下这么多人了,变迁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弹指一瞬,他经历过盛世也经历过战乱,盛世隐姓埋名,乱世济世救人,后面好多张脸就模糊了,突然一个午夜梦回,他想起了江晏。

想到了江晏躺在自己怀里,那双没有合拢的眼睛,他没有说出来的话。那是哪一场战争呢?少东家不记得了,他看见江晏最后一眼是看着自己这边的方向,江晏背靠着北方的燕云,好像下着雪,天很冷,他的牙齿都在发抖,全世界都模糊。江晏的脸也模糊了,像缠绕一团的绒毛、羽毛把他的脸和唇挡住了,他的下巴也看不见,滴滴答答的流淌着血——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发邪,亮得吓人,凉得比雪地里的霜剑都冷。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少东家想,那一刻江晏是不是有一瞬间不再属于仇恨,不再属于家国,不再属于遗愿,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属于他了。

他自己回头的,把这个最后的凝视、凝望给了他一手养大的但未能陪伴到最后的孩子,现在他把他抛下在世界上了。

望着少东家的那双眼睛,他没能说出的话太多了,但都凝固在那双眼睛里,像一片沼泽,踏上时无感,越走到湖泽深处就越身陷囹圄,无法动弹如藤蔓水草缠身,被淹没窒息。

哦,那是什么?是抱歉吗、是愧疚吗、是道歉吗?还是只是想看看我呢?

少东家想了很多很多的词去堆砌这一个眼神,在他渴望什么的时候,江晏最后未能说完的话就是什么。

到现在,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渴望江晏活过来,有多么怨恨江晏把他抛下,有多么祈求,只要江晏再和他说一句话他就原谅江晏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不告而别、隐瞒、甚至不可抗拒的放任自己被江湖的血雨腥风席卷。

他全部都不记得了,他快要从一株腐烂的草变成磨损的石,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失去思考能力了。在两千年后,完完全全失去属于人类的意识之前,他只是想再见到那眼睛的主人一面,也不用接触,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任何事,他想听那双眼睛把话说出来。说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照夜白,照夜白。

你是一刹那的三更夜间天明,而我是一块日月溯洄暗玉,少东家想:那快把我带走吧,带走吧,人间要把我磨损了,摔碎了,快让我挂在你的脖子上,把我接到你身边去吧,再不来,我就再也不记得你的样子了。

 

灰白雾状的纱,给低垂的月蒙上一层不透气的滤色,把少东家的记忆分裂成一块一块。

他没有能回忆起来的事,除了记忆和梦中里那场反反复复的大火和大雪,焦炭味萦绕在身边挥之不去,即使用水泡上一夜也能闻到身体里不知何处糊掉的气味,还有手上萦绕的血腥气,手冷的没什么知觉,剑都拿不稳。

少东家坐在医馆的床边,静默地抬手让年轻的青溪陈大夫给他把脉。陈医者问一句,他答一句,家在何处?记不清了。今年多少岁?挺大岁数。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记不清了。

记忆像两块石头,啪嗒啪嗒,左右敲击,这一块将那一块敲碎一角,那一块把这一块击裂一隙。

什么都记不清了。

青溪觉得这脉象摸着像脑雾,这种病会让人慢慢失去对感官的把控,也会造成人损失记忆。但这样强烈的症状还是他从医生涯中第一次见,就像有些老人到暮年痴呆,孩童出生带有童蒙一样,他仔细打量了少东家的眼睛,看他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确实没说谎。

“你出现这个问题多久了?”青溪问。

少东家说,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青溪又问。

少东家揪头发,手上麻麻没知觉,下手没轻重,拽下来两根头发,说:“真的记不清了。”

一问三不知确实苦了给他治病的医者,想了想,他又含蓄地凭感觉低低报了一个时间:“几百年?”

他看起来这么年轻,青溪又把手搭上他的脉:确确实实是一个少年,未及冠的年纪,记忆就混乱成这样,看着也不是什么外伤所致,也没有内伤。

“你脖子上的疤是哪来的你还记得起来吗?”青溪痛心疾首地最后一次问他。

那道疤是少东家身上唯一能看见的伤:一处致命伤,甚至挺新鲜,青溪一眼就能看出来,以正常人的身体,根本不能在那样几乎把头颅砍下来的伤势中活下来。可他活下来了,像是鬼斧神工一般,上天给他亲手缝合,穿针引线,把他的脖子和头重新缝在一起。

少东家也跟着苦恼:“我真的记不起来。”

青溪狠狠吸了一口气,憋了一口火马上就要喷出——不是对少东家,而是对那个倚靠在窗边看似漠不关心,实则视线就没从这里移开过的天泉身上。

“江晏!你到底从哪捡来的这么一个玩意!”

我擦,陈子奚真的怒了,陈子奚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点:如果江晏真的认识他,怎么可能两个人问不出来一句有用的信息?这确实是他的严重错误,他需要彻底把这两个人轰出去,让他们在天泉驻地的雪里好好冷静冷静,才能重新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

江晏抱着刀不出声,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陈子奚。

但就是这副死出,更让陈子奚火大,他冷冷哼了一声,说:“别以为装成这样我就看不出来你在心虚,说吧,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江晏还和陈子奚狡辩,说真的是雪地里捡来的,陈子奚驳回说要真是单纯捡来的怎么会专门把人藏到自己房里,还偷偷摸摸把正睡得迷糊的他拉来。天泉驻地又不是没有医者,这样藏藏捏捏的到底要怎样啊?

江晏说他没藏人,只是信任某高绩效青溪弟子的技术才把他叫来而已。

他们在边上嘴硬,少东家倒是勉强从一大堆荒芜的记忆里扒拉出来他刚被江晏捡来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孤零零倒在一片雪里,身上被雪都要盖上了,只留下一个脑袋勉强裸露在外。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下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在流,他想那应该是血。

周围是黑压压的梅花枝干,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只有一两枝上萌了几个朵包。远远望去,视力不好的人会把那泼墨一般的头发当成梅花枝,身边溢出来的血当成梅花。

此处是天泉的驻地,他刚好不在天泉弟子巡视驻地的路上,这里基本上没有谁踏足,他微弱的呼喊并没有被人听到。

直到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倒在地上也能感觉天旋地转,周围出现土黄色的,黑色的,绿色的模糊影子。他感觉到自己的破开的皮肉一点点缝合上,血结成冰晶,磨着新长的肉。

思绪马上就要消失,天上红日也西沉,月亮上来,黑漆漆的一片,他以为他要死在这里了。

朦胧中有脚步声响起,他冷的麻木的脖子被人拿热乎毛领披风盖上,随后身上的雪被人拂去,他的手被另一双温热的手拾起来。

“你还好吗?”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他努力地抬眼去看身边人的样子,那人年轻的声音熟悉得让他魂魄都在颤抖,即使他不知道这颤抖为何而来。那人用生疏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少东家忘记怎么回答了,他大喘了一口气,以表示他还活着。回握住那双手,少东家的指节发白,却像一只小小的蜘蛛,用尽全力抓覆在人身上,他没想到这副冰冷的身体居然还能涌出滚烫的泪水,很久很久、百年未曾出现的情绪蜂蛹上来,陌生地捂热他的心和眼眶,“嗒”一声落在雪里。

心哆哆嗦嗦“咚”地跳了一下。

我不好,我很不好。少东家在心里这样回答江晏的话。

 

江晏照常巡视雪山驻地,据天泉门内的小道消息说,半个月前派遣下山的同门会在后几日回来,天泉弟子飞檐走壁,将劫来的不义之财散入闹市百姓中,把头还有师兄师姐们会带上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去劫富济贫,王清也悄咪咪给他飞鸽传信说几天后就会回来。江晏嗜酒如命的性子在天泉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埋下不少好酒,在雪地里酝酿着,等需要喝的时候拿出来就是冷冽的酒香,入喉像畅快地吞进一把宝剑。

酿酒和人一样,都是清明得肝胆皆冰雪,不是所有人都能喝上江晏的酒,除去陈子奚这样与他混迹江湖的酒友,也就是王清能让他把看得比命重的酒交出来。

估摸着在这一块摸索自己留下的记号,结果酒没摸出来,先摸了个人出来。

他把人翻了个面,秾丽稠艳的面容混着大红的血迹,血腥味、梅花香和不知名的溪水味道,杂糅在一起急切地朝他撞来,“咚”的一声,他以为是自己把人磕到了,又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愣在原地什么都没干。接着“咚、咚”几声,这下江晏听清楚了,是自己心脏传来的,像鼓鸣一般,在胸腔响着。

恍若隔世地醒来,江晏才连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搭在这个人的身上,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他气息微弱,体温低得厉害,江晏赶紧把发白发紫的手握住。

“你还好吗?”他问。

没有回答,江晏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沾上血的人抱紧了一些,明明他的手这么冷,江晏却觉得很烫手,他有些不敢牵起这只手,想将他放下来,掌心的纹路被指甲轻轻无意识地划过,没有江晏的支撑他的手就要落在地上——又被接住了。明明素未谋面,可江晏却觉得全身心都被摄住,为什么呢?

江晏想,要是他失去意识了,就把他带回天泉的驻地,找医者为其治疗,再想个借口把他留下来,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和这个人很投缘,甚至觉得等他醒来两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打把这个人从雪里翻面的第一眼起,不管藏了多少年的酒他都舍得拿出来,他自己清醒地把这个来历不明之人的疑点全部抛之脑后,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个雪地里,在这里呆了多久,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少年意气的江晏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从不犹犹豫豫,当机立断确定要把人带回去。

没有答案,他再次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他的手被轻轻回握住了,但能感受到怀中人的力度,他似乎用了全部力气,去握江晏的手腕,想睁开眼看江晏的样子。

一刹那江晏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乱七八糟的,重复念叨的:你还好吗?你能说话吗?他的手好凉,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握住我的手,就像一片青叶子,叶子表皮那样光滑,他的指甲又像小鸟的爪子一样,不疼但划手、我今天出门带刀了吗,今天的月亮怎么这么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他不自在地晃了一下扎得高高、圆圆的丸子头,天泉都这样扎,江晏平时喜欢随手挽一个丸子头,不怎么讲究,但是今天他下意识想自己的丸子头似乎也挽得不错,同门的师兄师弟都会来问他怎么扎的,要说样貌,他的样子也不算差,和陈子奚去江湖时没少被夸春华清狂。

真是魔怔了,江晏想,仿佛是前两年刚出江湖那样紧张又期待,他屏住呼吸,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少年侠客名声在外爱慕者络绎不绝,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好看呢?他等着他来看自己的样子,又把盖在他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那双眼睛废了很大力气才张开,对视的一瞬间,江晏没能反应过那双眼睛蓦然掉下来的滚烫眼泪,反而是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和这个人的心跳“咚”的一声,响在一起。

“江晏……”

“江无浪……”

江晏听见少东家这么叫他,一个陌生的毫不相识的人叫出了他从未提起过的,对任何人都没提起的,自己给自己选的及冠字。

他是谁?

他是谁?

在疑问脱口而出之前,江晏下意识地给他擦去眼泪,说:“别哭,我带你回天泉行吗?”

 

少东家是被江晏背回去的,他把头埋得很深,脸上糊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像只花猫,手中抓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剑,反正这剑在他有意识躺在雪地里时就一直掉在身边。

江晏在一路上想和他说话。

其实江晏不怎么会说话,他在江湖上招惹武林前辈时,更多是帮陈子奚那不着调的腔,在开打时拔剑冲上去。

“我见过你吗?”江晏问。

背上人轻飘飘的,呼出的气在江晏的脖颈间,他细软的头发一下一下扫着皮肤,意识沉沉。

“也许在很久以前我们见过面。”少东家说,他的声音很小,眼睛也闭着,不太真切地回答:“我也觉得你好熟悉,看见你我就想……”

他没有说完整,江晏帮他补全了未尽之言:“想落泪?”

“是的,”少东家回答,他的手交叉放在江晏的胸腔前,江晏手臂挽着他的腿,让他一点都不费劲就可以趴在他的身上,他承认得太坦荡了,好像在陌生人面前流泪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少东家说:“我看见你,我就很难过,就觉得好多事做完了,又觉得好多事没做。我们一定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可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江晏觉得好笑,他腰间并没有酒的影子,说是取酒,结果就取了个失忆的人回来,太荒唐。

“你忘记了,那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江晏?”江晏话锋一转,有些一言难尽地问:“连江无浪都知道,这个名字我谁都没告诉过。”

“江晏?江无浪?”少东家问,他似乎自己都懵了,他低声问:“我叫对了你的名字?”

“嗯。”江晏嗯了一声。

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江晏想不出要说什么,少东家昏睡过去。他们的对话太重复了,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毫无意义。

 

到天泉后,仍是夜晚,天泉管制很松,同门师弟守夜都有些犯困地缩在篝火边,一点烤串支起来在火上烤。

天泉的驻地是暖和的,走进来就有酒香和孜然的香味,几个同门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毛领挂在边上的架子上,他们看见江晏回来了,就揉着眼睛问:“小江师兄,这么晚才回来,又出去取酒了?要来吃点烤串吗?”

王清喜欢叫江晏小江,久而久之,同门们都这样叫他,小江、小江师弟、小江师兄。

江晏摇头拒绝,他谢绝了师弟们的好意,天黑灯火下阴影浓郁,披风结结实实把人挡了个干净,谁都看不清他带了个人回来,只当小江师兄的丸子头不好好扎又散了。

雪地捡人这种事天泉干过不少,每次有人被带回来,就有一大群毛茸茸的师弟师妹围上来。

考虑到人似乎睡着了,江晏冷着一张脸,偷偷摸摸带着少东家进他自己的房,打热水给他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

是把人弄醒让他把雪浸湿的衣服脱下来,还是自己先给他换上。衣服肯定是要脱的,还要看他身上的血来自哪里,有没有伤口需要处理。

江晏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几秒过去,他的天泉丸子都和主人一样发愁地耷拉下来,太棘手了。

半夜。

就和话本子里说的一样,不管是谁出事,总有一个医者需要被紧急摇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套衣服穿鞋子救人,来了之后发现病人就俩病,一个失温,一个失忆。

然后如现在这样的情景开始和两个不着调的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陈子奚真的没招了,他双手十指交叉笑了一下,开了一套预防风寒活络气血的药丢给江晏后,掌心拍了拍扇子,把一边的油灯举过来凑的更近些,发出强烈的赞叹:“谁给你缝的针?谁治好你的?到底是哪位前辈…好了不要说不知道,我只是感慨一下。真是圣手,让人能起死回生啊。也不要说胡话,怎么可能自己长得好,你把我当傻子吗。”

 

王清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大群天泉弟子站在山腰眼巴巴等着下山回来的师姐师妹,师兄师弟,个个翘首以盼活像长了尾巴似的。

“哦?”王清勒住了缰绳,他看见自己平时不怎么近人情的义子身后跟了个和他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对劲,十万个不对劲,天泉的雪山冷是冷,但捂的这么严严实实的就他一个,而且看他的披风毛领都像江晏身形的,反观江晏就只是简单地穿了些衣物。那孩子看见自己看他还往江晏边上默不作声地靠了靠,王清刹那间两眼放光。

身后毛绒绒的天泉小孩们一窝蜂地往山腰跑,好久没见般扑上去使劲贴,有些留在驻地的师弟师妹看见自家熟悉的师姐师兄回来,连忙迎上去帮他们牵马拿东西。

江晏跟着天泉的同门弟子一起往前走,少东家在原地等着,发呆地看江晏的背影,他的丸子头最近越扎越好,连王清都发现了。

王清一个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一手揽过江晏的脖子把他往边上拐,找到一个不近不远,就刚好只有他们两人说话彼此能听见的地方。

“义父?”江晏酝酿半天的重逢时刻美好的感想,就这样被王清压没了。

“阿晏啊,”王清憋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个是你朋友?”

“……是。”江晏眼睛往右边瞟了一眼,然后坚定地说是。

认识几天也算朋友的话,江晏这样心虚的想。

他的心虚被王清看成另一种意思,他义子从来没这么扭扭捏捏地说话过,王清感慨了一句:“我还一直担心你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完,笑了几声直接走向少东家。

江晏:?

叽里咕噜说啥呢没听懂。

少东家也没听懂,他正发着呆呢。

这几日小江师兄捡回来一个人在天泉驻地早传开了,一下子被大量的陌生天泉来围观,想看看长啥样,一群毛茸撒 茸生物围上来少东家恍惚间以为进狼群了、雪山上不就盛产雪狼吗,但这摇头晃脑的模样实在是太狗了,还是江晏看他耳朵发红,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天泉铁子们的一句话才把他叫走。今天早上江晏给少东家扎了个天泉丸子头,说他的义父今天回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少东家就点头答应了。

很大一只,少东家呆呆地在心里这样评价,比其他的狗都大多了。

他能感觉到王清在端详他的面容,从眉眼到鼻梁,在到下巴、脖子上像大蜈蚣般的伤痕。王清的压迫感太强了,即使他觉得王清像江晏一样,都有熟悉感,少东家还是没忍住向后退了半步——结果被不容拒绝的力度按在原地。

王清没有扎天泉的丸子头,他的头发是微卷的,披在肩头,他也没穿天泉的服饰,甲胄会发出金属啪嗒的声音,他比少东家要高一些,一双眼睛不似江晏那样亮,但胜在锐利,仿佛鹰隼一般,远隔千里就能盯紧猎物。

而且,少东家闻了闻,好大一股血腥味。

——像匹军马。

少东家脑子空白了一瞬,想:照夜白和墨麒麟吗?

滚烫的手心摸了摸他的脑门,把他散落在额间的碎发往边上移了移,他觉得王清像是发现了什么,一下散去了那股威压,变得和蔼可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王清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说:“小朋友嗅觉这么灵,血腥味熏到你了吗?”

江晏走过来,听见王清的话,不由担心,问:“义父受伤了?”

挥了挥手,王清笑了一下,说:“不是什么大事,去军营里走了走,染上血腥味了吧。”

跟在王清身后的马匹跺了跺脚,扬起些雪。

王清一手一个少年人,揽着他们和天泉们一起走,江晏耳朵红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反抗还是就这样认命,他拗不过王清的,这是绝对的事实,于是他转过去看少东家,发现他也红着脸,有些发懵的样子,但眼睛比这几天都亮。

看到江晏再看他,少东家也兴冲冲地看回去:怎么了?

江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事。

 

晚上,漆黑的夜上飘起了雪。毛茸茸的铁子凑在一起,一团一团的找王清喝酒,还有些趁着酒性在演武台上切磋,陌刀砍得噌噌响,但是都乐呵呵,笑声和驻地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起噼啪作响,片刻间天泉驻地就暖和起来。

这些雪是从哪来的呢?少东家伸手去接,抬头往上看,无根之水,从重重叠叠的天上一片、一片掉下来,掉到少东家的手心里,他的手把雪融化,成了透明的水,和风一吹,就冷了。

“要喝酒吗?”

询问声在身后响起,少东家一转头,远处的陈子奚拎着一壶酒折扇摇啊摇,他毫不顾忌自己一个青溪,在天泉和天泉的弟子打得火热,一壶又一壶酒摆上他们的桌子。

江晏的脸色有些发红,应是和他们喝酒被酒晕红的,他没有陈子奚摇的扇子,只好晃了晃手里的酒,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人。

少东家总觉得认识江晏,但绝不是眼前这个江晏。他这么张扬,这么明艳,他的肤色被篝火称托得好白,他的模样看起来和自己的皮囊一样大。他有些可怜过去的自己,一定没见过这样的江晏,唇红齿白,他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他的眼睛氤氲,被酒气蒸腾又醉人。

酒被少东家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他眼睛亮亮的,有些酒液撒出来,露出一个和酒一样有香味的、湿漉漉的笑。

江晏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走到少东家边上坐下来,眼神还在四处乱瞟,他想,自己这个时候一定不像一个天泉。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坚定地对上少东家那双眼睛,嗯,这个时候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江晏想:一定要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像一条溪水在那里慢慢流淌,他的手怎么这么白,像梨花一样……他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他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吗?

江晏看见少东家喝完酒后又去接雪,问:“你很喜欢雪吗?”

少东家笑了一下,说:“不喜欢。”

他把那只手摊开:空空如也,只要雪水与酒液,蜿蜒绕在他的指尖和手心。

“我总觉得,我在一个冬日,或者下雪天,”少东家慢慢地说,他继续抬头看天,看天外,那里太高邈,太深远,雪从上面源源不尽地降下来,他说:“我一定又冷又饿地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少东家低下头来看,他也有些不解,把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回答:“我不记得了。”

火光映射过来,下一刻同样属于少年人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少东家转头去看,江晏没有看他,他另一只手理了理少东家有些散开的头发,他低声许诺:“我会帮你、和你一起把你丢失的全部找回来,不管多久。”

少东家有些呆愣了,江晏反应过来后也和火燎一样撒开手,他红着耳朵,但是语气很坚定:“我许诺从不反悔。”

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

少东家问:“江晏,你的承诺一定能做到吗?”

江晏说:“尽我之性命成事。”

少东家笑了,他回握住江晏的手,说:“如果在未来,你死了怎么办?你的承诺就做不到了,就不再一诺千金了。”

江晏停顿了片刻,他坦然回答:“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一定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他看见少东家眼中的笑意,他觉得这不是嘲讽或者欣赏的笑,他觉得这是一种超然飘忽的笑,火光闪烁间,他仿佛听见一声马匹的嘶吼,看见一座黄金铸身、白玉为眼的哭相菩萨巍巍耸立在眼前,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它捧着一块玉出来,说:“服金吞玉可得长生,你要吞玉吗?”

回过神来,只是少东家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碧绿色的玉,露出一个毫无算计、威胁的笑,连眼睛都弯弯的,他把玉放在江晏手里:“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发现它在我身边,它和我的那把无名剑应该是一样的。我想,既然我们在很久之前可能认识,也或许在未来认识,把它送给你最好不过了。”

“也许我就是来把这块玉给你的。”少东家笑着。

只是一瞬间,江晏汗毛耸立,浑身冰凉,他不知道这寒意从何而来,但这比他脖子在刀下的威胁都更深,更浓烈,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所有的命运线拨乱,魂魄战栗地颤抖,他的思绪就像一团麻线,被一只鬼神团吧团吧放在嘴里嚼,他想把手里的玉甩出去,他听见一声马匹狂怒而绝望的嘶吼,可他做不到。

他看见自己的手慢慢合拢,自己甚至还保持着刚刚和少东家说话时坚定的神情。

 

“——小江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一声呼喊,把江晏的魂叫回来了,刹那间他的手心湿润、出了一身冷汗。

他转过头去,看见王清走过来,端着酒坛子,他把江晏拉起来说:“那边比武台上全在叫你呢,作为师兄当然要给师弟们做个表率对不对?快过去,对了下手别太重。”

江晏回神,刚刚的一切像是错觉,因为那太快出现,又消失的悄无声息,他把玉佩还给少东家,看见他眉毛有些耷拉,像是失望。

王清在边上说:“哎,我刚可是听说了,你们才认识不到几天吧,这就把这种品相的玉送出来了?”

少东家笑了笑,说:“救命之恩,一块玉算什么。”

王清又推了一把江晏,把他推去对付一群想和王清把头切磋的天泉弟子。

 

这里就两个人了,王清一手呼噜了少东家的脑袋,手感很好,他坐下来,把带来的酒坛和少东家手里的酒坛撞了一下,然后自己灌了几口酒。

“祁连玉,明夜珠,听说可以让人延寿百年,”王清说,他把少东家手里的玉拿过来看了看,笑了一声,他说:“你这不会也是那一带出的玉吧?”

少东家跟着喝了一口酒,慢吞吞地说:“也许?我不记得它是哪来的了。”

王清把玩着那块玉,突然拿出来另一块与之极其相像的玉:没有少东家这块打磨的圆滑。

“长这么像啊,”王清比对了一下,笑着摸了摸少东家的头,说:“没收了。”

少东家点了点头,他此时的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一圈,说:“那送你了也行。”

王清拍了拍他的头,说:“我才不抢小孩东西,等到时候再还给你。”

还又把少东家的天泉丸子头撸了一把,说:“这边不冷吗?喝完酒就去那边吧。”

少东家听话地喝了一口酒,开口问了一句:“如果吞玉能得长生,你会把它吞下去吗?”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王清反问他。

少东家转过头来,勉强露出一个笑说:“如果是我,肯定把它吃下去。”

王清就说:“啊,是吗,那也可以。”

“一定会能活好久好久,几百年,几千年也能。”

“那一定活了很久了。”

“然后活到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也变成一块玉,刨出来的骨头会变成玉屑。”

“那很可怜了。”王清摸了摸他的脑袋。

“活到记不住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记住我。”少东家低下头,没过多久,一滴一滴、颗颗分明的眼泪就掉到雪里了。

“怎么说的这么可怜,”王清把他低下的头抬起来,给他把眼泪擦干,把他抱紧在怀里,梅花还有淡淡的铁味,他身上的甲胄脱下来了,穿上天泉门派的衣服,布料是柔软的,蓝色的布被少东家的眼泪染成深色,王清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说:“乖哦,不哭,哭也行,爹抱你好不好?”

 

少东家真的记不清了,他在朦胧、长久的磨损道路上走得太累了,走得有些不知道方向了,他明明追着照夜白跑,还是迷失在夜里,只是这一刻也不知道这个从哪冒出来的梅花精上来就说是自己爹,他想,爹就爹吧,当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这样痛快地哭出来,他想:反正到最后你们都成了一捧土,连他自己在这满满长河里成了另一块玉,一玉可长生,一玉可溯洄,他又何尝不是一块石头。

——我的骨头不坚硬,刨出来的不是玉屑、而是我湿淋淋的血肉,它不冰冷,是软热的,别再磨我,我不是玉,别把我当玉一样磋磨、我一直在哭,离恨天,你听不见吗。

 

王清身上带的血腥味并非偶然,契丹往南侵蚀力度越发越大,摩擦越重,打起来似乎只差一个契机,任何借口都可以成为发兵的理由。

他这次回天泉也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离开天泉?”

王清打算退出天泉门派,这已经是板上钉钉地事实,他面上神色淡淡,火光跳跃间,他的眉骨下一块被盖上浓浓的阴影,此时他不再是宽容严厉并存的天泉把头,像一个可执掌生杀的将帅。

他说:“总不能让乱世一直这样乱下去。”

少东家看他把陌刀擦得锃锃发亮,刀柄上有王清亲自绑上去的红飘带,现在它被取下来。

江晏只是低头思考片刻,便极其自然地说:“那我跟义父一起去,保护义父。”

江晏少时便许下这个愿望,成为大侠,保护义父,他和江远很像,为了自己的道义而持刀行走世间,王清不同,他心中比起江晏江远少了一份侠气,这份侠气变成了大义,让他把自己交给天下的无数黎民百姓。

“唉,我要是拦你肯定也拦不住。”王清把陌刀放下来,安安稳稳放在边上,支起下巴又回复了往常的笑意:“你反正也跟着我在军营里混过不少次,自当深知那的条件可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江晏点头,王清就没再劝他,脑袋一转,看着窝在边上一声不吭,红着个眼睛的少东家。

他乐呵乐呵地问:“你也去吗?”

少东家想我的玉还扣在你手上呢,就说:“我也去。”

江晏疑惑了一声:“义父?”

啥时候关系这样好了捏?

慢热型小江师兄不解,如背靠银河宇宙。

 

王清退出天泉门派,转陌刀为剑,临走时一大群哭的稀里哗啦的迷弟迷妹,乱七八糟躺在天泉驻地门口,王清也觉得有些好笑。平时和他亲近的弟子挺多的,找他切磋喝酒的人不在少数,也有很多人爱听他的侠事,只是他也没想到,窝在天泉光盯着他不敢凑上来讲话的弟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聚集了一大片人。

哭得眼睛成煎蛋般的弟子们就差抱住他大腿喊别走了。

王清扶额无奈苦笑:“够了,这里站不下你们这么多人。”

他把一个趴在地上哭悄悄摸摸把眼泪往他裤子上擦的天泉拎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此天泉曾跟随王清路遇不平事,王清身姿飒爽刷刷几下将恶人擒拿,遂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成了王清迷弟之一,让往东从不往西,就是下油锅也愿意,虽然王清从没让他这么干过,而且他俩就见过这一面。

这样的天泉真的不在少数,王清环顾四周,只有几个经常跟着他完成门派号令的天泉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和他道别。

“别哭了,来每人抱一下好吧。”王清无奈伸出手臂。

真是热忱开朗,声望极高,话音落地,少东家只见一群放开了撒野的毛茸茸狗群团团围住,混乱之中只见王清扑腾的双手,大喊等等,或是阿晏救我,接着又被摁倒在地上,那声微乎其微的叫声也被铁子们嗷嗷哭声盖住,在大量毛团中发现少量呼救。

“等乱世结束,我自然会回来。”

“当然,来军中看望你小江师兄也是可以的。”

“有事会说的,要听你师姐话知道吗?”

王清就这样走了,带着少东家和江晏,留下了他的陌刀。

他们的背影在雪中越走越远,远到终于看不清了。

“师姐,你怎么不哭啊?”天泉师妹问那几个之前跟着王清身边的泉姐泉哥。

“…因为我已经有了担当。”泉姐仰天抬头。她凹了一个高冷的姿势,真是可靠极了。

边上,那个同样凹着姿势,昨天晚上还被王清喝着酒夸豪迈可靠的泉哥凑过来,他的眼睛成了大众款荷包蛋,他说:“姐,我咋这样后悔?我就应该跟着铁们一起抱上去的,我咋楞个清高。”说完,他突然嗷地一声哭了,在泉姐边上使劲嗷嗷哭。

宛如变成狼人模样。

泉姐没绷住,给了他一巴掌,快步绷着脸回房,也“嗷”地一声哭了。

 

————

晋王公清,立燕北盟护清河,泽之数季,以侠心为主。凡民有诉,曲直径决于前。其之为民,景行行止。后又领军北上,为晋藩屏。

 少东家在清河呆了很久,他很喜欢这里。刚开始来到这里时,没人认识他,到现在他们都叫他少侠,叫江晏小将军。

王清那天把他当儿子抱,私下有时候也崽啊崽的喊,少东家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得意洋洋说小子暂时先别想玩过老子,把少东家气个半死。但平心而论,王清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少东家想。

王清带着他和江晏策马奔驰,清河开的花种类很多,紫的、黄的、白的、红的……一大堆,都被王清带头蹂躏过,他的坐骑是一匹纯黑的骏马,四肢有力,很轻松地能飞跃两崖之间,他的卷发会被风吹着,像马鬃一样在太阳下亮如绸缎。

王清总是撒开了往前跑,江晏骑着白马就在后面慢悠悠地晃。

江晏之前策马跑得很快,只是少东家坐在江晏身后的时候喜欢往后仰,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掉下马来,几次下来就放慢了步伐。

少东家干了几次,江晏就说了少东家几次:“掉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少东家眯着眼睛双手合十,就在那里笑。被小江抓到了怎么办?你就笑,笑就好了,他不敢拿你怎么办,可怜的小江只能被你玩弄在手心,哦,这是他心甘情愿被玩弄,那更好了,这不就说明一件事——他中意你吗?只是小江将军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情,还以为是挚友呢?

——他中意你。

少东家偷偷摸摸躲在后面笑。

好像爱上对方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一切就那样细水长流,像一条小溪,江晏最开始的时候就记住了少东家身上的味道,铁锈味,梨花味,不知名溪水。

会有人的生命如同一条溪流吗,一直潺潺流淌,永不停息,和山川湖泊一样,雨落就丰盈,雨停就干涸,江晏想,没有人会一直这样存在,但他希望他能一直长存。

少东家骑着的马通体雪白,是他和江晏在不伏马场抓来的,他们约定驯服它,这匹烈性马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就开始狂奔。

他们真的为了驯服它花了很长的时间,它喜欢狂奔,少东家不顾江晏劝阻,毫无措施直接跃上它的背,就套着它的头让它狂奔,宽阔的平原足以让他们放开手脚去跑,跑到悬崖处也不停歇。

身后是江晏的呼喊,耳畔是呼呼刮过的风,真大,大得他听不见死亡对他的威胁叫唤,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飒飒,从天上俯视而下,青绿的地,深褐的土,一团一团、聚众的树木,他的白衣就在这些树枝间闪过,像一尾白鱼,忽隐忽现,似乎穿过了一层一层、最远的云、一叠一叠,直奔三十三重天。

少东家抬头往上看,他看着天,全然不在乎近在咫尺的悬崖。

 

想要驯服一匹不属于你的烈马,就需要有为它粉身碎骨的觉悟,想要它完完全全属于你,就让它拖进深渊,就与它共赴深渊。爱之欲其生,爱之为其死。

少东家回头看了一眼,江晏的话已经无法听清了,但他看见江晏的眼中并没有畏惧,他想,是的,到了这种境地一切都无法停止,干脆就放任一搏,他是这样想的,江晏也是这样想的。

他拿着咬绳套住马头,用力往上拽。

少东家把头低了下来,他的脸颊碰到了马脖子一块一块扯动的皮肤,他感受到这匹白马的全身肌肉都在不停抽动、发紧,他打算给它取名为照夜,是的,他感到它不再是狂躁恼怒的,而是聚精会神往前狂奔。

前处唯有一崖底中平台,相距三丈,仅此一跃,命大就活,命弱就死。

你也怕死吗?你也不想死?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想看看我能否带你飞跃山涧?

它的骨骼卡卡作响,江晏的心咚咚狂跳,手中的缰绳嗦嗦崩响,少东家猛地往上一拉,硬生生把准头对准那平台上。

落地的一瞬间,它骨折了,但也活了下来,驯服一匹白马,被他拉着往死路跑、推着他往死路跑,最后带着他从死中生。

少东家也被甩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喜提骨折,他脸上脏兮兮的,手中沾满被绳子磨破流出湿润的血,他抬起脑袋,对着对面的江晏露出一个清朗的笑。

 

清河被他们玩遍了,总是日落才回去,江晏和少东家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闲住,附近有名的江湖前辈没一个逃过他们之手,尤其是那个骑驴的老头。

少东家看到他的第一眼本来还有些怕,说晏哥要不我们先别打这个前辈。

江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少东家的无名剑抽出来,塞他手心里,言简意赅地说:“来都来了。”

少东家有时候会同情未来的自己根本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江晏,有时候又有些可怜自己,比如现在,江晏直接抽剑就上,那一句“得罪了”到骑驴道人耳边时,剑已经飞脸上了。

“……晏哥等等我!”

 

鬼混回来时各家都已经点上烛火了,少东家拉着江晏从军营帐后轻悄悄地走,他倒不是怕王清发现,而是担心被另一个人发现。

怕什么来什么,堆积的杂物挡不下两个人,两个人的衣服又这样亮眼,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俩又去哪混回来了?”

真是轻飘飘的一句,但让少东家冷不丁吓一跳,就是江晏也吓一哆嗦。

转过身,王清在后面一副“我真的有在遮掩”的表情,老老实实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义母。”江晏第一个低头认错,认错态度之快让他还有时间扯了一把少东家。

少东家抬头看将军夫人,老老实实道歉说自己错了,然后又说了一大堆好话。

 

将军夫人无名无派,听说之前在青溪呆过一段时间,后因为性子放纵不羁而成为无名无派,到处周游,行侠仗义,年轻时的王清还不是把头,他和江远等一干师弟约着一起,前去“借”钱,将钱散于贫困之巷。

天泉的“借”实则是劫富济穷,但王清江远两人一组,他俩还是第一次干这事儿,偷感太重被夫人一手一只擒拿住,封住穴位,手腕“啪嗒”一下给他俩卸了。

“你俩小贼,为何偷人钱财?”夫人那时还年轻,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又有青溪高超医术傍身,对那种又痛又不伤人性命的穴位狠狠一按,江远是没忍住,眼泪都被这姑娘按出来了,他的师兄顾及着在师弟面前捡面子,一声不吭。

夫人以为遇到什么硬骨头了,对王清下手更狠,说:“再不交代,就把你们抓去送官!”

这一下什么师兄面子都放下了,王清的自然卷都要疼直了,他哭兮兮地把一切来龙去脉交代出来,说这户人是强抢百姓钱财的恶人,这才“借”钱。

遇到兴趣相投的侠客几人马上成了好友,一来二去夫人在王清美色的攻击下也是给了他当自己侠缘的机会。只是王清渴望结束乱世,将希望寄托在可遇明主之上,夫人说在这乱世何来明主一说,她不信明主。

二人皆用自己的方式去救世,王清参军入伍,夫人济世救人断不平事。直到江远去支援王清身死,王清找到流浪在外的江晏。江晏现在还能记得王清把他带回将军府上时,夫人久久望着他,拿着手帕给他擦去脸上的灰。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味道,夫人的味道就是淡淡的草木香。

夫人把江晏当亲儿子养,药理全部教给他,倾囊相授,又给他教了这无名无派特有的洒脱,钻进江湖如鱼得水,但严厉的时候也不惯着,实践是教了,小江晏不爱学的理论也逼着学了,少年人玩疯了弄自己一身伤,她连陈子奚都好好教育了一遍,打架不要一点脑子都不过,遇到穷凶极恶之徒要学会耍阴招,夫人就这样把类似于淬毒散的毒物做法交给他俩。

 

江晏遇上夫人是毫无办法的,尤其是几年过去了,她的发鬓已经有些发白,和王清一样。夫人说:“不是和你们说过吗,这几天就要北上。”

王清在边上搅和:“这不是也就几天了,让他们疯疯罢了,往北走后可没这样好的日子让他们过。”

夫人半月前从荆楚到清河来,几日之后就要南下去江南,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之后再见可能又要大半年,将军把几人招呼进帐里吃饭,已经很晚了,饭菜摆在桌子上有些凉。

少东家不敢说话,端着碗就在那吭哧吭哧地吃。

然后夫人淡淡地说:“吃这么快干什么?”

少东家一僵,碗又放下来了。

夫人说:“怎么,饭菜不和你胃口?”

少东家又端起碗狂吃,说:“好吃啊,好吃。”

江晏在边上低头喝汤,眼观鼻鼻观心,还是躲不过被夫人点名:“晏儿。”

江晏:“嗯?”

夫人说:“到了北边就不许乱跑了。”

江晏回答说好。

这下没我事儿了吧?少东家想,然后把狂吃的速度放慢了些,冷不丁听夫人又叫他。

“我在呢,我在呢。伯母有什么要我做的吗?”少东家硬着头皮,乖乖答了一句。

“没事,叫你一声。”夫人说,说完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哦。”

 

夫人来清河第一天就看见了少东家,她没有声张,让少东家喊自己伯母,又悄悄把王清拉在一边,问这是谁的孩子,怎么眉眼这么像他,下巴这么像自己。王清答不上来,恨不得说是自己分裂的,恨不得说在一个秋天、他自己把自己种到土里第二天长出来了一个娃下来。

王清这几年第一次这样头秃,他抓了抓为清河百姓断官司断得发白的头发,本来没多少了,手一张开又被自己扯了两根。他打算说是自己捡的,结果夫人突然瞟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说:“这孩子不会是我崽吧?”

“……啊哈哈怎么可能,真的是捡来的。”王清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夫人又瞟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心虚。”

随后摸了摸下巴说:“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我没生过啊?怎么和我生的一模一样?”

“……”王清沉默了。他稍微搔首弄姿了一番,企图让夫人看见自己的美色上放过这个问题:“真的是捡来的。”

他说的诚恳。

但就像他第一眼看见少东家时那样精准狙击自家孩子那样,夫人坚定地觉得这就是自己孩子,可惜没有镇冠玦辅佐猜想,她只能说:“那你真会捡,这孩子又像我又像你的,嗯?”

“缘分,缘分。”

 

“真的不是我的崽吗?”夫人在一旁悄悄问王清。

王清缓缓摇头说真的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目光就如夫人一样柔和,再怎样藏都是藏不住的温情,他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就像夫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孩子们。

甲胄挂在帐门口,王清现在穿着一身黑,倒有几分人样,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去看少东家,想:这就是我的孩子呀,这和他爹一样的眉眼,和我一样的下巴,头发也像我,直一点好呀,不然会打结,这小半个月我给你梳了好多个发型,会弄疼你吗?阿晏小时候我就是这样给他梳头呢,到现在只会扎一个丸子头,你也是,我不给你梳,就只会扎半个低马尾。

她拿着酒杯挡住下半张脸,看见少东家被自己逗得坐立难安,她给他扎的高高的马尾,像只小狗尾巴摇来摇去,有些得意,忍不住笑就只好这样挡着。

王清把酒壶拿过来给她准备着,夫人用的是茶杯,杯子里装的是酒。谁让江晏是个酒蒙子,从小就显露出来,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想试试酒味,王清同意,夫人不同意,于是家里就都将酒杯换成茶杯,小江就只能眼巴巴看着手里的茶杯,十几岁时入了天泉、到了王清的军营才能敞开了喝。

 

分别很快,开运二年春,他们一路北上,五月过去已经到深秋,江晏遇到了陈子奚,感觉哪里都能刷新出一个陈子奚,没办法,谁让青溪弟子四处云游治病。

得知陈子奚会在这附近随青溪弟子们一起行医,而江晏还要继续北上,两人一起相约喝酒。

乡野农村的高粱酒,在碗中发着浓郁的香气,酒烈、酸涩。如今天下动荡,好酒难寻,陈子奚瞧见他喝的心不在焉,折扇扇了扇,他说:“等你和王将军北上支援晋军,抗完契丹,就带着你那个弟弟一起到江南来呗,他还没唱过丰和春吧?”

“哼……”江晏哼了一句,愁完天下乱世接着愁陈子奚口中那个弟弟。刚捡回来时他还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惹事,慢慢就暴露出玩性了,江晏纵着他,王清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纵着他,就连夫人一见面也纵上了少东家,不是说这点不好,江晏想,只是太亲近了,就像对亲人一样……

夫人不是一次问他王清是不是在外面生了个崽,还问江晏想不想要一个义弟,如果以后的义弟长少东家这样会不会喜欢。

天呐,夫人问的这是什么话,江晏想:就是太喜欢了、喜欢的有点超过了。

人真的会对自己的义弟生出一些莫须有的情愫吗,会看见他眼睛亮亮时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吗?会没话找话吗?会看见他驯马时心狂狂跳吗,会骑在同一匹马上时忍不住想后面的人会是什么表情吗、会突然加速让上一秒笑嘻嘻打趣自己怎么耳朵红了的人下一秒慌乱抱住自己的腰吗?

会相约之后南下去江南放红飞鱼吗?会约定要一直在一起吗?会相约以后你去哪我也跟你去哪吗?

会情难自禁问你现在对我这样好,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喜欢我吗?

你和兄弟会这么问吗?

不会吧。兄弟,不会吧。

至少他和陈子奚就从不这样。

江晏有些绝望又好笑地想:义父,你别把他当你儿子养了。

好在江晏和自己良心过不去的时候,夫人带来一个惊天大消息:她怀孕了。

江晏震惊,又庆幸。

夫人本人也挺惊喜的,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孕育一个生命,对于潇洒惯了,如闲云野鹤般的无门无派侠客来说,她给自己带了一个累赘。

不是累赘,是宝贝呀,她想,她已经想象到孩子长大叫她娘的模样,不免开心起来,她要教他如教阿晏一样,让他们都做快快乐乐的小鸟,在天空自由的飞。

太好了,江晏想,他一定会对这个未出生的义弟好,等北伐完后这弟弟应该都会爬了,他愿意陪着弟弟爬几个月。

所以义父,真是对不住,你现在看好的孩子可能要被你义子养成契弟了,娶妻生子,后继有人什么的,找夫人亲生的弟弟吧。

深秋,叶子都黄掉,踩在脚下沙沙响,说谁谁到,一匹通体全白如玉的马奔来,少东家拧着军中赌来的酒,高声喊:“子奚哥,晏哥,我把将军私藏的酒赌来了!”

谁不知道天泉创派祖师精通其一便是赌术,王清当过天泉的把头怎么可能不懂赌,江晏有些无奈地摇头。

酒是好酒,闲暇时刻也不多,战事紧张就像一团阴云笼罩在北边的天,你看得见它,但无法抗拒它,它就是命运的云,它什么时候飘过来?什么时候打雷?什么时候将地上的生灵摧枯拉朽地毁灭?

 

————

开运二年十一月,王清将军跟随杜重威收复瀛州,得知契丹大军将至,杜重威便率领各路军队沿滹沱河向西行进,打算退守常山。等到达中渡桥时,契丹军队已经在北岸驻扎了。从当月二十七日到十二月五日,晋军始终没能摆脱对峙的困境。

当时契丹大军赶到后,留下精锐骑兵抵御晋军,又分派出较弱的兵力,从旧灵都城沿着山脚,从滹沱河的浅滩处渡过河,率军向南推进,一直打到赵郡,行军共一百多里,不仅切断了晋军的粮道运输,还扼守住了晋军的退路。

晋军距离常山只有五里地,像这样困守在这里,营垒孤立无援,粮食也即将耗尽。

将军请为先锋,率两千人夺下中渡桥。

 

少东家扯住王清的衣角,说:“你一定要去吗?”

王清说:“一定要去。”

少东家看清王清发白的两鬓,他已经不再是纯黑的墨麒麟,他的头发有些花了,每个人都会老去。少东家又问了一便:“不能别人去吗?”

王清摸了摸少东家的头,把一直替他保管的,贴身藏好的镇冠玉拿出来,交给他,说:“没有人了,只能我去。”

少东家眼巴巴看着王清,杜重威生二心并非无人察觉,在很早,早到他们来北上前在清河就凭借着敏锐的嗅觉闻到。就像王清说的一样,内里腐朽导致无人可用,后面是百万人的性命你争还是不争?不争就活,争了就死,你争不争?

王清说他必须得去,外一现在能挡下契丹,也许之后就能保留晋军的力量,或者百姓们能知道战火已经烧来,做些抵御准备,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王清说:“救下来的功德都算你头上。”

少东家说:“可是我不信这些神佛。”

“你不信?”王清想到了些好笑的,他带着笑意,拿手指点了点少东家的额头,说:“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我就已经全信了——”

他拖长了尾调,双手环在胸前,铁甲胄闪着银光看着就重,少东家感觉他的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又画了一个圈,他的指腹以前有薄茧子,现在淡了些,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拿过陌刀,声音懒散又有侠气,凑得近了,又闻见他的梅花香,神佛到底存不存在少东家不知道,但眼前这个人是梅花精实锤了。他听见王清含着笑意说:“不管怎样,我的功德都给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不去也没关系,爹给你挡着契丹,你以后只管和阿晏去江南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走向他的黑马。

少东家的眼睛里映出夜袭的火光,点燃他漆黑的瞳孔,他又一次自称爹了,只是此时他不能再抱着他好好哭一场,而是目送这个长辈走向一条路——姑且算是为他开辟的未来道路,也为天下百姓开辟的活路,王清的红色披风像一卷生死册,慢慢在他眼前摊开,猩红猩红,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伸出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

 

泉哥拿着狂澜弟子送的烈酒,依着长枪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凹造型。

泉姐在骂硬凹动作的泉哥没出息,泉哥嘿嘿一笑,把酒葫芦收好,黏黏糊糊地凑到泉姐身边,问:“姐,你说我刚刚的姿势帅不帅,肯定会迷倒一大片铁子把嘿嘿,你说王清将军也会觉得我帅吗?”

泉姐泉哥的父母都是天泉,但常年在外行侠仗义,泉哥从小就被泉姐带着长大,她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刀比他硬了不少。泉哥就这样在泉姐的陌刀下老实。

得知王清率两千人前往中渡桥抵抗契丹,泉姐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中渡桥支援王清把头。

把头,已经不再是了,但他们跟随过王清,那样常年笑眯眯,对敌时神情却如罗刹的人。泉哥二话没说答应了。

他问去的同门一共有多少人,泉姐说三百。

他说:“我一定要当最亮的铁!”

泉姐随手撇下一根梅花枝,往他脑袋上砸去,骂道:“等会儿上战场了就别这样丢人现眼。”

他说好。

泉姐说:“你到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说好。

 

真到战场上其实已经分不清人了,只能看见满目的血红,红得刺眼。手中的陌刀很重,挥起来便可怒斩马。血把泉姐给他洗的白白软软的毛领染红了,他生气地怒喝一声,陌刀裂石、敲山震虎。

他远远看见其他同门和他一样杀敌,他认得,师妹和师弟,在王清走的时候嚎得最大声的那俩,他们两背靠背,陌刀挥舞出破风声,默契十足,一招一式之间尽是得长久磨合的圆满。

他就往身边大喊,听见边上泉姐同样大声地回了一句:“吼什么吼!臭小子声音真大,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咋了,你姐差点被人砍到了你知不知道?”

泉姐的回应让他他蓦然间有些高兴,他支支吾吾半天,支支吾吾砍了几个契丹,他没话找话,说:“你看见其他一起来的师弟师妹了没!”

泉姐也看见了,她的脸上流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道谁喜欢在暗中放火,把她的袍子都烧了一部分。她还能不知道这只狗在想啥吗,此时为冬,她就说:“别羡慕了,早点打完,姐回去带你继续磨刀法,来年开春咱也试试他俩那和陀螺一样的打法。”

 

他们本以为马上就结束了,中渡桥确确实实夺在了手中,深夜休息了半个时辰,接着又继续无止境的血战。

人是杀不完的,时间越往后,就越心沉地看见倒在地上的天泉同门,随着战事的推移,一把把陌刀深深插在地上。地上糊满了血,蓄起小血泊。

陌刀是贵重的武器,天泉的陌刀都是自己亲手挑出来、或者锻造出来的,是精铁,够重,够厚,横扫可砍断马腿、重劈可劈人两半。

陌刀是好刀,对于天泉来说,陌刀算是亲人、挚友,临死前用力往地上一插就成了自己的碑,这些天泉比泉哥小,所以没能撑到他来救他们,但他们相信,等到战后,这些宛如血亲的同门会带自己和自己的陌刀回去,回到雪山,回到驻地。

他们就死死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刀柄,撑起自己的身体,歪靠在刀边。

可这样的碑慢慢地越来越多……活着的天泉也在这无止境地杀戮中渐渐明白了什么。

“姐,怎么就这些人马…晋军不是要过中渡桥吗?王清把头……他被骗了?!”天泉有些绝望地发问。

泉姐的一只手被砍伤了,她比天泉更早明白,她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办法,和天泉背靠着背,在战场上剩下的人和天泉弟子报团对外,勉强还能留住一口气,但也只是留住一口气。

她从来不畏惧死亡,到现在却畏惧了。

天泉的三百弟子并不是一下全部来齐的,而是十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几十个、四面八方如同流水入河般来的。

有些离的远的前辈可能还在来的路上。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想,他们会来的,即使他们在在外围知道这里已经是必死的战场,他们也会填线一般来的,用血肉堆砌一个可能,胜利的可能,胜利了才能将折戟的陌刀带回去。

她有些害怕了,她不敢想这三百陌刀要是没能被带出去会怎样,这是三百的精英,天泉会断代。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

她想,王清将军可能要败了。可泉哥和她说:“姐,我们不会输的,对吗,还会有同门带我们回去吗?”

泉姐哑然一瞬,说:“会的。”

于是他们继续血战,战到抱团的天泉同门不知道是被契丹的马匹冲散了,还是倒下了。只留下他们,背靠背,共同面敌。

泉哥煽情地问:“那你会带我回去吗?”

泉姐怒骂:“我不是让你站我后面吗?要死你死我后边去!”

泉哥缩了一下脖子,瑟瑟发抖,拼尽全力无法抵抗生气的泉威,便拿着陌刀对准自己面前的敌人,委屈地说:“姐,可是你后面也有人啊。”

被围困致死。

听起来还是太窝囊了点,但是没有办法,她想,真是抱歉了,没有挡在你的面前。她的泪还是流出来了,她想,真是抱歉了,可惜你姐今天也要折戟在此。

泉姐把他没有力气按进土里的刀狠狠一插,泉哥的刀就插稳当了。

但她没有力气立自己的刀了,就倒在刀边,把宽大的刀往自己脸上盖,如果有天泉能如她一样走到战场中心,她相信会有她的天泉师姐、师兄、师弟、师妹,来为她插上。

带天泉的同门回家,会的,会有人带我们回去的,她这样想,将头往泉哥的那边挨近,战争还没有结束,天泉从来没败过,她怀着微弱的希望闭上眼。

 

————

少东家到的时候王清已经在和江晏谈话,他走到王清帐后发呆,他看见王清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多,将军一夜苍老,功业未及建,鬓发已先秋。真可惜,他这样想。

听见王清支开江晏去寻中军斥候贺然,等人走了,才顺着火光出来。

桌子上赫然摆着一个盒子,少东家走过去,没管那个盒子,他坐在王清的面前,问:“将军,你怎么头发一下白了?”

王清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撇了一眼少东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拿起桌子上的酒,反问:“你要不要来一杯?”

少东家喝了这杯酒,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他闻到了一股死味,一种淡淡的,弥漫在空气里的,像一朵花碾碎成泥的味道。

每个人死亡时的味道一定会千奇百怪吧,他继续动了动鼻子,想把这个味道闻得更真切一些。

“这都被你闻出来了?”将军说:“你见我的第一面就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谁教你的?鼻子这么灵。”

“你要死了对吗?”少东家问。

王清顿了一下,他苦笑,他无奈,他看见少东家认真的表情,清澈的眼睛其实很像他的母亲,很像夫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回答这个孩子的话:“是的。”

“那江晏也会死吗?”少东家问:“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阿晏不会,我不是说过吗,你和他在开春了可以去江南看花。”

“哦。”少东家回答。

 

很难说他现在在感受什么,他和江晏在一起的时候感受过太多快乐的情绪,和王清在一起时也快乐,和夫人在一起时也快乐。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除了失忆起的那一刻的茫然与无措,他被照顾的很好,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找回记忆,凭心而论,那一定是一段非常不好的回忆,是被他主动舍弃的。

他想保持现状,白天有江晏带他去玩,晚上有将军和夫人能等他们回家吃饭,哪怕一天挨一顿夫人的训斥他也愿意。

蓦然间,他似乎知道,一旦王清死去,他就会往他既定的,美好、但痛苦大于美好的人生滑落。

这样的生活就会远离他。

他不想这样,他的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他低着头问:“你为什么会死?”

王清说:“每个人都会死。”

“不、不是这的,我不想你死,”少东家说:“我的玉呢?”

玉被拿出来了,一块圆圆的,被人贴身带着千年才温出来的人气盈盈环绕,另一块是他自己的。

少东家抬起头,问:“你为什么不肯吞玉长生呢?”

他说着,有些哽咽,少东家害怕地抖起来,他想,一切都被计量好了吗。王清没见过这样激动到发抖的孩子,他按住少东家颤抖的肩,问:“孩子,你在怕什么呢?”

王清又把他搂到怀里,他清楚地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需到了时间将它打开即可。

他什么都算好了,但他想尽一切,都不能切身知道少东家在未来遇到了什么,他从第一面认出这是自己的孩子时就带着莫大的愧疚:他脖子上的伤痕,他对江晏近乎执念地蛊惑其长生,他说他度过了好多年,活到一个人也记不住、也没一个人记住他。

他就这样叹息,他愧疚于自己还未见过真正的这个时代的孩子,他愧于自己没有在未来保护他不受欺负,愧于太多事情:陪伴、关照、扶持、帮助、教养……他说,乖,不要害怕未来。

少东家哭得呼吸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片黑色的天,一片天、一刹那,什么时候是一刹那,什么时候是一寰宇,要怎么区分当一块玉还是当一个人?他想:太漫长了,好绝望,我不要回到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未来。

他无意识地哭喊、求助:“那你别把我推向未来……”

王清的嘴唇也苍白了,他以为自己能在自己孩子面前从容赴死,实际上他不能。他看见和夫人一样的眼睛,下巴,一样柔顺的头发……他该把少东家也支走的,让他和江晏一起走。

可是他要把玉给他,他还要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死亡;那块玉戴在少东家的脖子上了,平时藏起来的崎岖的疤痕,就这样露出来。

那个盒子被打开了,少东家没有看清是什么,王清就挡在了他的身前,他把他自己的那块玉也给了少东家,他说:“走吧,去找江晏,让他带你出去,等之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你未来的那条路——这块玉,我本来是要给阿晏的。”

“那为什么不给江晏?!……你不怕我真的一辈子都不找这块玉的秘密吗?你不怕真的我把它丢了?”

王清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推出帐,他自己也走了出来,手中拿着剑,这把剑没有名字,他背对着少东家,毒已腐蚀他的肺腑,他的声音有些低了:“哎呀,这不是看你哭嘛。”

“你想给任何人都行,我想,在你的过去里,我把玉给了阿晏反而没让他落什么好,还让你也跟着受苦。”

那股梅花香又来了,掩盖住了他死亡的气息,他说:“如果那个结局你不喜欢,就改变它吧。”

————

中渡桥一战为何败?一为杜重威不义,二为奸人做局谋害,三为契丹朝廷勾结,四为梦傀之毒灾投入战场死伤无数,五为将军爱民甘愿赴死。

将军清与其下殁焉,时年五十三。三百天泉皆战死,十年未听钱雨声。

这是既定的命运。

王清走远了,长年的征战让他能移经易武,任何武学信手沾来。剑钝了就换枪,他有一套无名枪法传授给江晏;枪破了就换刀,横刀是他惯用的武器,趁手;横刀碎了就换陌刀,那个曾经因侠义和家国与师弟有隔阂的王清把头又一次拿起了陌刀,陌刀对于天泉就像是生命,他捡起的不知道是谁的刀。

他仔细凝视那个靠在刀边的天泉,哦,那个拿他衣服悄悄擦眼泪的小子。

王清说:“借你刀一用。”

 

少东家的玉被他自己摔碎,摔碎的玉裂成两块,一块的缺口锋利,仔细一对比,与他脖子上的疤痕吻合,他恍惚间看见过去——在遥远的几千年后,自己拿着这块玉自我了断。豆大的泪、清晰地落下来,他这才知道自己来此处到底有什么目的。

王清战死,他的养父江晏在他十六岁那年离开调查梦傀一事真相,自己被迫离开故乡踏上无面无归之路,哀帝求长生不够、试图找到起死回生之效,四处燃战火,太平兴国四年,他们踏着无数前辈的遗愿、后辈的野心北伐,但是北伐失败了,江晏就死在那一场战争里。

哦,他想起来了,江晏在很久以前就死去了,一切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了,在过去、在未来……他已经发不出来什么声音了,巨大的信息冲击把他快冲成一个傻子,他一下倒在地上。

功德、他做过,他想,在后面的几千年里他做过好多,人他也救过,战争他也看过,在几千年后没有了战争,他这个,从出生开始就困扰他的燕云十六州在未来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只是史书几页,那个时代的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一个人长生了,只有他被困在过去了。

少东家像刚刚来到这里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复杂混乱,像一团马赛克开花般散发溪水香气的记忆里知道:王清又要死去了。

时间让镇冠玦玉化他,他就打碎玉自戕,碎玉把他的脖子划开好大一条血痕,好多血流出来,流在地上,流向过去和未来的两个时间。

两个时间像镜子一样都映出他的脸。

 

他刚开始只是许愿,想结束这漫长的、越来越模糊,整个都要淡化透明的人生;后面贪心地回忆起江晏死前看见他的眼神,想听见他的未尽之言;被江晏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流泪了,他贪心地想要和江晏在一起;江晏背起他时,他许愿“在一起”是永远;看到王清的时候,他想要能被好好爱着;看见夫人的时候他想叫一声“妈妈”……

…他现在知道王清要死了,一切一切都要离他而去了,少东家的手抽着筋,还想用力蜷缩握住王清给他的玉。

人生?人生。

未来、未来,王清给了他另一条路:只要自己悄悄瞒下来,之后就不再有这些阴谋了。血仇只要剑与命来解,阴谋要用磋磨和蛰伏去探求一个无止境的真相。

他知道为什么江晏会那样给王清卖命了,即使是养了自己十三年,面对关于真相的梦傀毒重现马上去查;遇到收复燕北、平息战火的机会就不要命地去杀,他想可能在过去没有自己出现的时候王清的遗愿就是这个吧。

王清实在是太阴魂不散,任何人被他如太阳般照耀过,就会难熬黑夜,永远笼罩在没有他的阴影之下。

“我也想救你,我也想救你……”他小声地哭:“把我的长生玉给你吃,你会得救的。”

少东家就是江晏一手养大的,让江晏飞蛾扑火的,也会让少东家前赴后继。

可他如今动不了,他想,他救不了任何人吗,他喊:照夜、照夜。

那匹白马呢?快来呀,照夜,你在哪呢?

他的泪水就和第一天那样哭出来,地上是血污,黏住他的头发。寒冷中,他似乎又回到了江晏死去那个寒冬。

不是寒冬,他想起来,那不是寒冬,是一个苦夏。只是他的手太冷了,生理性地失去温度,他想,江晏的体温褪去的太快了,他的手还有江晏摸起来都很冷,视线都在发白。他把这种从灵魂里渗透出的冷错认成了寒冬、把头晕目眩的恸哭失明错认为雪盲。

就像此刻他也很冷,以为自己哭了好多泪,实际上是大地缓缓吐出的、别人的血泊。

但今天真的在下雪……妈妈。

 

三十三重离恨天低垂,白驹照夜真的来了,它跑起来像一朵流星、一贯白虹。少东家半睁着眼睛,他倒在地上,看见银鞍白马朝他奔来,他缓缓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玉,两块残玉把他的手心划破,绿色的玉混着红血更显透明。

马匹靠近他,湿热的属于动物不同于人的粗喘在他耳边,照夜的头顶了顶他。夫人来了,她翻身下马,照夜是她带来的。她的手这样温暖,她把她的孩子捡起来,少东家微微睁开眼睛,那黑色眼睛带着水光,像泡在洞穴中许久的墨玉,他把头凑过去,像一只动物靠在夫人身上,像一只小狗、像一只流浪许久,在天空飞了许久,脚下是时间汹涌的河、流无处停歇的鸟。

夫人把他扶上照夜的背,她的孩子流下的泪怎么这么烫,她听见这个孩子不安地啜泣,他抓着她的衣袖轻声喊:“妈妈……妈妈。”

妈妈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母亲的意思吧,夫人的目光柔软下来。

她早就觉得这是自己的孩子,王清还偷偷瞒着,要不是她顺着江南的傀毒一路追上北,查到有人在偷摸研究“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溯洄时空”,没人看好这些无稽之谈,就连研究这些的,丧心病狂的疯子也只是停留在“不老”这一层面。

只有夫人眉心一跳,浑身一凉,放之前她肯定也一笑而过,只是现在她想起少东家,她的孩子在几月前就出生,只会抓着她的手,不会说话叫娘,她看着孩子,想,不要怕,娘会一直保护你、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你,什么样子的你,不管你来自何方,为何而来。

 

她掂着手里的陌刀,这是她追来中渡桥的路上“借”来的,路上几个眼熟的天泉弟子,把陌刀像插碑一样插在那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死哪了一样,夫人走过去发现都没了呼吸但有微弱的脉搏,能文能武能医的夫人给他们护住心脉,跟着她一起来的有年轻时相识的天泉,夫人看得很开,她说,王清想必已经被人陷害,再去宛若送死没有什么意义,不若保留一丝天泉的火种苗子。

夫人给泉姐擦了擦脸上的血,看见她眉头颤了颤,睁开眼看见自己,还像当年天泉驻地找夫人要糖吃的那个小姑娘一样哭兮兮。夫人温柔地说:“乖啦崽,姨母借你的刀用一下哦,让这些你见过的叔伯带你先回天泉哦。”

泉姐说不出来话,她点了点头,看着夫人一个人往里走,她没想到夫人也会用陌刀,她知道夫人是奇才,什么武学看几眼就能学会。

可是往里难走,夫人一个人怎么走得到?

但天泉不想拉住她,她想、那就往前继续走吧,走的越里越好。恍惚间,她听见嘹亮的兽声——烈马嘶鸣。

黑夜里,发光的不应该只有战火,还有终止一切灾厄的照夜白。

 

轻轻地拍哄落在少东家的背上,夫人的手上带着血,清秀但已有母性光辉的眉间,沾上她杀人时飞溅的血,一滴鲜红夺目,似观音。

她说:“别怕,妈妈来了。”

菩萨救人,离恨天也要阖眼,最终救下他性命的是妈妈。

照夜是匹好马,契丹在战场上对死尸投下傀毒,死去的尸体一具一具扭曲地爬行,夫人驾马扯着缰绳,重重的马蹄便像踩烂西瓜般踏碎傀儡头颅,她朗声问:“阿晏呢?”

“被将军骗去追马车了……”

“哼,就他会当英雄。”

少东家轻轻环住她的腰,他的问题在嘴边徘徊许久,还是问出来了:“妈妈,你看见我小时候长什么样了吗?”

少东家感觉夫人微微停了一下,接着听她笑:“看见了,皱巴巴又圆滚滚的,连话都不会说,你也应该去看看他。”

“……你喜欢他吗?”

夫人笑:“你这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他、不喜欢你呢?”

少东家把头靠在夫人肩上,庞大的信息流真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他正在像过去、未来那样,渐渐被玉化,往日这样一点点僵硬时他总面无表情,现在却笑起来。

他在心里叫了好多次“妈妈”,他也想叫“娘”,这两个称呼他听别人叫过太多次,这次终于轮到他不厌其烦地喊了。

他来到此世的记忆被封存在玉里,裂开就全部返还于自己身上,他的声音很小,但能让夫人听清:“我记起来了,那些虫子,那些毒,把我的玉拿走去救将军,它们最怕这个。”

 

因果循环,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他并非跳出因果之外,他身已在繁尘之中。

将军辰时三刻死,他们比时间先来。

王清的身上已经全是血污了,他的甲胄盖上厚厚的凝固血块,不像之前那样发光,他扭头看过来,杀红眼了,如同杀神一般,他身上已经全是伤,这具身体早就不能支撑他继续杀敌了,他手中的盒子无力脱落,跪倒在地,只用一陌刀勉强支撑。

盒子里一只蓝色小虫飞出,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宿主。

那只小虫颤颤巍巍起飞,顺着王清手中的陌刀一点点向上爬,眼见就要爬到手腕间,“叮”一声,被一块碎玉砸中,与虫子的甲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只小虫顷刻间如死了一般掉在地上。

夫人奔过去,一眼看出王清中了毒,她脸色瞬间煞白,喊着王清的名字,毫无反应。

少东家安抚说不要急,蹲下来,两指捏住这只装死小虫子,他笑了笑,说:“原来是你啊?”

一只长生虫,此时它还是一个试验品,它还没有被培养成真正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死、白骨反肉的神迹,却也能造成很大的麻烦。

少东家蓦然觉得命运真是一波一浪,让他痛苦百年、千年,直到两千年后以玉石俱焚的手段磨死的长生虫在此时正被他捏在手心里,好像两千年间双方彼此折磨的姿态瞬间对调。

他觉得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这只小小的虫子不会轻易死亡,随便钻到一个人或者尸体身上就会控制其身体,死里逃生,只有彻底斩杀它寄生的宿主才能杀死它。

而就是这样,因果环环相扣,少东家似笑非笑,两指一合拢,长生虫就如此轻易被他碾碎,脆脆的,发出一声犹如玉碎的声音。他听见了,是命运破碎的声音,从此开始他的命运被改变了。

他想,那样如寒冬寂静着的未来,在将来会变成喧嚣春日。

少东家把他的玉拿出来:这块玉让他和长生虫一起共生两千年,此时碎裂但功效不减。两块都好好地塞给王清,他眼睛里中毒引起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在夫人带来的君臣药下,王清慢慢看清了他,沉默许久,他问:你想好了?

他的眼神很犀利,少东家早就说过他的眼睛像鹰隼,没想到今天还能再体会一次,但这次他一点也不心虚,他笑眯眯,他的嗓子说不出什么话了,只能一字一句努力说清楚:“我自己选好了。”

中渡桥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本就没探查清楚,江晏死后只知道手刃相关之人,也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不过没关系,往后有大把的时间一一清算,让他们自己清算:辰时三刻,王清将军未死,江晏赶来了,一身是血地赶来,小将军的剑很快,他要救的人一定能救下——他真的救下了。

“义父!”

少东家笑眯眯地说:“被你骗走的小江将军回来了,你怎么和他解释呢?”

江晏骑着匹马过来,他的剑上还滴着滚烫的血,脸上带血。到了战场上每个人都带着血,死去的骨头轻,活着的骨头重。少东家转过头去看他:他这次看得真切,十九岁的江晏,鲜活的江晏,他从没有见过的江晏。

他又扭头看王清,一个病怏怏,但活着的王清,他笑出声来,他想:贪心点多好,贪心点什么都能得到。想要爱,得到了;想救的人,救下了;想改变的结局,改变了。

他和江晏一起把将军和夫人送上黑马,这匹跟着王清到处跑的黑马真是随了他主人,忠心耿耿,杀人不惧、死人不惧,唯恐把主人丢下。

贺然也来了,他的剑少东家领教过,他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一个圈,他扯了扯江晏的衣袖,在他耳边悄悄说:“小将军,让贺然开路,我们两个在后面断后。”

他的腿其实有点抖,玉不在他身上,他仍然受着两千年的记忆冲击,思维有些迟缓了,他让江晏把他拉上去,照夜的身上被他蹭了黏糊糊的血。

“我们出去了,就给照夜洗一洗。”

“好。”

少东家哆哆嗦嗦打了个冷颤,冬天是这样冷的,夫人找他的时候天上就下着雪呢,他牙齿有点抖,他说:“将军的部下能撤出来多少?天泉的弟子能撤出来多少?”

前面是江晏闷在风雪里的话:“夫人来了,她带了不少天泉和青溪的前辈,即使这样也最多撤出来一半。”

少东家说:“比我想象中的要少。”

“……”前面的人不说话了,他加快了速度,前方贺然忙着表现,真让他一个人硬生生杀出一条撤退血路。

就在少东家以为这个话题结束的时候,他听见江晏说:“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十九岁就是这样,有仇必报,血债血偿。少东家开怀地笑,只是他越来越笑不动,他和江晏说:“江晏,你知道吗,在未来你会很厉害的,什么都能做到,你还会教我剑法,教我好多东西。”

他听见江晏笑了一下,:他未来当然会很厉害,他可以保护想保护的所有人。

少东家也跟着笑了一下,说:“我说在未来我们见过是真的,你还、你还养过我呢。”

江晏说:我知道,我早猜到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少东家有些高兴,说:“那你也太聪明了。但是我没见过这个时候的你,你和之后的你真的好不一样。”

“我在未来真的越来越像你,什么地方都像你。”

“你知道吗,在未来燕云十六州都很和谐,契丹人都能和我交上朋友——虽然我不怎么理他们就是了,你知道吗,在很多很多年后,我们不再互相征战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他们都去记那个开封的府伊大人,哦,不能叫大人了,因为那个时候大家平等了,至于你,别人都记不住你的名字了,书上也没有你了——只有我记下来了,但后面我只记住了你的眼睛。”

在照夜的背上,谈到未来,少东家闭着眼慢慢说起未来,他似乎没有想象地那样恐惧未来了,甚至还发现之后的世界可圈可点。

他没发现自己的天空越走越黑,趴在照夜的背上,说:“其实我更想和你活在未来,这个时代我们活着就很努力了,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我宁愿在几千年后当你养的一只小狗只被爱着就行。”

照夜从奔跑的姿态慢了下来,它现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前进,在这片漆黑的空间。

“但是现在也很好,江晏,以后我陪你酿酒也可以,杀人也行,和爸爸妈妈一起,哦,是爹娘,我和你一起去打完整个江湖也行。”

“……江晏?”

少东家睁开眼,他翻身下马,周围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他往前走一步,就有如水波纹的白色光圈,荡漾向四方散开。

“江晏?”

没有人回答他,他继续往前走,周围太空旷了,回声很远很远才从地底下穿出来。少东家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是凉的,像氤氲的云雾。

但他有答案了——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他真的到了离恨天。

我的命运也真的改变了,江晏真的会像他十九岁这样,一直眼比天高的好好活着,他也会带我去江南看花了,他能带我做好多事了……他不会死去了,我的父母也不会死去了,我会幸福了。

少东家想。他想着想着,就开心地笑起来:这样的话,这样寂寞孤独的两千年也会消失了,我的一切痛苦,苦难也会消失了,我的一切都随着命运的改变消失了。

而后他又茫然地想:那我也会消失吗?

他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白色的水波纹光圈从他脚下荡出来。

离恨天说:你会消失。

少东家呆愣住,缓了一会,说:那好吧。

他往前走,可能就走了几步,他攥紧了手,想问那我受的这一切会有谁知道吗?

可他停下来,只是问:离恨天,人到底有没有来生?

光圈荡漾起来,在漆黑的空间显得寂寥。寂寥。

离恨天说:有。

他又问:那江晏的来生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两千年,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他?

离恨天答:他死后两千年未入轮回道,只在你回去的开运二年春当了一年的山林白马。

少东家顿住,回过头,无色无光的离恨天下,疯长野草的旷野中心,站着一匹发光的、不知等了何时的照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