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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社畜金独子像以往正常的每一天那样早起上班,闹钟迟了几分钟,不过问题不大,他快步穿过两个红绿灯,到经常去的那家店买早餐。他幸运地抢到了最后一个红豆派,端去窗边,坐在高脚凳上时分针又转了一圈,外面的行人都神色匆匆——金独子有时候会觉得很恐怖,人活着的时候,日复一日走进方方正正的小房子里,人死掉之后,也被安放进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比如说他现在吃红豆派,之后就可能在某次出差的路上遇到恶劣天气山体滑坡,一头撞在红豆树上当场死亡,虽然这一切看起来偶然且不合逻辑,实际上也确实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符合因果关系的论调……他妈有时候会对他说,独子,你想太多了。然而金独子觉得,想象是一种乐趣,如果没有想象,那就没有小说,如果没有小说,那这个世界简直可恶得令人发指。
他突然笑了起来,又觉得有些无聊,这时候听到旁边一个短发的女孩子在跟同伴的男生讲话:“这家店的甜品好好吃啊,可惜刘众赫先生不在,不然就可以回去做给大家吃了……”“喂,申流承,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吧?”“难道你觉得他做的饭不好吃吗?”“那也不代表……!”
是国中生吗?这拌嘴的方式真是青春。金独子听着,不知不觉吃完了红豆派,他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在“欢迎光临”声中侧身让过一个客人,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地铁门几次开合,金独子终于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今天不巧,他的蓝牙耳机没电了,有线耳机也忘在家里,他照常翻开屏幕左上角的阅读软件,显示作者未更新,最新一章的作话里说:因身体原因以后大概只能缘更,如果确定无法更新会解v把订阅的钱退给大家,非常抱歉。金独子叹了口气,手指徒劳地滑动着屏幕,车窗外的光影流光溢彩地晃进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一尾尾游鱼,安静地向上游去,最终停在列车到站时的广播女声中,又随着再次启程时的细小轰鸣下坠,波纹一样散开细微的海浪声。
他百无聊赖地发起呆来,听到邻座的人在交谈:“上次那件事情真是棘手啊,幸好有刘众赫先生帮忙呢,不然最后可就难办了哦。”“谁要那家伙帮忙啊,我说了自己也能搞得定吧!”“秀英也想感谢他吧,所以才叫我一起选厨具当做搬家礼物。”“我说我只是想用锅子敲他的头你信吗?”“这样啊,看来要选个颜色特别的锅子才和秀英小姐般配呢。”“喂——”……
金独子发呆的时候,视线会粘在面前的某一点上保持不动,与此同时,任由她们交谈的声音滑进耳朵里。首先,他不是八卦的人,其次,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是那种不小心穿了不同颜色袜子出门,本来无知无觉,一旦发现它存在就迫不及待想回家把袜子换掉,却仍然要去公司上完一整天班的奇怪。
到了换乘站,旁边的座位空下来了,谈笑声逐渐远去,又不断有人挨近着贴过来,金独子抬起头,在攒动的人影里看见刚才说话的那两个女人正往外走去,短头发的皱着眉头,长发的那个露出快活的笑,她们走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很快会出现在商场里逛街采购吃饭的人。
门很快被关得严丝合缝,也遮住了他的目光。好像他从未参与过任何不必要的谈话,也没有一颗想要交谈的心。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月要是再迟到一次,主管一定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金独子叹了口气,在熟悉的广播女声中,跟随着一同起身的人群往出站口走,阳光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金独子敲完表格的最后一行,准备摸会儿鱼,这时候听说组里推进了一个大项目,老板突然很大方,邀请大家去团建,周围的人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安排。明明就是要求嘛,金独子有点烦躁,追更的那篇小说好像真的要坑掉了,他宁愿连吃一个月的番茄饭团,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跟着走上前去,领到了一张海洋馆的票。据说是周末包场票哦,同事兴高采烈地跟他讲——又不是小学生搞周末活动,到底有趣在哪里——金独子无话可说,于是对他微笑了一下。
海洋馆就是正常的海洋馆,金独子走得慢,也没有特意合群,所以没有任何小团体愿意等他,虽然也无所谓。他妈之前对他温和地说,独子,你应该试着交些朋友。
其实这话本身就是一种尖刺,仿佛在提醒金独子没有朋友的事实,但要让他在目前所处的环境中挑选朋友——你看,他都用了“挑选”这个词,证明真的没人和他合得来。
往常团建的时候,在谈论到“理想的周末安排”这一话题时,金独子说了真话,他说,我希望追的小说顺利更新。有人笑起来:也正常嘛,毕竟独子先生看上去就是很宅的类型呢——但,只是这样而已吗?或许可以打打电动,或者尝试户外运动,这样以后去联谊的话会更有话题吧。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金独子发现,有时候,真话并不适合被放到台面上,就像有人曾经很震惊——你每个月去看你妈妈都只是在跟她讲你看的小说的剧情?独子你没事吧,精神出现问题了吗?……诸如此类。
契诃夫有篇作品叫做《套中人》,一个人活在套子里,套子里面还有套子,这个公司里就充斥着这样的人,金独子大可以学着做这样的人,他只是不愿意。
一群人挤在哈哈镜面前大笑,金独子一个人走走停停地看着场馆里的摆设,穿过长长的海洋隧道,他突然被一尾蓝色的游鱼吸引住目光,一旁的展板上写着:翻车鱼……?怎么会有鱼叫这样的名字啊?这样念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嘴角正上扬着,透明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微笑的脸。
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地走远了,金独子给翻车鱼拍了很多照片,展板上说这种鱼人工饲养很困难,对环境要求非常高,总而言之,娇生惯养,价值不菲。他只好遗憾地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
一个人来洗手间的好处就是不用排队。金独子推开门打开水龙头洗手,这时候从隔间走出来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右耳夹着电话在讲:“喂?熙媛,对,我现在在水族馆里。”“上次美雅不是叫我们把速冻包子都扔掉吗?说想吃尽管去她家吃好了……”“嗯?刘众赫先生的手艺当然……”
又是这个名字。金独子下意识抬头,心里就像鱼吐泡泡一样一下子冒出来三个问题:为什么翻车鱼要叫翻车鱼?为什么它很难饲养?还有——刘众赫是谁?
男人却已草草洗完了手,纸巾都没抽,随着玻璃门的回旋,快步消失在门外。
晚餐大家一致拒绝了海鲜自助,鱼鱼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鱼鱼,就这样,金独子坐在了日料店里。
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间了,能听到远处汽车排队鸣笛的声音,耳边人声也鼎沸,俗世里的热闹,总是这样稀松平常。有同事拍了拍金独子的肩,递给他一串烧鸟,你没事吧?今天感觉心神不宁的呢。
金独子摇摇头,又到了组长热情组织大家互相敬酒的环节,他松了松衬衫扣子,被周围的酒精味闷得喘不过气来,借口换杯子起身去走廊透气,转角却和一位拿着饮料打电话的女士撞在一起,金独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对方的手机,女士连声说着抱歉,金独子也忙说着没事,一时场面陷入一种滑稽的混乱。
金独子把手机递给她,女士像是赶时间,歉意地对他点了点头,点开屏幕给对面回了条语音:“那就在武忠路口那里等你吧,师父到底来不来?他这段时间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太清楚,不如你直接报刘众赫的名字好了……”
包厢的木门被推开了,金独子拿了外套就要转身告辞,同事小声喊了两句,这不太好吧,组长喝得正起兴,你这样小心他给你穿小鞋扣你工资啊?却见对方只顾噔噔噔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随便他。
玄武路的十字路口碰到下班高峰期跟早班的地铁车厢没区别,车堵车人堵人,五颜六色的车灯像一片发光的霓虹带。金独子大步赶到路口,喘了口气看向红绿灯,衬衫扣子太紧了,他解开了最上面那颗,却还是觉得有根神经歇斯底里地叫着——刘众赫,刘众赫,刘众赫……可是刘众赫到底是谁?
曾经有人说他看的只不过是三流小说,金独子愤然敲了三千字反驳对方,当然了,这件事在他的生命里只能算得上微乎其微,母亲入狱后被人指着鼻子骂时,他大可以同样事无巨细地反驳回去,但是他没有,因为那些事都是真的,犯罪是真的,挨在脸上的拳头是真的,名为痛苦的玩笑话是真的——但是刘众赫,这个名字也是真的吗?
金独子大学的时候有个室友是念哲学专业的,曾经期末周背书背得奄奄一息丧心病狂时对他说,独子,千万不要陷入虚无主义,世界和人类存在及所有价值体系都是没有内在意义和客观真理的,主要是,老兄,中午可以帮我带饭吗?背不完这三本书我真的会死。——那天金独子帮他带了饭,却忘记问他如果客观真理告诉他刘众赫这三个字排列组合起来并不存在,那他此刻无目的的追求是否也毫无意义?为什么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那种空落落的心情就像狂风一样席卷着扑过来,无法细想到令人难以忍受?
金独子的少年时代,闻到酒味身上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接连会起三天红疹,有人说是过敏反应,有人说是心理应激,直到他的少年时代和那个死掉的男人一同离他远去,现在刘众赫这三个字代替了那片疼痛和红疹存在,而他却该死的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名叫刘众赫的这个人的全部经历,他的身高样貌,他的亲人朋友,他的理想憧憬,他的苦难执着,甚至他是否幸福——关于刘众赫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他都一无所知。
路口等待的行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盯着红绿灯读秒,像是赌场上人人都盯着黑丝绒桌面上摆放的红绿钞票。
金独子茫然地四处望了望,无数陌生的面孔和他擦肩而过,他握紧了手机,发现手心浸出了汗。
大家不约而同地攒动着向前摩擦,千方百计将人与人的距离缩小,金独子不得不往前迈了步,他面前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这人背对着他,穿黑色的长风衣,手插在兜里,却没有回头,所以看不清脸。
这时候不知怎么,身后的人突然推搡起来,金独子也受到波及,跌撞着碰到了那个男人的后背。他连说了好几个不好意思,想问问身后的人到底怎么回事,穿风衣的男人却突然回过了头——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脑子里那根歇斯底里尖叫着的神经却突然停歇下来——或者说,终于彻底崩断了。
金独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刻绿灯亮了。人潮又涌动起来,向着对岸一发不可收拾地翻腾、彼此拥挤着向前而去,就像无数次与人失之交臂的命运。
他们两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就已经站在了命运的两端。
金独子哑口无言地对上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个男人说:我叫刘众赫。
金独子睁开了眼睛。头痛头痛头痛。他循着肌肉记忆去摸枕头边的手机,一摁开关键却还是黑屏,应该是没电了,不知道昨晚看灭活法又看到几点。
他打了个呵欠,看见雪白的天花板融化在亮堂堂的日光里,耳边突然响起一辆列车驶过时轰隆隆的声音,仿佛撞碎了美梦的玻璃,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刘众赫。他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在如梦初醒般的傍晚生出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被告知不可预见的命运即将大祸临头。
梦里的人都随着列车呼啸而去,他从透明的车窗倒影上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他神色轻松,嘴角带着笑,甚至眼睛也在笑,可他还是从那样的笑容中看出一点隐秘的遗憾——如果说幸福的具象化需要守护,那么他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可代价是什么呢?
刘众赫,他应该是个很厉害、厨艺很好、不离群索居的独行侠,那种小说里孤狼一样的男人,高大,勇敢,经常生气,不好好讲话,会保护同伴,永远不向敌人示弱,永不低头,也因此,会在某个夜晚悄悄死去。
金独子突然发现自己在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下定义,这简直就像是旧相识才会做的事情。真奇怪。
可惜这不是个可以任由社畜发散思维的周末。金独子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下床,拉开窗帘,开水龙头,给牙刷挤上牙膏,睡眼惺忪地刷起来,昨晚好像下了夜雨,窗外传来一阵汽车鸣笛的声音,不知为何他眼前突然闪过霓虹的光斑,好像有个人穿着黑风衣,正在不知疲倦地前进。
他心里明镜一样,投射出这样的想法:如果你不叫住他,那他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
金独子最擅长的事,除了看小说,就是按部就班去做该做的事——上学,虽然被霸凌,服兵役,虽然抽到了很烂的签,上班,虽然只能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但生活就是这样,不如说,离开小说的一切都是这样。他很少在买饮料的时候刮出再来一瓶,他很难和同事一样对上司得心应手地拍马屁,他可能这辈子也没办法在首尔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他上班快迟到了,所以只能挤进人山人海的电梯,又在红绿灯倒数读秒的时候,快步跑过斑马线。
这莫名熟悉的场景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四处张望,虽然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傻子,但事实就是,并没有人等在那里,马路对面行人匆匆而过,空荡的风吹过他寂静的胸膛。
金独子觉得,他可能忘了太多事,或者说,太多事情还没有到来。他觉得自己在期待那些梦境如约而至,并因不知它是否真的会到来而感到害怕,他想,他不能再忘记,于是他默念着那个名字。刘众赫,刘众赫,刘众赫。
他说,你不可以消失。
在那个梦的尽头,有人对他说:你会愿意为他付出你的一切,你情愿为了他去死。
fin.
*标题出自原文番外《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