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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坐在工位上已经十分钟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叩问自己。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哦，想起来了，那是高三一模之后，班主任在晚自习的时候，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叫我出去，我假装从容地抽出椅子，起身，甚至面带微笑地悄声跟同桌说太挤了让我过一下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去，再轻轻掩上班级的门。我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几个同学在我掩门的瞬间转动的脖颈，探究的眼神，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她要完蛋了”的老神在在的表情。枯燥压抑的高三生活好像一纸敕令，让风吹草动变成惊天动地也不会被说成小题大做，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壮，跟游街示众似的，一想到自己一会儿会经历什么，简直要洒下几滴热泪。
不就是数学大题交了白卷，成绩从前十变成了倒数，都不知道在燃什么。
转过身我对上了班主任的眼睛。我向天发誓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绝对不是被我的成绩愁的，而是是被烟熏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据我们高中野的不能再野的野史记载，他早年蹬过三轮，后来政府不让三轮上路了，开始倒卖外国录影带跟黄碟，可能是掌握了海量的第一手学习资料，导致英语口语非常好，再加上脑子好使，人也机灵，考了教师资格证之后，就应聘到我们这的重点高中教课。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连着带出了两届市状元，竟然混成了金牌班主任，学科带头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代名师。但只有我们这些累死累活考上重点班的倒霉蛋才知道，他根本不好好上课，教学质量堪比夏洛特烦恼里面的王老师。作风也像王老师，整天给我们搞排名，小测要拉排名，大考要拉排名，谁排名掉下来了立马安排谈话，全方位无死角的审问你，从是不是跟异性交往过密，盘问到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影响发挥了。这类老师好像天生知道好学生脸皮薄，当着面训一顿已经很丢人了，当着一帮好学生的面拎出去训更丢人，正所谓杀人诛心，杀鸡取卵，就算我是个傻子，那傻子他妈活该被你逗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班主任瞪着红眼睛问我，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说我在考场上突然大脑一片空白，解析几何跟函数两道大题一笔没动，看了几遍题目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大脑好像丧失了一切解码能力。在紧锣密鼓的三个小时中，身边的人都在奋笔疾书，前座的考生甚至额外向老师要了一张演算纸，而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端坐在考场上发呆。周围好安静，只有卷子翻页跟沙沙的落笔声，如果一个小时之后就是世界末日，我还有一个小时可以自由地思考，还有一个小时可以从我座位的这一扇小窗观察人间，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是黄灿灿的一片了，北方的秋天是最好看的，哪里都是浓墨重彩的，不就应该这么活着么。
一个小时之后，“该交卷了。”世界末日并没有来，但我的心好像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邮件的提示音将我从我对我灵魂的严刑拷打中解救出来，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了，班还是要上，差是一定要交。工龄近五年的我已经习惯了应对各种麻烦，不对，习惯这个词还是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我从来都没有习惯麻烦，我一直一直讨厌麻烦。时至今日我也只是有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与麻烦交手的斗争经验。
比如今天上午，我心知肚明有个拖着的活迟迟交不出去，正在很紧张地假装无事发生。其实真的不是我不想干，是有的事情的优先级就是排不上号。每天我都被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塞满，我总不能雨露均沾。果然被老板问起来，我摆出一副命比苦瓜还苦的三分痛心疾首七分羞愧难当的表情说，我在看了，还是觉得有些问题没搞明白，没写好不好意思给您。
可能你觉得我的演技过于浮夸，但是演技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众会不会溺爱。
我老板是个香港资深老事务律师，今年过70大寿，正在办理他的第三次离婚手续，并且同时有一位女朋友在谈。他从小接受英式教育，对女性非常尊重，这样的尊重时常让我放松警惕，经常让自诩甄嬛传十级学者的本大王在情商这一块马失前蹄。有一次我跟他外出见证遗嘱签署，客户在半山的医院，我们只能打车过去，一路上路过港大的宿舍，他说他就在其中某一间宿舍楼出生，又路过一间小学，他说这条路他蒙着眼睛都会走，小时候还经常翻墙出来玩。他又说后来考试超常发挥考上了港大法学院，不过每天净想着游泳，打马球，谈恋爱，顺带着又说起来年轻时候参加的各种运动比赛，发了狠，忘了情，说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我也是听的有点心潮澎湃，一些没经过大脑的话像倒豆子一样撒了出来。“真是太酷了，我姥爷跟您一个岁数，您在参加国际运动比赛的时候他还在山上放牛呢。”
老板干笑了两声之后，突然就不吱声了。
唠的好好的咋不唠了呢？本情商大王感觉到些许不对劲。
“其实我女儿跟你一样大。她在美国，很长时间都没回来看我了。”说完老板忧伤地看向窗外，一瞬间我都觉得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哈哈，是谁想给老板捧臭脚不成，反手给人家超级加辈，又勾起了他老人家的思亲之情。是我，三分钟之前全香港最会说话的人。
正经地说，老板才不是因为我跟她女儿同岁，对我有一层滤镜才额外对我宽待一些。他时常说我像年轻时候的他，什么事情都怕搞砸，谁都不敢辜负，交活慢了怕对不起老板，把事干砸锅了怕对不起客户，只要对我说一句，我相信你，我全指望你了，我的责任心就像是遇水会变成加大加厚的压缩毛巾一样疯狂膨胀，塞满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什么事，那一定是让别人失望。
老板没再难为我，看我这个命苦的德行，嘴角抽搐，疑似赏给我一个无奈的微笑，转身就回办公室鼓捣他的小破吉他去了。他总说，等他退休了就去罗湖口岸跟他老年乐队里的狐朋狗友一起卖唱过活，从早唱到晚，然后拿着这一天听众的赏钱去打边炉。
过了一会儿，一曲自弹自唱版《当你老了》妙音放送了出来，我面无表情地掏出来了降噪耳机戴上。
老板，其实我早就想说，我感觉你这边炉够呛能打上。
周遭安静了下来，我的眼神落在电脑屏幕里面的每日to do list，今天不知道能划掉几笔，也不知道又要添上几笔。
我又想到了那个在考场上大脑放空的一小时，突然很想往窗外看。于是我转身，对着落地窗做了个伸展运动。香港没有银杏树，连秋天也没有，目光所及只是我对面的高楼。楼距真近呐，可惜看不到对面的人在做什么。香港的高楼不能开窗，据说是为了防止压力大的人跳下去。
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跳下去万一砸到别人多不好，而且这么多人还得接着在这上班，多给人添麻烦。第二个反应是，天呐，我要是死了，我手上这一摊子事谁来管，吴婆婆还没领到儿子的遗产，王阿姨还没跟家暴老公成功离婚，张叔叔还没追到工伤赔偿款，家里小朋友还靠社会福利署救济呢。第三个反应是，我是上班上魔怔了吗，我怎么不先想到我的爸妈我的家人怎么办，我在这挣几个钱，怎么还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上了......
在我脑海里轮番上演了五六七八个反应之后，手机嗡的一下进来微信提示。我的耳朵没来由的烧了起来，心跳也有点加速，第六感在这一刻大显神通。
是他吗？好想是他。
我决定来点神秘的仪式感。
打开微信，我闭着眼先迅速划到置顶区下边的区域，再睁开眼，慢慢往上划。很好，不是非置顶的工作群消息，也并没有客户艾特我追案子进展，此乃一胜；
接下来是置顶联系人区域，我又刻意放缓了上划速度。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不是发小，不是诡秘，不是不舍得开消息免打扰的摸鱼吹水群聊，此乃二胜；
那么答案只剩一个了。我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点害羞，害羞完了又觉得你害羞给谁看呢做作的女人，又笑了一下。
对话框里的头像是一个睡着的月亮，抱着一颗星星。简单的构图总能让我联想起好多，温柔的，舒展的，轻拿轻放的，汩汩流淌的，一切美好的事物。
“今天吃川菜吗？”
消息来自沈星回，他是我暗恋的饭搭子，此乃，唉，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