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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克里斯托弗·方。
1
金昇玟的衣柜里有很多件不同款式的灰色卫衣,以及卫裤。
2
业界流行的说法,白西装是留给心思缜密、擅于操纵别人、不会被溅上血的人穿的,黑西装则是由不管不顾杀光一切的人来穿的。事实上,这些在实战面前都是放屁。
金昇玟习惯了穿卫衣上班,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方便舒适而且便宜,弄脏扔了不可惜。他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很忙,有时候很闲。忙的时候他跟在YouTube更新飞行日记的空乘没有区别,几乎连轴转,零睡眠,连续一个星期每天飞大四段横跨大洋大陆环球刀人,但同样的薪水相当丰厚。闲的时候——闲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睡到中午才起床,稍微整理一下,晃到路边的24H汤饭店点单人份的土豆脊骨汤吃下去,再慢慢思考下午要做点什么。
金昇玟吃完,用餐巾纸擦去手上沾染的轻微油印,从兜里掏出来一部崭新的iPhone16pro,用指尖捏着摁键开机,屏幕上缓缓浮现出被咬了一口的白色苹果logo。这部手机是他去年的年终奖,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迟迟没有兑现,直拖到今年,和他的生日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份附言是“反正也不知道送你什么,而你正好缺,顺手就给你买了”的礼物。
1tb的容量,怎么看也都是用不完,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位送礼的大叔又擅作主张地想玩年轻人的潮流。肯定不是亲自去采买的,而是直接和下属传达了顶配的要求而获得的结果。如果被金昇玟问起来,就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解释,自己不清楚,只知道最贵的就是最好的,给昇玟的一定要是最好的,所以就买了。再然后,就没有金昇玟说什么话的机会了,大叔会补充道,是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们就换,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金昇玟总在这种时候感到无可奈何。彼此之间无法理解的情况并非偶然,也常常争吵,但最后都以大叔的主动妥协作为结尾,看似是金昇玟的胜利,但真正强硬的休止符总是攥在他手里。方灿说要结束的话,无论是什么架,单凭金昇玟一个人也根本无法吵下去。
他慢慢开始习惯,在那个人叫停之前就自己哑火,后来索性也没那么爱生气。方灿在他身边总是表现出故作天真的姿态。发现别人在假装年轻的感觉很不好,尤其是他实际上并没有比金昇玟大多少,三岁而已,但那副如同在和孩子说话的口吻让金昇玟感到很不舒服,仿佛他们之间总是被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隔开,而每一次交互都需要方灿跋山涉水地从成人的世界里赶来,金昇玟作为那个让他劳心劳力的小孩,天然被套上一副任性的枷锁。
午后的汤饭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冷气穿过薄薄的塑料片吹出来,很安静。金昇玟登录自己的Apple ID,成功后通知栏里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他点进去,发现一条陌生的留言。小小的屏幕里塞着更小的铅字,像小虫密密麻麻横陈的尸体。金昇玟坐在桌子前,用手指稍显笨拙地将它们框起来,再把字体调大。方灿这个人总是让他觉得很费劲,就连读他留下的讯息这种小事也是。他折腾半晌,终于在一堆废话里成功提取了关键字。
方灿叫他今晚回家吃饭。
3
生意做起来之后,他们就很少再有机会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金昇玟常年漂在外面,行踪不定,做完事情回来也只是知会他一声,接着就不知道躲到自己的哪个窝点去睡觉,只有方灿强行召唤才会重新现身,出现的同时一定会带着他11寸的小手提箱,里面装着他的阿贝贝:一把军刀和一支迷你史密斯左轮。
既是杀人利器又是安抚奶嘴,金昇玟的惊悚品味是恨不得睡觉都将它们抱着。方灿带着半真半假的醋意,酸溜溜地评价,他们是昇玟在这个世界上的最爱,那哥呢,哥排第三好不好?方灿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眼底的情绪藏得干干净净。金昇玟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翻一个很隐蔽的白眼,拿叉子戳自己面前的凯撒沙拉,安静地把生菜叶子碎尸万段:“……吃着饭呢,能不能换一个更加健康饮食的话题?”
16岁那年,金昇玟留着锅盖头,住到了方灿的双层床上铺。那时候他们还并不熟悉。金昇玟记得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出生就是方灿的弟弟,也不是一见面就拥有了可以被方灿当作弟弟的资格。他现在之所以可以和方灿成为家人,是因为他是第一名,是所有被他们带过来当成杀手训练的小孩里的第一名。也就是说,并不是方灿从一堆人中挑中了金昇玟,而是因为金昇玟K.O.掉了所有人,让方灿不得不看见并选择自己。
起初,房间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他们很少说话,更不交谈,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但金昇玟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打破这种局面,方灿也知道。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刻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方灿独自吃下第一笔单子的那天,只带了金昇玟进包间。对面的老板带来一个很大胆的澳洲女孩,金色头发,眼睛很大,脸颊上有一片浅淡的褐色斑点,倒酒的时候屁股压在方灿腿上,快要坐上去。金昇玟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餐桌底下的拳头不自然地攥紧,身体里有股奇怪的火在燃烧。
他见过的,方灿置身在这样的情景。好几次他起夜撞见刚进家门的方灿,脖子上都有很明显的吻痕,一看就是经历了相当狂野的性事。金昇玟在错误的时机里错误地判断了自己,以至于他没当一回事地继续睡去,却被断续的春梦魇住,再次大张着嘴喘着粗气醒来,发现自己在被子底下不受控制地勃起。
对面老板没说话,那澳洲女孩就没起身回去,贴在方灿身上眼看就要钻进他怀里,却在最后一刻被叫停。方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对面两眼,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而后带着有些狼狈的金昇玟告辞。
回程路上他们并排坐在车后座,方灿的手在黑暗中摸过来,金昇玟的第一反应是去掏别在后腰的枪,腹部和大腿的肌肉一下绷得死紧,像拉满的弓弦,等他想冷静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为时已晚,因为刚刚的激动,他勃起得更厉害了。很明显,方灿不可能看不见,不可能没察觉。
“……是刚才吧,”方灿轻轻说,“喜欢她?”
金昇玟又快又重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被方灿推进了浴室。
亲吻不像亲吻,而像犬科动物的啃咬,表达某种亲昵而非爱情,似乎是想要呵护你所以咬你嘴筒子。金昇玟一开始还能站着,被方灿隔着裤子揉了两下,就脆弱到坐到马桶上去了。方灿只好也跟着他拉低海拔,跪下来,拽他裤子,低着头给他口交。金昇玟的手放在方灿的肩膀上,其实更靠近脖子,那个角度下,只要他想用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方灿掐死,但方灿一动也不动,专心地脱金昇玟的内裤。
前液把棉质布料弄得一塌糊涂,方灿用虎口握住他开始前后滑动,金昇玟的脑子里便不停歇地放烟花,炸得他耳鸣阵阵,犹如尖锐的警钟长鸣,他浑身滚烫,心却一点点地凉下来,好像自己犯了错事一样。
他太紧张了,又或者说太兴奋,金昇玟硬在那里憋得满脸通红,却始终无法攀上高峰。他从快感的狂潮中渐渐醒来,羞耻的情绪变得更多,方灿不得不把嘴巴空出来说一些安慰他的话,但金昇玟觉得他还不如不说为好。因为方灿像个情场浪子、个中老手那样哄他,“……别担心,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你舒服。”
方灿的经验吧?无爱的性事。狗屁一样。
金昇玟变得很生气,愤怒从他的心头腾起,带来的后果却是三分钟之后他在方灿的嘴里射得眼冒金星。他本来想要质问方灿,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而这问题现在被他混乱的头脑抛到九霄云外。他坐在马桶上喘着气,双腿发软,忙着用湿透的内裤遮住自己的情欲弥漫的下半身。金昇玟在心里发誓,如果方灿再靠近,自己会毫不留情地弄断他的脖子。
但方灿什么也没有做,那一天就是仅此而已。
就是方灿给金昇玟口交了一次,与此同时那个他们都等待已久的时刻降临。
仅此而已。
4
金昇玟很清楚自己对方灿的情绪是不合时宜的,但他除了忍耐好像也别无他法。
在方灿身边持续地工作,说实话是一件要求很高的事。他们关系变得越来越近,金昇玟帮方灿完成的事越来越接近隐私。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或许用共同的秘密来称呼会更好。他全都做得不错,一次也没有搞砸过。但金昇玟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获得优胜,是因为那套标尺并没有被方灿用在自己身上,自己所处的位置已经远离了规则所限制的范围,或者说,也许用了,却对他总归不是那么严谨。
金昇玟到家时,还是穿着灰色卫衣卫裤。这些年闲暇之余也偶然有逛街购物的心情,衣柜里的颜色总算不那么单调,但惯性是不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穿着新鲜的衣服在方灿面前晃来晃去好像在做吸引眼球的事一样,金昇玟对博得他的关注总是感到很难为情。
方灿在厨房里亲自下厨,明亮而温暖的灯光下是白色大理石灶台上被擦得亮晶晶的灶具——他的强迫症,让这厨房即使正在使用中也依旧很整洁。方灿做饭和刀人一个风格,没什么痕迹的类型,人和被他丢进汤锅里的动物形状的高汤宝一样,在水中变成一块浑浊的污渍,再搅拌一下就融化消失了。
他在哼歌,显然金昇玟的到来让他感到愉悦。玻璃隔断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金昇玟伸了小半个头进去一探究竟,方灿头也没回地张口叫他去餐桌旁边等着,再等十分钟就完成。金昇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在厨房门口徘徊了一阵,如同打转的小犬。
晚餐是韩食,红彤彤的泡菜汤放在杀手之家的桌上总是带着莫名的血腥氛围。金昇玟先动手盛出一碗放到方灿面前,接着再装他自己的。汤锅旁边环绕着一圈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剪裁完成的小菜,腌萝卜、辣白菜、绿豆芽、海带丝、大葱……很常见的韩国家庭食物,几乎每个母亲都曾亲手制作过这些食物来喂养孩子,而与之相悖的是,方灿是一位在澳大利亚度过了童年和二分之一少年时期的韩裔,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做出一顿正宗的韩食,就仿佛一个盛大且狡诈的预言——对于他接下来所要闯下的弥天大祸和表现出的离经叛道。
方灿的最后一句结束时,金昇玟刚好吃掉最后一勺泡菜汤。他盯着金昇玟,装作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样?”金昇玟连抽三张纸,先是擦嘴,接着拍去额头上因为辣味而出现的隐秘汗珠,最后他看向方灿,回答像化成轻轻的叹息,很无奈似的,讲的话却毫不留情:“……你装作在意我意见的样子真让人感到恶心。“
方灿微笑起来,“完美的回答。”
“你去死吧,”金昇玟说,“fucking punch you.”
这次,方灿终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
“我会为你祈祷的,昇玟,死后能上天堂之类的。”
“闭嘴吧,你根本就没有任何信仰。”
5
距离方灿向他发来杀爹邀请已经过了一个礼拜。这个礼拜里,他们都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毕竟杀掉爸爸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金昇玟觉得这个任务还可以,不算辛苦,名字也有趣——像他上次去赤道附近的热带国家尝到的口味一样,沙爹,一种白人普遍难以接受的味道。弑父果然是东亚人更擅长的事情。
他还是朝九晚五地刀人,但出国的频次少了很多,只是偶尔会把人逼到机场的卫生间,金昇玟讨厌那个地方,过分逼仄,不利索不磊落,又因为只差一步之遥就能逃出生天,任务对象总是像一只负隅顽抗的蜘蛛般扒在小小的隔间里,处理起来相当麻烦。金昇玟不喜欢虐杀,是不是性格仁慈有待商榷,但实在是怕麻烦,能一次性做完的事情就一定不给做第二次的机会。而且,他弄完还要打扫厕所,窝囊地把血迹清理干净,还要喷空气清新剂,像打完架被教导主任惩罚的高中生。
于是他接方灿电话的时候语气很不耐烦,从鼻腔里很隐约地哼出一个音节当作问候。方灿也是个怪人,好言好语地用敬称叫他哥,反应平平无奇,倒是这种金昇玟一看就心情不美丽的场合,他就会变得很灿烂。搞什么东西。
老爷子快不行了,方灿在电话里说。最多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昇玟啊,剩下那些就拜托你帮我处理干净了。哦,金昇玟轻飘飘回完就挂了电话。心里想着,真烦人,什么处理干净啊,搞得我好像是菜场卖鱼的,死鱼15一条,活鱼25一斤,你要什么?好的好的,内脏什么的会全部帮你处理干净的哦。
生意上的事一直都是方灿在控制着,白的、亮的、透明的、铺天盖地的事情全是由他承担,金昇玟像一道影子,跟在他身边阴森森地流窜,默默捏死那些扰人烦的小蚊蝇。但正是因为某人表现出来的面貌过分光明,以至于现在反倒是金昇玟被当成幕后主使,在路上时不时地遭遇意外。
从仁川回来的高速上他被剧烈地追尾,挡风玻璃的碎片扎进他大腿侧面,划出一个近十厘米的狰狞伤口。好险没有戳到动脉,金昇玟止住血,给自己敷上局部麻药,咬着牙给自己缝伤口。他身上还有其他擦伤在出血,又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巨大撞击让他的人还处于震荡之中,金昇玟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医用缝线像只丑陋的蜈蚣歪歪扭扭地爬在他的血线上。 方灿洗了手,套上手套,走过来时轻轻地叹气,叹得金昇玟几乎要在心里冒火。他从金昇玟的身后绕过来,温暖的气息懒洋洋的从他的耳尖擦过,疑似一个吻。金昇玟稍微僵在原地的刹那,方灿接过了他手中的纱布和针,快而稳地缝起了他的大腿。
金昇玟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一个吻就像一颗子弹,从他最脆弱的太阳穴旁边飞过,差一点就让他一笔勾销了……一笔勾销了吗?
方灿替他包扎好了伤口,附身下来的动作让金昇玟有点拿不准他到底是想给自己一个拥抱还是想就此把自己掐死在这里。他的确累坏了,这个星期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的工作都要多,他一口气把挡在方灿路上的石头全铲飞了,甚至是路边一些无关紧要但是带刺的、看起来有可能刮伤人的植物也通通连根拔除,又经历了这样的事——差一点就没命活在首尔了。尽管金昇玟想要保持冷静,但他真的、真的、好像没有任何力气那样,也就没有任何办法拒绝——方灿的吻和爱抚。 它们落了下来。
6
金昇玟用力地眨眼,以防止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硬,按理来说这样的工作强度会让他性欲全无,然而他现在却在方灿的手里轻轻地挺腰——他控制不住的。
他知道方灿不是同性恋,对自己也根本没有所谓的感情,但每次重大的事件结束后方灿都会带来一场安抚意味极强的性爱,好像这样就能让金昇玟的种种牺牲一操了之。
方灿的手上有薄茧,刮蹭那里的时候,不管金昇玟是第几次都有点承受不了。他很努力地憋住眼泪,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享受,也不是那么脆弱。方灿身上有一股清爽的须后水的味道,当然也可能是别的,沐浴乳或者衣物洗涤剂的味道,形成最微柔的泡泡将金昇玟轻盈地包裹,使他难以挣脱开来。方灿在他一边剧烈喘息一边释放的时候凑过去告诉他,老爷子没了。
气氛有短暂的尴尬,金昇玟的眼神带着某种怨怼,“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告诉我这种事吗?”
“我该说恭喜?”
方灿这次不笑了,“只是感谢,没有任何坏的意思。”
金昇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气的还是无语的,“你,你在外面和别人上床的时候,也这样和她们说话吗?结束一回合通知一次死讯?”
方灿端详着他的脸色,以判断金昇玟这次到底只是简单地发牢骚还是真的有点在生气。
见他不说话,金昇玟的大腿又开始隐隐作痛,红色慢慢从白色的纱布下面渗出来,伤口有点裂开了,看来今天是不宜再有任何运动。他干巴巴地推开方灿,自己穿好裤子,同时也把方灿的裤子甩向他的腹部。他拖着自己的枕头,像史努比动画里被查理布朗责怪的小狗一样,准备回到自己的狗窝——那个有着双层床的房间。
但他没有成功。方灿拉住了他的手腕,从背后像捆绑一样,用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与胳膊。
“别生气……”他难得有些局促,“之后哥会做得更好的,嗯?”
“他死了,我们不就自由了…想做的事,哥都会让你去做的,嗯?”
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是无法去承诺任何爱的,因为爱是一种宗教,不相信就不会存在。而在方灿的世界里,他唯一相信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一种经验之谈,金昇玟没有办法就此责怪他。更何况他明明清楚这种情况,却一再忍让,甚至用父亲的尸体把他们再次彻底地捆绑在一起,并永远地沉沦下去。也就是说,爱其实从来就不存在。至少在方灿这里,是这样的。
金昇玟想到这里,忍不住觉得无比疲惫,他不知道要怎样在睁开眼睛面对生活里的一滩狗屎的同时照顾好自己越轨的心灵。 于是他决定要离家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