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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她们住处的时候，天色还未放晴。那是一幢位于郊区山坡上的老式别墅，白墙红瓦，门前的柏油路被雨洗得发黑，像是长期疲倦之人突然洗净了脸，反而显出些许不真实的苍白。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时间刚好踩在约定的点上，才伸手敲门。
门开得很快，似乎她们一直在等我，但又不像是为了等我。
开门的是内斯。我从她眼里看见镜面似的平静，没有多少欢迎的意味，也没有抗拒，就像一个总是醒着的人，不论谁来都能接住那一下突兀的叩响。
“你就是那位……记者小姐？”
我点点头，她轻轻地让开身子。我迈进去，鞋底沾着外头的雨水，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声的“嗒”。她递来拖鞋，是新的，码数小了半号，但套起来仍旧柔软。屋子里开着暖气，一股淡淡的柚子精油味浮在空气中，不浓，却始终在鼻尖停留。
“凯撒还在楼上准备，我带你去客厅坐……”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每个词都要经过过滤。她的背影很挺拔，穿着高领羊毛衫和围裙，指甲短而干净。厨房门虚掩着，我隐约瞥见灶台上摆着两只马克杯，其中一只上有一道小缺口。
客厅很大，窗边摆着一张深蓝色的老式长沙发，凯撒坐在上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外套着浅灰色睡裙，头发半湿，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贴着脖颈，看起来像刚洗完澡没擦干就坐下了。她靠着窗沿坐着，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一支灭了一半的烟，没再点起。
我一时竟愣了下。
就是这个人。她是昨晚颁奖典礼上穿着精致的高定礼裙，红色眼影像火焰一样点燃全场的女演员。那个站在舞台中央，一字一句念出感谢词的时候眼神还烁着光的凯撒。
她的代言的广告牌挂在城市中央广场的巨幕上，笑容精准、完美，口红颜色因她命名为危险的梦。那一晚的凯撒，是百分之一百的“凯撒”。她精准、凌厉、控制一切。她属于镁光灯，属于掌声和距离感。
而现在，她穿着松垮的睡裙，外头还滑稽地套了件宽大的T恤。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她的腿蜷在沙发上，赤脚踩着羊毛毯子，猫蹲在她膝头，她靠在窗边，像是整个人都慢了半拍。
“你就是要采访我的人？”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刚起床还没清醒过来。我点点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回应：“您好，凯撒小姐——我是《面孔》的撰稿人。”
“别叫我凯撒。”她低头掸了掸裙角，“叫我米歇尔就好。”
她说得轻松，但我在她嘴角看到一种隐约的嫌弃——她不是不愿被称为凯撒，而是更像想把那个名字放到别处去，藏起来。那个在众目睽睽下活着的她，似乎不属于这个空间。
我坐下的时候，她朝内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给你倒水了吗？”
“已经倒了，谢谢。”
“那就开始吧。”她慢慢直起身子，懒散地理了理T恤领口，“你想问什么？”
我翻开本子，笔悬在指尖，却没急着开口。她刚刚获得了第57届圣巴赫电影奖的最佳女配奖，演的是一位从小父亲因为看球酗酒家暴，母亲因此出走的失语症的女孩，是个充满内敛痛苦与碎片语言的角色。很多人都说她演得太真实了，甚至有人在影评里写：“她的安静有种惨烈的质感，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拍那部电影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或者情绪？”我轻声问。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又像只是用那一秒钟整理表情。
“情绪当然是有的，”她抬眼看着我，“我演得太好，是因为我太了解那个角色。”
“她有什么地方和你相似？”
“她不想说话。”米歇尔笑了笑，“我也是。”
她语调轻快，像是在打趣，又像在抗拒。我看向她的手，她正无意识地卷着裙摆的下缘，一圈一圈，像是在缠绕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雨又密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拍在窗台上。
一只灰白色的猫不知何时滑了进来，没有叫声，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内斯脚边，蹭着她的裤脚打转。她微微俯身，像习惯性地低头摸了摸猫的耳后。猫跳上了内斯的膝头，温顺的露出肚皮。
“她一直这么粘人？”我试图分散气氛里的某种下坠。
内斯抬头看我，语气柔和得几乎没有棱角：“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特别粘人。”
我将视线移回凯撒，她正盯着那猫看，眼神冷淡而疲惫。那猫仿佛察觉什么，又拱了拱内斯的膝头。
“我讨厌那只猫。”她忽然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前缀，像是突然掉进空气里的一枚石头。她没笑，眼神没有波澜，却让我感觉她在借猫说着什么她无法面对的东西。
“这只猫是你养的吗？”我转头问内斯。
“她养的，我照顾。”内斯坐在不远的椅子上，话语仍旧平淡，却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凯撒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嘴角那一点轻微的勾起，像是疲倦里挤出的一丝默契。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大多数时候是我在问，她在回，内斯补充几句。她们没有刻意回避彼此，也没有炫耀般的亲密，一切都处在一种看似稳定却过于静默的轨道里。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凯撒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一个经历太多的女人，而在内斯面前，她就像个做作的小孩。她话说一半就不说了，会对内斯做个鬼脸，也会用指尖拨她的袖子。有时候话题没头没尾地断在一句“你不会懂”，但她偏偏就是在对内斯说。
那只猫又爬上沙发，这次没有去找内斯，而是跳到了凯撒腿上，安静地卧下了。凯撒顺了顺它的背，只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再重复“我讨厌它”，只是将目光移到窗外。
我问到“得奖”那一刻的感受，凯撒耸耸肩：“其实我不怎么高兴。”
“为什么？”
“我怕得奖之后……她会觉得，我不再需要她了。”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窗外，那雨像是永远停不下来。我低头在本子上记着，却听见内斯轻轻一声：“我不会。”
凯撒没应她，只将那只猫抱得更紧了些。
我起身告别的时候，内斯起身送我。凯撒没有动，仍旧坐在原位，像是一个舞台上的演员，刚刚卸下妆容，又要投入下一个无声的角色。她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她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整场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凯撒坐在窗边，望着那片灰色的树林，眼神落在某个我无法看见的角落。内斯回到她身边，弯下身子收拾那只没喝完的杯子。凯撒的手垂在一侧，碰到了她的发。
她没有收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