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p:明浦路司×夜鹰纯
*原作向背景,有私设及造谣,大量我流解读,截止漫画53话
*已交往但非典型交往前提,时间线不明,大概在小祈夺冠以后
*本文又名《如果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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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再梦想重饮那已逝去的流水,不要在未来中寻找过去。”
——安德烈·纪德《地粮·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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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我想请瞳小姐帮我收集一下夜鹰先生的录像带。
晚风吹开街灯昏沉的光晕。在犹豫近乎一个下午后,明浦路司还是停在场馆前,温和地开口请求。
我已经收集了一部分,但一些锦标赛与分站赛的录像,还是有所缺失。我想,在这方面,我总归没有瞳小姐接触的资料多。
是所有的。他加重了后三个字的读音,有些歉意地继续说道。无论是训练还是比赛,所有能找到的夜鹰先生的录像带,都请您帮我留意一下。
确实是郑重得有些过头了。高峰瞳站在他的侧面,抬眼看去。昏暗的环境无法看清对方的具体神情。好呀。她转而把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应道。但你得告诉我,你和夜鹰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不排除是我感觉错了的可能。她歪着头,漂亮的卷发因为这个动作稍微下垂,轻柔地覆在肩上。
“……你们最近是在吵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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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春天。美丽的,温暖柔和的季节。
安宁的夜色缓步而来,四月的风将泥土变得松软,树梢融化在朦胧的黑暗里,枝头的樱花缓缓绽放。在这么漂亮的时候吵架,明浦路司想,对象还是夜鹰纯,听起来确实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我们没有在吵架。他呼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稍稍抬起头,含糊地解释道:只是最近发现了一点东西。
显而易见,这样的说辞糊弄不了聪明的瞳小姐。既然这样,那能不能请你们尽快和好呢。她眨了眨眼,善解人意地没有选择继续追问。再这样下去,小祈,那个可爱又乖巧的姑娘,就要来问我司教练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总是能猜到与夜鹰先生有关的。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尾一弯,“说不定你们是到了倦怠期呢。”
当然,我会调整的。夜风带来些许的凉意,明浦路司也笑道,“倦怠期的话,应该还早着呢。”
……该怎么说呢,总感觉很难说我们正在相爱。
缓沉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停止了流动,棉絮般的寂静垂落下来,世界悄悄沉入一片闷塞。
而明显是对此有所感知,明浦路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低垂下头,慢慢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有些苦恼的微笑。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难理解?”
《春日迟迟》
01.
和所有成年人一样,明浦路司有属于自己的喜好,他喜欢阳光,喜欢滑冰,喜欢积极向上的事物。他近乎热爱世界上的一切,除了尼古丁。
没有运动员会喜欢尼古丁。
严谨一点,没有现役的运动员会喜欢尼古丁。明浦路司回头看了一眼夜鹰纯,后者正倚在窗边,垂眼抽着他来这里的第二支烟。
今天是金曜日,他们每周固定的见面时间,自己与高峰瞳分别后,就来到这里与夜鹰纯会面。如果说他们有哪一点像正在交往,明浦路司想,那恐怕就是这个了。
窗外湿润的,微弱的夜风掠过,没能掀动一片枯叶。几粒烟灰随风飘落,夜鹰纯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扣了扣烟身。
“你很介意?”
没有。明浦路司盯着对方指尖升起的烟雾,摇了摇头。
慢慢升起的,朦胧的,逸散的烟雾。
他曾经见过凌晨的田泽湖。因为温差产生的雾流散开来,水波颤动,枫叶与湖岸消隐。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稍带着湿润的水雾。时间过去得有些久了,已经忘记了他为什么会去这里,或许是因为仙本新开了一家冰场,同时又是能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钱所能到达的地方。
现在,恍惚的,白色的雾又从眼前升起了。闪回的记忆连接了过去,把他重新带回了那个寒冷的凌晨。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它们联系到一起,记忆肯定不懂物理和化学。和水雾完全不同的烟雾,包含几千种化学物质,甚至还有 69 种是已知致癌物。
“我以前去过田泽湖。”
不知道想到什么,在下一阵风吹过后,明浦路司还是开口道。
听说那里的湖底睡着一个叫辰子的姑娘。听见对方应了声,他又接着说下去,“因为想获得永远的美丽,听从观音的话去喝干湖水,结果在完成前变成了一条龙,永远沉到了湖底。”
所以呢。夜鹰纯平平淡淡地问:你去的时候看见她了?
没有。听出对方话语中的不以为然,于是明浦路司也摇了摇头:人怎么可能变成龙呢。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两个人间又只留下了沉默。说不明的闷倦在房间里盘旋。夜鹰纯开始抽他来这里的第三支烟。
日本最深的湖,寒冬到来也只会在沿岸结浅浅的冰,无法支撑人体的重量,自然也无法充当冰场。等春季到来,仅余的冰也会化掉,留下逐渐变得温暖的湖水。
而人是不可能变成龙的,喝了再多湖水也一样。所以这个传闻只是为了告诫人们不要贪求。人类总喜欢编造一些故事来传达自己的理念。
于是辰子就这样被选中了,沉没在遥远的田泽湖底。深达四百米的湖水,湖底温度恒定,只有岸边的枫叶会随着时间变化,带来一年四季不同的色彩,愿意为了美丽喝干湖水的女孩,她在那里永远睡着了。
可只是想要获得美丽,又有什么错呢。明浦路司无端感觉有些压抑,他把目光移向窗面,那里倒映出了夜鹰纯的身影。
如果我想要寻求一些东西,也会睡在那里吗?他轻轻眨了眨眼。
无法看见天空的湖底,那里所有光源都会绝迹,当然也就见不到你。
现在想来,早在很久之前,隔着冰冷的电子荧屏,他就已经见过这个人的样子了。无月的夜色漫过窗沿,窗上的倒影微微晃动,与录像带中流淌的影像逐渐重叠,他望着对方的身影,想起了一件过去的事情。
02.
这块冰面上留下过阿纯的血。
鴗鸟慎一郎指了指脚下的冰面,开口道。不用紧张。他注意到明浦路司骤然紧绷起来的脸,匆忙解释道:不是什么运动伤害。
淡淡的冷气在四周弥漫开来,顶灯的光线映照出无数交错的冰刀痕迹。这是一处私人冰场,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是奥运结束后的一天了,鴗鸟慎一郎把目光重新投回冰面。阿纯再次出现在冰场的时候,手上缠着绷带——你知道的,他只有滑冰在行,因此被什么弄伤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如果可以,其实明浦路司很想否认这一点,但根据夜鹰纯在生活中的现实表现,他还是保持了沉默。美丽的冰面闪烁着寒光,微微晃了下眼,他顺着鴗鸟慎一郎的视线看去,目光也定格在了某处。
他是戴着手套的。鴗鸟慎一郎继续说道。他的声音要比平时沉闷一点。
本来我也没能发现,但那天的练习结束后,阿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继续留在冰面上。等我注意到他的异常,才发现他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可能是因为动作太用力了吧,那一层薄薄的痂直接被撕裂了。
血洇透了绷带。我怔在原地,现在想来真是抱歉,当时应该早点做出反应的。
鴗鸟的眼底浮露出歉意。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一片弄皱水面的落叶,他好像总是在感到抱歉。
阿纯的神情很淡,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血珠涌出来,流过手腕,滴落在冰面上。等我终于惊醒去按住他伤口,血已经在冰面上凝固了。但阿纯他凝视着那块血迹很久。这是很奇怪的事,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这片冰面,却在这一刻恍惚了。
再然后不久,他就宣布退役了。
鴗鸟的语气明明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却总感觉像是在叹气。现在想来,或许在很多时候,在很多事情上,他提起他的好友,就是怀有如此一种想要叹息的心情。
是啊。明浦路司也开口道,语气轻轻的,“他总是在受伤。”
好像从不知名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咯响。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寒冷的单向廊道,在所有人都在向前行走的时候,有人被留在了冰面上。
见过这一幕的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鴗鸟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也没有太过在意,他毕竟是阿纯,常人是没有办法触碰到他的想法的。但等他宣布退役后,我却时时会想,那时的阿纯是在想什么呢。
他淡淡笑了一下。明浦路司看向他。
我想了很多,又觉得什么都不对,或许我一生都没办法获得这个答案吧。直到后来我听说,他在退役前一晚又来到了这座冰场,但很快就走了,除去准备时间,那段空隙勉强够一段自由滑,很多人都觉得那是阿纯从没有公开过的、一生最完美的作品。
但我总感觉不是这样。说到这,他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地抿了抿唇。冰晶在寂静的空气中盘旋,又缓缓落回了冰面上。
像阿纯那样的人,不太可能在退役前夕再去演绎全新的曲目,所以我也一直在找,他在那段时间究竟是表演了什么,我总觉得,或许知道了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就能找到答案,只是他比赛和训练的曲目太多了,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
所以能请明浦路老师找找答案吗?
鴗鸟慎一郎抬起头,面向明浦路司,再度微笑道。
您现在和阿纯在一起,我想,明浦路老师应该是唯一能够得到答案的那个人。
这种事情,拜托给我真的可以吗?
明浦路司从准备室出来时,鴗鸟已经先一步离去了,他还要回去照看理凰。不知道为什么,在关于夜鹰纯的事情上,明浦路司总觉得,这位夜鹰纯的好友好像一直对自己抱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见树不见林。人们会用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一个人的浅薄。他想,或许自己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一个状态,只能看见夜鹰纯的伤口,而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泠泠的光流过冰面。刻痕与冰晶被整平,那些干净的、透彻的光线变成茫茫的雾,自低平漫开,一点点遮住了背后那些闪闪发光的事物。在这片美丽的银盘上,他的爱人一个人掠过影,也一个人受过伤。
明浦路司走出场馆,慢慢呼出一口白雾。今日是金曜日,本来是他和夜鹰纯固定相会的日子,可惜对方现在并不在这里。他抬头向远方看去,那里已经漫上了昏黄的光点,夜色黑沉,模糊了世界的轮廓。今夜这是一座很孤单的城市。
这一晚仍然是寒冷的冬夜,黑夜长得没有尽头,春天的曙光还很遥远,明日的一切都将覆盖一层薄霜。你知道吗,就是在这么孤单的日子里,我又知道了一个你过去的伤口。
03.
高峰瞳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的包比平日的要满。
我找到了一些,有的可能你之前看过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借了过来。
她把包放在明浦路司面前,累得呼出一口气。其实我有点不明白。她停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要找录像带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问夜鹰先生呢,既然你们现在在一起,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吧。
为什么很难说你们正在相爱呢?瞳小姐的神情很困惑,“——你们其实就是在吵架吧?”
我们没有在吵架。明浦路司把对方手里的包接过来,再一次否定了瞳小姐的问句。他已经在这里看了一晚的录像带了,既视感过于熟悉,险些让他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在被窝偷看夜鹰纯录像的时光。
说不清缘由,在看到夜鹰纯的表演时,他总是会感觉有些难过。
或许是情感发生了变化。明浦路司想,他过去总是沉迷于夜鹰纯在冰面上所表现出的惊人技术与执行质量,现在却有种说不上来的苦痛在心底蔓延,最极端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是冰面将对方燃尽,扬扬的冰屑是他残留的骨灰。
这个有些难讲。他开始回答瞳小姐的问题了。明浦路司慢慢打开对方带过来的包,从里面取出一盘录像带,一边推入眼前的录像机,一边说道。他的语速也很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的疲惫,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我也不确定他爱不爱,成年人是不会总把爱挂在嘴边的,所以为了得到答案,在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夜鹰先生。”
你去问了夜鹰先生什么?高峰瞳有一瞬间的停滞,“……总不会是问他爱不爱你吧?”
是的。明浦路司点了点头,肯定了这句话。
“我就是问的夜鹰先生爱不爱我。”
“我记得,夜鹰先生当时正在看狼崎选手的录像,”他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听到我的问题,也没有移动视线,只是低着头回答我说,视情况而定。是很平静的样子。所以我就请教他:那什么情况下会爱我呢?”
“……夜鹰先生又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问题夜鹰先生就没有立刻回答了,而是思考了一会。
明浦路司轻轻露出一个微笑。
“说是思考,但其实也没过多久,几分钟后他就开口了,这句话我觉得很对,所以现在还能记得,他当时说:比如当你和我一起站上冰场的时候,这时候我爱冰场上的一切,所以你自然被我爱着。”
“这其实就是不爱的意思了。”他总结道。
好像确实是这个样子,瞳小姐想。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回答啊。她一时间有些不满起来,为自己的好友打抱不平。
“那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执着呢,”瞳小姐几乎都能想象到夜鹰纯当时的表情,“他甚至都不喜欢你。”
因为他是我的青春啊。
明浦路司回答道。他有些日子没熬过夜了,现在还是有稍许疲惫,眼下泛起了一层乌青。瞳小姐的眉心明显拧得更紧了,在她的“你的青春不是花滑吗”声中,明浦路司指了指前方的录像机,试图抢先一步。
“——或许可以请您看看这个吗?”
只需要关注夜鹰先生的动作就可以了。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于是明浦路司简略地开口。他向前倾了一点,去按下录像机播放键。
机器是旧时的款式了,连接的液晶屏也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时间过去得有些久了,录像的音质与画质都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磨损,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冰场中央的夜鹰纯。这段录像或许是他参加的某个分站赛,那时候的夜鹰纯年纪尚小,看着只有十岁左右,跳跃与旋转却已经很流畅了。
屏幕发出的蓝光在高峰瞳的脸上跳动。她记着明浦路司说的话,特别注意着夜鹰纯的动作。看着对方从滑行转向跳跃,再从跳跃接到滑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慢慢浮现在她的心头。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就在下一个旋转到来之前,瞳小姐突然反应过来:眼前播放的是明浦路司曾经学习过的,夜鹰纯的录像。
在明白这点的瞬间,她突然沉默了,有一种轻微的疼痛在心底泛开。接下来的录像播放过程中,瞳小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录像带播放到了尽头,机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自动弹出了带仓,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柔和得像是藏了眼泪。
“我从前都没有发现过,在冰面上,你真的好像夜鹰纯。”
所以说他就是我的青春啊。明浦路司也轻轻说道。
如果连冰面上绽开的花都能近乎一致,别人看见我的动作就能想起你。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模糊地笑了一下。那说他是我的青春也不为过吧。
04.
春天到了,枝头上会绽出柔软的花朵,而冰刀划过的冰面,也会盛开出一路晶莹的,细碎的花。
研究他人的动作,如果连冰面上盛开的花的路径与分布也能近乎一致,力度与动作都得经过细细琢磨,要在沉沉夜色里,盯着录像带研究很久很久才能做到吧。
听起来好像很难,但要做到其实也不是很辛苦。明浦路司语速放缓,微微带着怀念,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泛黄的相册,“因为我是追随他的道路而来的。”
站上冰面的时候,滑行的时候,旋转的时候,回忆的都是他的身影。从指尖的动作,到滑行的弧度,我看见他,便想起我过去独自一人站在冰面之上,听见冰刃划过冰面的轻微声响,感受冷风拂过我的面庞。
那是我在呼唤你的名字。
隔世的,遥远的呼喊。你总会听见的吧。
如果能一直留在冰面之上,如果能一直沿着你走过的路走下去,那么我们肯定会相遇的吧。
我怀抱着如此的期冀,等待着我们相遇的那一天的到来,即便在我遇见你的那天,你就已经离开了这片美丽的冰面。
如果是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你已经为我指引了前方的道路。在你站上冰面、短暂摆脱了地心引力,向摄像机投来淡淡一瞥的时候,我世界的花开了,万物染上绮丽的色彩,就在我遇见你的那天,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春日来临了。
哪怕未来会相拥无尽的痛苦,至少我能怀有这一刻短暂的幸福。
人生识字忧患始,他这一生自看到【夜鹰纯】三字时就已经定型,继而义无反顾踏上冰面,至此二十余年。
05.
花金,花の金曜日。
因为临近休息日而显得缤纷的日子,空气中甚至弥漫起花香,这当然是错觉,但商业冰场显然连这点错觉也不适用,现在的他们甚至比平日还要忙碌。
夜鹰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冰场的休息室的。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自己的造访突然,也不认为是自己打乱了这座冰场的运行规律,事实上,他没有直接出现在冰场只是因为对自己的地位有着清晰的认知。
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忙,所以就先来找你了。
他戴着墨镜,翘着腿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对匆匆赶来的明浦路司如是说道。
即便是交往后,对方来找自己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明浦路司站在门口,悄悄观察夜鹰纯的神情,对方看上去情绪欠佳——说是观察,其实也看不出来什么,对方的心情一直处于不太好的状态,大多数情况下,明浦路司只能依靠直觉来判断对方的心情。成功比例五五开。
你最近好像一直很忙。
看到对方一直站在原地,好像并没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于是夜鹰纯心平气和地又说了一遍。
——是结束祈遇到什么瓶颈了吗?
瓶颈,什么瓶颈。明浦路司有些茫然,最近的练习应该都很顺利。但他随即反应过来
——后来结束祈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还是会感到胆寒。开始只是司教练匆匆离开了冰面,然后自己突然被领去了备用的场地,接着大魔王出现在那里,她开始在对方的眼皮底下练习连跳,紧张得连三周跳都差点存周。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夜鹰纯点评到:只是太紧张了,我差点以为这是她的第一次上冰。
训练已经结束了,他们正在往场馆外走。风掠过高楼的间隙,卷起枝头微蜷的花瓣。街灯在渐暖的空气里亮起来,夕阳投下淡金的光晕,将两道人影轻轻拖长。
她平日不这样。明浦路司被他的刻薄有些汗颜到:只是见到你,有些紧张。
既然不是结束祈的问题。夜鹰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在看录像?”
不是说看录像有什么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
只是你看得太多也太久了,连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也在看,如果不是打算重返赛场的话,我想不出来你看这么多录像的意义是什么。
他果然发现了,明浦路司在心里想。
对于对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录像带的事,其实他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即便不谈及那些复杂的感情,嫉妒,敬慕,遗憾,爱或者不爱,他们之间相处得毕竟有些久了,有些事其实不必多说,人们对于熟悉的人总会有种莫名的感知。
他是从不会欺骗夜鹰纯的,哪怕是现在也一样。
“我没有打算重返赛场,”明浦路司的声音低如耳语,“……只是想在录像里找一些东西。”
夜鹰纯安静地看着他。想找一些东西。他把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
既然是这样。他淡淡地说,“那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还没有找到。明浦路司想,他把头微微仰起来,终于在这一刻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我怎么还是没有找到。
没有人能够在这个世界轻易获得幸福,答案仍然藏在很远的地方,被很多很多个伤口掩盖。明浦路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夜鹰纯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的,一片苍白,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过去这里存在一道伤口,血液从其中涌出、滴落,最后凝固在了冰面上。
夜鹰纯扬了扬眉,目光也随之移到了那里。
“你在看什么?”
“……在看夜鹰先生的手。”
明浦路司仍然注视着对方的手腕,目光动也未动。他低声开口。
“我听说在退役前,夜鹰先生的手曾经受了伤,那是因为什么?”
有受过伤吗,记不得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
是啊,您不记得是当然的。他点了点头,声息轻轻的。您总是容易受伤。
即便对方的口吻非常平静,可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讲,这句话里包裹的含义都太重了,夜鹰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以至他不得不抬头看向他。
来回波折了这么多句话,他也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像一场大雨突然落了下来,带来潮湿沉抑的水汽,就是在这无形雨珠触碰地面的一瞬间,明浦路司终于意识到,这世上有一些东西,如果他不去询问夜鹰纯,那夜鹰纯也永远不会选择去告诉他。事实上,从对方出现在冰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直觉到有什么将在今天发生,它潜伏在世界的每一条缝隙,伺机而动,带来巨大的福祉或毁灭。而现在,这一刻来临了。
06.
纪德说过,人有四分之三的生命是在为获得幸福而做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最后四分之一的人生就能得到快乐。
——可是只是想要获得幸福,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因为我感到非常痛苦。”明浦路司深吸了一口气。
我终于说出来了,他想。
鴗鸟先生告诉我,夜鹰先生在退役前夕曾经一个人去过冰场,为了确认夜鹰先生在那里是表演了什么,所以我最近才一直在看您过去的录像。
明浦路司抬起头来,直视着夜鹰纯的双眼。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心不自觉地抽痛起来。
“在我与夜鹰先生正式相处之前,在冰面上,我只能看到您的卓越技术与表现力,光彩夺目,摄人心魄。但不知道是哪一刻发生了转变,现在的我回顾录像、看到您过去的表演,却只觉得非常心痛。”
真的很痛。他重复道。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不适,后来演变成只要您站在冰面,我就会心痛,心脏好像被扭作一团、无法呼吸,那种完全自我燃烧的表演,不知道在结束后还会剩下什么。我也不知道在一切结束后夜鹰先生会何去何从。
我已经看了夜鹰先生很多很多的录像了,看着您在不同的录像中逐渐成长,从最开始的轻快,到后来的稳练,直至最后站上了奥运的领奖台。无论从什么维度来讲,您一直在前行,一直在不同国家的冰场奔波,不变的只有脚下这片寒冷无暇的冰面,我看着您,就仿佛是这样跟随您走过了您的一生。
“但夜鹰先生,您知道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刻能说我读懂了您,那一刻我一定会痛得掉出眼泪。”
他扯出一抹苦笑。
“痛苦且纯粹,就在那一刻,尽管我真切触碰到了您,却完全没有觉得离你更近了一分,我们之间的距离被史无前例地拉远,因为您为您的滑冰奉献了一切,而我的路途才刚刚开始,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你和我的一生。”
可是夜鹰先生,他接着说道。
在将一切都奉献给冰面后,离开了冰面的您,又该如何前行。
07.
适用一切的法则是等价交换。
为了能在最凛冽的镜面上跳出最热烈的花滑,他选择与命运交易,从而把拥有的一切都投入了大火,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盛大的表演下必然暗藏着失去的痛楚,空荡的场域只剩冰刀刮过冰面的声音。那么,在永别这片冰面后,又该如何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生存。
如果只是因为在冰面上滑行了太久而忘记了在现实中该如何前进,不习惯温度的升高,陌生于地面的阻力,每一步都伴随着摔倒的风险,从而选择告别这一生的春日,就此远行、将未来都投入这刺骨的现实世界。
“……在离开了冰面后却感到更加寒冷。还是说,”他轻声地问,“您其实只是想离开这片曾是您全部幸福的冰面。”
“这对您不是太残忍了吗?”
——又是谁说花滑不残忍呢?
跳跃与旋转只是命运暂借的天赋,从踏上冰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来日将与它告别。
人的一生只闭合一次骨骺。纵骨停驻,便是青春截止的信号,随后时光侵蚀,身形坍缩,是血肉逐渐向大地归还轮廓。他把自己的职业生涯与骨骼挂钩,便是与生命划上了等号。年少骨骼尚未闭合,得以侥幸掠过冰面,可生长与生命同长,未来关节的磨损与椎间的疼痛,终究会在落冰叩响结束的钟声。阿克塞尔跳是六级的分水岭,时间却始终是竞技难跃的高墙,这片冰面上挤满了天才,人们脚下所站立的,是浸满了眼泪、被冻伤的海绵。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投注冰面之上,可离弃冰面后,往后余生,又该用什么衡量?
08.
如果地球能在第二天爆炸就好了。
不久以前,夜鹰纯曾这样想过。
“这样你就不必每天问我些蠢问题了,”他对鴗鸟慎一郎说道,语气微微不耐烦,“我确实不喜欢明浦路司,那又怎么了?”
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要和明浦路老师在一起呢?对方只是温和地笑笑,“你明明知道他那么喜欢你。”
少抽一点吧。他看着对方从口袋摸烟的动作,出言劝阻道,“吸烟对身体不好。”
我也不知道。夜鹰纯对他的劝阻置若罔闻,仍旧打开了烟盒。他半阖眼皮,看着打火机上火苗窜起,“可能只是想看看他和结束祈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而这样是最方便的办法。”
“没必要这么较真,”烟雾滑入气管,尼古丁也渗了进来,夜鹰纯缓缓吐出一口白烟,发音稍微有些含糊,“或许明天我就和他分开了。”
那你可能要先做好准备了。鴗鸟好像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等那天到来的时候,你得好好和明浦路老师解释才行。”
“没必要吧。分开就分开了。”
“可是那样的话,他会很想你的。”
“想我?”夜鹰纯歪了歪头,对这句话有些不能理解,“——你想说的应该是难过吧。”
“……不是说明浦路老师不会难过的意思,”鴗鸟笑了一下,“毕竟你和他交往的太过突然了,一点前因都没有,接着就突然抛给他了一个爱,或者说他以为是爱的一个东西,这就给他制造出了一个正式的想你的理由。”
“等他知道了这其实不是他以为的爱,如果这时不能给他一个合适的解释,理由就不能瓦解,这就会绊住他。那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一定会一直难过,但一定会一直很想你的。”
“……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夜鹰纯垂眼看了一下指尖的火星,淡淡地继续说道,“他的想法关我什么事。”
“但如果不介意的话,有时候也和他谈一谈吧,”鴗鸟温和地看向他,接着说道,“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呆在一起也是好的。不管怎么样,你们现在毕竟是在交往,总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地球会在第二天爆炸就好了。夜鹰纯想。这样的话,我就不必思考这些问题、不必去做这些蠢事,从而可以继续停留在今日,就好像重回过去那些在冰面上的日子。
行人如潮水从他身边流过,每个人都怀有明确的方向,只有他下定决心与自己的幸福背离。可明天总会到来,世上总有一半人在等待黎明。于是,他仍然不得不将在这个世界上,无望地、驽钝地,继续走下去。
那如果我要和你解释这一切的话,应该从何说起呢?
夜鹰纯想,他看着明浦路司。对方的脸仍然低垂着,依然是很伤心的模样。
“从前我还在冰面上的时候,是不吸烟的,”他慢慢地开口说道,试着从记忆里寻找过去手腕伤口的片段,“香烟是我退役后的一次尝试。我尝试了很多东西,但只有这个让我觉得还算勉强有用。”
“那时我已决心退役,所以你说那个伤口,或许是我一次失败尝试的证明。你知道的,我的尝试总是在失败。”
我从前总是不想去了解你的想法,这没什么好说的。
他把目光稍微移到别处,轻淡地开口。
“因为觉得没必要,所以不想去了解。同样的,我也没想过让你去了解我的想法。”
“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事、哪来的这么多想法——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明,坦白来说,其实我觉得这样很蠢。”
说到这,他看了眼明浦路司。对方的脸早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抬了起来,现在眼中有湿润的反光,鼻尖泛红,好像已经有些泫然欲泣了。
装作没有看见,夜鹰纯接着说下去。
“哪怕是现在,在你说了这么多的情况下,我还是不想和你解释这些东西。从头开始回忆过去,讲述这一路的旅程,这对你来说可能刚刚好,但对我来说还是太蠢了——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不是做傻事的年纪了。”
“但是你想再看一下吗?”
他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宣布退役的前一个晚上,我确实一个人在冰场上又滑了一次冰。”
“其实那次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时间有些巧合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传成这个样子,还说什么一生最完美的作品,真是蠢透了,和他们比起来,你还是聪明一点的。”
夜鹰纯的目光移向天空,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城市的星子稀薄,墨色铺过路面,他就这样注视着漆黑的夜色,好像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特殊的。他说。
“——那只是《笼中芭蕾》而已。”
09.
有人这么说过,当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你的生命的一部分时,则这个人的死亡也就是你的死亡的一部分。
La cage aux oiseaux,电影《笼中芭蕾》的插曲。年少的夜鹰纯就是用这首曲子,在首次登场的WJ上夺下冠军,自此名扬世界。
明浦路司站在冰场外,隔着栏杆,远远地看着夜鹰纯。对方性格一向干脆利落,现在已经换上了考斯滕,黑色、消瘦的身影孤独地站在冰面中央,灯光在他身上泠泠地流动。我把他抛弃在这个世界最寒冷的地方了,明浦路司想,他迟钝地按下了音乐播放键,下一刻,钢琴家的鬼魂便从旋律中脱身而出,附在了夜鹰纯身上。
平心而论,相比在奥运会上编排的自由滑,这首曲目的难度还是低了些,即便是年龄有所增长、身体已不像从前那样轻盈,夜鹰纯依然可以完美地在冰面上跳出这首乐曲最初的编排。这首最初让他扬名的曲子,对于现在的夜鹰纯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训练上的用处了,回顾过去毫无意义,可他依然选择了这首最初的曲子、选择了最初编排的跳跃与步法。
熟悉至极。早在他还未正式踏上冰面时,这场比赛明浦路司就已经在录像里看过不下百次,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夜鹰纯的身影现在出现在哪里、下一步又该如何动作,但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感到如此的苦涩。怎么会这么苦涩?扑面的寒气,苍白的空间,明明光线被汇集在中央一点,澄澈明亮、干净得仿佛过去失去的一切都还能再回来,从原初就被献祭给命运女神的人啊,他的身上凝聚了这世间所有的色彩,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会在这场渺茫的梦境中相逢,可即便如此,从夜鹰纯伸出双手、做出起势的那一刻起,明浦路司的眼泪便涌了出来。他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这是他自从决心与夜鹰纯在一起后,所注定要得到的。
你站上冰面,我的春天便来临了,一夜尽放的早樱呵,花开只需一夜,花落却只需要我望向你的这一瞬间。
又何必言说呢,时钟的指针早已定格,他却直至这一刻才彻悟了夜鹰纯现在是在做什么。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在十几年前的夜晚,生命与现实狭路相逢,于是二十岁的夜鹰纯起身、从容不迫,决意用这首曲目,向冰面,向正式的赛场告别。
一眼凋零的春天啊。他是这世界与夜鹰纯最相似却又最不相似的人,所以这个世界当然也只有他最能理解夜鹰纯。《La cage aux oiseaux》,困住了飞鸟的笼,既然夜鹰纯可以在首次登场的WJ上借这个曲目拿下冠军、将天才之名响彻整个世界,那他必然也可以在退下赛场后借这曲目与花滑作最后的告别。最初这冰面带给我的荣耀,我今天再借这曲目还给你。人生赤裸来去,在冰面上,我还是见了自己。
而最令人痛苦的是——他现在竟然在怀念着、怀念着过去在冰场上耀眼夺目的、傲慢的夜鹰纯。他明知这时的怀念是一种罪恶,他明知对方是在借这曲目告别,明知对方明日就要退役、离开这耀眼的等分区与无暇的冰面,从此踏入他一无所知的现实世界——他是来这个世界上受伤的。可即便如此,明浦路司却无法抑制自己心中的怀念,只要看到对方站在冰面上,他便快乐,他便喜悦,他的春日便翩然而至,他无法否认,哪怕是现在,自己仍然在怀念过去的夜鹰纯,怀念到了一种几乎是胸口发痛的地步。
但这不是他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会不怀念过去在冰场上闪耀的夜鹰纯,那个在年纪尚轻时便决然离去、凭一己之力让奥运修改规则、平生未尝一败的夜鹰纯。那是将一生都献给了冰面,从此再无法从笼中脱身的夜鹰纯。
——夜鹰纯的身体在冰面上划出凌厉的弧线,4Lo后完美落冰,跳跃的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视野在高速旋转中变形,色彩被撕扯成流动的残影,近乎扭曲成了黑白。冰场的灯光与空荡荡的观众席融化成流动的色块,大幅度的动作令他只能看到冰场外很模糊的一点影子。那是明浦路司。
啊啊,你又哭了。夜鹰纯平静地想。我早知道你会哭的。
哪怕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他也知道对方现在已是泪流满面。
不要再哭了,你哭起来真的很难看。
他的技术与经验早已足够他在舞冰的间隙去思索其余的事情,他是这个世界的金科玉律,盘旋的冷风将他的痛苦涤净,冰面的夜鹰纯永不烦忧,他是花滑的样板、冰面的绝对,奥运不可磨去的一页,冰场上绽开的千万条轨迹,只为能刻写出【夜鹰纯完赛】。
——那我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被正在流泪的傻子影响,自己还是做了以前从不会做的事情。夜鹰纯收回目光,近乎客观地观望着整片冰面,包括冰面上的自己。他天生就是有这样的能力的,知道自己的摄人心魄所在。笼中鸟的旋律已近尾声,他难免生出不舍来,如果步法的编排能再复杂一点,停留在这片冰面上的时间是否就能再多一点。
可即便再复杂的编排,最后也只能局限在这短短的四分钟里。二十几年前的晚上,我便是借用这最后的四分钟来与这冰面告别。
——二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又在想什么呢?
他知道回忆本身就是一座囚笼,过往取得的成就完全是血肉筑成的殿堂,无法通过自身意志从冰面脱困,以至于最后才采取了如此决绝的方式。而他在此刻重又表演了自己年少最得意的曲目,便是燃尽自己的生命在冰场上又去爱了一次,这拂过身畔的冷风指引他踏上了冰场,也将他的骨骼埋在了冰场之下。二十岁断然退役是功成身退,又是裹尸还乡,何必与他人再论短长,只是唯独对你、唯独对与我最为相似的你——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吧,在这片寒冷的冰场之下,埋葬着的人是夜鹰纯。
过往如梦,如何只得二十年?他是这一生再难起飞一次的笼中之鸟,而在这残忍的冰面上,遍地都是衰草枯杨。
那么作为衰草枯杨的其中一位,你打算在这次音乐停止后说些什么。夜鹰纯看向明浦路司的方向,有些揶揄地想。
——如果花滑是一场叙事,你又能在我这场叙事中听出什么?
我十分清楚地知道你爱我,你当然会爱我,你是没有办法不爱我的。可如果要我去爱你、如果说我真的爱你,那我爱上的,又会是怎样的你。
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如果、如果你真的是,我这寒冷的一生中唯一的那个天命,那你此刻必定能读懂吧
——明明现在连喉咙都泛着铁锈味、迈出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可即便如此,他却突然加速起来,过高的心律与乳酸堆积的酸痛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此刻音乐全然停止、四下空寂无声,但他还在冰面上不停地、不停地舞动。这已经不是笼中的钢琴家,这是将这一生都倾注于冰面、自此再难抽身离去的夜鹰纯。
既然年龄的增长、气力的衰退与伤病无可避免,终有一日我们将离开这为之眷恋的冰面,那就让我们完全枯竭在这一刻。
——所以滑行吧,跳跃吧!就把一切情感都倾注这冰面之上,就把我这一生的命运诉说给你听,我失去的都是我心甘情愿,我获得的都是我理所当然,我所有苦难、所有快乐都被灌注在这短短的四分钟里,冰刀割裂我的血肉、碾碎我的骨骼,燃尽光阴也在所不惜,冰屑是粉骨碎身的证明,留下的轨迹都是我的生命,而世界——
而世界下一刻就将沉睡,回归陆地后,没有明天。
我尚在年幼便与冰面相识,直至今日才与【你】真正相遇,如果说我爱你,如果说我真的爱你,那想必就是在这一刻了吧。
最后的时刻到来,他半跪在地上,伸出手,再一次将指尖扬向天际。
往来四十余年,隐忍与伤痛,汗水与泪水,不过凝成冰刃上一粒盐晶。只是往后余生,再也不会有如此快乐的时候了。
如果我,爱你。
10.
他是从不去思考生命的长度与宽度的。
倘若最初有所游移,便会招致未来的痛苦,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决心向这片冰追寻本真。冰面的长度是多长,他的生命就是多长,冰层的厚度有多宽,他的生命就有多宽。
他把自己献给命运,命运便把他的血肉在冰上沥过。冰层太厚,起初只融开浅痕,经年才有了裂隙。等血冷了凝成暗红色,同冰混在一处,他的一生便也困于冰面之上。
冰上时间漫长,万物都被凝固,世事与苦难无常。但他爱着这片冰面。寒冷的冰哺育了他,他是冰的孩子。冰的孩子,可以去任何地方,去哪里,也不会害怕。
去哪里,我也不会害怕。
他这样想着,再次在冰面上转了一圈,又轻盈,又流畅。
相比春日,他还是更喜欢冬天。他热爱冰上的一切,春天来了,冰就会消融,滴落成水,掉下来就是他的眼泪。
等眼泪积攒得多了,就又到了冬天,如此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但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这个世界是按固定的步伐前行的,冬天来了湖面就会结冰,春天来了冰就会化。他知道每个人都会走,没有什么能够永恒,自然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这些他全都知道。
可即便他全都知道,他有时候也会慢慢地、不经心地去想。我要一直一个人在这片寒冷的冰面上站立下去吗,会有人来陪我吗,他会不会和我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一起站在这往后不知道多少年的冬天上?
如果没有也没关系,他想。我已经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我是冰的孩子,去哪里也不会害怕。
我将与这个世界斗争,我将在这个世上长大成人。
为什么别人要说我痛苦呢,我的人生明明满是幸福啊。我是将幸福地走过这一生的,我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生命是一支送葬队伍,我将与它同行。
等到下一个冬天过去,我就年满十三岁。那个春天会有开得很好很好的花,我也会站上越来越多国家的冰场。我会一直一直走下去,等到风再吹过十个月,等到花和叶子都落尽,我就会站在WJ的领奖台上,我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册,会被刻在奖杯上。
啊啊,那个春天到来了,他就能少流一点眼泪吗?
11.
生活中几乎所有苦痛,责任不在上帝,而在人类本身。明浦路司听过这句话,也为此深深信服。
——所以就让我来痛苦吧。他平静地想。是我先爱上他的,不关他的事。
是我先认识了他,是我先决定跟着他走,是我先向他承诺、发誓会从他手中夺走金牌。是我先背诺。这一切的苦痛都是我应得的、是我早该预料到的,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不关他的事。
没有人能在这片冰面上不流泪,这里毕竟是浸满了眼泪,被冻伤的海绵。
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夜鹰纯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抬起眼,发觉是明浦路司踏上了冰面——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冰鞋,现在正越过远处的黑暗、越过冰上的无数划痕、向自己而来。
“夜鹰先生说过,当您和我一起站在冰面上的时候,您就会爱我,那我就当现在的夜鹰先生正在与我相爱了。我借这短暂的身份,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明浦路司的眼眶还泛着红,脸颊因为泪水的蒸发而微微紧绷。
“请您回到冰面上去吧,请您去受伤吧。”
冰晶在空气中回旋,灯光自天顶落下,明浦路司慢慢停在夜鹰纯面前,他双手重重地撑在膝盖上,喘出一口气,断断续续地从嗓子憋出话来。
“尽管看到夜鹰先生受伤,我会痛苦、会难过,但一看到您站上冰面所表现出来的由衷的喜悦,我就觉得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因为这一刻的夜鹰先生,是纯然快乐的。”
千年万事,不过是石火光中寄此身。而人生又能有几个朝夕、几个瞬间能拥有这种纯粹的喜悦,为什么一定要为了不可预见的未来与无可挽回的过去,而牺牲我们当下真切的渴望。
及时行乐啊,及时行乐。
明浦路司觉得现在的自己浑身充满了一种力量,固执的,明亮的不可思议。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好像在很多年之前,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你停留在看不见的远方,而我独自走向你,怀着一种明亮的坦然,浑然无知,却毫不动摇。
“如果我们注定要在这个世界上受伤,我宁愿夜鹰先生是在这片寒冷的冰面上受的伤;如果我们注定要在这片冰面上落泪,那夜鹰先生一定要是因为幸福而掉下的眼泪。”
好像时光一瞬倒转,在他们最初相识的那块电子荧屏上,二十岁的夜鹰纯垂身阖目,把未来放进他的手心。
即便是流泪也不后悔的话。他轻轻开口,就来这片冰面上看看吧。
——你看,我就在这里。
12.
将一切都献给命运女神后,倘若再对他人投以视线,是否是对这片冰面的不忠?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在数秒的沉默过后,夜鹰纯淡淡地开口,他拒绝了明浦路司伸过来的手,自己从冰上站了起来。
“没有人能永远停留在冰面上,我很早就知道这个。”
“我与其他人不同,我是主动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而现实与冰面矛盾不可调和,以至于现在我才陷入两难处地——但你要问我后悔吗?我并不后悔,因为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庆幸与喜悦,这就是对我们脚下这片冰的纯然的喜爱。”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都将这么度过,也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看向明浦路司。
“但我没想到,你的出现却带来了一个问题。”
“是因为我爱你吗?”明浦路司轻轻地问。
是的,这是问题的根源。他点了点头,“它让一切都改变了。”
“我开始并不能理解,因为严格来讲,我们之间其实隔了很多东西,就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夜鹰纯慢慢地说,“其中有你的理想、我的过去,我站上冰场的时候,你被局限于外在的一切,现在我想要脱离的恰恰是你最渴望的事物,时间倒错,所以后来我想,我们终其一生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但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他接着说道,“因为你爱着我,而尽管非我所愿,我仍然感知到了这份爱。”
“我被困在冰场上的时候你爱着我,我试图挣扎出去、逃离这一切的时候你依然爱着我,为什么一切都改变了,爱却不会改变呢,我对此困惑着。但就是在这样的困惑中,我却逐渐诞生了一个更大的困惑,甚至会对此感到荒谬,那就是我竟然想要对这样的你予以回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他说,“或许是因为我们此刻都身处冰面。”
“在这个我们都为之眷恋的寒冷的世界,一切都是未知,一瞬都是永恒,或许我们下一刻就会跌倒、因为惯性摔出护栏,唯一能真切触碰到的只有这拂过你我身畔的冷风,所以我想,既然我曾在这里为你而心动、全身心爱了你这一刻,那我就是永远爱你了吧。”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人生短暂,春日易逝,过往依稀如梦。这梦未免漫长,长到冰刃锈蚀、冰层融化,长到冰屑落于发间,生出第一缕白发。温和柔美的春天啊,连呼吸都是缱绻的,但是我们的春天却已经过去,永不再来了。
我知道。明浦路司轻声地回答。
“但世界上有多少事,是能用年轻解决的呢?”
可是啊,可是,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是能用年轻解决的呢。
永远太过遥远了,再年轻的人也触碰不到永远的边界,我们只要明天就可以了。夜鹰先生,我们困在这里太久了,局限于外在的事物、禁锢于牺牲的锁链,我们把它们通通抛之脑后吧,他说。
“——我们只要幸福就可以了。”
“……听你这样说,好像幸福是很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夜鹰纯稍稍抬头看向他。
“当然不是,”明浦路司摇了摇头,“幸福是要我们撞得鼻青脸肿、摔得头破血流才能得到的东西。但是。”他接着说道。
“如果是因为获得幸福太过辛苦,而选择弃它于不顾的话,不是就太痛苦了吗。我们所做一切行为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幸福】,过去与未来都只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做的预设,如果是转而去奢求其他的东西,从而把幸福抛弃的话,一切就都是本末倒置了。我们只要当下真切的幸福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可能还是会受伤、还是会痛苦,但夜鹰先生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走下去,不止是走在当下的这片冰面上,还有在离开赛场后,我们所触碰到的现实世界。”
明浦路司抬起头,直视着夜鹰纯的眼睛。
“——我向您保证,我会成为您的幸福中必不可少的存在。”
这是只有年轻人才会说出来的话,夜鹰纯在心里想。他有时候确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什么变化,依然是自信过头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发誓,下次比赛会从我手中夺走金牌了。
“……我不知道你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于是夜鹰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接着他撇过头去,不再去看明浦路司的神情,“但在离开了冰面后,我的幸福本就屈指可数,如果失败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
“所以,”他简单地开口,“就按你说的做吧。”
这样的话。明浦路司露出一个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生活不是无害的情景喜剧,没有关合的场记板来暂告完结。在太阳落下以后,新的明日依然会到来,世上的人会开始奔赴新一轮的苦难。但在这渺无边际的苦旅之中,如果还有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为了达成幸福而和你一起走下去,那真是太好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甚至能原谅过去经历的所有寒冷。这个世界的相逢只在一刹,失去的一切永不再来,就连一生也只是在等待一个瞬间,但这一刻的明浦路司却分明听见过去自己发出的呼喊。这呼喊太过遥远也太过熟悉,就好像再一次把他拉回十四岁的那个夜晚,那个晚上有影绰的月色与轻柔的熏风,我就是在这么美丽的时刻与你相遇。
——于是他顺着声音回头望去,却见枝头樱花依旧缓缓,万物色彩绮丽如初,一切都没有变化,天色明澈,仿若仍是当年相遇所诞生的,温柔的春日迟迟。
fin.
*造谣剧情与弄错时间线请谅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