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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埃德怀斯去世了。
他年过半百,不算年轻,也还不算老迈,却已在病榻缠绵数年。他走过半生峥嵘,经历了风霜雨雪几番荣辱,他破旧立新为国为民功绩斐然,合眼咽气时无人敢在他传上添一笔恶名,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对身子都冷了的那个初代议长的忌惮。
诺希斯·埃德怀斯的挚友,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冷静地为他筹划了葬礼。
他不打算将友人的遗体用福尔马林防腐或冰冻起来放在国家纪念堂供人瞻仰,虽然他在几年前说过不在意,但恩希欧迪斯不想让他在最后时日瘦骨嶙峋如同鬼魂的模样流传后世,诺希斯的一生向世界隐瞒了许多,对于审判者,对于后人,应当保留他退场后拥有隐私的权利。
他不想焚烧诺希斯的遗体,若他想他了该怎么办?拿着一盒灰和碎骨头抹眼泪?他看着和壁炉里扫出来的东西并无二致的粉末,想不到诺希斯的模样,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无论是意气风发的还是疲惫不堪的,都不可能。
他不能把诺希斯葬在土里,他想把事情办的干脆,当他走到诺希斯的坟头,他会控制不住摩挲白石上金字铭刻的手,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诺希斯的肉体,曾经给他拥抱的,曾经走在他身旁的,在跌落谷底的暴雪夜依然滚烫鲜活的,如何腐烂,皮肤如何从肉上脱落,雪山上的虫子工作缓慢,所以他的尸体会慢慢地,一点点地被吃完。他不敢想,他不能想,可笑他以铁血无情著称一世却连友人的墓都见不得。
这时他抬头看向天。
这是可以登上哥伦比亚东部新闻晚报边栏的有趣见闻:一生致力于破除封建迷信和古老传统制度的谢拉格总统,用最最野蛮最最原始的方式为与他共同奋斗一生的挚友送葬。
“看哪,现在躺在那边,山顶上的,被五彩的绸缎包裹着的,就是埃德怀斯家族最后一人,谢拉格议会初代议长,诺希斯·埃德怀斯先生的遗体。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看到圣女正在为他做最后的法事——————天啊,恩希欧迪斯先生有没有想过想过,这么做是否会会让一位毕生信奉唯物主义的科学家从死亡的温床上一跃而起暴跳如雷呢?啊,圣女完成了她的工作,干的很好,美丽的夫人!现在她正优雅地走下台阶,周围驱赶飞鸟的卫队们(他们来自三个不同的家族,让人意外的是他们相处融洽)也跟上了她的步伐,他们走向了簇拥的人群,人们分开一条道让他们走过。
圣女走到了她的兄长,也是谢拉格的领袖,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先生面前,他们说了些什么,从我们的的角度只能看见希瓦艾什先生低下了他尊贵的头,圣女将她优美的手放在他头上(这是什么宗教仪式吗?)什么也听不见,真是可惜。
啊,这个仪式比我们想象的要短暂很多呢,我们能看到人群正在散去,鸟儿们也愉快地开始了它们的工作,真抱歉,我并不能拍摄这段画面……一方面是因为有一群虎视眈眈的强壮士兵正在我身后盯着我,好像我拍下不该拍的东西后就会把我撕成一百片再拿我宝贝的摄像机去给埃德怀斯先生陪葬一样,另一方面则是,这场景在最开放、最无所顾忌的电视台上也并不能播出,真是十分遗憾,我非常想为大家如实记录隔绝于世的小众文化的冷僻习俗,看来今天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那么亲爱的观众们,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恩希欧迪斯最后一个离开。
他眺望着那个方向,成群的飞鸟走了,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只白鸟衔走了诺希斯的黑色寿衣上的一缕,也许是要用于为它的雏鸟修筑温暖的巢。今天是鸟儿的幸运日,雪山给予生灵最严酷的考验,就算神明仁慈。
诺希斯会在那里停留数日,饥饿的鸟儿会将一切打扫干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冷风吹过,他忽然感到局促不安,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然后想到了诺希斯的声音,他说了个模糊不清的词语,还没等他琢磨出意思来,现实便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看着鸟儿飞走又飞来。突然恩希欧迪斯有了难以抑制的冲动,诺希斯的声音重新响起,敦促他上前去,驱赶有翼的兽亲,还能抢下一具比较完整的尸体。他回想起了诺希斯被分食这个事实带给他的恐惧,他的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面对友人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多么矛盾。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回想着他的友人。风儿呼啸,天空晴朗,星星明亮,他眼里映出玻璃玻璃又映出他的眼睛,壁炉的火在倒影的倒影里燃烧着。恩希欧迪斯想着诺希斯病倒的那一天,无比寻常的一天,工作、烦心事、短促的见面、互相冷嘲热讽、冲咖啡时多倒的一杯热牛奶、推开门、地毯、血、墨渍、晕眩、桌角、没有语言、谁的尖叫。他想过友人的生命会如何结束,他想到了无数可能,当他们都老得再也拿不起剑后的一次刺杀,暴雪,矿石病,灾难,寒冷,但事实就是如此,他病了,数不清的疾病、并发症,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人,并不诗意或浪漫,不像他的一生,这收尾可称败笔。恩希欧迪斯在医学方面的造诣比不上诺希斯,于是他没有再费心思去询问友人他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恩希欧迪斯心里忐忑,他坐在病榻前,看着友人嘴角还有一点点血渍,恍而注意到他竟已如此消瘦不堪,他拿过病人的手捏着骨头,感觉着时间的磨损和雕琢,看着自己的手也一样地苍老了。他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去的年月,他不了解这双手上每一道伤疤、每一个茧、每一缕皱纹,但是他敢说自己懂得这个被岁月打磨得遍体鳞伤的人,多亏了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恩希欧迪斯看着友人金黄色的眼睛,少年时、青年时、盛年时,这双猛禽的眼睛里总是烧着一团火,而这团火似乎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熄灭了,他觉得不安,诺希斯竟然会如此温和而哀伤地看着他,眼里揣着若有若无的哭泣的颜色,或许他也哽咽了吧,他希望诺希斯没看见。
“把我没看完的文件拿给我吧,我多花点时间把剩下的处理掉。”
诺希斯看着友人的眼睛,
“我不会逞能的,一定慢慢来,不累着自己。”
诺希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最明白自己的身体,痛在他身上,疲惫在他身上,衰老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也明白恩希欧迪斯的身体,他是健康的,他能长命百岁,他还能陪着谢拉格走很久很久。但他自己不行了,多久?几个月?一年?两年?五年?诺希斯试着去想象死亡,他想不到,他在青年时,中年时煞费苦心地作践自己的身体,医生不让做的事几乎做了个遍,他从来没有把死亡作为一个未来可能性考虑在人生中,他并不介意走上死亡的方向,如果能让自己的余生更加有效率,再多做一件事,再努力一点。
当自己被推上死神对面的坐席,听着倒数的钟声响起,诺希斯·埃德怀斯不得不开始慎重地考虑起了“死亡”这个说到底不可避免的话题。诺希斯有什么遗憾吗?他不怕死,他活过了,精彩的、从头至尾作为谢拉格的一把薪柴燃烧的人生,他不后悔任何的决定,他不在乎身后的骂名,他知足了。他有什么不舍吗?还是有的。是什么?喀兰贸易?谢拉格不缺有才气的年轻人,未来只会有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替这家公司掌舵。谢拉格?恩希欧迪斯是好样的,如果他生在皇家,他将是帝王,如果他生在商贾之家,他将富甲天下,如果他生在书香门第,他将是垂辉千春的学者,他在谢拉格,他就会把谢拉格打造成新生的太阳。那恩希欧迪斯呢?他本人呢?
诺希斯·埃德怀斯舍不得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诺希斯老了,至少相对于他从前的人生来说,他钢铁一样的心肠软下来了。走在离别的门口,他神色柔和了。他在短短的时间里细数过了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相聚,他们的离别,他们所有年月。诺希斯怀念这些时光,他想不到自己失去恩希欧迪斯的生活,就像恩希欧迪斯没法失去他。
他心有歉意,可如何弥补?临死前的宁静时光?这时距他在办公室里吐血昏倒已经过去了半年,诺希斯想了很多很多,他病情恶化,逐渐地失去了视力,再也没法工作(他失落了一两天)一天傍晚恩希欧迪斯来看他,他听见一束花被放下(是雪绒花的香气),他们聊了很久,主要有关维多利亚,还有童年(没话找话)。诺希斯因为疲惫而睡下了,半梦半醒之际,他听见恩希欧迪斯站上了椅子(嘎吱),摘下钟表调试(笨手笨脚),然后挂了回去(嘎吱)。第二天他醒来,发现窗帘后加了一层厚厚的遮光布,时钟的滴答声也放慢了很多倍。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诺希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最后的日子变得很长,很长。他很满意,这样他就能在主观上多陪伴恩希欧迪斯一段时间。一天他精神不错,回忆起半生峥嵘,自己笑出了声,没想到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的自己,意识到正面对死亡后,竟然会满足于躺在病榻上陪伴友人而已。他变得简单了,看不见外物的一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白色,是谢拉格延绵的雪峰,茫茫的白色里站着一个人,是和他度过一生的挚友,有童稚的模样,少年的模样,盛年的模样,还有如今苍老了的模样,影子在斜阳下拉长,多少张脸,多少神色,他只看见一个人,是恩希欧迪斯他本人罢了,病倒后,这个人的形象像钻心的疼痛一般如影随形。这是慰藉吗?是感怀吗?是留恋吗?是不舍吗?是悲哀吗?他思来想去,自己的一生到底逃不过这个人,或许最终分离的时候能落下泪来吧(笑容)。
他不知道怎么留在恩希欧迪斯身边,如果可以,一缕风,一张纸,鲜花,星星,月亮,都可以,但是风是会停的,纸是会烂的,鲜花是会死的,星星月亮是会暗淡下去的。如何?他花了余生最后的时间来自问自答一个可笑的,唯美的,感性的问题,直到那天他在思索中平静地死去了,没有给出答案,也许当他做出了将问题抛给恩希欧迪斯解决的自私决定后便释然地离开了。恩希欧迪斯来到他身边,看着一朵干枯的雪绒花落在他鼻尖上,一动不动,最终被帘子下的风吹到了床底。
几天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将一生的挚友,诺希斯·埃德怀斯的尸体天葬。
几年几个月过去了,生物抽条怒放,死者的骸骨上开出了羞涩的芳馨。
恩希欧迪斯如往常一样坐在案前,重复着不可或缺而乏味的工作,一切都好,谢拉格还没有崛起到出现奸臣的地步,他不必烦心太多,这座从冰封中苏醒的巨厦正在一步步向前走去。
春日的谢拉格并没有脱去寒冷,只是孜孜不倦吹向人面颊的风温柔了一些,不再有钝刀子一样的摩擦感。孩子走出柴门,脚下踩着经冬初融的雪水泥泞,两三相偕放声大笑着,雪的国度逐渐被一些跃动的欢愉讨喜的生灵打破,成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恩希欧迪斯年纪渐长了,他不再有精力在初春抓紧推动一系列复杂微妙的制度改革,有了前半生的辛劳,他得以在案卷前偷得一瞬闲暇,看着干净的街道上孩子的嬉戏。如此的春天,他是希望诺希斯看到的,但他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残忍地剥夺了时间和季节,也许诺希斯自己也不知道他死在了最厚重凝滞的隆冬,他应当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日子离去,好把他的生命作为养分注入到这片他终生守望的大地的新生里。
恩希欧迪斯拿起笔,笔下写着动人的句子。他写着回忆录,尽管他希冀在自己的余生里还有更多值得着墨的伟业,最好不必亲自书写,谢拉格就是他恢弘的叙事。耶拉冈得仁善,耶拉冈得残忍,听说在温暖深海边的黎博利有百余岁的长生,而祂的暴雪攫夺了他挚友一半的寿数。
他想起前些日子落成的雪山事变纪念馆,不大,由于当事人大多还在世的缘故只有一点藏品,大概只会有学校组织着学生们到访。恩希欧迪斯到场为纪念馆落成仪式致辞,“这曾是你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恩希欧迪斯,你留名青史,自豪吧,蔓珠院落尘的书卷上除了历代的先知圣僧还添上了你的名字,一个不敬神的人,骄傲吧,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那天他向一众学者、大使、民众家族代表讲话,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伟业。馆长走上前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喋喋不休地讲着,几乎落下泪来。恩希欧迪斯不置可否地点着头,随着她的引导走向馆内参观。
恩希欧迪斯看到在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幅画像,是他和诺希斯。画家大概年轻,没有见过那年他们的模样,画中的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是年轻的脸,只是各自少了血性和冷漠和疯狂,是两个柔软和善的青年人,站在遥远的历史的尘埃里向翻检卷籍的后人微笑着,笑容几乎温柔。
恩希欧迪斯几乎立刻就落下泪来,怎么也止不住。
想起了那天的事情,正在书写回忆录的恩希欧迪斯怎么也没法写下去了,下一笔应当写上一次政协会议的统筹和成果,可落笔前的文思:
诺希斯,诺希斯,诺希斯,诺希斯,诺希斯…
恩希欧迪斯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更加仔细地看着他的故国,他的梦乡,他的坟茔。晚霞降临,和煦的颜色涂抹在残缺的帆布上,倦鸟归巢。
忽然,一只黑鸟落在了窗沿上。一只黑鸟,金黄的眼睛。
恩希欧迪斯愣住了,慌忙推开窗,鸟儿没有飞进温暖的室内,在室外依然寒冷的天气里微微发抖。诺希斯的亲人造访了我,带着这样的有趣的想法,恩希欧迪斯伸手从桌上端过咖啡:“应当好好招待。”
黑鸟别过头,恩希欧迪斯想了想,掰碎了碟子上的一块饼干,黑鸟又别过头。“你想要什么?”黑鸟看着他。恩希欧迪斯拿来了甜饼干和牛奶,黑鸟贪婪地吃了起来,他便站在一边看着,鸟的脚上系着一块黑布,看样子料子非常坚韧,这样体型的小鸟应当是没有撕扯这类织物的力气的,大概是在它幼年时这块布就缠在了它脚踝上,再也没有掉落。
黑鸟吃完了,抬头看着他。“还想要什么吗?埃德怀斯家的亲戚。”黑鸟转头看向他的书桌,“我带你去看看。”说着,恩希欧迪斯举起手肘,本指望着这小鸟会立刻扑楞楞飞走,没成想它倒爬上了他的臂膀,牢牢抓紧了,鸟很轻。“你和丹增很像,”恩希欧迪斯赞许地说,“一样聪明,我真想把你留下来,陪伴我一段时间。”说着,他叹了口气“它前些日子也死了,我又少了一个挚友。”黑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站上了书桌,左右看着,从花瓶里叼出一朵雪绒花。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他看着鸟儿金黄的眼睛,“是你吗?”黑鸟没有回答,在恍惚的一瞬间里他从鸟儿涣散的瞳仁里看出了温柔的神色,下一瞬鸟儿从帘下闪身飞了去,在他能有反应前就消失在了群山和炊烟的笔墨下。
恩希欧迪斯惊醒了,他倚在窗棂上睡着了,想来自己也已垂垂老矣。他抬眼眺望着绵延的山脉,高耸的奇峰,家家飘出的炊烟,婆娑摇曳的常青树,一队归巢的鸟儿。
又一次啊又一次啊那个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流下热泪来了啊。
原来啊原来啊是慰藉啊是感怀啊是流连啊是不舍啊是悲哀啊;
原来啊原来啊是希望啊是爱意啊是自由啊是生命啊是明天啊。
多么平凡的一天多么美好的一个梦,多么庆幸你的一生都有我。
从此雪峰之上每一只翱翔的飞鸟都像你。
*其实恩希欧迪斯的每一天都像后半部分提到的一样在突入其来的悲哀中度过,他自私地试图不给自己留一点怀念的空间,他不敢留下对诺希斯的念想因为悲伤太大了。他损坏了诺希斯的遗体,分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以为这样就可以放过自己,却没想到诺希斯活在了谢拉格的每一点生命里,一切都能让恩希欧迪斯触景生情。恩希欧迪斯长寿,还活了好几十年,几乎每一天都在对挚友的思念中度过,终于一样成为了第二年草木的养料。
*最后的瞬间,是没有杂念的纯粹的爱啊,不是浮名,不是友谊,不是知音,不是脸孔,不是声音,只是你本身,没有理由,只是爱着,无言地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