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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美國裹緊了圍巾,慢慢地往前走著,感覺全身都痛得要命。就像是從頭到腹腔都被硬生生對半劈開,也像體內有甚麼東西正試圖把他一寸寸撕裂開來,卻又不敵身體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於是尖銳的痛楚密不透風地、片刻不停地包裹著他。像普羅米修斯,美國突兀地想到,可他又想,自己才不會乖乖待在原地接受懲罰,也不屑於虛無縹緲地等一個海克力士來救,他可是自己就要當英雄的。那麼撤回前言好了,他們一點也不像。
這種稱得上莫名其妙的跳躍式思考已經成為美利堅合眾國這大半年來腦海中的常態,又或許說他從小就習慣於以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每當他自己一人玩得累了、膩了,而英格蘭還要很久很久才能再次來到他身邊的時候,小小的阿爾弗雷德總會躺在柔軟的青草上,猜想天空和海洋到底有多遼闊,思考自己能不能裝上翅膀像鳥兒一樣飛過大西洋,揣摩要怎麼做才能快快長得像亞瑟那樣高大。只要任由思緒在想像的世界狂奔,漫長的時間似乎就會稍稍流動得快一些,日復一日的等待便也沒有那麼難熬了。
而如今也一樣。白宮本因為他的身體問題而給他批了長假,可美國從來就不是能靜下來的性子。他又不是失去了行動能力,讓他每天光待在家裡等待前線傳來的消息無疑是一種漫長的折磨。他在休假通知下發的當天就跟一眾官員爭論了起來,最後總算從上司那順利獲得了照常工作的許可。說實話阿爾弗雷德有點懷疑林肯是被他煩怕了,畢竟誰也不會喜歡有誰在自己忙碌時喋喋不休地說上幾個小時,但他素來是不太在意旁人對自己的評價的,反正能達成目的就好。可惜他還是被勒令只能待在華盛頓特區,阿爾弗雷德最初對此頗有微言,但隨著戰爭越演越烈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明智的決定。這些綿長的痛楚開始干擾他的思維和行動,並不算太嚴重,可戰場之上,哪怕只是一秒的愣神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他自己是死不了,但總不能拖累旁的士兵。
而待在後方能做的事情卻是那麼的有限。美國只能一場接一場地參加會議,然後在一天將盡、夕陽西下的時候回到家中,隨便吃點甚麼果腹後躺倒在床上。要睡著是一件難事,實際上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場好覺了,而普通人類的安眠藥劑量對他不太起作用。這種時刻只能任由想像往四處蔓延開去,否則一旦他甚麼也不做,不斷疊加的痛楚便會逐漸變得更為分明,每分每秒都在體內撕扯著的那兩股聲音也變得更清晰。
他不想去聽那些聲音。
他在戰事之初便憑著自己的個人意志——不是作為美國,而是作為阿爾弗雷德的那一部分——選擇了聯邦。他不知道國家意識體面對這種局勢時該不該有立場,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個,曾經的英格蘭不會和十三州聊這些,而他敬愛的國父們沒來得及和他談這些。然而阿爾弗雷德還記得百年前的那個午後,他站在湯瑪斯旁邊,看對方迎著窗外灑進來的明亮陽光仔仔細細地壓平了羊皮紙,捏著筆逐字逐句草擬出他熟記於心的那份初稿。他當然也記得自己朗聲疾呼過無數次的獨立宣言,那其中的每個單詞都已然刻入骨血。然後,將近百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如今大多國民大抵都不會知曉其中差異,只有在阿爾弗雷德這裡,在美國本人這裡,那些曾作為他存在根基一部分的語句從未遠去。[1]
於是他決然順從了內心。阿爾弗雷德從未後悔這般選擇,可國民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始終徘徊在耳側,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的失職:你背棄了自己一半的國民。你要將他們不想要的強加於他們之上。他們決意要獨立你卻站在了執意要阻撓的那一方,像當初的英國之於你。這一切叫他不免惶惑,他所行走的道路真的如他所想般正確嗎?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美國茫茫然地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孤身一人,而太多太多的人正等著他引領他們向前走。他只能任由思緒飛散開去掩蓋那些低語,如同以沙包堵住洶湧的水流,明知終會缺堤,卻也別無選擇。
太陽穴的脹痛感不斷擴大,美國甩了甩腦袋不再去想。他在家門前站定,正要掏出鑰匙,卻又猛地頓住了動作。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阿爾弗雷德皺著眉頭打量起四周。他向來敏銳的五感總是自發地蒐集潛藏在四周的無數信息,並每每搶在大腦分析完畢前先行發出警告。這種不知道該稱之為直覺、第六感還是反應能力的東西已經在戰場上救過他數不清多少回,而他這回也很快找到了危機感的源頭。
前院中正對著某扇窗戶的草叢被淺淺踩塌了一角,漫天飛雪掩蓋了雪地上本該留下的腳印,只剩下幾道模糊的痕跡,看著像是小動物路過時留下的。這很合理,這裡不時就有些松鼠出現,一切只壞在阿爾弗雷德偏偏是個隨便又邋遢的傢伙——前幾天他發現自己忘記帶鑰匙時懶得去聯繫旁人,便乾脆直接從那裡翻窗進了門,還不慎在窗戶玻璃的邊緣留下了淺淺一個鞋印,而他又實在太忙太累(只有一丁點是因為嫌麻煩!)而一直沒有去擦。阿爾弗雷德推了推眼鏡,瞇起眼睛仔仔細細盯著玻璃看。那裡現下已經光潔如新了,連一點塵埃都找不到——噢,好一個可憐的倒霉蛋!阿爾弗雷德用演話劇般誇張的語調在心中為潛入的不速之客默哀了一番,那傢伙肯定是錯把他的腳印當成自己留下的痕跡,試圖抹除卻反倒留下了最確鑿不過的證據。
阿爾弗雷德抽出一向別在腰上的最新款柯爾特,乾脆利落地上了膛才把鑰匙插進了鎖孔緩慢地轉動。其實無論闖進去的傢伙是誰都不可能殺死他,在房子裡面也不可能找到甚麼有用的信息。真正機密的文件他早在看過之後銷毀了,美利堅的記憶力還是很好用的,而能被留下來的則都是些無傷痛癢的東西。不過,如果對方意在把他打暈了綁到甚麼地方,那還是有些麻煩的,他的頭現在已經痛得像是隨時都能炸開了,他可完全不希望再從外部挨一下。
並沒有甚麼人在他開門的瞬間撲過來,反倒是一整坨綠色的甚麼東西拍到了他的臉上。美國飛快地倒退了幾步,視線才得以在靠得過近的物體上聚焦——一株巨大的冷杉赫然豎立在入門處,險些要把天花板都頂飛,而剛剛糊到他臉上的分明是冷杉那深綠色的枝條。美國盯著這株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巨大植物愣了半晌,才意識到今天已經是平安夜了。
戰爭期間連白宮都沒有閒情準備甚麼聖誕裝飾,更遑論有誰會特地跑來給祖國的房子佈置。何況這種誇張的大小和掛在樹上那些即使覆了糖霜也難掩焦黑的裝飾餅乾,怎麼看都像是英國那位意識體的手筆,以至於阿爾弗雷德第一反應便是探頭看了看自家的廚房,並為它的安然無恙長長舒出一口氣。當然,這或許意味著某位可憐的英國大使的家遭了殃,但這又不能怪到他美利堅的頭上來。
或許阿爾弗雷德看起來對不速之客的身分篤定過了頭,但這實在不能怪他。如果把他曾渡過的每一個聖誕節都拎出來算一算,佔據當中最大部分的必然是亞瑟的身影,而重視傳統的英國人的行為模式總是有跡可循的。在無數個聖誕節前夕,亞瑟總會在某個早晨不自然地暗示剛睡醒的阿爾弗雷德趕緊去客廳看看。沉迷於童話與魔法的英國人似乎總是喜歡這種仙子魔法一樣的戲碼,所以縱使阿爾弗雷德早就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必然又是一株高大漂亮的聖誕樹,也總是會配合地發出一陣驚喜的尖叫聲。這時候亞瑟每每會嘮叨他不夠冷靜紳士,臉上卻分明是掩蓋不住的得意洋洋。
不過那也是小時候了,阿爾弗雷德想。一個興奮到尖叫的小男孩和青年顯然是不一樣的概念,前者勉強還能稱得上有幾分可愛,後者卻怎麼看怎麼像神經病。
他側耳傾聽屋內的動靜,並不出意料地捕捉到另一道輕淺的呼吸聲,只是那顆枝葉繁茂的冷杉把他的視野擋住了大半,叫他壓根看不到入侵者的身影。
「英國?」阿爾弗雷德往前走了幾步,揚聲喊道,沒得到回應便又繼續往裡走。在他走進客廳的同時,某個一直躲藏在暗處的身影也一下子閃了出來,一陣風似地朝窗戶邊狂奔,翻窗逃跑的意圖絲毫不加掩飾。先不論為甚麼要逃跑,這人翻窗戶也翻得太熟練了吧?!美國在心裡大喊,絲毫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如出一轍的慣犯,而且我都認出你了,從大門走也沒差吧!
當然他沒把這句話說出口,阿爾弗雷德就沒有打算讓亞瑟如願溜走。美利堅小伙子自信自己在拼體力的追逐戰上絕對不會輸,但一通你追我趕怎麼看也要花上不少時間,而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動。天知道他本是打算到家就直接躺到明早的!
那就只能智取了,阿爾弗雷德想,剛好他也很擅長這個。該如何讓亞瑟多留幾天可是他從小就不斷研習的課題,從撒嬌、耍賴、大哭到裝病甚至偷偷溜進英格蘭的船隊,各種方式他幾乎都試了個遍,這世上絕對找不到比他更懂其中門道的人了。
他刻意地低呼一聲往後倒下去,手臂一伸把桌面的雜物統統掃下地引發一陣噼哩啪啦的動靜,還不忘勾腿絆倒一旁的椅子,然後結結實實地把自己摔到地上——噢,好像有點太用力了,阿爾弗雷德閉著眼睛抽了一口氣,即便是他,這樣摔一下還是有些痛的。
「喂,美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先進入視線的是一雙做工精細的漆皮皮鞋,然後是那張緊皺著眉頭的熟悉的臉。英國人難得毫不掩飾擔憂地把阿爾弗雷德半摟進懷裡,上下左右急切地檢查著他,「阿爾弗雷德?你沒事吧?!」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英國身上那股讓人淡淡的紅茶香久違地飄進了美國的鼻腔,他把臉埋進亞瑟的衣服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出口的聲音也因此變得悶悶的。阿爾弗雷德也搞不懂自己在做甚麼,甚至不明白為甚麼這熟悉的味道會讓自己莫名心安。他明明是咖啡派才對。
他想了許多而一直沒開口,叫英國心慌得要命,一疊聲地喊了他好幾次,幾乎就要一把將人抱起衝出去求救。為免驚動上司引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美國慢慢地坐了起來,低著頭乾笑兩聲:「哈哈,開玩笑的,我們又不會死,而且我可是英雄,能有甚麼事嘛⋯⋯
「所以,你怎麼會在我家?」他搶在亞瑟之前開口發問,一半是明知故問,畢竟那株聖誕樹除了用來慶祝外很難還有別的甚麼用途,另一半是真切的疑惑。雖然說出來有些難過,但他和英國現在的關係,大概也實在沒好到會讓亞瑟花費半個月飄洋過海來與他慶祝聖誕,「不會是為了特倫特號[2]的事來的吧?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所以不許罵我!」
「是啊,我的確是跟著給白宮的外交公文一起來的。」提起這事,亞瑟忍不住冷笑一聲,「你家的士兵做事就跟你一樣莽撞、自負、不顧後果!剛長了點毛就真以為自己能飛了的笨蛋!你真該到倫敦去一趟,豎起耳朵聽聽看有多少人都想把你撕成碎片!那樣你或許就能長點記性,學會做事前先動動腦。」
連串刻薄的用詞砸入阿爾弗雷德的腦海,讓他下意識就想要開口反駁,又因亞瑟不帶停歇的話語而插不進嘴。他承認威爾克斯中校的舉動是有些不當,但對方話語後面那些詞句怎麼聽都更像是亞瑟對他阿爾弗雷德·F·瓊斯本人的謾罵,尖銳的話語連同盤踞心頭的那些煩擾聲音刺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痛。一切都糟透了。
好吧,英雄不會和英國計較,阿爾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氣想,他當然知道英國人一貫的刀子嘴豆腐心,也早就習慣了對方的彆扭,就像他此刻又想起昨天看見的那份遠渡重洋送來的外交公文——一份「最後通牒」,從內容和用詞卻絲毫看不出它該有的威懾力,甚至還給了下台階,像極了過去每次要教訓他時,總是裝腔作勢地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英格蘭。 阿爾弗雷德不打算和英國吵架,不然剛才就沒有必要費盡心力不讓對方溜走了,但他也顯然不是能就這樣憋著不反駁的人。
「嗯哼,我就是那樣。你可以回去祈禱邦聯那邊出現一個更乖巧聽話、合你心意的『美國』——但聽聽看南方在喊的那些口號,他絕對會比我更自負。」阿爾弗雷德聳聳肩,自詡自己說了句不錯的調皮話,既輕輕帶過了亞瑟對他的人身攻擊,又一石二鳥地嘲諷了一下邦聯,他就說自己簡直是天才!
「哼,也就只有沒見過世面的小鬼才會想像這種事情。區區內戰可不會從哪裡多變出個意識體來。」亞瑟又嗤笑了一聲,抬腳踹了一下阿爾弗雷德的小腿。只是很輕的一腳,沒用多少力,阿爾弗雷德甚至都能想像出英國的心思,無非是覺得這樣能讓自己顯得更冷漠一點,畢竟大英帝國就該這樣對待「叛徒」不是嗎?
阿爾弗雷德順勢往後倒在沙發上,凝望著靜立在原地的人。誰都沒說話,夕陽餘暉從窗外灑進來,拉出長長的兩道影子,也把英國的半張臉籠在了陰影中。我可沒有跟你撒嬌說我很痛哦,美國想,就算痛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我也不會說的,那你為甚麼要一邊說著嘲諷話,一邊露出這種像是擔心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呢?那對粗眉毛狠狠糾在一起的樣子實在太滑稽,害得我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最終選擇打破寂靜的還是美國。他從來沒辦法在保持安靜上贏過英國,那座孤島似乎早就習慣了與長久的沉默作伴。可想說的話太多,能說的話太少,阿爾弗雷德挑挑揀揀了老半天,最終只是打了個遲來的招呼,又刻意補了句調侃。讓英國跳腳總比說完兩句話又相顧無言要好。
「好久不見,英國你完全沒變嘛,連個子都一點沒長!」
其實不是好久不見,美國一邊浮誇地大笑著一邊想。上一回也不過是十年前,但英國當然不會知道他其實跟著應邀出席萬國工業博覽會的使團抵達了那座匯聚著全世界珍寶與頂尖技術的霧都。開幕禮的場面熱鬧極了,許多意識體都聚集在了水晶宮的一角,美國遠遠看見穿著筆挺禮服的英國、法國和西班牙正指著彼此互相放狠話,而加拿大在後兩步的位置無奈地注視著他們,身邊還站著幾個阿爾弗雷德不認識的人——他猜是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於情於理美國本都應該上前寒暄道賀,可他只是在展場隨便晃了一圈便偷溜了回去,並趁大使們都不在,自己一個人吃空了大使館的兩盒巧克力。他才不要做人群中泯然的某一個,美國想,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只消站在那裡便成為焦點的存在,總有一天他家也會舉辦這樣的展覽,而且會辦得比英國更好——或許以獨立百年紀念為目標會是個好主意——那時候,他才會大搖大擺地走到英國前,讓逃避成性的英國人再也無法迴避自己的話語和目光。
「那當然比不上你的變化,你這個一點都不紳士的目中無人的胖子!」
其實也不是好久不見,英國一邊咬牙切齒地舉起拳頭一邊想,大英帝國才不會傻到不知道有誰跑到了自己的首都。幾乎在美國代表團踏入展館的瞬間他就注意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阿爾弗雷德又長高了一些,鼻梁上新架了副眼鏡,好好穿上一整套西裝的模樣如同他無數次的想像一般帥氣,以至於他不得不急忙向附近的幾個混蛋找碴來掩飾自己不住飄向某方的視線。只是美國似乎下定了決心要裝作沒來過,他便也樂得任由這一切成為秘密,就像阿爾弗雷德也永遠不會知道,送到大使館的那幾盒巧克力和咖啡豆其實是他親自添到清單上的。
「好吧,就當你說的都對——所以你要留下來吃晚飯嗎?」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出了邀請,」亞瑟努力地把嘴角往下壓,渾然不知亮晶晶的雙眼又一次徹底出賣了他,「那麼我也不是不能勉強陪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