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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窗子外还是黑的,应该刚到后半夜。一个六十年前的国军校官正站在我床头边上,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个没完。
现在是2009年的夏天,所以我翻个身,继续睡觉。这死人在我梦里从来也没个正形,穿这么整齐倒是少见。
“烦啦,烦啦!”他用气音叫我,不知道是在担心惊醒了谁。我很想提醒他这里是梦,一只梦中的幻影打扰不了任何人。他自可以像六十年里的每一夜那样无所顾忌地大吵大闹,猛踹我的瘸腿或是拔了我的手机充电线,而不是摆出这么一副仍活在我身边的样子,忸忸怩怩地讲究些只有活人会在意的礼貌。这样我会很难过。
“喂,烦啦,你真看不见我?”他大约是蹲下了,压着那把高昂的狗嗓子在我耳边小声嘟囔,“不应该——不应该啊!”
我自当耳聋。从前梦见他的频率太高,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都说尽了,我早懒得与他对些没营养的话。况且现在我已没什么答案想要向他讨教。
“孟烦了你这怂包,有什么不敢回答的呢?我还能勾了你的魂吗?”
再躺一会儿,等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应该就会消失,但顺嘴回呛他一句也无妨。
“是啊,您这么能折腾一人儿,谁知道您在地府是不是也混了个鬼差当当呢!”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石破天惊地在黑暗里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不甚悦耳,略显嘶哑,那是孟烦了二十五岁的声音。
“嘘——嘘!你儿子还在楼下睡觉呐!”
我惊慌失措,想要翻身坐起,却一骨碌就翻上了天花板。我——我飘起来了!我往上看,儿媳妇踩着梯子也没打下来的蜘蛛网就在我鼻子前面,我往左看,一脑门差点就撞上了吊灯,我往下看,死啦死啦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我的身体——或者说尸体边上,仰着脸笑眯眯地看我。
“烦啦,你输啦,你的魂被我勾出来了,等着死吧!”
我死了,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心如止水。这感觉我熟悉,在怒江西岸我也这样俯视过他一次,幸好这次没在我的卧室里看见其他死人。死就死吧,九十来岁也算个喜丧,可我不由得有些郁闷。我孟烦了儿孙满堂,家庭美满,真到了死的时候,眼前出现的竟然还是死啦死啦这个名字都不详的野人,我的儿孙也真够无能。
“孟老头,你老年痴呆啦?”我正暗自惆怅,死啦死啦冲我挥挥手,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愣在房顶上干啥,像个吊死鬼,挂遗像也没有挂到那么高的吧!”
“我都死了,你嘴里能放尊重点吗?”
“那咋了,我也是死人,而且准确来说你还没有死。”他手一划拉,指向窗外,“天亮了你阳寿才尽,不着急上吊,先下来吧。”
我逐渐开始相信死啦死啦真的当上了鬼差,正贱兮兮看着我的并非我的想象力。这家伙倒是重情重义,还知道打扮齐整来送我一程。于是我扑腾着落下去,二十五岁的鬼魂和三十五岁的鬼魂一起蹲在我年老的尸体身边打嘴仗。
“你来这么早干嘛,来给我找晦气吗?”
“你自己还不够晦气?”
“得了吧,离开你之后小太爷可一点也不晦气。”
我没好声气。年龄是活人专属的枷锁,当死人的好处就是可以对度过的年岁视而不见,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最尖酸刻薄的年纪。我一生中最怀念的那个年纪。
“团座大人——哦不,您已经被革了职了。伪团座大人不会就这样在禅达傻乎乎转悠了六十年吧?”
“是啊,我每周一三五到处作祟,二四六休息,星期天来偷窥你,你和老婆睡觉我都看在眼里。”
“你去死——去投胎行不行,真是祸害遗千年。”
“烦啦,我走不了啦,我还缺点事情没做。送了你以后,我还得继续在这里拘着。”他的声音突然很忧伤,我一时心软,竟然顺嘴就接下去: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我能帮你吗?”
他一脸得逞的表情,我心知大事不妙,意识到我又踩进了他的陷阱。
在我莫名的恐惧中,他拉长了声调,像唱戏一样开了口:“哎呀,听说虞大少爷屈尊重返禅达——我们去杀了虞啸卿吧!”
平心而论,我很为难。如果这提案发生在六十年前,应该是死啦死啦拦着我不让我干,如果是五十五年前,我会犹豫一下再干,即使放宽到五十年前,我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之后也会干。但现在我对那个人的怨恨已像只苍蝇一样被他脸上的皱纹夹死了,我没能按时杀死他,就再也没法杀死他。
我为难,死啦死啦就一副可怜相地看着我为难,看得我心虚不已,恼羞成怒。
“你活着的时候早不说杀他,黄花菜都凉了——都他妈烂了才来杀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怎么,你怂啦?唉,烦啦彻底变成怂老头了!”
“激将法没用,现在是法制社会,哪像当年一样随便打打杀杀。”
他用奚落的眼神看着我:“你都是个鬼了,还念什么法制不法制的,谁还能毙个鬼啊!”说着,他就并起手指比成手枪的样式,捏着嗓子喊:“枪毙男鬼一位,里边请!这颗子弹您是吞服还是嚼服啊!”
我心烦意乱,在迟暮之年去完成未竟之志是一种残忍的机遇。虽说我的团长赴死时看起来心平气和,但没准在漫长的六十年里他终于想明白自己是个多么愚蠢的冤大头,于是痴痴苦等我和他一起去复仇。
我终究还是变成了个多愁善感的老头子,我不忍心看他这样。
好吧!我下定了决心。我不恨虞啸卿,也希望他的将死的鬼魂不要把账算在我身上。我无意杀他,只是太想再一次听从我的团长的命令,达成他的愿望。为了再次做他顽劣的副官,当个杀人犯好像也不算什么。我点点头,他一挥手,很高兴地看看表,说:“抓紧时间!”
我们出发了。我独自行走了六十年,但他一迈步我就熟练地跟上,就像我们一直走在一起。我没问他要去哪里,也没问他要怎样做,我只想把我已不复存在的生命再一次供他差遣。
虞啸卿的地位比我设想的还要高,他下榻的酒店里里外外足三四层警卫把守。到此我才彻底相信我是死了,而死啦死啦是货真价实的游魂。因为除了鬼以外,谁也没法悄默声地进入这个房间。
虞啸卿躺在单人床上,睡得很板正。他年轻时直得像一把枪,到老了还这样。老年人普遍觉少,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能睡足四小时。
我站在床尾,死啦死啦站在床头,我看着他,他边摸下巴边看着虞啸卿。
“唉,师座也老成这样了。”他很夸张地感叹。
“人家不仅老了,还成了军座,你这种短命鬼,想长皱纹也没机会。”
他嘿嘿直乐:“我这叫青春永驻,你们想要也没得要呢。”
“别贫了我的团座,接下来怎么办,你用鬼差的手段勾了他的魂,还是拿把鬼手枪毙了他?”
“毙了他?嗯,好想法!”
他从腰上拔出那一把虞啸卿送他的柯尔特,对着长满皱纹的脑袋比划起来。杀一个百岁老人还是让人很有负担的,我在心里对虞啸卿默念着抱歉,但是这都是您年轻时候造的孽,他这种没文化的厉鬼索命不看时辰,您要是有怨气呢,等变了鬼再来扇他几个五百,我绝不拦着。
我还没絮叨完免责声明,死啦死啦又诶诶地叫起来。
“又怎么了?”
“没子弹啊!”他很懊恼地看手里的家伙,“唉,都怪你们这什么法制社会,也没人给我烧点新武器。”
我嗤笑:“您还惦记这个,早说啊,给小太爷的魂放回去,我让我儿子给您买套新纸扎去,保准比虞师还豪华。”
他没理我的取笑,只是焦急地环顾四周,摆着手让我快想想办法。我们两只鬼,自由地穿过一切阻碍,也就无法抓起椅子桌子水果刀乃至枕头被子,我们忙忙碌碌地出了一身不存在的大汗,也只能苦涩地承认自己似乎不知道害人。
死啦死啦抱着头蹲在地上,我站在他背后,看他到了也报不得这突发奇想的仇,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不是会作祟吗,吓死他行不行?”
“作个屁的祟,我瞎扯的。”
“下次不该胡扯的时候别胡扯。”
“哪来的下次!”
气氛一下变得很沉重,一种心如死灰的气味慢慢散开。我受不了这种氛围,这六十年我都在努力忘掉这感觉,果然遇见他就是一头扎进晦气。
我们已经用掉了很多时间,我估摸着太阳恐怕已经快要破土而出。我们没时间了。
“哎!要不,算了吧,他当年也不容易。”很难想象我也有给虞啸卿辩护的一天,尽管我不为他说话,他也能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做美梦。
“不行,不行!我一定得杀了他。”死啦死啦还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他突然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烦啦,你去附他的身!”
我错愕,我哑然,我发笑。
“开什么玩笑,小太爷我寿终正寝,又不是你这样的厉鬼,怎么能附活人的身!”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你又要当逃兵吗?”
我不反对了,因为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服从他,然后把生命献给他。其实我巴不得在任何一个决定上赞同他。
我飘到虞啸卿上方,缓缓地躺了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视野里出现了陌生的鼻梁和眼睑,这感觉很别扭,就好像世界在我眼前有了重影。
“然后呢?然后怎么控制他?”
“不知道啊,你动一动试试。”
我左动动,右动动,虞啸卿却不为所动。
“你不是招魂的吗?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什么不知道你还叫我附身?”我破口大骂。
“你看,你又急,说不定是因为你刚死,魂儿还没凉下来,你等等,等着。”我不信他的屁话,准备一翻身站起来,我的后脑勺却先我一步飞到了我的身前。
我吓呆了,过了三秒才意识到,我还躺着,坐起来的是虞啸卿的后脑勺。
“烦啦?烦啦!”死啦死啦试探性地叫,我从虞啸卿屁股后面抬起真正的脑袋,他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完蛋了烦啦,你这附的哪门子身,怎么把他弄醒了!”他啥也不干就知道骂我,我也回骂:“你他妈不知道他凌晨就起来练刀吗,他自己醒的!”
“我死的时候还不知道呢,看来你俩后来关系不错呀。”死啦死啦的声音突然轻下去,带一丝落寞的笑意。他是装可怜的天才,把一件惨事翻来覆去地说上一百次也能起效,我只能举手认输。
说实话,虞啸卿醒了其实也无所谓,活人眼里是看不见死人的,我们仍然安全且无人在意。我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准备爬起来找点别的门路。虞啸卿突然在我上方说话了:“龙文章,你又来了。”我汗毛倒竖,僵在原地,立刻大气也不敢出。
我看死啦死啦,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那种错愕到失态的表情,这又让我有点想笑。我俩都不动弹,只等着这屋里唯一的活人发话,尊贵的老人因他的生命而再次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龙文章,你还没原谅我。”
“没有的事,师座,我不是记仇的人。”死啦死啦下意识地回话,面对虞啸卿露出那种谄媚的笑容恐怕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唉,你一定没原谅我,你来我梦里,从来一言不发。”
我们虚惊一场,看来他眼里只有他自己的想象力。
“也罢,不原谅也好,我还能常常梦见你。”他合上眼,靠在床头等待下一次睡眠的到来。那表情我很熟悉,如果在我天花板上放一面镜子,我每天夜里都能看见自己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除我外还有人思念着这个死人,这事实让我感到欣慰。然而他的思念似乎和我一样真挚,他的悲伤甚至比我还要悲伤,这让我有点难以接受。我趁机溜到死啦死啦的身边站着,龙文章的鬼魂缀着一个孟瘸子也不算什么有违常理的事情。我比他先死一步,我比他更早找到了他,这是我不容置疑的小小的胜利。
死啦死啦呆呆地看着他的师座,那是一种很不妙的眼神。
我迟疑地用手肘捣了捣他,想要调侃两句,但我声音发虚:“哟,您还搞人鬼情未了,经常去跟人家私会啊。”
“去你的——”他骂了半句就停下,这停顿让我有些绝望,“什么私会,人家师座在台湾,我想见也见不着啊。”
“我算明白了,您就是想来见见您这个小情人,根本没想杀他。”我酸溜溜的,每说一句就向后退一步,也不知道在骂谁,“可您带上我干什么呢?夜里太黑,我通上电给您照个亮?”
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四十二岁那年我帮邻居的闺女赶走了混混黄毛,转月就收到了他俩结婚的请柬,手里捧着喜糖的时候我心里就是这样的愤怒。当时我立刻甩上门,装病了一个月,可是我现在只能站在这里。
“干嘛跑那么远,烦啦?”他终于回过神来,重新望向我,带着很少见的温柔的笑脸轻声说,“他又看不见我们,你站过来呗。”
唉,我泄了气,跟鬼较什么劲?我笑着走回去,一步两步,我越走越高。我惊恐地想要降落,可是力气正在渐渐消失。最早的一缕天光终于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天亮了,我到头了。
濒死的恐惧与不甘再次抓住了我,是的,我明明知道死是这样一桩让人丢失所有体面的惨事。我想要尖叫,在半空中挣扎不停,我不想死,我不能就这样死!死啦死啦跳起来抓住我的后衣领,一边喊着“别乱动!”一边猛地把我甩进了虞啸卿的身体。
我天旋地转,感到无数双手正撕扯着我的身体,将我不断向下拽,重力伴着痛感回到我身上。我大声咳着,烂风箱似的呼吸起来。那是真实的喘息声,我竟然附身成功了。现在我只要站起来随便找个地方撞死,我们就算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死啦死啦说虞啸卿看不见我们,这不完全对,我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站在我的床头,只有领子上的校官标鲜明得刺眼。我咧嘴一笑,虞啸卿这老小子,到死都是个官迷。
很快我笑不出来了,我看见死啦死啦身边虚虚地显出来一个戴将星的影子,长身玉立像一柄步枪。
“我草,死啦死啦你快往后看——”
“龙文章?你是龙文章吧,我们这是在哪里——”
“诶,师座您怎么也在,师座安好!”
引起这一团混乱的人还是用开朗的声音不慌不忙说着废话,气人至极,我简直想要站起来用虞啸卿的身体一刀劈死他。
“你他妈的,你不是假神汉吗,怎么真把我扔进来了?”
“那只能是我们烦啦阳寿未尽啊!”
“龙文章,回答我的问题!这个老头又是谁?”
“问什么问,老子是你爹!”
吵架归吵架,占虞啸卿便宜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他哼了一声,说:“家父早已仙逝,冒犯死者格杀勿论。”
“你老子就在这里坐着呢,还敢咒老子死?跪下!”我祭出从不辣那里学来的湖南话,仗着比他早当两小时的鬼,大胆地骗起这个迷迷糊糊的家伙。他果然失了气势,很困惑地用方言嘟囔着“难道”、“不对”、“奇怪”。
我斜了死啦死啦模糊的脸一眼,他立刻打配合:“没错,没错,师座,您看令尊长得跟您多像啊,啊不是,是您跟令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的?可我总记得……记得我和父亲已经决裂了。”虞啸卿很可怜地绞尽脑汁,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
“您是打仗打糊涂了!”
“打仗?对……我在打仗,我正要去打仗。可是我父亲为什么会来?”
“你们和好啦,他从北平赶到禅达慰问您的,还带了一屋子的书呢。”
我毛骨悚然,这人恩将仇报险恶至极,连忙一拍床板阻止死啦死啦继续移花接木。
“得了,别闲聊了,先给我磕个头!”
死啦死啦向我使眼色,我才不管,继续训话:“天天就知道打仗,连孝道也忘了?”
“打仗——对了,我在打什么仗,这是哪一年?”不该提打仗,虞啸卿又开始神思恍惚。
“我们要去打南天门呐,现在是——”死啦死啦卡了壳,声音越来越小,“光绪三十四年?”
虞啸卿突然清醒过来,他沉默片刻,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今年不是光绪三十四年,光绪三十四年是你的生辰。”
我真想跳起来给死啦死啦一巴掌,哪年不好,非要说一个假得离谱的年份。我瞪他,可他好像也一脸茫然。我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长命百岁的游魂,他能记住的年份恐怕也只剩下自己的生辰。
“龙文章,你老实说,我是不是死了?我死了才能见到会回话的你。”
死啦死啦犹豫片刻,说:“是的,但还没有完全死。”
虞啸卿立刻释然地笑了:“那就是快死了。我爹又是谁扮的,你副官?倒是有模有样。”
我老实地点头,如坐针毡,很怕他继续清醒下去会认出这有模有样的老脸是他本尊。
“唉,你还是那样没规矩。”他埋怨,语气却很高兴。只有一个人会和他开这种没大没小的玩笑,现在他终于找回了这个珍贵的玩伴。人鬼情未了,如今他们都成了鬼,自可甜甜蜜蜜地再续前缘,就是不知道死啦死啦愿不愿啃这块老腊肉。我又重返四十二岁那个装病的夏天。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有资格得到你的原谅。不过我很感激你能来送我一程,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很想你。你看见我给你的花圈了吗,我的——挚友,我擅自这样写了,抱歉。”我第一次见虞啸卿急急忙忙地说那么多话,像个小孩,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死啦死啦挠挠脸,还是那副为难的死样子。“师座仙逝,我必定是要来送一送的,我该做的、该做的。”他哼哼唧唧,没个正形,虞啸卿低头笑起来:“你还跟我客套,真是一点没变。”
好啦,现在可以冰释前嫌,重修旧好,我也会为你俩鼓掌的。
“变了的,死人也会变的。”死啦死啦也低着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冒犯了,您多担待。”他一拳揍向虞啸卿的面门。然后是巴掌,然后用上了脚。虞啸卿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搞懵了,竟然毫不还手,只顾着满地打着滚躲闪。我目瞪口呆,看着一只鬼单方面的对另一只鬼施加暴力,我想拉架,更想冲进去补两拳,但我暂时是个活人,只能光着脚凑过去看热闹。
死啦死啦今晚不停地引发混乱,这些混乱都寂静无声,只有死人和将死之人的耳朵不断受到摧残。虞啸卿不顾形象地呼叫护卫,见没人理他,终于想起反击,但死啦死啦立刻换了武器。他拔出柯尔特,抵在跌坐着的虞啸卿额头上。
这间房在死人和活人耳朵里都静下来。我们这趟荒唐的死亡之旅终于回到了正轨。虞啸卿的鬼魂呆呆地看着自己送出去的爱枪,几乎看成了对眼。清晨淡蓝色的光温柔地透过窗帘,三个人立着,地上却只有一个影子。和处决死啦死啦那一天一样,这淡蓝色的晨光之后没人会迎来朝阳。
死啦死啦说没子弹大概是骗我的,他把子弹留下来,这一刻他才能真的杀了虞啸卿。我看着他冰冷的眼神,不寒而栗,跨越六十年的恨意磅礴而来,几乎要把这间屋子的空气压缩殆尽。
“龙文章,你——原来如此怨恨我吗?”虞啸卿好像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他心碎的表情让我不忍直视,“也罢,是我欠你的,你开枪吧。”
死啦死啦慢悠悠地开口:“师座,听说你当上军长了,恭喜,但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这辈子做错的事情很多,愿意原谅你的人很多,执意恨你的人也有。但我总觉得你还缺点什么,人要是缺点什么,就没法舒舒服服地死。”虞啸卿皱起眉,像是要反驳。
“师座,你听我说,你缺管教。或者说,你缺惩罚。有人骂你,有人恨你,有人一听要杀你就热血沸腾——”他瞟了我一眼,我理直气壮地看回去,“但没有人真正惩罚你。人缺什么就想什么,你像个小孩一样一直想有人能惩罚你,罚你罚到认错为止,你太想认错了。可你越来越尊贵,爹娘一死,再没人自认为有资格罚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又在发什么疯,在他嘴里虞大军长变得像个性变态。虽然我不反感诋毁此人,但这是否太过下作?
“你想要惩罚,因为惩罚不是为了抛弃,不是为了诀别,而是想要再和你对话。有些疙瘩,受了罚才能解开,心里才通畅,才不愧疚,才敢大大方方地接受原谅。你心里别扭,就是因为没人罚你,你的疙瘩解不开。你没法轻轻松松地死,到死还要背着那些罪过。”
“你这样揍我,就是为了罚我?”虞啸卿被打得披头散发,就保持着那个不体面的姿势若有所思,“你在胡柴,还是真这样想?”
“师座掂量掂量自己的心,看看是不是轻了些不就知道了。”
我看见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前襟,然后笑了。
“你真是诡辩的天才,算我输给你。还有别的什么惩罚吗?”
“烦啦!”死啦死啦一偏头,他舍不得接着憋坏水,又让我上。要说杀了虞啸卿,我还能有点热血,可要说折磨他,我可没那么多花样百出的坏心思,况且这好像是在奖励他。于是我也头一撇,说:“我跟师座没什么好报的仇。”
“唉,孟烦了这家伙太坏,看来师座剩下的负担只能带着走了。”
“无妨,有些东西我也想留着。”虞啸卿笑着与死啦死啦对视,他看起来终于是纯粹的幸福,那种快乐让我嫉妒得要命。
“谢谢你来送我。”他又很郑重地说了一遍,“能再见你我很开心。”
他爬起来,很利索地盘腿坐好,两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坦荡又优雅。
“龙文章,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师座,这次换我没到地头啦。”
虞啸卿偏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表情很自信:“好吧,别让我等太久。”
死啦死啦扣动扳机,没有什么枪响,只是虞啸卿慢慢地飘起来,消失在窗外的阳光中。
我忽然感到很疲惫,也许这具老人的身体本就不能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站那么久,于是我席地坐下——自然没有虞师座那样美丽优雅。我的团长又骗我一回,他打着杀了虞啸卿的幌子,可到了却变成拉着我来给他的好师座送行。掐头去尾地看,他似乎也没撒谎,等本人腿一蹬,便坐实了这桩杀人的罪行。
“终于给您老的小情人送走了,小太爷可以退下自己去死了吗?”我揶揄道。
“什么有的没的,你醋坛子打翻了?”他很夸张地到处闻,“哎呦,酸死了,还一股老人味。”
“还嫌弃呢,你抓紧抱着瞻仰吧,一会儿就变尸臭了。”
他的身影在我眼里渐渐清晰,我想这副没了魂的身体大概也到了极限。
“你把人家舒舒坦坦哄走了,你自己怎么不走?”
“烦啦,我得把你们一个个都好好地送走啊,我是个招魂的。”
他无奈地笑,好像在面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是假冒的,你以前连死人也看不着,我还没痴呆到这个程度!”
“烦啦,告诉我你缺什么?”他没理会我的叫骂,若有所思地问。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假神汉,活着的时候把带我们生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死了以后还上赶着要负责我们的死亡。谁要他狗拿耗子的悲悯?
“我缺心眼,缺德太多,遭报应了!才会跑来和你闹这一通,我早该回去,找我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起,像老寿星一样风风光光地死。”
死啦死啦笑起来,是那种我很害怕的疲惫的笑,他这样的笑的时候,往往预示着一切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烦啦,你很好,你是我们中最有出息的人。你已经不缺我的肯定了,你不缺我了,你靠自己就可以舒舒坦坦地死。”他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盘腿坐下,好像要靠在我的肩上,“这很好,你做得真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简直像呓语。
我感到一阵鼻酸,想要揽住他,但我现在是个活人,我的手只穿过了凉凉的空气。
“什么叫我不缺你?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以为你真是我们的魂吗?”
“是啊,烦啦已经长出自己的魂了。”他还在很温柔地笑,是我见过最温柔的样子,但我惊恐地看见他的身体在阳光里变淡,慢慢飘了起来。
“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要走,不要把我留下!”我涕泗横流,几乎忘记了我还在虞啸卿身体里,也不管这样的动静会不会招来守卫,“死啦死啦,龙文章!我不管你叫什么,我再说一遍,你少在这里装神汉,你别以为你懂我。”我哭得干呕,强行嘶吼着,“谁告诉你我不缺你?谁告诉你我的魂里没有你?”
“烦啦,烦啦,冷静点——”
我不理他,徒劳地环住他的身体,语无伦次地威胁:“我告诉你,你别想逃跑,我就是缺了你!你要是跑了我就死得难看,死得狰狞,死得一点也不舒坦!”
我不知道这么难看的威胁是不是只能称为无理取闹,我像个乡下老头一样撒泼,我也的确已经是个乡下老头。忽然间我感到心脏剧烈地痛起来,然后轻飘飘地被扯出了虞啸卿的身体。
我又变成了鬼魂,立刻扑上去抓住了死啦死啦。他被我生生从半空拽了下来,又死死地摁下去。两只将要消散的鬼互相拉扯着落地。
“你不要走,至少——我们一起走!”
“唉,你这家伙太难缠。”凑近了才看见他脸上也湿湿的,他哽咽着紧紧抱住了我,鬼的眼泪热乎乎地濡湿在我肩上。
我想,我绝对、绝对不要再和他分开。
“放手吧,孟烦了,你真的阳寿未尽。你该回去了。”
我愣住了,他还是骗了我一次,这个满嘴谎话的疯子。也许他真是个不得了的厉鬼,他用思念作祟,勾走活人的魂。我未尽的生命像暴风一样用力撕扯开我们的形体,这下轮到我来演人鬼情未了。
“向我保证我死的时候你会回来送我,立刻发誓!”我很想看着他的脸放狠话,但我绝不愿松手,只能用声音表达决心,“我才不管什么阳寿不阳寿,小太爷自有办法现在就横死!”
“我会的,我会一直留在你家,我就吊在你天花板上。”他在我耳边带着鼻音很爽朗地笑,“但是烦啦,好烦啦,你晚点再死吧!我还想多看看你呢。”
百岁老人的尸体安详地侧躺在地上,有人在敲房间门,禅达的高级酒店里马上就会发生一场活人的骚乱。两个凶手的灵魂一同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逃离这命案现场。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是个大晴天,我拉着我的团长,和他一起迎来朝阳。
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泪流满面。我洗漱,更衣,照常提起菜篮子。今天我要去纸扎店买一把手枪,让老板做成解放军最新的型号。
我看着天花板,露出微笑:“等着吧,我送你一把比全虞师都要先进的。”
蜘蛛网在微风与阳光里中轻轻晃荡,我走下楼,出门,重新回到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