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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苍月的材料清单将那些莫名其妙的物品交付后,澄野拓海打着哈欠回到了天台,推门,欣然钻入房间的黑暗之中。背后的世界正在轻微地呼吸,恍若某种无声的凝视——对这位侵略者、战士、孩子,对这盏烛火般的生命。澄野拓海慢吞吞地想起,几分钟前自己身后也有人投来如此微弱而温和的目光。是的,他无疑感知到了,然而他并不想回头再面对苍月一次。理由很多,其中包括已经对他说过晚安。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在神经高度紧绷的战争中他不能允许自己总做一个万事留有犹豫余地的人,更何况队长,更何况是队长面对苍月卫人的那些时间。曾经的失败,这次绝对要扭转。没错,不惜一切回到过去,不就是为了拯救同伴吗?于是他决心把精力多匀在左右命运的大事上,尽管他的做法实际只在很低程度上实现了它。
嘉琉亚在他身后阅读的时光仍历历在目,如此柔软,一触即灭。月色……不,没有月亮,但人造天体也发散出宛如资料书中所描述的那种真正的、孤独的清辉。其他同学都已经睡着了吧,他漫无目的,轻飘飘地想着,而自己竟然为了苍月的委托徒步了一天,该说是责任心过重,还是耳根太软好说话?累积一日的疲惫感冲垮堤坝,令他差点睡倒在门口,却又有一阵凉风抚过项背,让他倏然神思清醒,打了个寒颤。下个瞬间,门被哐当关上了,门缝一线光明苟且偷生。他没来由地扶住额头,叹息,从前在东京住宅区他尚没有这么悲观(尽管那些都是虚假的记忆),兴许是在最终防卫学园培育出的消极习惯,总之澄野拓海在睡觉之外会借这种途径发泄。不过叫他安心的是,屋里等待他的唯有乖巧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需要开灯也知道床在哪里。
一声闷响,特防队的队长如死尸一般摔进床铺。那个顷刻,才被短暂驱散的困意转瞬又卷土重来了。脑袋里除了困没有别的念头,困得眼皮都要黏在一起,幽深的黑涡在澄野拓海脑袋里轰隆隆旋转。他的意识逐渐下沉,却又不肯就此堕落。
到底是为什么?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唉,好想睡觉。
直至苍月卫人那张可怜又友善的脸浮出水面,在食堂,亦或是房间门口——而他的心居然为此又小小地揪了一把——想到苍月卫人时大抵都是如此程度的刺痛,伴随着些微的烦躁,不想习惯也习惯了。
……这家伙,刚才还有什么打算吧。明天再说。
他想起告别时苍月欲言又止的眼神。忽视问题对澄野拓海来说,难度指数是随机浮动的,谈话对象是苍月卫人时更呈指数级增长——比起作为同伴而担心,此时他很难否认其实更多是在忧虑背叛的可能性,而光是权衡这件事简直就要把澄野拓海的脑子烧干了。
……不,还有那对镜片的事。苍月要做什么?冥冥中有种坏预感劈中了他,可他逃避似的拿被子蒙住头,立刻陷入了昏迷。
…
…………
………………
……叮咚。
叮咚。
——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咚。
……好吵!可怜的澄野拓海连梦都还没开始做,意识刚干净地消失了五分钟,就又不情不愿地降落回他的身体里。小心翼翼珍惜的寂静被对讲机击碎,他的脾气闷了三秒钟便蒸发了。才睡了多久?两分钟?他挠挠头,拖沓着脚步去开门,边走边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洗澡:唉,既然起都起来了,待会儿去洗吧……
糟糕透顶。不出意外,门外的家伙不久前还见过,像是应他睡前思绪的召唤来到此地,澄野拓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圮了。一双澄明的紫眼睛在不合度数的镜片后问候他,明明是这般温柔的神色,他却不为所动,自我防卫似的告诫说此时此刻在苍月眼中自己无非是丑陋的烂肉。然而对面的男人貌似省略了这一点——究竟是被动习惯还是主动忽视,澄野拓海不得而知,全部归咎于他演技绝佳。总之,笑盈盈的苍月卫人看起来对扰人清梦毫无歉意,他抬起手打招呼:晚上好,拓海同学。
我在睡觉啊,你为什么来了?他暂无让道之意,又说:苍月,需要的材料我都带给你了。
在那件事上,我已经向拓海同学道谢了。苍月卫人流露出浅浅的窘意,澄野拓海不由得猜测起他心里打的是何算盘。他继续道:这个点打扰实在抱歉……不过,单纯是因为想再见你一面。
今天见过了,明天也可以见。澄野拓海干巴巴地回答,语气却因困意而显得不那么坚硬,至少是一块不吸水的橡胶。
在时间永远而多重的维度上,他们见面的次数绝对大于截至今日的总量。可这条时间线的苍月卫人不予回应。他光是一副要捧着心交出来的态度站在那里,一步也不曾挪动。分秒不声不吭地流逝,澄野拓海在张扬到咋舌的观察分析中重获清醒,到最后他甚至不忍心把苍月关在门外,拿两个人都没办法。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
澄野拓海搞不明白苍月那薛定谔的脸皮,如果能一巴掌扇上去,手感究竟更似城墙还是纸巾?午夜时分,顶灯亮得扎眼,刚刚转醒的眼睛受不了这种刺激,因此澄野拓海按下了浴室的照明。白炽光透过磨砂玻璃后仅能以半透明态生存,苍月卫人雪白的冲锋衣好像泛着层雾,十分虚假,假得他破天荒地想要一把抓住他。
在上一个一百天里他宁愿断言从未认识过苍月,重新来过后本该继续如此,让维护安全的鸟笼永远横贯在二人之间,可随着分歧的岔路愈发茂盛,事态发展也偏离了他的预想。……唉,还有态度,对苍月卫人的态度又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原因无他,除了遮天蔽日的真相,自然还有在遮天蔽日的真相下毅然解剖自己的苍月。
怎么会有人这样天真,同时又不乏坚决呢,他对世界的认知尽管已经由虚构的记忆而勉强立足,可苍月卫人又为他开拓了崭新的一座月背——压根不在乎那究竟是不是澄野拓海想看到的现实。他的眼睛告诉他,苍月的心正在闪烁:哪怕是相当微弱的光点,也的确存在。
不可置信,不可理喻,那可是苍月。澄野拓海不为所动地劝说自己:人一旦说过太多谎,此后谁还会再相信他?放到现在,难道要再次相信吗,还是继续放任?
……永恒的问题。他应该信任苍月吗?
不知道。
不过,真的没有要对苍月说的话吗?
这种事、当然……
深夜激素促使也好,起床气使然也罢,积攒的疑惑压根就数不清,猛地有一胃袋的台词全然反涌上澄野拓海的喉咙,叫他顿时萌生一股质问苍月卫人的冲动。迟钝反应过来时,澄野拓海的手已经攥紧了苍月的兜帽,差点就要勒着脖子把他从十几厘米的上空拽下来。
苍月小小地惊呼,往后踉跄半步又堪堪回过半张脸,眼珠可怜兮兮地转到澄野这侧。怎么了,拓海同学?见澄野拓海眼神莫名不那么友善,他又有些伤心,柔声道:总不会是想突然除掉我吧?他揣摩着,心想这手段实在没什么威胁。
不是,否决脱口而出。
紧握过的手无法再松开,只会让自己变得胆小又差劲。澄野拓海仍然保持那个动作,却不用力,等待苍月慢悠悠旋身后更加尴尬地攥上他宽大的衣袖。心跳逐渐由快速切换为杂乱,好吧,先不说苍月,他有点看不懂自己了。可苍月仅是柔柔地垂下眼睫,澄野拓海笃定那目光几乎称得上仁慈。
话到嘴边兜了半圈,他挑选了相对安全的问询方式:你现在急着来,是有别的事吗?只是为了见我这种无厘头的理由?
苍月沉默了五秒钟:对现在的我来说,见到拓海同学是很重要的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澄野拓海说。
他并无妥协意味,坚守着秘密的最后一道防线,恰好澄野拓海探究到底的态度并没有那么强烈,因此这个秘密被保留住了。他看得出来,澄野拓海只是想对他说些什么,哪怕仅仅是在心房剪出一点缺口:他需要表达、宣泄在其他同学面前压抑的欲望。澄野拓海极少见到苍月卫人这样的表情,如果放到游戏里的话,一定是解锁了隐藏立绘吧。对方神色戚戚,相比于先前所有转移话题、引导风向的精明手段,今夜的苍月貌似有些捉襟见肘。他稍显笨拙地摸着自己的脖颈:事实就是如此啦,拓海同学。但我见到你的时候却在想,你今天是不是还没有洗澡?
原本安宁得反常的气氛立时粉碎成无用的木屑。澄野拓海大喊着停下,他别过头,手掌抬到苍月脸前,试图制止他未出口的指摘:是还没有,但都是因为你我才在这么晒的天出去搜集材料的。如果你很介意,就在房间外面等着吧。不对,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讨论终止了。
三十分钟后,苍月卫人依旧不动如山地端坐在橘红色沙发里等待他。一条刺眼的灰白,让刚踏出浴室的澄野拓海心情针扎似的极度不安。现在他缺少了一个逃避苍月的理由,他这么想着,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多打了两遍沐浴露,不该无意识地迎合苍月的洁癖。
苍月的神情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宛如按亮一盏灯,霎时便变得明亮又温和,恍若他从未有过那些失态的过去。澄野拓海定了定神,沐浴着如是灼灼的视线,拖沓地坐回苍月正对面的床沿。他按捺不住:你还没走?
现在的拓海同学好闻很多呢。苍月笑了,答非所问。
罕见地,澄野拓海没有用任何敷衍或嫌弃的表情逃避他。他无意识地用浴巾搓着发尾,眼睛却不曾离开苍月卫人的鼻尖。这并不意味着某种担惊受怕。
他不觉得一小会儿不看着苍月就会发生什么危险。
上次这样专注地看着你还是上周目,澄野拓海的语气变得颇为挣扎,你变了很多,苍月。
呵呵,你杀死我的时候吗?
……知道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吧。我都没说。
苍月浅浅地嗯声,适时止住话头。尴尬油然而生,令澄野拓海愈发如坐针毡。事已至此,他对苍月卫人的真实目的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当然,说不定所谓的“看两眼”就是他的愿望。不过,究竟是不是,发泄过后的现在他也不那么关心了。
然而令这一切变得坐立难安的始作俑者依然不发一言。他与苍月卫人面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在这之前他从未被同性的目光如此深情地洗礼过。如果人的意志可以控制激素分泌就好了,他在心里自暴自弃地埋怨,现在脸红根本不是他愿意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啊?!
比他的反应还要难得一见的是,苍月居然没说出一句调侃或讽刺他的话。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澄野拓海想道,这里的话语权难道属于我吗?我要吐槽吗?吐槽我自己?啊?
在彻底无路可逃之前,他智慧地将炮口瞄准了苍月:你是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吗?怎么看也没区别吧。
是啊。他懒懒地说着,嘴唇都没怎么动。可是我真的希望能从这里看到什么……看到拓海同学原本的、不,真实的模样。
……啊。
轻如鸿毛的话语,却该死地如雷贯耳。
他无法因为这种事指责苍月。
澄野拓海的情绪哽在喉口。几十天前杀死苍月时猩红的记忆仍旧牢固地钉死在他的脑海里,彼时的鲜血恰如浇熄爱恨的甘霖,现在他却不再想目睹苍月卫人的死相。他回忆着那种大仇得报的、短暂的快乐,是如何转瞬间便被世界的崩塌而冲毁,如何酿成苦痛的悔意,如何泵着他走到这里……走到这条貌似正确的历史。
他判断苍月卫人是诚实的,没有对他澄野拓海撒谎,也没有违背苍月自己的心。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一尘不染,除去惋惜、探究与自己的面容,他没有读出更多的含义。
他硬邦邦地说:只谈现在,我是相信你的,苍月。可是除此之外,我不能为你做到更多……
没关系,对方不假思索地打断他,我本来也没有将希望寄托在拓海同学身上,说到底这种事只能依靠自己,不是吗?
澄野拓海用无声的省略号回复他。他原本想说尽管如此也想不到你该怎么处理,但那实在是太不留情面、太伤人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因此选择不陈述事实。他在这么久的相处里早就意识到了,因而他不愿流露出怜悯,不愿让苍月卫人觉得自己在可怜他,不愿伤害他高悬如月轮的自尊。
人在思索的间隙总会幻觉有专属于自己的时停,实则不然,世界仍然一刻不停地运转。澄野拓海尚未完全脱离那片低饱和的、愁闷的汪洋,苍月卫人便早已划来一叶小舟,安宁地靠近他,靠近他,再靠近他——
苍月卫人近在咫尺。
他的呼吸与心跳几乎要一并停止了。
……苍月,你在做什么?他被魔法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澄野拓海崩溃地发现,自己要么是震撼得无法挪动,要么是潜意识里根本没觉得意外,不至于条件反射地躲开……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一介男高来说都挺糟糕的。好吧,也挺漂亮的不是吗,苍月总不会现在捅死他,对吧?
时光静谧地流淌,在苍月卫人翕动的眼睫间潺潺逝去。
他听见他屏住了呼吸。
澄野拓海推断苍月卫人此刻的行为有两种缘由:第一种,苍月为自己的气味而感到恶心;第二种,他仿佛听到擂鼓一样的心跳,至于是谁的就不愿意多想了,不,是不能多想。
柔软的、温凉的……什么,覆盖在他的嘴唇上。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明天见,苍月卫人说,我晚上还有其他事,拓海同学……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