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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从傍晚时分便开始下了。
一身沙色风衣的青年双手插兜站在商场外的天桥栏杆边，低头静静地望着下方雨中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那双鸢色的眸子倒映着闪闪烁烁的车灯，不明的细碎情绪隐匿其中。
“喂，太宰。”
一个低沉冷冽的嗓音响起。太宰治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把浅灰色的伞便出现在了头顶。
“我说你这混蛋，下雨了不拿伞，开车去接你你又不愿意，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找麻烦。”
太宰治转过头去，看见身后的橘发青年面色微沉地盯着他。
“讨厌，中也真啰嗦，我只是在感受雨的气味哦。”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想在这里和中也见面呢。”
“你这家伙……”中原中也上下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人。因为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太宰治一头黑发被淋得湿漉漉的，刘海尖上挂着水珠，有几绺还贴在脸颊边。他一言不发，只是保持微笑看着注视他的蓝色眼眸。
此时雨丝幕天席地。傍晚的雨中横滨整个看起来灰蒙蒙的，天桥上这两个撑着一把伞短暂无言而立的人从远处看去身影也模模糊糊。旁边商场里各种各样的店铺微黄的灯光亮起又溶解在薄薄的水汽里。天桥下马路上绿灯亮起声音叮叮当当。虽然雨天，依然人来人往。
“中也看我看够没有？”太宰治开口打破了这片小小的沉默，“说好请我吃蟹肉火锅，耍赖的话是小狗哦。”顿了顿，他恶劣地一笑，“不对，中也本来就是狗狗。”
中原中也迅速瞥了他一眼表示懒得和他争。“那还不快走，混蛋。”他边说着边顺手把雨伞递给太宰治，“伞，拿一下”。
太宰治接住，感受到金属伞柄透出刚才被另一个人的手握得滚烫的温度。啊……中也的手温度总是很高呢……他偷偷瞄了几眼身边的人。
“愣着干嘛，”中原中也抬头看向他的脸，“走吧。”
“嗯……嗯。”太宰治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和中原中也一起朝商场走去。
02.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火锅店在五楼，透过窗户刚好可以看见外面湿冷的城市街景。店里开着暖气，因为是工作日所以客人不多。太宰治懒懒地趴在桌上，只露出一双半睁的鸢色眼睛盯着餐架上的蟹腿。锅里雪白的汤底刚沸腾，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气泡。
“怎么了太宰，”坐在对面的中原中也见他一直趴着，开口问道，“没精打采的，昨晚又失眠了？”
“没有……”太宰治缓缓直起背，用手托着下巴朝中原中也一笑，“放松一下而已啦。”
中原中也眼神快速扫过对面人的眼下。嗯，确实没有黑眼圈。
眼前升起一缕缕蒸汽，中原中也拿过蟹腿和配菜倒进锅里。亮澄澄的橘红色螃蟹和翠绿葱段以及白生生的豆腐一同在锅里慢慢散发出香气。太宰治透过蒸汽看着正忙着给两人倒调料的中原中也那晃来晃去的橘色长发和汤里还在不断冒出的泡泡，突然有些出神。
他说的是实话，毕竟他真的从上个月起就很少失眠了。
03.
那是上个月初，两人刚解决洛夫克拉夫特后不久的某个雨夜。中原中也刚结束当天的任务，正开车驶回住处。车流在雨里时停时动地缓缓前行。他打开一半车窗，有些无聊地单手撑头望着窗外模模糊糊的车灯交错在一起。
说起来，之前那个混蛋果然把他丢在原地就溜走了……中原中也有些不爽地回忆起事后他在原地昏睡了几个小时才被赶来的部下送回据点的场景。那之后他还发现自己手机信息里被某个家伙留下了一句“蛞蝓是笨蛋吧”。
啧。中原中也关上车窗，握紧了方向盘。不管多久没见，这家伙还是一样欠揍。
他看着街边店铺透出的暖色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影，渐渐有些走神。车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正划过。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来电界面显示的正是刚刚他还在念叨的某个混蛋的名字。
中原中也看着亮起白光的手机荧屏愣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最讨厌中也了。”一个柔和但有些哑哑的声音响起。
中原中也闻言嘴角抽了抽，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问道：“混蛋，你又在哪儿喝醉了？”
“中也果然是笨蛋……”那个声音听起来晕乎乎的。
“喂，混蛋，我问你现在……”中原中也还没说完，对面便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啧，真是爱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他轻轻骂了一句，接着关掉手机，调转方向，朝银座的方向驶去。毕竟那家伙的话，也只能是在那个地方了。
很快便到了银座那个隐匿的小巷。中原中也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下车。地面湿漉漉的，他抬头瞥见巷口有些陈旧的印着红白相间Lupin字样的招牌，那招牌的亮光在雨里低频轻微地闪烁。站在原地注视了几秒后，他迈向酒吧入口的台阶。
灯光昏黄。空气沾染着威士忌味。冰块撞壁叮叮当当。这家地下小酒吧的样貌再一次映入中原中也的各种感官。他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吧台处穿着沙色风衣的醉醺醺的家伙。
中原中也无声无息地走近那人身边。他紧闭双眼，睫毛在灯下轻轻颤抖，手边棕橘色的透明液体里还浮着融化了一半的冰球。
“喂太宰。”中原中也犹豫了几秒后唤出身前的人的名字。
太宰治肩膀动了动，微微睁开眼睛。一道细细的鸢色泛着淡淡水光从中露出。“讨厌，怎么睡着了还能梦到中也啊。”
“你个混蛋到底喝了多少，睡着还是醒着都分不清了？”中原中也恶狠狠地一把抓起趴在桌上的人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拽。“别喝了，回去了。”
“我才不要和蛞蝓一起回去……”太宰治黏在桌边一动不动，眼神散乱不知望向何处，“再说了，是睡着还是醒着有什么区别呢……”
“……”中原中也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眼前的人迷迷糊糊地看向他，再次开口：“中也干嘛露出这种表情，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中原中也眉心一跳，忍无可忍，强硬地再次拽过太宰治，扶起来就往外走。“蛞蝓放开我。”即使被架在肩上，太宰治依旧不老实地扭来扭去。“闭嘴。”低沉的嗓音回应他。
来到小巷入口，中原中也打开车门，一把将太宰治塞进副驾驶座，接着自己也上了车。启动车辆后，车内暖黄色灯光亮起，与黑漆漆的雨夜短暂地隔离开来。
“中也绑架我……”太宰治懒懒地瘫在座椅上，有些含混地小声说着。
“难道不是你这混蛋自己打电话给我的吗。”中原中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麻烦的家伙。”
“……我送你回侦探社那边的公寓吧。”停顿了一下，他冷冷淡淡地说。
太宰治不置可否，一言不发地看着身边的橘发青年踩下油门向前驶去。
04.
中原中也推开门走进屋，快速环视了一圈。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生活痕迹也不算明显。这个自杀狂魔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随便。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架在肩上的人放在沙发上靠着，又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看安安静静几乎睡着的太宰治。似乎没什么事要干了。这家伙喝这么多酒，明天等着头疼吧……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离开。
袖口被拽住了。
他回头，和那双醉酒后有些湿漉漉的鸢色眼眸正好对上。
中原中也湛蓝的眼睛里眸光轻轻颤动了一瞬，然后毫不避讳地同样望向对方。
此时已是凌晨，夜雨仍在淅淅沥沥下着。外面高楼从客厅的玻璃窗透进少许细碎的灯光。中原中也借着灯光看见太宰治乱乱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角泛着一丝薄红。他一言不发，缓缓地攀着中原中也的手臂直起身子。
中原中也眸色暗了暗，朝太宰治走近一步。
缠满绷带的手臂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这家伙……”他嗓音有些嘶哑，伸手搂住太宰治的腰。今晚这出果然是故意的吧。
太宰治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中原中也肩颈处，弄得他有些痒。
“雨的气味。”怀里的人突然出声。
“什么？”中原中也问。
“中也的身上，有雨的气味……”太宰治柔和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中原中也闻言愣了愣，接着伸手勾起太宰治的下巴，强行把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抬起来。两簇目光再次对视。
他低下头，吻住了眼前的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交缠的呼吸声和绵绵不断的雨声。
05.
那晚之后，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便以一种奇妙的默契渐渐开始保持联系。虽然只是一些关于日常的只言片语，但在充满残酷和暴力的生活中总归令人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两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直联系直到昨天，但期间没再见过面。中原中也昨天下班后，在聊天界面向对面发送了一句：“明天要一起吃个晚饭吗？”
正靠在侦探社窗台上优哉游哉偷懒的太宰治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愣了一瞬，随即偷偷勾起嘴角。
“太宰，你这混蛋又在偷懒！站在那儿傻笑什么，快回来工作！”国木田独步怒气冲冲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好好，马上——”太宰治随口一应，手指快速灵活地敲打键盘回复着：
“蟹肉火锅。”
“好。”
“中也请客。”
“当然。”
对面大概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问道：
“那明天下班了我开车去接你？”
“不要。”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中原中也看着那句“不要”，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不过他随即也笑了笑。
——随便他吧，能见面就行。
06.
“喂太宰，”中原中也夹起一条蟹腿，去掉壳后放进太宰治碗里，“不是你说的要吃螃蟹吗，发什么呆呢。”
太宰治又愣了几秒才回过神。他看了看碗里白白的蟹肉，冲中原中也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情哦。”
他一边小口吃着蟹肉，一边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横滨。
说起来，很久以前也……
两人十六七岁一起出任务时，遇上雨季，便经常会在事后顶着夜晚的冷雨，一前一后走着穿过大街小巷天桥，回到附近的据点。细细密密的雨丝冲刷净他们头发上沾染的血腥气，再编织出一段短暂的休憩和沉默。
他记得那时也见过雨幕里街道两边店铺透出的暖黄灯光和交错的车灯，也许还有来往人流嘈杂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只是那时候显得无动于衷而已。
果真无动于衷吗？那薄薄凉凉的雨的气味缠绕在太宰治灰扑扑的记忆里好几年，直到那个醉倒的雨夜终于又在某个人身上鲜活地散发而出。
啊啊，都怪中也……太宰治垂下眼睛，继续看着锅里上下翻滚的食物和咕嘟咕嘟冒出的泡泡。
07.
吃完晚饭走出商场，中原中也看着身边人的侧脸，试探地问道：“我送你回去？”这家伙今天不会铁了心要淋雨走路来又走路回去吧。
“好。”那个柔和的声音轻轻回答。
中原中也难得惊讶了一瞬，却没看见太宰治悄悄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在副驾驶座上坐下后，太宰治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中原中也悄无声息地打开车内的暖气和香氛，丢给他一个抱枕。
“我要中也给我买螃蟹抱枕，”太宰治抱住丢过来的枕头，偏了偏脑袋，看向中原中也。
“好。”
“要超大号的。”
“好。”
太宰治似乎很满意，露出猫一般餍足的表情。
十几分钟后，中原中也转头看向副驾驶座，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到底谁才是笨蛋啊……”他摇摇头。
横滨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而车流在雨里缓缓向前驶去。在这潮湿又灰蒙蒙的雨季里，人们来来去去，不断擦肩而过又不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