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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冷冽的夜风不断刮来。
太宰治沉默地靠着医院三楼天台的栏杆望向远处,身上披着的黑色外套带着少许硝烟和血液的味道在风里乱舞。黑压压的天空,栏杆上斑驳的锈迹和角落脱落的墙皮一一映上他静止的眼眸,而实际上此时那双眼眸之下只有令人窒息的大片空白。如果这幅模样恰巧被中原中也看见,估计他马上就会被当做准备跳楼的自杀狂魔并被强行拖回去。虽然这点高度根本不至于摔死。
但他很清楚中原中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因为......
太宰治突然转过身,目光直直投向走廊尽头右侧的病房,然后迈步走向那里。
因为中原中也正躺在里面。
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后,太宰治走到床边,看见了还在昏睡的搭档有些苍白的面容。几台医疗仪器的屏幕闪着冷冷的光,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细细的管道流进床上的人的身体。那双平时热烈无比的青色眼睛闭上后,太宰治第一次感到这张面容下隐秘的脆弱之处。
“喂,中也……”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低低地叫了一声床上人的名字,有些晦暗的目光依然没有从对方脸上移开。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之前长时间在战场废墟跋涉后脏污的外套和散乱的绷带会弄脏病床,于是索性把外套脱下扔到一旁,又扒掉了手臂上的绷带。他不在乎被人看见,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少年的手臂苍白纤细,还带着不少细小的伤口,看上去竟不比床上的病人好多少。
中原中也的受伤是意外也是迫不得已。在这场又一次险些给横滨带来毁灭性危害的风暴的最后关头,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考虑使用污浊的时刻。但这一次,太宰治完全没有以往玩笑般的循循善诱。他坐在直升机最里面,看了一眼下方几乎被炸成废墟的Mafia大门,放下刚和森鸥外通话完的手机,对站在舱门前的橘发少年冷冰冰地开口:
“中也,这次你可能会死。”顿了顿,又接着说,“规模太夸张了,即使是我也没法完全确保这次的时间……”
但结局不会变的。不管说什么,在这种情形下中原中也都不可能回头——太宰治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但在这种情形下,他竟然罕见地纠结起来。
啊啊,虽然中也讨厌得要死,但……
太宰治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外面剧烈的撞击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被绷带和额前黑发遮住大半的脸神情不明。
他记得的事情只有最后他费尽全力直到天快破晓,才终于艰难地来到癫狂状态的中原中也身边。以及解除污浊后,对方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时的痛感和瞬间被对方的血染红的绷带那刺眼的颜色。
02.
“太宰君,这次的事件我很抱歉。”森鸥外缓缓转过身看向太宰治。少年刚从战后的废墟赶来,身上沾着血和灰,连不离身的绷带都有些散乱。“但是,以你的头脑应该也明白,中也君的意外是无法避免的。”
此刻正值黄昏,Mafia首领办公室被笼罩在透过落地窗洒进的夕晖里。太宰治微微握紧拳头,压着声音冷冷地开口:“是啊,污浊的损伤不可避免,但使用污浊也不可避免吗?”
“太宰君。”森鸥外的声线也瞬间冷了下来,开口制止太宰治继续说下去。但面前的少年直接忽略了他的警告,继续逼问道:“森先生,中也是Mafia的一张王牌,难道他的命还比不过一群杂碎吗?”
窗外斜阳的颜色浓郁得如血一般。森鸥外沉默了一阵后重新开口:“太宰君,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盲目地增加伤亡人员没有好处,反而会导致人心惶惶。”太宰治闻言嗤笑了一声,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着森鸥外的脸:“要中也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换你坐稳这个位置?中也可是您亲自拉进来的人,您可真是比我想象中还无情啊……”
“我承认这样做很无情,但这并非全是我的私欲。对Mafia来说,这仍是逻辑的最优解,”森鸥外转头看着窗外,眼神严肃,“在斗争最严重的节骨眼上,Mafia绝对不能因为领导者的选择起内讧。虽然很对不起中也君,但我也只能这么做。”顿了顿,他继续说:“而且太宰君,你应该也清楚,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对你也没有好处……”
“森先生,别扯那些了。”太宰治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您从来就没在意过任何人的死活吧,我第一次和中也去调查荒霸吐的时候就是。”
那时太宰治第一次和中原中也一起行动,他们顺利地打败了兰波,查清了荒霸吐的真相。之后森鸥外笑着说,我就说这次任务简简单单就能完成吧。太宰治闻言眼底带着不可名状的晦暗看了看眼前的首领,接着选择了沉默。
开玩笑,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太宰治确实是智力超群,但Mafia这种组织哪一次的任务不是死里逃生刀口舔血呢。当时被兰波的异能在肚子上砍的那狠狠一刀痛得他这种自杀爱好者都表情扭曲了,那身处高位的领导者哪来的资格将浴血奋战的人的牺牲评判为简简单单?
太宰治看着窗外逐渐降临的夜晚,突然感到这倾塌而下的浓厚黑暗遮掩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本来是怀着“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这样的念头加入他认为正确的充满杀戮的Mafia的,但病床上昏迷的中原中也轻易地让他对此产生了怀疑。死真的是那么轻飘飘的东西吗?到底又是什么在支撑着他继续活着?
03.
第一次出任务那时候,哪怕被敌人砍了一刀全身是血,太宰治还是不知疲倦地和背着他一步步走回据点的橘发少年斗嘴。
“你这家伙,都流这么多血了,就不能闭嘴吗?”中原中也边走边恶狠狠地威胁背上的人。下一秒太宰治大叫起来,“诶——中也不会是在关心我的伤吧,我才不要呢,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混蛋!”
“啊啊啊中也凶死了……”
横滨初夏热乎乎的海风吹过两人的脸。中原中也侧眼瞥见背上人天天缠在手臂和眼睛上的绷带都沾上了血,有些散乱。吵闹了一路后,太宰治似乎终于感到了一丝困倦,抱紧中原中也的脖子不再言语。
终于到达Mafia最近的据点后,中原中也把背上的人放到沙发上,转身去找急救箱和水。倚在沙发上的人半死不活地半睁着眼看着他。然而几分钟后,他突然一惊:“中也?”
中原中也抓着他的手臂,正准备把他身上的绷带都扯下来。“干什么,你这破绷带脏成这样了还不赶紧取掉,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太宰治没有说话,眼底带着不明的情绪由着中原中也动作。沾着血和灰的脏污的绷带慢慢滑落,堆在两人脚边。
这家伙……中原中也久久地看着被自己握着的手臂和近在眼前的脖颈。太宰治绷带下的皮肤常年不见光,显现出病态的苍白,细细的骨骼和青色的静脉管清晰可见。那蔓延的浅青透明美丽又脆弱无比,看得他有些出神。
这颜色和刚刚外面的天空还挺像。
不久以后中原中也意识到,太宰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郁气质的确也会给人青色的感觉。不是光亮的白或厚重的黑,而是潮湿的、美丽的青。
“中也。”
“中也!”
太宰治的声音划破了中原中也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正对上太宰治的眼睛。一双鸢色的眸子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中也盯着我想什么呢,居然走神了。”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这个自杀狂魔怎么没用过直接割腕这种简单快速的办法。”中原中也耸耸肩,随口一扯。“诶——那可不行,很痛的好吧,我最怕痛了。”太宰治闻言又开始手舞足蹈地用夸张的语调耍嘴皮。下一秒中原中也一把将他按了下去:“混蛋,怕痛就坐好,肚子上的伤还没处理。”
“讨厌,中也又开始黏糊糊了——”
“闭嘴!”
十五岁时的天空的确澄澈而无边无际。只是浓厚的黑暗倾塌而下后,谁会记得那被掩盖的美丽青色的名字和模样?
04.
“咳咳……”耳边渐渐响起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中原中也侧了侧头活动僵硬的脖子,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布满青色静脉管的细白手臂。
太宰治守了中原中也一晚上,正趴在床边小憩。听见身边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地抬头。
“嗯……中也?”熟悉的声音叫着中原中也的名字,“你醒了?”
“太宰?”中原中也看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太宰治,有些茫然地开口,“那之后怎么了,我这是……”
太宰治突然清醒过来,拨了拨头发,淡淡地开口道:“解决了,伤亡人员很少。”
“是吗,那就好……”中原中也伸手扶了扶自己还有些晕乎乎的头,“boss他……没有因为我贸然行动生气吧?”
太宰治咬了咬嘴唇,定定地看着中原中也:“中也真是个工作狂魔呢,明明才刚刚昏迷了两天,一醒来就开始问这问那的。我可是在这里陪了中也整整一天一夜哦,趴床上睡脖子疼死了——中也怎么这么忘恩负义——”
“哈?”中原中也眯了眯眼,准备还嘴。但在看到身边的人眼睛下淡淡的乌青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闭嘴。原来真的,一晚上都在这里吗……这家伙真是……
中原中也瞥了一眼输液瓶里透明的液体。这次还真是搞得狼狈啊,他注视着太宰治没有绷带遮盖的手臂、脖颈和眼睛以及身上不太整齐的衣服。
其实中原中也何尝没察觉这次行动的艰险凶恶和森鸥外的用意,但为了Mafia,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只是,太宰治这家伙的反应好像过于反常了。
中原中也轻而易举地猜到了太宰治先前去找森鸥外质问了什么。他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这个混蛋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何必为了自己去和首领拉扯。这家伙不是天天嚷着讨厌他吗,现在又在这里照顾自己,真是个不坦诚的笨蛋啊。
太宰治被中原中也盯得浑身不自在,“讨厌,中也干嘛一直盯着我,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什么,觉得你看起来很蠢。”中原中也说完后嘴角抽了抽。
“哈?”太宰治懵了一瞬,然后突然回过神,大声嚷嚷起来:“狗狗怎么可以骂主人呢,中也要立刻给我道歉——”
“喂太宰,”中原中也打断了太宰治的叫唤,轻轻说道,“这两天……谢谢了。”
“哼,照顾狗狗而已,别放心上啦。”太宰治露出一个好看的笑,但选择继续嘴贫。
好久没露出过笑脸了呢,这家伙。中原中也悄悄地观察着。
05.
从认识太宰治那天起,中原中也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他。
太宰治这家伙诈骗恐吓杀人,手段狠毒还咄咄逼人,简直恶劣到极点。但中原中也却依然被他的身影深深吸引。只是加入Mafia的时间越来越久,太宰治也越来越沉默。虽然比十五岁那时更闹腾更难缠了,但中原中也感觉得到他的心房实际上越闭越紧,好像被逐渐淤积的黑暗掩埋了一样。
他的心和十五岁时青色的天空一同被黑暗掩埋了……吗。
但是,但是。
中原中也回想起过去曾好几次映现在他眼前的那绷带下苍白的皮肤。他记得十五岁初夏第一次看见时,他几乎要溺死在那青色的静脉管深处。对中原中也而言,那青色的静脉管就像天空的延伸。在倾塌而下的黑暗将十五岁的天空掩盖后,太宰治就是他的青色天空。
06.
“喂,中也——”太宰治此刻正待在中原中也的住处,懒懒地躺在床上,“中也——我饿了——我要吃螃蟹——”他拖长声音使唤着房子的主人。
中原中也今天上午刚出院。而某人得知后打着照顾伤病员的名号,顺理成章地跟着他回了家开始蹭吃蹭喝。
“混蛋太宰,明明我才是伤病员吧。而且谁大半夜吃螃蟹啊。”中原中也刚洗完澡,没好气地走进卧室,却在看见太宰治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太宰治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浅青色的浴衣换上,身上没有系绷带。
轻盈的、澄澈的天空。中原中也脑海里冒出这样的形容。
太宰治看见愣愣的中原中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走到中原中也身边,歪着头说道:“中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中也的眼睛不就是青色?”他望进着中原中也的眼眸,“真巧呢,是不是意味着中也眼里倒映的都是……”
我的颜色。
而中原中也这双美丽的眼眸,同样也是他的青色天空。在无边无际的青色天空下,生的意义也好死的分量也好,所有一切都不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