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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得知李一一是郝晓晞的亲儿子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李长条你,你这,他说,你是那个郝……郝……
刘启陷入了不知该怎么称呼的窘境。他指着李一一,又指着手腕电子屏上郝女士的官方照片,把拳头怼到李一一脸旁比对着,左看眼右看眼,表情故作惊奇地摇着头。
他下了结论:长得不像,真不像。
李一一提起这事只是顺口,倒也没想故意吓刘启一跟头,于是不跟他一般见识,把拳头拨开:真亲生的,像不像你说了不算。
你妈妈年轻时挺好看的,刘启大声咂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小卷毛……
下一秒他的背上被呼了一巴掌。
刘启同志,对上级领导尊重点儿。李一一甩甩手,一语双关。
嘿!好你个李长条儿,有本事下次别蹭我的车。刘启悻悻叫道。
高级知识分子、联合政府紧急技术观察员李一一同志翻了个白眼,不想和他说话了。
刘启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又大笑起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用力晃了晃。在李一一的抗议声中,两个人的防护服头盔撞在一起,发出了咚的一声。
时至今日,那个异常寒冷的新春之夜已经过去许久了。
“领航员号”空间站的主体部分随着刘培强化为点燃木星的焰火之后,地球方面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终于得以回收太空中漂流已久的休眠仓。新的空间站倒是在马不停蹄地重建着,可摇摇欲坠的全球通讯等不起,太空预警的重任更等不起,联合政府只好决定暂且送前一代设备上天,并命名为“守望者号”。值得一提的是,“守望者号”搭载的AI程序主体仍是添加了补丁的550W,至于还会不会再有“放弃地球保全空间站”的决策,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刘启有点怵那家伙,只是他拒绝承认;而李一一总疑心他哪天会抄起机枪就把MOSS给突突了。彼时他俩正排在出城的队列里,李一一便指着监控,一本正经地开AI玩笑。刘启说,得了吧哥是那种小气的人吗,李一一说你确实不是,那上次你妹给我的泡泡糖你什么时候还回来?
刘启大受震撼。
不就是抢你一块糖嘛!他辩解道。那还是我匀给我妹的呢,你也忒小气了李长条同志。
李一一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你妹匀给我的呢?
要脸吗李破折儿,刘启说,那是我妹又不是你妹!
直到坐上运载车时这俩人还在没完没了地扯皮,好在这一趟没有其他人跟着,不然非得被烦死。韩朵朵在实习,蒂姆听说了刘启的新任务的具体内容后本想跟来,却败在了权限不够,加不了塞;最后只有李一一成功地空降了车组,挤占了原定的另一个名额,美其名曰技术支持——他一个天才程序员来干这活儿纯属大炮打蚊子,奈何功勋卓绝,位高任性,上级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彼时天空早已不再飘雪。空气里剩下的水一层一层凝固在地面之上,堆叠成半透明的岩石。在道路的尽头,立交桥的另一端,遥遥有蓝色光柱冲天而起,斜指北方。
而他们要往南边去。
向着南边继续走,就是上海,就是杭州,就是苏拉威西。
刘启娴熟地踩离合挂档,方向球被转动,引擎发出低鸣,这台庞大的人造机械醒了过来,车轮滚动,缓缓向前。
本次任务目标:取回被封存的前代空间站设备配件,运往北京。
任务终点:澳大利亚。
甫一上车,李一一便掏出了笔记本开始敲字。北京沿线的路况和信号一向不错,是赶工的好机会,拥有丰富蹭车经验的李一一和丰富被蹭车经验的刘启自然都明白这点,后者于是闭上了嘴。
事实上,攒下的玩笑话都在碰面时讲完了,刘启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他漫无边际地在脑子里翻找,试图倒腾出一些合适的话题——
他们又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尽管CN171-11小队的成员都在尽力维持联系,但几个人的职业、职级差得太大,其实很难碰到一块儿去。他上一次看见李一一还是在去送韩朵朵的时候,她实习的地方在北京地下城的另一端,倒是离李一一的工作单位很近,三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想到这里,刘启突然脑子一抽,把心里话丢了出来:你最近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一声糟糕,这语气不太对劲。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忐忑试探小心翼翼都压下去,扯出惯常的吊儿郎当:咳,我是说,上级领导莅临一线还带加班的啊?看你截胡了这任务,还以为你很闲呢。
侧后方传来的回击伴随着用力的键盘敲击声:正加着呢,我都快忙疯了好吧,户口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启只好说:哦。那你忙着。
李一一接着敲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
他虚咳一声:呃,刘启,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说?
刘启推操纵杆,车子轰隆隆地叫:别想太多,惦记您那笔记本儿去吧。
切,不写了。李一一说,噌噌地摸过来坐上了副驾驶座。他们写的bug让他们自己改去,我完工了!
刘启又说:哦。
他们各自静了一会儿。
远远望去,那些杵在冰雪山峰里的高楼大厦风驰电掣地从车窗两侧掠过,不断被甩在身后,像冰淇淋杯里插着的饼干棒——刘启在黄金时代的影像里看见过这东西。他不喜欢空气中的沉默,心一横,发了个直球:你来掺和这任务做什么?
李一一转头看他:怎么着,不欢迎啊?
没等刘启把“哪儿能呢我就问问”给嚷嚷完,这人又把头转了回去,往座椅里一缩:我们院里有人死了。
刘启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啊?
就前几天,李一一自顾自地讲,去抢修地上的一个项目遗迹,回来时路面打滑,车祸——你没听说是正常的,消息被压下去了。
哦,哦……刘启讷讷,憋出来一句:节哀。
还行,不算很熟,隔壁部门的,也就开会时见过。李一一堪称平静地说。
刘启心道这天聊不下去了。他用余光瞅视线边缘的那一坨小卷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那你还在这当口溜出来,蹭我的车玩儿呢?把大技术员摔了我也赔不起啊,咱现在掉头把你送回去还来得及哈。
刘启。李一一却打断道,你会怕吗?
这句来得突兀,刘启钢铁般的神经终于意识到对方的情绪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他松了油门,把运载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解放了半个身子探头去看李一一。后者整个人埋在宽大的防护服里,揣着胳膊,脸上仍然一片平静,厚镜片后面的眼睛耷拉着,像个过冬时没屯够脂肪的委屈狗熊。
以前怕过。刘启说。
现在也怕。李一一拆穿他。
这没有。
真没有?
……好吧,有。人哪有不怕死的。刘启没辙,只好梗着脖子,眼神乱飘,忽地又叹了口气:很多人只是来不及去想,真要到了那关头……我听师父说,能死在地面上的情况一般不太痛苦,比地下强。
李一一嘴角一翘:你盘算得还挺好。
你呢,高材生?刘启反问。他没搞明白话题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对方隐约的笑意却让他不由地松了口气。
我,还好吧。
真的还好?
李一一的表情慢慢沉静下来:你知道的,我记事起就一直和家人聚少离多,每次通过电视看我妈妈在新闻里出镜,也会害怕她哪天回不来……就这样一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到了现在,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哎我真没事,刘启你快开车,别堵路上呀。
嘿你这家伙……刘启被他的眼神逼得硬是扭回了自己的座位,忿忿地踩上油门:放心吧,哥的车技稳得很。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得或许李一一并不需要。
然而,在重新响起的引擎轰鸣声中,他听见了身侧之人的最后一句话:
总之,我有点想见你一面,于是就来了。李一一轻声道。户口你这儿借我休息一下啊,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的声音到后半截时越来越低,几乎要被淹没在呼啸的风里。
刘启微愣。
他转头扫了一眼,却发现这人窝在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李一一,李一一?
迷迷糊糊间,蹭车的高级技术员听见有个沉稳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李一一从鼻腔里浅浅哼出一声,不情不愿地在座位上扭向另一头,拽了拽滑落下去的锡箔纸,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裹起来。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过晨昏线了,该起床啦李长条。
李一一脑子里昏沉沉的,颠簸不平的长途跋涉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运载车的副驾驶又实在很难说是一张舒服的床。他一边有气无力地咕哝着刘户口你吵死了,一边摸索着去够眼镜,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到细长的眼镜腿儿终于好端端地架好,李一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抬起头。
原来……不是我看花了啊……
他低声道。
壮丽的星群呈现黑色的冰原之上。
永夜面行车至少要有两个人醒着,这是联合政府的规定,可不是我不让你睡啊长条儿。那头刘启边牢牢盯着眼前的路,语调悠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李一一没功夫理他。
运载车雪亮的灯柱在冻结的海洋上照得很远,但这点光茫相对于平静无垠的冰面而言,不过是一洼小小的湖泊,而他们的车则是那湖泊中一弯飘摇的船,划开凝固的波涛,持续行进。
沉默的空间从四面八方一群又一群地涌来,在头顶之上,是万千永恒的明亮的星光。
有一阵子他们都没说话,只有运载车在低沉地嗡鸣。车轮碾碎洋面上的碎冰,噼里啪啦的爆响顺着钢铁的骨架一路传进车厢,带来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都开过赤道了才醒,我差点以为你是晕过去了。刘启开了口。
嗯,这两天忙着赶工,权当补觉了。李一一揉着眼睛,还在盯着星空使劲瞧。
刘启余光瞥见他这样,不由奇道:我们的大科学家咋愣成了这样,这景儿你第一次见?
……之前没来过永夜面。李一一只得承认。小时候住地下城,夜空还在头顶的时候没来得及看,变轨之后又光顾着在北半球忙活,等发动机一开,只剩下光污染了。
没事,星星这玩意儿宇宙里到处都是,看一会儿就习惯了。刘启安慰他。我第一次跟着我师父跑这边时也被吓到过,不丢人。
李一一哼唧:视频资料多得很,吓不到我。
刘启笑了笑,只是把运载车的速度又降下来了一点。
喏,那个方向过去,有个岛叫爪哇,他腾出一只手指着右边,不过老远了,想看见的话还得再开几个小时,中间隔好几个大岛小岛……是不是有一种编程语言叫这个来着?
都淘汰几十年了,亏你还记得。
刘启一乐,换了只手,点点左边:至于咱现在呢,就在新几内亚附近的太平洋上方。这一路主要是走岛链和陆桥,有时候也得从冰上过,反正下面冻瓷实了,哪都能开。
李一一终于舍得把目光收回来,又开始左顾右盼,恰似冬眠完的熊出了洞,被安全带捆着也不安稳。
噢……
他发出了小声的惊叹:我小的时候,院里的叔伯阿姨们聊天,说流浪开始后全世界的海洋都会冻成冰。我还问,天这么冷的话,下了雪会不会把城市都淹没,被大家笑了好久。原来,海冻住了是这样的。
再过十年带你上来看,冻住的就不只是海啦。刘启随口道。
那不成,十年也太远了。李一一道。
刘启微怔。
他差点忘了,要是摊上事儿,他俩都得冲在第一线。流浪时代长大的孩子理所应当习惯了告别,这样算来,倒像是预支了未来的失约一般,叫人心中平白失落。
即便如此,刘启又想。即便如此……
而李一一四平八稳地把话接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错觉:到那时候,地表作业得都停了吧,户口你说不定要失业,不如趁早学个别的。
微妙的气氛一瞬溃散,刘启佯怒:管得真宽。
李一一笑起来,脑门前的卷毛随着车厢一颠一颠,看起来有点欠。
哎,确实是计划得太远了,他煞有介事地说着,有些狡黠的可恶。你还是先学会起步时别撞隔壁的车吧。
刘启扬起眉毛:李长条,今天你很跳啊。
哪里哪里。李一一谦虚地说。
刘启面对这样的技术员有点儿没辙。他顺着对方的话,胡思乱想着自己如果不开车了还能干哪行,不由随口问道:我说啊,那如果地球不用流浪了,你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前太阳时代约等于“如果有天我中了彩票该怎么花”,李一一是个纯理性派,这种想象对他而言有些奢侈。他想了想,很干脆地回答:没想过这个问题。
嗨,刘启拖长声音,这不是瞎聊嘛,随便说说呗?
那我真得好好考虑下再告诉你。李一一挠了挠头。这还不如想象两千五百年后的地球来得实在。
你不是连十年都嫌长?
那不一样的,李一一摆手。人类是人类,我是我嘛。
你们这些家伙,刘启撇了撇嘴。年纪轻轻的,不要整天视死如归。都给哥好好地活下去啊。
那之后他们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再次开上陆地以后,距离目的地就很近了。运载车在废弃已久的城市间一路疾驰,上下颠簸,把两个人都折腾得一脸菜色。好不容易到了封存基地大门口,李一一率先跳下去,先在地上蹲了五分钟。
刘启到底是驾驶员,晕车感比孱弱的技术宅男轻得多。他在李一一身边站了一会儿,把想吐的感觉压回去,终于腾出手敲了敲某位大蘑菇的头盔:行了行了,差不多可以了啊,不至于晕成这样吧。
通讯器里传来李一一稍显虚弱的声音:别吵,户口,快来看看这个是什么。
刘启这才发现原来李一一还在拨弄着地上的冰雪。他艰难地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被冻成了冰坨子的玩意儿,不确定地说:这是……一棵草?
嗯,应该是。
这怎么长出来的?刘启匪夷所思。
李一一托着自己的头盔下沿:我猜是最后一次经过近日点的时候。残留在地里的种子获得了足够的温度,可惜然后就……
被冻成了冰。刘启接口。
但它发芽了。李一一说。
嗯。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户口。李一一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如果有一天地球不用流浪了,我希望它们还能开花。
刘启心想,哪怕是以长寿著称的植物种子,大概也没法活过两千五百年。他知道,而且他知道李一一也知道。
但他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隔着防护服,这动作有些笨拙:放心吧,春天会再来的,花也会再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