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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走马上任新书记
“小翁村地处县域西南方向,距离县城约15公里,北临335国道,东接奥悬高速。我村为纯汉族村,常住人口约……”
“少说这些没用的,我来的时候在车上看过了。”坐在长桌最中间的那刻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直接告诉我村里集体经济的情况,收支表发我手机,等下带我去实地看厂。”
是、是,年轻的村支书白厄擦擦冷汗,急忙答应。座谈会才开了没一个小时,他就已经被县里新下派的驻村第一书记批评了三四次,虽说自评互评向来是党组织的优良传统,但他才刚来这里任职不久,着实没见过这么难对付的人。听说这位原本在县里也算说得上话,就是因为嘴巴太毒得罪了上级,才被扔来对付小翁村这块全县脱贫攻坚最难啃的硬骨头,他回忆起之前查到的资料,心中不禁对那些素未谋面的领导干部多了几分同情:摊上这么一个同事,避之不及也正常。
他把笔记翻下一页,继续念:“本村集体经济收入主要来源于入股分红,总体上发展情况较差,年均收入约2万元,位居全县倒数第一……”说到这里他有点不好意思,偷偷观察那刻夏的脸色,好在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直到会议结束,他都保持着这种状态。
会议终于结束,白厄走出村委会办公楼,心情沉重地在门口那块空地上踱步。那刻夏书记虽然有些尖酸刻薄,但看问题一针见血,一下子指出了村子发展的主要弊端:缺乏能人。虽说小翁村有着央纪委、省纪委和县里的政策倾斜与帮扶,不愁没有资金和项目,但村民们观念陈旧、思想落后,仍然保持着旧时的小农思维,认为“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以小翁村的集体经济发展始终难有寸进。如果这个时候能在村里找出一位致富带头人,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个局面了呢,他低下头沉思,默默地叹了口气。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白厄抬头一看,那刻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旁边,挑眉看着他:“泄气了?”
白厄无奈地点点头。他当村干部的时间并不长,但已经充分体验到了乡村工作的难处,碰壁碰得多了,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会消磨殆尽。现在他已经有些绝望了,只觉得明天的事明天再发愁,先应付过上面的检查再说。
他原本以为那刻夏会骂他不上进,最起码也是吃不了苦、经不起挫折,没想到对方却莫名其妙话锋一转:“……白厄支书,你出生在哪里?”
问这个干什么,白厄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哀丽秘榭,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不是什么知名的地方。”
那刻夏双眼微眯:“我记得那里曾经和小翁村一样,也是个国家级贫困村,但是近年来在国家的支持下积极发展产业项目、推进强村公司建设,最终成功脱贫,甚至培养出了一名顶尖大学的学生。”他盯着白厄:“——那个人就是你吧,白厄支书。”
“……您还真是见多识广。”白厄有些吃惊。
那刻夏没有理会他,神色淡然地说:“我出生的地方——名字不重要,反正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同样是一个小村庄。那里遭遇了……一些意外,我唯一的亲人不幸因此逝世,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在乡村干一辈子,即使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他伸出手指指向远方,白厄下意识地看向他所指的方向,只见山峰层峦叠嶂,顶端直入云霄,“那么,哀丽秘榭的白厄,告诉我……你的理想是什么?”
眺望群山,白厄只觉豪情万丈,一句豪言壮语脱口而出:“为翁村之崛起而奋斗!”
“好。”那刻夏满意地笑笑,“不枉我看中了你。”
白厄吸了吸鼻子,大声喊:“那刻夏书记……啊,不,那刻夏老师,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了!”
那刻夏皱眉:“为什么叫我老师?”
“因为……”白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您的气质很像学校里教书育人的老师,连说话口气都一模一样。”
随便你,那刻夏没跟他多做纠缠,随口应和一句,我读书的时候当过助教,叫我老师也不算胡说。
白厄离开时已经不像先前这么沮丧了,相反,他斗志昂扬,边走边盘算村里未来的发展规划,一不小心踢翻了放在路旁的赛飞儿的水盆。暹罗猫生气地冲着他喵喵喵,他急忙蹲下来,边道歉边帮她重新接水,好一番折腾才让她平静下来,温顺地蹭着他的腿求摸摸。他坐在路旁的石墩子上给赛飞儿顺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的主人,村里公认的第一美女、同时也是最心灵手巧的裁缝阿格莱雅。想到这里,白厄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要说这个村子里有谁能担起致富带头人的责任,那绝对是阿格莱雅,她不仅容貌美丽、技艺高超,并且似乎是因为不是本地人的缘故,观念十分开明,非常配合村里的工作。下次向那刻夏老师引见一下阿格莱雅女士好了,白厄愉快地想,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可能做出了一个影响了他们三个人乃至整个小翁村命运的决定。
第二回:新官上任三把火
白厄坐在桌子前翻看村里最近几个月的财报,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过村子的财务状况会改善不少,但没有想到竟然会增加这么多:不少闲置土地成功被流转出去,每亩能给村集体带来至少三十元的收益;几个国企投资的重大项目一期工程已经开始施工,一旦完成投入运营就可以为村子源源不断地提供收益;最可贵的是招商引进了世界五百强企业悬锋集团,对方在经过考察后,同意在这里修建养殖业与纺织业的粗加工厂……这些东西每一项的预期收益都是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级别的金钱,而这都要归功于新到任的驻村书记那刻夏与他们在村子里发掘出的致富带头人阿格莱雅。
他恍惚地放下Excel表格,开始回想这几个月的经历。那天他带那刻夏去见阿格莱雅,一开始三人都在,可谈到后面两人越说越激动,不约而同地挥手让他出去,他就只能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时大时小的动静。后面两人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从后来走出来的那刻夏阴沉沉的神色来看,想必不会愉快。奇怪的是,尽管出现了这么一个插曲,第二天阿格莱雅还是出席了村委会的经济发展研讨会。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她很有可能来头不小,但亲眼目睹对方在会议上侃侃而谈、专业术语信手拈来,还是不免有些惊讶,而那刻夏——尽管全程面色不善——在提出几个修改建议后,力排众议通过了她看起来天马行空的设想。自那以后,那刻夏亲自出马,跑到县里和组织部的人大吵几架,成功争取到了不少资金和项目,阿格莱雅则留在村里,统筹规划村内建设,顺便做村里人的思想工作,好让村民们接受和支持集体事业,几个月下来,成效显著,就算是村里最顽固的老人凯妮斯,也对村委会多了几分理解。
照这样下去,小翁村的经济不说跃升到全县前三,摆脱倒数第一的地位还是绰绰有余的,白厄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但很快他就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喊声:“白厄哥,你在吗?”
他推开门一看,披索站在门外,紧张地搓着手,看起来一脸沮丧。白厄心中一紧,他记得这孩子和酗酒的父亲生活在一起,那男人不仅无能懒惰,还喜欢打骂儿子,村委会开导了他好几次都收效甚微。他蹲下来,平视孩童的眼睛,温和地问:“怎么了?你爸爸又打你了吗?我不是说了吗,他下次再这样,你就来村委会找我,白厄哥哥帮你教训他。”
“不是……”孩子急得快哭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爸爸不让我去读书,要我在家里干活,那刻夏书记和阿格莱雅姨姨就来劝说他,可他死活不听,现在好像打起来了……”
白厄大惊:“在哪里?你快带我去!”开什么玩笑,那个酒鬼急起来可是真的会动刀子的,他可不想在县里的“因公殉职光荣个人”宣传栏里看见两位长辈的名字。
披索抹了抹眼泪,冲了出去。白厄跟在他后面跑,一路上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来晚一步,同事已经成了刀下亡魂。“就是这里!”孩子指向远处的房屋,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一看支书来了,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白厄定睛一看,顿时哭笑不得:他想象中的不幸画面并没有出现,恰恰相反,那个酒鬼被那刻夏牢牢按在地上,满脸涨红、双目喷火,苦于受人所制,只能愤恨地扭过头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一旁的阿格莱雅安静地坐着,如果不是手上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几乎看不出她和平时有什么区别。白厄看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一旁的披索戳了他好几次,他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打了声招呼:“那刻夏老师,阿格莱雅女士,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阿格莱雅回答,对他微微一笑,“你不妨问问他。”
白厄还没发问,那刻夏就自己接上了话:“哼……”他一记手刀劈晕身下的男人,在周遭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中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腕,神色漠然:“这还不算什么。倒是你,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忘记当年学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讶异的人群,提高了声线:“诸位,看见了吗,这就是不让适龄儿童上学的下场。以后村里还有谁不让孩子读书,别怪我下手太狠。”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书记笑起来这么邪恶,白厄一阵胆寒,他敢肯定村民们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纷纷点头,忙不迭地开溜,周围一下子空了一半。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直言进谏几句:“那刻夏老师,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党员干部还是要讲究工作方法,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他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那刻夏面无表情。
白厄看向阿格莱雅,她朝着他点点头:“我们还没说几句话他就掏出了刀子,在我们面前比划,威胁我们再不走他就动真格。我迫不得已用了点武力手段,接下来就是你们这位书记的个人展示时间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厄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当时的情况是有多么危险,以至于她手上、那刻夏脸上都挂上了几道明晃晃的血痕。
白厄汗颜:“好吧,好吧,这也算是对村民们的一种警示教育,但是我们还是先把这位大叔送到风堇大夫那里,顺便处理处理二位的伤口。”
三人合力把昏迷的中年男人抬到了村里的救护站,好在他并无大碍,只需等一段时间便可自然醒来。风堇给阿格莱雅包扎好伤口,刚想转向那刻夏,却被阿格莱雅抬手挡住:“不必麻烦你,让我来就好了。”
她拿起湿毛巾抹去他脸上的血迹,用棉签蘸着碘酒仔仔细细地涂抹伤口,那刻夏居然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沉默着低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他是不是脸红了?白厄心想,和站在自己身边、同样一脸惊讶的风堇交换一个眼神,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
——这两人绝对关系不一般!
第三回:公司老总下乡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秋天到了,悬锋集团投资的厂房也修好了。对方看来非常重视这边的项目,竟然把公司总裁迈德漠斯——简称万敌——派来,亲自视察项目的完工情况。这种级别的大人物驾临,白厄自然得亲自迎接,没想到万敌对他一见如故,才半个小时便称兄道弟起来,还要了他的微信,诚挚地邀请他卸任后到悬锋集团任职。两人边谈边朝厂区走,正聊得起劲,突然被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眼球。
“那不是你们驻村书记吗?”万敌碰碰他,低声询问,“还有今早开会的时候发言那位村民代表,怎么在这里修起机器了?”
白厄欲哭无泪,连他都不知道这两位前辈还有这方面的本事:“我也不知道,让我问问。”他提高了声音,喊道:“阿格莱雅女士!那刻夏老师!”
“白厄?什么事?”那刻夏从硕大的机器上跳下来,不耐烦地问。他显然看见了万敌,冲着他笑笑:“悬锋集团的公子,很高兴再见面。请原谅,我手上脏,不方便和你握手。”他摊开手,露出一手乌黑发亮的机油。
万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耿直地问:“您还会修机器?”
那刻夏还没说话,一旁帮他打下手的阿格莱雅就代为回答:“他大学读的是机械工程,比这复杂得多的东西他都修过,现在修这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一说话,万敌的注意力顿时转移到了她身上:“您看起来可不像村里人。”
“我确实不是本地人。”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住在这个地方。”
方便透露一下具体原因吗,万敌刚想追问,就被那刻夏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这也是评估指标的一部分吗?倘若不是,请您继续参观,烦请不要在这里消磨时间了,毕竟你我都有职责在身。”
白厄眼看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干笑着说:“那刻夏老师、阿格莱雅女士,我陪迈德漠斯先生继续走,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一拽万敌,对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走出几十步,万敌转过头来问他:“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连他都看出来了,白厄有点想笑,反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很了解彼此,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感,一说起话,旁人根本插不进去嘴。”万敌拧着眉毛,认真地说,“但是他们损起对方来又毫不留情。”
“刚才阿格莱雅女士说话时,那刻夏书记一直看着她,直到后面打断我的时候也是如此。我看得出来,阿格莱雅女士其实是想回答我的问题的,只是因为被那刻夏书记抢了话才不得不住口,所以她来这里暂住的原因一定跟这位书记有关。”
“综上所述,我认为,他们两个极有可能以前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万敌还在列举理由,白厄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他想起以前在课本上见过的诗句,失声惊叫:“……哎呀,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他用力揽住万敌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白厄认下的结拜兄弟,就是聪明。“
谁跟你结拜了,万敌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试图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这个项目确实值得投资,他想,就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他见到了一位有思想敢作为的驻村书记,一个热情开朗积极进取的村支书,还有一个心思缜密本领过硬的致富带头人——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呢,他拭目以待。
第四回:豹豹碰碰大作战
悬锋集团对小翁村的项目建设情况很是满意,与村集体签署了为期二十年的长期合作合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白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只不过他死活想不出来到底哪里缺了块砖,直到某一天他公休日到外地旅游,看见宣传板上油漆刷就的龙飞凤舞的“农文旅融合发展,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到工作群,附上一条信息:“响应国家号召,发展第三产业,吾辈义不容辞!所以大家有什么看法?快都说说,咱们集思广益。”
他没等多久就等来了阿格莱雅的私信,她说其实她对此早有想法,只是碍于时机不成熟,没来得及说,现在既然白厄问起,她就把已经做好的规划发给他过目。白厄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了会那个长达一百三十页的文件,一阵头晕目眩,不过他究竟是顶尖大学的学生,连猜带蒙居然也明白了个大概:阿格莱雅计划为小翁村打造一个名叫“豹豹碰碰大作战”的IP,以软萌可爱的吉祥物“小海豹”为看点,主要面向年轻群体,希望能借此提高本村的话题度,进而促进乡村旅游业的发展。看起来确实不错,白厄心想,看着PDF文件里冒出颜文字的海洋动物,不自觉地跟着它微笑,下次开会的时候就讨论这个好了。
只有一个人反对阿格莱雅的方案,那就是那刻夏,他给出的理由是这个吉祥物实在是蠢得让人发笑,远远没有自己设计出的大地兽好看,好在在绝大多数代表的支持下,这个方案还是得到了通过。正如阿格莱雅所料,“豹豹碰碰大作战”一经上线,迅速博得了广大年轻人的喜爱,周边、游戏、动画……相关产品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小翁村的人气如同坐上火箭,噌噌噌往上涨。阿格莱雅当即决定趁热打铁拍摄一系列宣传视频,投放在各大视频平台上,以接住这波流量,不过就在这个环节,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摩擦。
“你真的不配合工作?”阿格莱雅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对面的那刻夏,他立刻死命摇头,愤怒地瞪着她,大有“你敢过来我就玉石俱焚”之感。“明明是你让我帮忙,到头来最不配合的是你自己。”阿格莱雅叹了口气,示意他看窗外,“白厄都愿意了,我看你还是答应为好。”
那刻夏往外一瞟,脸色又差了不少。村委会外那块空地上,白厄穿着玩偶皮套,只露出一张脸,兴高采烈地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嘴里还在嘟囔着自己即兴发挥的台词:“屏幕前喜欢小海豹的小朋友你们好啊,我是‘厄’豹!来自于非常凶狠的,黑‘厄’势力~”他莫名兴奋起来,咧着嘴笑得更欢了:“笑点解析,‘厄豹’谐音‘恶霸’,令人不寒而栗。”
那刻夏看不下去了,阴恻恻回过头来问:“你真的觉得这个有用?”
“他拍的上个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千万。”阿格莱雅平静地说,“如果你来做,热度应该不会比他低,毕竟你们两个长得都不错,拍这种短视频有一种反差感,足够吸引眼球。”
“再说了,”她站起身,俯下身子贴近那刻夏耳畔,撩起一缕青色的发丝,轻柔地抚上他表情僵硬的脸,“你又要拒绝我吗,就像当年一样?”
那刻夏猛地推开她,把自己摔进扶手椅里,疲惫地叹气:“少来这套,我答应你就是了……把那套愚蠢的衣服给我吧。”
这就对了,阿格莱雅打了一个响指,来人,上换衣棚。
那刻夏穿着同款小海豹皮套,边走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某人,一不小心迎面撞上傻笑个不停的白厄。对方不知是入戏太深,还是积怨已久,竟然恶向胆边生,没有像平时一样规规矩矩地喊“那刻夏老师”,而是大喊一声:“小朋友们,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海洋的征服者、海盗海豹!你们看,他缺了一只眼睛!不过不用担心,厄豹会向你们证明,谁才是黑‘厄’势力中最强的霸主!”他扑向那刻夏,顿时将刚开始扮演小海豹没多久、走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书记绊倒在地。有了柔软的皮革做缓冲,疼倒是不疼,但是耳边回荡着白厄得意洋洋的笑声,身上还套着这么一件滑稽的衣服,那刻夏趴在地上,只想永远不再起来。他愤恨地抬起头望着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阿格莱雅,用口型无声地说:你自己怎么不来?
阿格莱雅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一句:各司其职,你们就适合做这个。
白厄还在努力地用皮套短小的前臂拍打他,把毛茸茸的布料拍得噗噗作响。这是噩梦吧,那刻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在乡镇跑了十多年,见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今天这种场面,他还真没应付过。如果这个视频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他就先把白厄杀了,再吊死在村委会门口……阿格莱雅不杀,他下不去手。
一通折腾后,总算拍完收工。新的宣传视频不负众望,发布不久就登上了平台热门榜,播放量、收藏量与转发量都一骑绝尘,评论区也好评如潮。清一色的赞美声中,唯一一条恶评显得格外扎眼:
“蠢笑了,感觉不如大地兽。”
第五回:扶贫时期的爱情
小翁村的生意越做越大,成功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成为全县首屈一指的和美乡村建设典范村。村委会的三位主要领导人,白厄、那刻夏与阿格莱雅,也摘得了不少荣誉:白厄荣获全国五四青年奖章,那刻夏被评为优秀党员干部,阿格莱雅则获得了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的称号。
小翁村的问题解决了,但包括白厄在内的村里人心中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驻村书记那刻夏和致富带头人阿格莱雅,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屋内亮着昏暗的灯光,几个人围着桌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两个以前应该认识。”白厄试图整理现有的情报,“无论是做什么事,那刻夏老师和阿格莱雅女士都很有默契,完全不像陌生人。”
风堇附和道:“对,每次那刻夏书记受伤,都是阿格莱雅女士把他送来救护站,拿着绷带和碘酒帮他处理伤口。阿格莱雅女士做起这件事来非常熟练,一看就不是新手;书记也配合得很,疼得呲牙咧嘴了都不动一下。”
一旁一直在埋头备课的遐蝶这时候抬起头来,怯怯地补充几句:“那刻夏老师和阿格莱雅女士上次来我们学校上课,也是一个人讲课、一个人维持纪律,孩子们都说这是自己上过最好的课。”
“这就对了!”白厄一击掌心,与风堇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他们以前一定是……”
“仇人!”白厄肯定地说,“不然怎么可能一直吵架?据我推理,那刻夏老师极有可能以前欠了阿格莱雅女士的钱,被迫逃到这里躲债,这就是为什么那刻夏老师要阻止阿格莱雅女士告诉万敌那个问题的答案,正是因为触及了老师的伤心事……至于为什么他们二人如此默契,阿格莱雅女士又为什么愿意帮助那刻夏老师,这个我还没想好。”
“情人。”风堇有些纠结,但还是给出了明确的结论,“阿格莱雅女士帮那刻夏书记处理伤口时,他们两个凝视彼此的眼神,我没有在除了情侣之外的人身上见过。何况,先前有一次阿格莱雅女士深夜发高烧,也是那刻夏书记把她背来了救护站,还帮着照顾她,都不让我们动手……”
之前进里屋去煮茶的缇里西庇俄丝这个时候端着刚泡好的茶炊走了出来,正巧听到了他们的争论,慈祥地笑笑:“小白和小风堇都猜对了一部分,不过这还不是事情的全貌……如果你们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分享我所知的那部分。”
屋里人齐齐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好奇。缇里西庇俄丝是阿格莱雅以前的大学教授,受那刻夏和阿格莱雅之邀,来到小翁村出任翁村第一小学的校长,兼管本村的教育事业。要说这个村子里有谁能解开他们之前讨论的难题,恐怕就是这位年高德劭的长者了。
缇里西庇俄丝捧着茶杯坐下来,慢慢回忆着那些逝去的岁月:“小风堇猜得没错,小夏和阿雅以前确实是情侣,更准确的说,他们是合法夫妻……现在也是。”
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嘴,低低地惊呼一声。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但一致认为它实在太过荒谬,迅速予以否决,没想到,就是这个一开始被排除的可能性成为了正解。
“那时候小夏和阿雅都只是年轻的学生,从相识、相知到结婚,只花了三个月。” 缇里西庇俄丝单手撑着下巴,眼底掠过一丝恍惚,“当时我是阿雅的证婚人,出席了她的婚礼——哦,忘了告诉你们,阿雅出身于一个了不得的大家族,为了和小夏在一起,她付出了不少代价,几乎和家里一刀两断,所以她的家人一个都没有来,只能由我代行长辈的职责。当时的阿雅出落得多么美丽啊,和小夏待在一起,笑得又是那么开心,连我都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但是后来……”
“后来,两个孩子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大吵了一架。阿雅一怒之下跑得不见踪影,这些年来,小夏和我一直在努力找她……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居然跑来了这里。”
“老师,您又在提这些旧事了。”阿格莱雅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众人诧异地回头,只见阿格莱雅拉着那刻夏的手,弯腰钻进低矮的屋门。她看向众人,笑意盈盈:“打扰你们了吗?”
一旁的那刻夏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见缇里西庇俄丝时神色一动,朝着她挥了挥手,权当打过招呼。
“还是让我亲自给你们讲讲这件事吧,老师知道得也不多。”阿格莱雅横了那刻夏一眼,递出一个抱歉的眼神,“就从刚才老师略过的地方开始。”
她指着那刻夏:“当初我和他结婚以后,他在市里当农业农村局干部,常常需要下乡视察、到外地交流学习,十天八天都不回来一次……”
“明明你自己也经常住公司里,忙起来两三天不见人影。”那刻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而且每次我回来见你你都要跟我吵架,我认为这段婚姻里最大的受害人是我。”
“总之,”阿格莱雅无视了他的抗辩,“后来我受不了了,就和他吵了一架,溜来了这里……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谁找你了,那刻夏反驳她,只是受了缇里西庇俄丝之托,顺手打听打听你的消息而已。他侧过脸不想看她,但微红的耳根和不由自主攥紧的左拳还是在提醒人们一个事实:这男人只不过是在嘴硬而已。
白厄愣愣地看着他们,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个可以干!”
风堇扶额,尽管已经和白厄相处了不短时间,她有时仍然会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脑回路,“白厄支书,你是说……?”
“影视作品!文学创作!”白厄一跃而起,脸上一片喜色,“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扶贫时期的爱情》。两位前辈的故事如此曲折、情感如此复杂,拿到市场上卖,至少不比《山O情》经济效益差!”他自顾自地安排起任务来:“阿格莱雅女士,那刻夏老师,你们负责提供素材;小蝶,你负责写初稿;风堇小姐,你负责修改校对;我自己负责……”
那刻夏忍无可忍地让他闭嘴:“我想提醒你,第一,你的标题听起来像是在抄袭马O克斯;第二,你还没有得到我的同意;第三,你……”
“我也觉得这个可以干。”阿格莱雅忽然插话,望向那刻夏,“阿那克萨戈拉斯,你不介意我把那些事情说出去吧?”
……随便你,那刻夏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做出让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白厄又换了一个话题,“阿格莱雅女士,那刻夏老师,你们怎么这么晚还不睡,甚至还来这里听我们聊天?”
哦,这个啊,阿格莱雅说,我们刚才在……
不出所料,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刻夏呛住了。“别说出去!”男人怒视着她,一脸羞愤,“——你刚才答应得好好的!”
好吧、好吧,阿格莱雅敷衍他,只是去了一个地方,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抬眼看着那刻夏,或许是因为四处奔波、心力交瘁的缘故,他看起来老了不少,连额角都爬上了几丝皱纹。阿格莱雅不禁回想起方才的经历,青发的男人与自己一同坐在河岸上凝望点缀在天际的繁星,低声向自己诉说这些年的孤独、思念与愧疚,她注意到他头发里掺杂的丝丝白发,恍然惊觉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久到当初满怀理想的青年已经成长为久经风霜的乡村干部,天真活泼的少女也已经蜕变为成熟理性的商人。好在他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既然如此……那就再也不要分离。
白厄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宏大计划,文绉绉的官腔听得阿格莱雅头疼。那刻夏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他应对的方式比她直接得多,一把拽住她,掷下一句“告辞,有事群里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农村不比城市,没有几盏路灯,一片黑暗中阿格莱雅只能感觉到那刻夏掌心的温度,正如当年在大学的步道上,刚从工厂实习回来、满脸机油的青年伸出清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步一步地引导患有夜盲症的自己走回宿舍。稻田独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路旁的蟋蟀叫个不停,为静滞的空气带来几分乡间的生命力,阿格莱雅忍不住想说话。
“……我很喜欢这里。”她突兀地说。
你以为我就不是吗,那刻夏接口。他沉默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问:“所以,你还走吗?”
阿格莱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太了解那刻夏,一下子就能猜中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至少在帮助白厄实现他的梦想前,我不会离开……我很喜欢那个年轻人,这么多年来承蒙他照顾,也是时候回报一些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喜欢我?”
他的关注点怎么总是这么奇怪,阿格莱雅摇摇头:“你和他不一样。对他是欣赏,对你的话……”
她冲着他眨眨眼睛:“……大概是,‘爱’吧。”
那刻夏又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当然了,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样,说好了要回来庆祝结婚纪念日,结果到时又打电话回来告诉我要下乡,她心情愉快了不少,半开玩笑地损他,更不要说某人总是在大半夜被一通电话喊走,关门的动静大到我在卧室都能听见。
他冷笑一声:“明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总是加班到深夜两三点,害得我和村干部谈话的时候都放不下心,生怕保险公司忽然给我发信息,让我接收一下你的意外险。”
“那也比随时可能出现在公益广告上的某人好。”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不知不觉走到了阿格莱雅在村里的住宅前。那刻夏正想往回走,却被阿格莱雅一把拉住:“今晚你就别走了,待着吧。”
“终于想起我是你的合法丈夫了?”那刻夏心里高兴,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阿格莱雅蹙眉,转身朝屋子里走,那刻夏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了,他有点犹豫,不过考虑到她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也不奇怪。
他一进屋就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沙盘,阿格莱雅正摆弄着五颜六色的旗子,一面一面往上插。看见他进来了,她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帮忙:“帮我整理一下。”
那刻夏咬牙:“……这是什么?”
“小翁村发展规划图。”阿格莱雅理所应当地说,“就和你们机械工程的图纸一样,有了规划,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第二天,那刻夏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出了阿格莱雅家。路过的白厄一见他憔悴的面色,顿时吓了一大跳:“老师,保重身体啊!”他语重心长地叮嘱:“虽说‘小别胜新婚’,但也不能不节制,正所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那刻夏本就心情恶劣,被他这么一搅,面色越发阴沉:“你觉得我们做了什么?”
“大人之间的事情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白厄挠挠头,佯做不知。
那刻夏深呼吸,掏出手机快速地点了几下,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看手机,这就是我们昨天晚上做的事情,限你三天之内给我发完整版。”
老师,这个情节写出来也过不了审,白厄本想再打趣几句,一看手机,登时笑不出来了:“好大的文件……这么多页?三天之内交?”
“他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惹他。”阿格莱雅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那刻夏身边,笑吟吟地看着白厄,一看就心情颇佳,“哎呀,可惜我来迟了。”
“阿格莱雅女士……”白厄还想再求情,却被那刻夏凌厉的瞪视吓了一跳,扔下一句“对不起我先去忙了”,落荒而逃。此时正是日出之际,红日爬上山巅,温暖的晨晖为远去的少年覆上一件金色的披风,那刻夏看了一会,转头问阿格莱雅:“你到底觉得这小子哪里好?”
阿格莱雅微微一笑:“相信年轻人。你平时对他的评价不是也很高吗?前几天还在和我说,这是你这些年来发掘到的最好的苗子之一。”
朝阳冉冉升起,穿透山间经久不散的云雾,为田间绿苗镀上一层金,料峭春风拂过人的面庞,带来些许痒意。今年会有个好收成,阿格莱雅心想,注视着那刻夏熟悉的冷峻侧脸,眼底满是温柔。
小翁村的故事还在继续,白厄每天准时上班打卡,热情地向路过的每一个人问好,一发生矛盾就急匆匆地赶去调解纠纷,评起理来头头是道;那刻夏往返于县乡之间,不知道又顶撞了多少次上级,弄得组织部的工作人员连他的照片都不想看见,每次出门都得刻意绕过荣誉墙;阿格莱雅忙着安排养殖厂和纺织厂的事务,将偌大的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村里人一提她就竖起大拇指,只有凯妮斯还总是嘟嘟嚷嚷地在背后说她坏话;风堇还在救护站当驻村医师,一有时间就坐在家养的马匹小伊卡旁边,给它念遐蝶昨天刚写好的文本;万敌又来了几次,他和村支书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农忙时节毫不犹豫地脱下昂贵的西装,光着膀子和白厄一起下地比赛割水稻……要说整个村子最大的变化,恐怕就是那刻夏书记和阿格莱雅女士终于官宣复合,重新住在了一起。自此之后,小翁村又多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每周总有一两次能看见驻村书记沉着脸在自家门口踱步,这时绝不能上去招惹他,否则就会换来书记一记恶狠狠的眼刀和一句没好气的话——
“闭嘴,我只是在散步而已,有什么好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