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01年
黑龙江省,黑河市淞山县。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满了小兴安岭北麓。
临近傍晚的时候,雪停了。风哗哗地吹过寂静的云杉林,抖落一树星星点点的雪光,把山脚下的小村庄衬托得格外热闹。
这是一个汉族、鄂伦春族和蒙古族聚居的村落。这天赶得巧,村里有一户人家在办红事,一户人家在办白事。宴席之间人来人往,喜庆和悲伤互为镜像,给雪后山村的夜晚带来了几分割裂的诡异感。
办红事那家有摄影师跟拍,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办白事那家也有,而且还有两个。
这两个摄影师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斯斯文文、打扮入时,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文化人,跟他们镜头里充满了农耕气息的拍摄对象同样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晚上七点多,村东头一个名叫李艾的小姑娘踏出家门,踩着雪地上混杂在一起的鞭炮壳和纸钱,向她邻村的好朋友家走去。
天上又飘起了薄薄的小雪。
李艾再也没有回来。
2006年
我叫吴邪,今年29岁。
我的故事要从五十年前的长沙镖子岭……算了算了,都是老熟人,装什么外宾。
小哥进入青铜门之后这一年,我一直在研究他留下那串刻有蝎子图案的珠子。最新的线索提供者来自黑龙江伊春,想到张家族人确实来自关东,我抱着很大的希望亲自跑了一趟,结果又扑了个空。
正当我站在街边郁闷地吃着一盒烤冷面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打电话给我的是伊春市隔壁的黑河市淞山县公安局。
倒斗的接到雷子电话,用脚趾头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当我久违地听到“淞山县”三个字的时候,那种盗墓贼对警察刻在基因里的抵触突然就被瓦解了。
我已经猜到了他们找我的原因。
五年了,这群沉默的东北警察依然被困在那个雪夜里吗?
五年前,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对世界的神秘充满了不知死活的好奇。这种好奇的源头或许是我三叔,小时候二叔总说:老三一回来,小邪的心就飞了。
那时我总幻想着能成为三叔,活在他那些绘声绘色的故事里。后来我终于成为了他,才明白我需要为此付出多么血淋淋的代价。
扯远了。总之,出于这种好奇,2002年元旦的前夜,我短暂地成为了一名不专业的摄影助理,协助一个拍民俗纪录片的同学,在淞山县小兴安岭脚下的一个村庄里,拍摄了一场鄂伦春族的葬礼。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猎奇?实际上现场既没有萨满,也没有树葬和风葬,现实中的鄂族葬礼已经越来越与汉族趋同。正当我为自己的好奇心感到微微遗憾的时候,我们就被卷进了一场命案。
那天晚上,一个乖巧漂亮的14岁女孩被人强奸杀害在村外的一片云杉林里。
第二天一早,我和围观的村民一起,在警察抵达之前就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现场——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女孩赤裸着身体躺在雪坑里,脸被打得发青,脖子被勒得发紫,嘴里塞满了树叶,下身殷红的鲜血已经在腿边冻成了冰柱。
后来的人生里,我曾经无数次见过各种非正常死亡的尸体,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让我难以释怀的一次——因为那个禽兽不如的凶手,至今都还没有被找到。
在这个质朴的小山村,这么严重的刑事案件几乎是闻所未闻。淞山县公安局很快成立了专案组,而我和同学这种几乎是掐着点见证了事件全过程的外来人口,自然免不了被纳入了可疑人员的名单。
警察抽了我们很多人的血去做DNA比对,并且非常迅速地对案发地乃至周围几个村都进行了逐人逐户的地毯式走访调查。
但奇怪的是,所有排查出的嫌疑人在经过DNA比对之后,全部都被排除了嫌疑。
后来,我虽然离开了黑龙江,但也一直关注着案件的进展。我听说他们继续调查了几个月都没有结果,再后来甚至成立了新的专案组,重新在全乡几千人里进行大规模排查,却依旧找不到答案。
在那个大雪及膝的冬天,那群警察的废寝忘食和埋头苦干我是亲眼见到过的,可是一年又一年,他们在乡亲们的咒骂和受害者家属不断的上访里,还是憋屈地把这个案子办成了悬案。
现在给我打电话的这个人,自我介绍叫王吉明,是淞山县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我印象中当年认识的队长并不叫这个名字,想来,案情侦查中的曲折,一定让不少人背了处分。
王队告诉我,这五年来,他们始终放不下这个案子,在不断的申请之下,省厅终于成立了专门的命案督导组,在一个“特别厉害”的刑侦专家带领下,来指导他们办案了。
因为案发地范围不大、相对封闭,又有足够的凶手精斑作为检材,所以专家决定扩大DNA检测的范围,把当地警方这五年来纳入视线的300多名相关中青年男性全部重新提取血样,进行进一步的DNA验证。
作为案发当天少数的外来人口,我自然是逃不掉的。王队非常礼貌地询问我方不方便到案发地进行血样提取,因为那位专家要求,为了防止替检和伪检,血样提取时必须有民警、法医、村干部、乡领导四方共同在场,并做好记录备案。
我心说哇哦,省厅的刑侦专家果然是滴水不漏啊。阿弥陀佛,这样的人才,还好查的不是古董买卖。
淞山离伊春只有200多公里,反正我闲着没事,当天下午到了村里。
我在村头小卖部买了点东西,先去看了看当年认识的那位鄂温克族大叔。大叔一提起案子就来气:“这帮瘪犊子玩意儿,废物点心!五年了连根毛都没抓着,现在还要来霍霍大家再抽一遍血,真特么闹挺!”
村委会里也有不少人还记得我,于是我的身份核验和抽血都得以顺利进行,只是民警、法医、村干部和乡领导自始至终一直在我身上游走的眼神,让我突然明白了王队说的“做好记录备案”是什么意思——这四个人除了要确认在场的是我本人之外,还要全程观察记录我的神情和动作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呵呵,我几乎有点想见见这个刑侦专家了。
出了村委会,我不自觉地往那片云杉林里走去。树影婆娑之间,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就站在当年那个雪坑旁边,只不过现在是初秋,坑里应该只有一些枯枝败叶。
看来,随着旧案重启,来这里缅怀的人不只有我一个。
我朝着坑边走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个人被林间细碎阳光照亮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和眉骨,眼睛很深邃,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张脸。
他盯着坑底,身上有一种冷冽的锋芒。听到脚步声,他凝神思考的目光几乎在一瞬间就转移到了我脸上,那眼神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吓得我不由地脚步一顿。
这种程度的职业警觉,绝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电光火石之间,我动物性的求生本能启动了,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羚羊感受到了狮子的注视,我脑子里顿时闪过三个大字——雷子!跑!
等等!我摇摇欲坠的理性在最后时刻一把拉住了动物性——跑什么跑?这时候跑,不就变成杀人犯重回作案现场的经典桥段了吗?
正当我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时,他的表情变了。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太过凌厉,他突然就对我笑了起来。
他娘的,这下我更动不了了。我看着他咧嘴笑出一个克制的弧度,眼角一弯就漾起了些温柔的皱纹,笑意漫上来的时候又有一种少年气的顽皮和赤诚,然后我就像中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了起来。
“你好啊,我叫秦川。”
操,竟然连声音也这么好听。
“……你好,我叫吴邪。”
他的笑意更深了,“天真无邪,好名字啊。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嗯,”我点点头,终于敢抬脚朝他走过去,“我是当时那场葬礼的两个摄影师之一,刚回来采完血样。”
“来得这么快,辛苦了,感谢配合。”他说得很真诚,看来对自己的身份一点都没想遮掩,而且他直接跳过了表明身份这一步,就说明他很清楚我已经猜到了。好厉害的警察。
“不过……你是搞摄影的?”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一脸的不信。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我请问?我还以为摄影记者这个身份很符合我人设呢!但转念一想,他既然是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察,那想必是深入研究过卷宗和我这个曾经的重点可疑人员了。
在这种老狐狸面前,诚实才是上策,当然,尺度要把握好。于是我笑了笑说:“民俗摄影是爱好,我在杭州有家古董铺子,小生意,混口饭吃。”
“哦,搞古董和民俗研究的啊……”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可能是因为确实和案子不相干,他很善良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我松了口气。
“诶,那你正好来帮我看看!”说着他就走过来一把揽住我肩膀,推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往林子外面走去。
我就那么莫名其妙地上了他的车,也不知道村委会那四个人看到,会不会以为我直接被逮捕了。后来车里又来了几个他的同事,虽然都穿着便装,但一车的雷子味儿,我这只羚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在淞山县公安局的接待室里,秦川给我倒了杯水,坐到了我旁边。
“是这么个情况啊,我今天在回看李艾尸检报告的时候呢,注意到她身上有一个不知什么东西造成的压痕,很浅,也不够清晰,但我看着好像有挺复杂的纹路,像是什么古典装饰图案。这不赶巧碰着你了吗,就想请你帮着给分析分析,看能不能认出来那是什么。”
“好啊。”这倒真有点专业对口了,他的话一下勾起了我的兴趣。
于是他转身对门口经过的同事喊了一声:“王队!帮个忙呗,把那个压痕的照片拿过来给咱专家鉴定一下。”
王队一脸惊讶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秦总您这啥效率啊,一下午的功夫,专家都整县里来啦?挺能张罗啊!”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求饶,“王队,我是吴邪。”
“啊!”这下王队更惊讶了,“闹半天你是专家啊吴邪,早说啊!等着哈,我给你拿去。”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秦川一眼,好奇地问他:“您这个‘秦总’是什么总呀?”
“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
我恍然大悟,“哦……所以那个‘特别厉害’的刑侦专家就是您啊!久仰久仰。”
这下终于轮到他摆手求饶了,“别别别,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也别您啊您的。”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害羞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这时王队拿着照片回来了。那是一个大约4厘米见方的正方形物体的压痕,在李艾的左腹部。
我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对秦川说:“这有点像是那种金属小盒子表面的浮雕图案,是不是凶手对她进行猥亵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压在了上面?”
“嗯,我也这么想,”他说:“能看清是什么图案吗?”
“看着有点像鱼。”我说着,开始用笔把线条尽量地描摹复原出来。
“没错,是鱼,”我抬起头看着秦川,“看这个轮廓,应该是一个双鱼交尾图。”
“双鱼交尾?”他挑了挑眉毛。
我说:“你看过闻一多的《说鱼》吗?因为鱼是繁殖能力非常强的一种动物,所以从古至今的一些少数民族文化里,都会以鱼作为理想配偶的隐喻,以鱼的嬉戏作为性的隐喻。于是就衍生出了这种连体双鱼或者交尾双鱼的形象,用来表达一种生殖崇拜。”
秦川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那个盒子里装着的东西,很可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是这意思吧?”
我点点头,“所以出现在凶手身上,倒也合理。不过……我印象中这种图案大多是在黄河以南,出现在小兴安岭还挺奇怪的。”
秦川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你帮我仔细查查行吗?这有可能是个重要的突破口。”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可以在这边多呆几天。”
他摇了摇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妥了,走,请你下馆子去!黑龙江虽然没有双鱼,但我们有江水炖江鱼啊。”
他终于没有再克制嘴角的弧度,而我又一次傻兮兮地跟着他笑了起来。
有没有谁告诉过这个人,他的笑容真的很有感染力。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几乎没怎么睡,打了鸡血一样把网上能查到的所有与双鱼图案相关的文化都进行了地域、时间、民族、风格的归类对比。
我首先排除了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这一类已经消失了的史前和古代文明,那么更大的可能性就是珠江流域的少数民族文化。
很快,我把范围缩小到了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民族缩小到了瑶族、苗族和壮族。
最后经过层层淘汰,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图案来源于广西的壮族文化。
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广西,又是广西。
巴乃、张家古楼、潘子、云彩、霍老太太……无数痛苦的回忆一瞬间翻滚着上涌,卡住了我的喉咙。
突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是秦川,他站在门外温柔地笑着说:“大专家,还不睡呢,天都要亮了。我房间能看到你窗户,所以我……你怎么了?”
我实在控制不住表情了。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认识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却在凌晨三点出现在我门外的人,过去那些经历了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委屈、那些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痛苦,突然就全都从我眼底涌了出来。
我一把抱住秦川,大哭了起来。
他微微愣怔了一下,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轻搂着我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趴在他肩头哭了很久,我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哭过了。等终于哭够的时候,我的理智快速回笼,很不好意思地放开了他,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查到了广西,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不想说就不说了,哭出来就好了。”
谢谢你,秦川。
我擦干眼泪,立刻和他分享了最新的研究成果,并告诉他:“我最好的朋友现在就住在广西的一个瑶族村子里,他人脉很广,我会让他帮我继续查。”
“好。”秦川说,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我,“知道凶手跟广西壮族地区有关联,其实也就够了,这个线索非常重要,我明天就安排他们去排查。你朋友住在广西,是不是也跟不好的回忆有关?如果找他帮忙又会碰到他的伤疤,那就算了吧。”
我还记得云彩死的时候,胖子响彻山谷的悲号。但我摇了摇头,“胖子是一个没有执念的人,如果这世上真有谁能放得下所有的遗憾,那也就是他了。”
第二天,我给胖子打了电话,让他帮我在周边的壮族村子里追查这种双鱼浮雕小盒子的来历,他满口答应下来。他还住在阿贵家,但精神状态已经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
与此同时,秦川和县局的警察们以比我更加打鸡血的状态,每天工作超过14个小时,不到一周就完成了300多人的大规模血样采集,秦川亲自率领他们带着血样去了北京。
临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先回家,我想都没想就摇摇头,脱口而出:“我想在这里陪……我想等到最后的答案。”
他沉默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又像上次一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怎么跟个小狗羔子似的,这么忠心呢。”
我刚要生气,他已经恢复了一脸的认真,注视着我的眼睛说:“谢谢你陪我。小狗,等我回来。”
我不知道那句“小狗,等我回来”到底有什么魔力,但那天晚上我彻底睡不着了。于是我干脆翻身起来给胖子发短信,问他怎么还没有消息。
没想到他也没睡,直接给我回了个电话,“小天真,老实交代,你又背着胖爷我玩什么东北艳遇呢?”
我笑笑,“听你这意思,是查到点什么了?”
“何止查到了,胖爷我还给你寄过去了,不客气哈哈!你说你丫的,怎么快三十了还这么纯情呢,想下药也不找点猛的,玩这种爱情小游戏,怎么的,图个情趣?”
听胖子这么说,我大概就猜到了那盒子里是什么。
两天之后,我接到了秦川的电话。
“还是没有。”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听到走廊空荡的回声,“300多份血样都加急测完了,就是没有。”
“你们该不会两天都没离开检测中心吧?”我说。
“嗯,他们非要在门口守着,那我就陪着等呗,”他轻笑一声,“你是不知道啊,我刚到淞山那晚,他们一整个局的人就等在酒店门口给我送卷宗,送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冒着大雪在外面守了我一宿。这帮家伙是真轴,根本劝不动。”
我懂得他们此刻的沮丧,因为我也经历过。
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在这一点上,我应该有资格和他们互称一句“同志”了。
“最起码,我摆脱嫌疑了呀。”我逗秦川。
他笑起来,“那确实,真要抓你,我还有点下不去手了呢。”
大骗子,我心说,你秦总是眼里容得了沙子的人吗?如果哪天我真进去了,一定是你亲手抓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他突然说:“北京的专家不忍心看我们这么失望,让我们从血样里再挑出一小部分来做进一步的血缘关系鉴定试试看。”
我眼前一亮,“所以你们挑了……”
“嗯,我们挑了之前排查出的那17个本人或直系亲属跟广西壮族地区有关联的血样,”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多亏了你啊,大专家。”
我笑了,“都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又等了两天,胖子的特快专递到了,而我居然也意外地等来了那个迟到五年的大消息。
“小狗!”秦川在北京呼呼的风声中对我喊:“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那17份血样里的一份,竟然真的被测出和现场遗留精斑的DNA有着单亲血缘关系。专案组立刻控制了那个人在外乡的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的血一抽,DNA就完全匹配上了。
这个人在大学毕业后,通过“西部计划”去广西的一个壮族村子里工作了两年,回乡后直接考核加分调入了隔壁乡的乡政府。事发当天,他爹曾经叫他回家参加婚礼,但村里人谁也没见到他,就都以为他没来。
秦川说,那个年轻人长得一脸儒雅,是乡政府的“先进工作者”,甚至还荣立过三等功。
他在后来的审讯中供认,那天傍晚,他在来村里的山道上遇到了独自一人的李艾,觉得她长得真漂亮,就追上去动手动脚地要和她“交朋友”,结果小姑娘反抗得非常激烈,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恼羞成怒,一边对年仅14岁的小姑娘拳打脚踢,一边把她拖拽到云杉林里用腰带勒死,然后进行奸尸……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人类无法理解的词句,恨不得亲手把那个杂碎千刀万剐。
结案那天,秦川和县局的同志们在那个雪坑边默哀了很久。
“敬礼!”我听到秦川喊。
这群轴到劝不动的“废物点心”,一声不吭地在那片雪夜的云杉林里伫立了五年。直到这一刻,朝阳的红光终于越过地平线,照在了他们的肩章上。
天亮了。
那天晚上,我去参加了他们的庆功宴。真是见了鬼了,盗墓贼也能和雷子把酒言欢了。更可怕的是,我亲爱的同志们还起哄着说要在局里给我颁个奖。
“别别别……”我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就当场给他们跪下了。
我一个纯血倒斗世家的接班人,以前当古董铺子小老板的时候还勉强可以说自己只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可现在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已经接手了三叔的生意,成了个初出茅庐的“铁筷子”——盗墓产业链最顶端的操盘者。
干我们这行,和雷子打交道是大忌。本来这个交道我打了也就打了,等淞山的大雪把我的光荣事迹埋了也就罢了,但要是我还敢腆着脸去局里接受大红奖状和媒体报道,那不要说三叔下面那些各怀鬼胎的盘口兄弟们要造反,怕是连胖子知道了都要啐我几口唾沫。
“行了行了,人家文化人脸皮薄,”最后还是秦川不着痕迹地替我解了围,“你们要想下次再找吴大专家帮忙,就别把人给我吓跑了。”
他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言明。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家东倒西歪地在大马路上嘶吼着“金色盾牌,热血铸就”,然后拥抱着彼此道别。
秦川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小狗,陪我走走。”
我们一路走到郊野公园,居然开始爬山了。
“对了,差点忘了一个事情。”我从兜里掏出胖子寄给我那个金属小盒子,递给秦川。
他看着上面的双鱼交尾图案,打开放到鼻下闻了闻,“这是什么粉末?”
我觉得跟他认真解释只会招笑,于是转变了一下表达方式:“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普通的植物粉末。”
但他显然已经很熟悉我的套路了,“那从表面上来说呢?”
我笑了起来,“从表面上来说,是一种巫药,施了巫术的药。”
“吃了会见鬼?”
我摇摇头,“这是一种求爱巫药,广西的壮族把这个药叫作‘闷’,中了闷大概就相当于中了丘比特的箭吧。”
“呵呵,”秦川果然乐了,“人一旦起了邪念,真是什么鬼东西都能信。”
他又转头问我:“你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怎么看?”
我说:“大部分都能找到科学的解释,但我也接受小部分找不到的可能性。这世界要是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那得多无趣啊。”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干你们这行可真有意思。”
我心说你看不起谁呢,唯物主义了不起了是吧?有本事跟我下地开棺,让你见两回粽子就老实了。
于是我哼了一声,从盒子里抓出一小把粉末递到他面前,半是卑微半是挑衅地说:“既然秦总不信,那您试试?”
秦川看了我一眼,用手掌接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就伸出舌头全都舔进了嘴里。哟,还挺勇的,我笑了笑。
“用什么植物做的?”他问我。
“放心吧,没毒,”我说道:“就是青藤,他们在森林里发现两根缠在一起的青藤,就会在农历五月五日砍下来,仔细地烘干、研成粉末,再施以各种巫术,就做好了。”
“那人吃了之后,会爱上谁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粉末一口咽了下去。
我就笑,“当然是爱上给他下药的那个人啊。”
秦川愣了愣,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我也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摆手,“不是,我、我没那个意思,刚才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着,“行了,知道了。”
说完他便朝前走去,我感觉整个耳朵都烧了起来,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不信的吗。”
最后我们爬到了山顶,并肩躺在草地上。中俄边境的初秋,天高云淡,满天星斗,远方有人在放烟火,照亮了一小块色彩斑斓的天空。
“这天真美啊。”秦川说。
我忍不住笑了,“广西的胖子就叫我‘天真’,不好意思,刚才断句错误,我还以为你夸我呢。”
他侧头看着我,“这天真真美啊。”
“这次是在夸我了吗?”
他把头转了回去,“没,我就是结巴。”
我抓了把石头就朝他扔过去。
他得意地咯咯笑,“我跟你说啊,我有个哥们,也是个刑警,第一次跟科学家老婆约会的时候,人家问他仰望星空的时候会不会思考一些哲学问题,结果那二愣子说:我夜里从来不看天。”
我说:“那怎么最后还成了他老婆呢?”
他啧了一声,“刑警的魅力吧。”
妈的,我石头呢?
“诶,小狗,”秦川轻轻地叫我,“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的心一瞬间沉沉地坠了下去,几乎想要抱着他的肩膀再哭一场。
但我只是盯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弯了弯嘴角,“嗯,总觉得再不走,就要被你上交国家了。”
秦川笑了,不说话。
靠近秦川的感觉,就像小朋友在玩火。发自内心地说,火光里的幻象美得我几乎想要飞蛾扑火了。
可是我不能。
十年的路,我才走了第一步,我没有资格往后退,我不可以停下来。
那之后的很多年,在我每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德加、在隐沙落、在古潼京……我总会想起秦川的那一声“小狗”。
离开淞山之前,我曾经问过他,我到底是哪一个品种?他说他对狗的品种不熟,但有个好哥们在警犬大队,改天可以把我带过去给他鉴定一下。
可惜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来带我走。
我当了那么多年的法外狂徒,他甚至也没有来抓我走。
我想,我等待他再次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样子,或许还挺像忠犬八公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