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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斯班的夏天热得让人魂飞,人们像被架在火上高温炙烤,一切景色都在热浪中扭曲了形态。于是你在喧耳的蝉鸣下不得不低下头,任凭汗水落到地面,看着它蒸发掉,转眼间连水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地人对这里的气候可以说是麻木到习惯了,外地人可未必。
这一年创下了昆士兰州的高温记录,于是沈载伦也迎来了他学生时代最漫长的暑假。那里亚洲面孔常见,而他也只是其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高中男孩。作为韩澳混血的他,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中度过了整个童年,然后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来到了男孩最心高气傲难以管教的年纪。
前一夜还在读小说到凌晨,清晨就被不知源头的汽车引擎和吵闹声吵醒,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怪脾气的人不爽。沈载伦此时困得眼睛还未睁开,他烦躁地拖着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探头去看那位不速之客。
究竟来了几个人?只听说家里最近有客人要来,却没想到一早闹这么大阵仗。父亲正尽可能地展现着他的待客之道。他脚踩在卡车车厢里,高高地环视堆起来的行李件,琢磨着,打量着,然后吭哧吭哧地往下搬运客人的皮质行李箱,夹杂在话语声中的是他间或发出的粗声大笑。在车下伸手一件件接过递来的行李箱、然后整齐码放在地上的,大概就是未来几个月要借住在他家的客人。
是个男人。顺着两条紧实的小臂往上看去,这个人身着白色衬衫配卡其色短裤,老派得令人咋舌。而他的脸被层叠的树影遮掩着,看不太清晰。明明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却打扮得这样老气横秋: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老男人,没劲。
沈载伦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床上睡个回笼觉。这时,那个男人移了个身位,恰好走到不被树叶掩映的阳光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如雕刻般立体,可在沈载伦看来,他咧嘴时嘴角两侧挤出的笑纹,正显得如此刻意、不自然。正在他出神的片刻,男人像被阳光晃到似的眯了眯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正与沈载伦相对。面对楼上男孩的微微惊讶,那个人愣了愣,接着,对沈载伦露出一个好脾气的微笑。
窗子被他慌张地摔上。沈载伦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随即跌坐在床上,魂不守舍,自己刚刚窥视却被人发现的那一幕仍在脑中循环。他感觉脸颊在烧。直到一个月后,他还是无法解释自己第一天与他见面时的慌乱,至于可疑的脸红,他只把那归结于光身子睡了一夜后着凉引发的轻微发烧。
沈载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终于逐渐平复了紧张情绪,接踵而至的是心烦意乱。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个人将在之后的日子里无孔不入地入侵,进而占领他的生活,而他讨厌那种周遭一切不受自己把控的感觉。他讨厌他。
他躺在床上闭眼休憩,可这回笼觉无论如何都再睡不成了。待到楼下声响渐渐平息,他才装作刚起床的样子,顺着楼梯来到一楼。
他假装早上无事发生,刻意忽略了来自那个男人直勾勾的视线,和父母道过早安,亲吻他们的面颊,才懒洋洋地等待父母介绍这位尊客。男人看到他的做作模样忍俊不禁,便坐在一旁配合他,微微歪着头,对迎面走来的、实际上并不陌生的男孩投去疑惑的神情。他的故作天真让Jake感到一阵火大。
“这是Jay,历史学者。”父亲给他介绍着,“说起来,Jay是美籍韩裔。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
闻此言,Jay有点惊讶,将他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然后放下二郎腿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我是Jay。”不好在父母面前让客人下不来台,Jake只是盯着他的脸,轻轻握了握他的手。“Jake。”
沈载伦听从父母的话,提起他的随身行李带Jay上楼去他的房间。Jay安静的跟在他后面,不像十几分钟前那般健谈。
“这是我的旧房间——现在是你的房间。”他的口音很冷淡。
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撇着下嘴唇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又转向男孩,向他再次伸出手:“我叫朴综星,你喊我综星就好。”他的韩语流利却略显生疏,他直截了当的亲近姿态让沈载伦再一次感到出乎意料。朴综星出生在西雅图,长大后在韩国生活过一段时间,首尔与家乡全年阴湿的气候尽不相同,尽管出生于双语家庭,他难以适应韩国隐形的长幼尊卑等级制度,感到格格不入,好在此行父母只为让他体验留忆,几个月过去,他又很快回到家乡。
“我是沈载伦。”他回答得有点迟疑,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上去。综星的手指上有粗糙的老茧,但手心握起来是软和的。
“舍不得放手吗?”朴综星扬起一边眉毛,笑了笑。
沈载伦赶紧抽回手。一定是因为自己在屋子待得太久,才会在陌生人面前,甚至肌肤相贴握着对方的手时,都能陷入平日妄想般的灵魂出窍中,真是丢人到家了。
朴综星却没在意对面青年的奇异举止和心理波动,自顾自地走到单人床边,像被人为击倒似的倒在了床上,双臂大张着占领床面,一点也没见外。大概因为旅途劳累,还没等主人开口,他就沉沉陷入了睡眠。
沈载伦再一次在他面前吃瘪。男人没有脱鞋,四肢连同外衣一起凌乱地铺在床上,被卡其色短裤包裹的臀部也毫无遮掩地挺翘在他面前。这是阳光正好的上午,日光透过床子刚好照到朴综星的半边身子,腰腹隐约塌下去,让浑圆立体的臀更显得突出,晃得立在一旁的沈载伦有点眼晕。
非礼勿视。时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在沈载伦耳中突然变得格外缓慢。他面对睡着的人扭捏起来,眼神游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人五官凌厉,长相极富男人味,顺着裸露的脖颈往下看,体型却略显清瘦。他全身呈现趴着的姿态,头却在偏向一侧,眼睛紧闭着,脸颊因为重力轻轻堆在枕头上,隐约点缀着几点雀斑。顺从的后身线条和安静的睡颜无防备地展现在面前,沈载伦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居然感到一种,不同于人前的,近乎反差的可爱。趁着床上人睡着,沈载伦向后踮着脚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掀开通向自己房间的门,把最近失宠的相机取了过来,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床上那人的身体线条就秘密留藏在了相册里。
朴综星睡得很沉,几乎一觉睡到了傍晚。沈载伦看他睡得熟,没有去打扰,只是偶尔去探探他的鼻息,担心他会在自己的床上死掉。到下午六点,他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按开灯。可他并没有醒来,只是眉毛轻轻皱起来,像在赌气的神情。
几分钟静静过去,朴综星渐渐睁开眼,刚醒来头脑混沌,他只知道面前是一张盯着他的大脸。他是被盯醒的。几分钟过去,他才认清面前的是这家的儿子,沈载伦。说着早安,他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晚上了。”
“什么,我睡这么久吗?”
朴综星睡得对时间的感知都混淆,他以为自己一觉沉睡到第二天晚上,嗜睡症也不过如此吧。沈载伦无奈,懒得跟他多做解释,只让他赶快收拾起床,没去吃午饭本就有违礼节,可别连晚饭都错过。朴综星歉意地笑笑,洗了把脸就跟他下楼。
朴综星来到一楼,精神却突然振奋起来,开玩笑式地说自己睡了一天,现在才再露面的事,惹得大家把他好好调侃一顿。他和这里很不一样,经过的地方,人们都转性了一般地变得很有活力。因为一个外人的掺入,所有人都被动摇,而被影响到的并不排除沈载伦。
看大人相谈甚欢,沈载伦插不上话,便默默坐到沙发上,一脸百无聊赖。他不喜欢被摆到台面的讨论,每个人生硬地组织语言,表达一己之见,只为强行占领上风,一争讨论的终局,不过得出些浅薄的胜负,却没人真正认同这份答案。他为说出自己所思所想而感到羞耻。
朴综星突然坐到他身旁。
“心情不好?”
沈载伦摇了摇头,没应声。朴综星随手抽了张草稿纸,写了几笔,递给他。上面是有些潦草的字,这大概就是他们刚才聊的话题:
洛伦兹系统表明,初始微扰就可能导致彻底失控,哪怕只是一次细微偏离。
“那你怎么想?”
“我今早被吵醒,但还是再次睡着了。”
朴综星将在这里度过一个夏天,却像带来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其实这才是他物品的冰山一角。用他的话来说,如果草率度日,那还有什么必要生活?普通男人的行李里,大概只会带一瓶二合一洗剂用作日常清洁,而朴综星却准备了整整一提箱:沐浴露,洗发露,洗面奶,护肤水……而洗护产品又分为味调的区别,海洋香型用作日常,木质香用作正式场合,花果香型则约会时用。
不得不说,他的确很会生活。除去极繁的生活态度,他保持着良好的习性:天蒙蒙亮的时间出门运动,太阳完全升起来便回来冲澡,等待头发晾干的间隙读加西亚马尔克斯,早饭时间再和大家见面,互相问候。除了夜间,他几乎不休息,白天投入工作,傍晚又被人叫去打牌,而他每次都欣然应允,直到八九点才回来;洗漱过后,又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私人时光。
沈载伦不喜欢这样有点呆板的生活。循规蹈矩,这四字本就不适合一个未满二十岁的青年。但从普世意义来看,他算得上乖巧。学习成绩尚可,有摄影作为业余爱好,没有奇怪癖好,还有一个与家里人相熟的女友,说不上身心契合却也浓情蜜意。但他并不满足于此。生活对他来说太烦闷,太无聊,缺乏那种能让他入睡前还期待着第二天的魅力。
但看来这次来客的面上,沈载伦决心做出点改变,他不该总对人抱有偏见了。
这天早上,他提出要带综星去镇上转转,于是两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出发了。他家住在郊区的庄园,附近除了层层叠叠的田野和果园就是水塘,自然风光令人心旷神怡。
朴综星进店和老板交谈,沈载伦则被留在门外。等待的间隙,综星透过水晶门帘瞥见他无所事事的模样,时而望天,时而盯地,偶尔拿起相机向某处乱拍一通。Jake的母亲是韩国人,父亲是当地人,这使他同时拥有了一头茂密的黑色卷发和立体的五官,不过黑色镜架弱化掉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使他停留在看起来最蠢的年纪。
朴综星微微笑了笑。他带着一件手工缝制的皮质笔记本走出店门,沈载伦没察觉到他的到来,还处于瞳孔发散的放空状态,被朴综星拍拍肩膀才回神。他侧过头给了综星一个眼神,示意知道他来了。“喜欢摄影吗?”“就那样。”沈载伦刻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他觉得热衷于一件事很蠢,被人发现了就更蠢。“下次也给我看看。”沈载伦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糊弄了几句,啊,嗯,再说吧。
沈载伦对他的全部了解大概只有他老旧的品味和他带来的全部行李及身份,除此之外,他对朴综星几乎一无所知。沈载伦厌倦这里的一切,连同他自己在内,但当来自外界唯一的变数终于势不可挡闯入他的视线,他心中摇摆,又对崭新和未知的感到抗拒。在躁动虚浮的夏日,他心上的空缺不是抽烟喝酒做尽在同龄人眼中的放浪形骸事就能填满的。
两个人漫游在街道上谈天。他随口问朴综星新买的笔记本多少钱,得知是六十澳币,他吃惊得合不上口,面部抽搐着,一副见鬼的表情。朴综星却一脸无所谓,“人工费嘛。”可学者这种身份可不像能挣钱的样子,他突然对这人的底细来了点兴趣。
沈载伦有些唐突地发问:“你都靠什么赚钱?”朴综星回忆着:“我做过很多副业。想做什么的时候,试着去做,就赚到钱了。”他断断续续,一直有在做科普杂志撰稿的工作;还在酒吧做过一段时间的驻唱,因为要离开西雅图,吉他不方便携带,就留下了。在沈载伦的连环问题攻势下,他发现这个一脸正经的男人还做过模特。
“哪种模特?”朴综星神秘地笑笑,怎么都不肯透露了。沈载伦的心被勾着,好像要飞到一万公里之外的西雅图。他看到朴综星穿着清凉身上只有少得可怜的布料,被摄影师指引着摆出各种动作,他的四肢,甚至于他的神情,他的嘴唇,他的眼神都在别人的指令之下变换。幻想着别人眼中人模人样的Jay温顺听从的样子,他心中没来由地生长出奇怪的念头,与其说是性幻想,不如说是青少年披着玩笑外壳的恶趣味。
直到被朴综星提醒,他才从见不得人的思绪中回过神,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综星关切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两车和来时一样,依旧一前一后。
沈载伦的心情却与来时全然不同了。他的相机套在脖子上,随着道路颠簸一下一下碰着他单薄的胸口,敲得心跳也乱了拍。
“如果你想要,如果你下次还记得,我就给你看。”他知道那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收到应得的回应。然后他像是报复一样,更小声地咕哝。
我会等你失业的那一天,要你只能为我做报酬低得吓人的那份副业,让你穿羞愧到出不了门的衣服,等着被我压榨摆弄。
话语揉进风里又被吹散,传到他身后的人耳中只剩下碎片,徒留一句没听清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