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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乌萨斯刚刚跨入夏季,天气已经初显炎热。柳德米拉穿着母亲为她浆洗好的学生制服,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在阳光下穿过斑马线,轻飘飘的裙摆搔动着她的小腿,有些发痒。远远地,她便看见学校门前挤满了人——也难怪,今天是她们这一届初中生的毕业典礼嘛。她走近,却在人群的中心看见一张高得显眼的、意想不到的面孔。
“博卓卡斯替……”
高大的温迪戈老兵今天没有穿那身气势汹汹的盔甲,而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此时甚至有点窘迫地立在校门口。他想必是来看叶莲娜的,但因为这狰狞的外表,他面前的学校老师也是一脸为难。柳德米拉听见老师说:“很抱歉,博卓卡斯替先生,已经有学生去找叶莲娜了,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您的身份……”
“他是谁呀?”柳德米拉听见有学生这么问。
“应该是哪个学生的家长吧?”
“咱们学校有温迪戈学生吗?长得真可怕……”
柳德米拉听得生气,正要说话,就看见学姐叶莲娜从围观的人群里钻了出来。她小跑上前:“爸爸!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家长进学校要提前登记的。”
“部队给我额外,批了假。所以,比较匆忙。”博卓卡斯替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大簇金黄的向日葵花束,捧在他那两只大手里也显得娇小了——它们被庄重地塞进叶莲娜的怀里,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在暖色的花瓣后面难得露出了微笑。
柳德米拉也忍不住摸了摸头顶——一束插在小麻花辫里的丁香,是父亲昨晚带回来,母亲在她出门前亲手为她别上的。
叶莲娜跟老师说明了情况,拉起博卓卡斯替的手,冷冷地斜睨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无人不知这位学姐的厉害,说闲话的人很快陪着笑作鸟兽散了。柳德米拉凑上前去问了早安:“早上好,叶莲娜学姐,博卓卡斯替先生。”
“早上好,柳德米拉。”三人并肩走进校门,叶莲娜突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几颗糖塞进她的掌心:“恭喜毕业。”
“又是辣味的吧?”
叶莲娜一笑:“说不定呢?你尝尝。”
学姐偶尔会用辣味的糖捉弄人,不过也会给关系好的朋友们带些正常的零食。柳德米拉略带忐忑地将糖纸剥开,塞进嘴里——舌尖首先触到一股薄荷的清冽,味道竟然是正常的甘甜,她惊讶地抿了抿,外层的糖壳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烧火燎——
“咳、咳咳!居然是夹心的……”
总是面若冰霜的学姐此时笑得和普通的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噗……还好吧?这个配方我还是调整过的,打算去给塔露拉也尝尝。”
“塔露拉……她今天也来了吗?”
“部队给我们,都放了假。”博卓卡斯替搭话,这位总是沉默的战士没有佩戴辅助呼吸装置,但柳德米拉还是觉得他的胸膛里塞着个大风箱,声音嗡嗡地从里面传出来。
“那太好了,我也好久没见过她了。”柳德米拉说。
“我猜她肯定会先去找阿丽娜老师。”叶莲娜转向父亲:“格罗瓦兹尔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早上有会,要过一会儿来。”
“那我们先进去,让他自己在外面等着。”叶莲娜说完,两个姑娘都忍不住笑起来。她们在路口分别,叶莲娜带着父亲走向高中部,柳德米拉则转向初中部的方向。她们刚好差三岁,柳德米拉升入高中的同时,叶莲娜也要从切尔诺伯格高中毕业了。她成绩很好,也在学校合唱团大放异彩,但柳德米拉问起她将来的打算时,她却说想和父亲一样去参军。
“歌终究是无法在战场上拯救生命的。更何况……”
柳德米拉的头疼了一下。
叶莲娜,不,霜星拉着她的手。她给她看那些在空中凝滞的冰晶,她开口,凄婉的歌声并非温柔的安眠曲,而是杀人的锋刃。寒冰攀上乌萨斯军官的身体,他们哀嚎着挣扎,然后折断了自己的躯体,血在空中没有喷洒太多便凝固,尸体倒下的时候扬起浅红色的血雾。
她身边……那是爱国者,博卓卡斯替。他向前方猛地掷出沉重的长矛,矛头贯穿了内卫的胸膛,将他钉在一架准备发射的迫击炮上。炮弹在炮筒里爆炸了,瞬间升起的烟与火的蘑菇云里,有毒的黑雪立刻溢散开来。
“歌于我即是武器。”霜星说。
柳德米拉试图发出声音,可是好疼,呼吸被冻结,一运作喉咙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原来一切竟该如此吗?可霜星她……她也是会唱安眠曲的,那两个孩子曾蜷缩在她的膝边,她一边唱,一边抚摸他们的头顶……
“呦!”有人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把她从幻觉中唤醒。她眨眨眼睛,看清眼前这个不怀好意地笑着的白发男孩,和跟在他身后叹着气的他的朋友。
“愣在这儿干什么,柳德米拉姐?”
“伊诺,萨沙……”
两个男孩同样是她的朋友,还在上小学的年纪。他们怎么进来的?还没想清这个问题,柳德米拉突然意识到萨沙为什么用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盯着她的背后,急忙伸手去摸,果然在背上摸到一张纸条。
“伊诺,你又搞恶作剧!”
伊诺被揪住了领子,哎哎地叫着:“等等,柳德米拉姐,别急啊!你先看看是什么东西!”
柳德米拉细看那张纸条,发现这次不是写着什么讨厌话的纸片,而是好几张粘在一起的超市优惠券。
萨沙开口:“恭喜你毕业,柳德米拉姐。我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攒了这些,希望你能用的上……”
“……谢谢你们。”柳德米拉的心里难得对伊诺涌上一股感动。
“所以,可以用这些券请我们吃你做的披萨吗?”伊诺笑嘻嘻地说。
“合着还是为了披萨啊!”柳德米拉敲他的头。
“哎呀,你做的真的很好吃嘛!”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一对样貌相似的孪生子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正是米莎和亚历克斯。听柳德米拉讲了事情的经过,米莎也笑着说:“正好,我妈妈菜地里的菜熟了不少,到时候在我家一起做吧。”
“你爸爸不会说什么吗?”柳德米拉不喜欢两人的父亲谢尔盖,那个身上带着烟臭味的家伙,总是皱着眉对他看不惯的事情大呼小叫。
“我们趁他在研究所加班的时候做就好了。”亚历克斯说。
“啊对了,给你的礼物……亚历克斯,在我背包里,帮我拿一下!”
“好好……”
亚历克斯在米莎的背包里翻了半天,把一个长条形的物体塞进柳德米拉的手里。
“这是……”
她定睛看去。一把刀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她很熟悉它,这是她自己的刀,弑君者的刀,长度正好,用来劈砍或挥舞都很合适。
面前的碎骨在长久的沉默后开口:“帮我杀了谢尔盖。”
“不喜欢吗?”米莎问。
“咦?”柳德米拉眨眨眼睛,重新看去,手里分明是一个打开的黑色小盒,一支闪着微光的钢笔躺在黄色丝绒里。
奇怪……今天好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柳德米拉揉揉眼睛,“很喜欢。”
“你没事吧?”米莎有些担忧地问:“突然就愣住了。”
“嗯……可能是昨天晚上太兴奋,没睡好吧。我没事,谢谢你们。”柳德米拉笑笑,“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去报告阿丽娜老师就行。”
“好,保重身体哦。”
“祝你毕业快乐。”萨沙说。
柳德米拉向他们告别,转身走向教室。在转弯处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她的朋友们,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泼天的阳光刺目得要将人灼伤,他们的身影就在金色的火光中融化,消失了。
阿丽娜老师站在廊间茂盛的紫藤下,无数粉紫色的小花簇拥着彼此,她的脸就隐在自天花板垂下的紫色瀑布后面。
“今天总是有点恍惚吗?”阿丽娜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牵起她的手,“是情绪波动太大吗?还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什么……也不算吧。我也不清楚……”柳德米拉低头,那些闪回的片段刻意去回想反而模糊不清,再深入下去,反而有种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像一个漂亮的、盛着金鱼的玻璃鱼缸,半边被推出桌面,摇摇欲坠。
她一五一十地描述给阿丽娜听,她想了想,问:“害怕吗?”
“嗯……”
“是呢,毕竟这样的日子很难得啊,会感到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今天是我的毕业日吗?”
“不仅如此。所有和平的、快乐的日子都是弥足珍贵的,柳德米拉,你愿意来找我说话,这也是一种幸运。”
“什么意思?”
柳德米拉抬头望向阿丽娜的脸——紫藤花掩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刺不破这层轻柔的纱幕。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
“什么……我听不懂。”
世界在柳德米拉眼前旋转起来。阿丽娜就站在那里,分明是她,可又看不真切——如同伸手触及鱼缸中摇动的倒影,手指碰着的一刻,影子便破碎了,融化在波纹里了。
“你真的见过我吗?”
“您是……我的老师……”那种熟悉的恐惧攫住了柳德米拉,鱼缸里反射出火彩似的红光,那热度却比阳光还烧灼百倍,将她定在原地。
“塔露拉向你讲了我的故事,所以我在这里。但你只在照片中见过我的样子,不是吗?”
阿丽娜笑了。柳德米拉总觉得她的目光始终都是温柔的,也许是紫藤,也许像母亲。
“她在等你。”
“谁?”
“塔露拉。换句话说,那位‘暴君’。”
阿丽娜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你不正要去见她吗?”
无数人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弑君者。”
她幡然醒悟。
亚历克斯递给她的刀重新握在了柳德米拉手里。她终于看清周身的热量是什么,是火,在雪原上燃起的一把薪火,也是龙女吐出的仇恨的火焰。她是“弑君者”,杀死暴君是她赋予自己的使命。
弑君者握紧刀柄迈步向前,走入紫藤花廊的深处,它们通通燃烧起来,将她引入火焰的漩涡。然后她看见背对着自己的龙女,她身边的阿丽娜在火中化成一股飘忽的烟,转瞬消失了。
塔露拉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你来做什么?”
“我来杀死暴君。”
“那便来吧。”
“不,没那么简单。我要杀死的是‘暴君’。”
塔露拉的神情出现了微微变化。
“眼看着你把我们的理想葬送,是我的责任。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明知道我也只是你幻想中的一个投影?”
“是啊,虽然这个美梦真的很好,很幸福……但你出现了,这表示我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你在提醒我,应当永远保持愤怒。”
“怎样的愤怒?”
弑君者深吸了一口气。
“很简单。我的身边有太多的人死去了。早逝的母亲不会为我别上花朵。整合运动的同伴不会庆祝我的毕业,更何况我根本没有在乌萨斯上过中学。阿丽娜,那个我其实没有见过面的老师,你最清楚她金子般的心。还有我的老师、我在新沃尔西尼的朋友……我永远为他们的死愤怒。”
她握紧手中的刀,指向塔露拉。
“如果你是暴君的化身,我就会杀死你,不管多少次,不论多少年!”
弑君者毫不犹豫,举刀刺出。
然后她猛地惊醒,坐起身来。
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荒野的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弑君者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和脸,但从眼角到脸颊摸到一手的泪水。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弑君者仰头望天。她想起自己与红离开新沃尔西尼已经一周左右,现在是晚上,她本该望风,却不知何时睡着了。好在没有什么人或者野兽来找茬,她们与她们的车孤零零地矗于平原中间,辽阔的夜空里缀着一条闪亮的星河,随着整片天空缓慢地、沉默地流动着。
篝火里只剩下一点还在勉强燃烧的枝杈和一堆烧剩的木炭灰,弑君者把它拨动了两下,往近靠了靠。火星随着她的动作飘飞出来,在夜色里像转瞬即逝的萤火虫。红在她旁边睡着,她把自己蜷成一个团,脸在大兜帽和头发里藏了个严严实实,要不是还能看到她的背随着呼吸起伏,说她已经死了也没什么人会怀疑。
弑君者注视着她,站起身来,拔出刀,抵在红的脖颈处。
红其实醒了,弑君者知道,她在自己靠近的时候就醒了。但她依旧一动不动,任凭刀锋逼近她的要害,这匹狼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弑君者垂着眼睛看火光如何舔舐她们的影子,过了不知多久,收起了刀。要杀掉这样的红,太轻而易举,也太没意义了。她还有很多要问清楚的事,对红,对凯尔希。
她又想起那个梦,美好得完全不像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不过……她看过一些类似的科幻小说,也许在某个世界线上,自己的母亲没有早逝,她也真的平安无事地升入了中学,与叶莲娜和博卓卡斯替做了朋友,与伊诺和萨沙打闹,和米莎姐弟一起做披萨……
弑君者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啊。
红的耳朵动了动,从弯曲的胳臂缝隙里睁开眼睛。
“终于不装睡了吗。”弑君者说。
“……你做噩梦了吗?”红问,“红听到你在喊,听起来很痛苦。”
“是吗?……也不算吧。那一开始其实是个美梦来着。”弑君者在她身边坐下。
“……红刚刚梦到了外婆。红讨厌这样,红不想再见到外婆。可是红还是会梦到。”红呢喃道。
弑君者捡了根小木棍,沾了炭灰,在地上随手画着什么。“这种事情控制不了。我也梦到了以前的……战友。”
红拱了拱,伸头去看弑君者在地上画出的图案。几根线条利落地勾出一个女性的面庞来,鼻梁处有一道疤。她的身边矗立着几根纵横的笔画构成的高大战士,然后是两个矮矮的短发男孩,戴着面具的人身边站着圆耳朵的少女……
“你也见过他们吧。”
红点头:“凯尔希说,红要和戴着这样图案的人战斗。”她伸手指向爱国者的盾牌,那里画着整合运动的标志。
“他们都死了。”弑君者转向红,“你觉得他们是坏人吗?我是坏人吗?”
红垂下眼睛,“红不知道。你们杀了很多人,但是凯尔希说,你们曾经也会救很多人……红听凯尔希的话,凯尔希总是对的。”
弑君者冷哼一声,“那‘外婆’和凯尔希,你听谁的话?”
“红……偷偷跑出了罗德岛,红已经违反了凯尔希的命令。红错了,可是……”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眼睛里满是迷茫:“红不知道。红不知道该怎么办。外婆骗了红……”
眼看着红呼吸急促,又陷入了那种呓语的状态,弑君者略显烦躁地挠了挠脸颊,最后还是伸手,揉了揉红的头顶。
“你这蠢狼……”她骂道,语气倒并没有多少愤恨,反倒带着一种微妙的恨铁不成钢。“别想了,反正你现在也想不明白。等见到凯尔希,让她来想办法吧……”
弑君者在地上换了个地方继续画,然后用木棍一指:“你觉得这是谁?”
红抬眼,愣愣地盯着那个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猫耳小人,一时没说话。
弑君者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个戴着大大兜帽的小人:“这又是谁?”
红沉默了很久,然后迟疑地开口:“是……凯尔希,和红。”
“对咯。”弑君者从怀里摸出肉干,掰成两段,奖励似的往红嘴里塞了一块,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很有必要……但是想不明白也别一直想。想的太多,陷得太深,就看不到很多身边重要的事,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她想起老师告诫自己的话,也想起自己练武练累了以后如何将脑袋放在老师的膝上,老师如何用粗糙的手指梳理她的头发。她执意从叙拉古连绵不断的雨一头撞进乌萨斯挦绵扯絮的雪,大仇得报,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攒下更多诘问和痛苦。也许老师是对的,可时光不会倒流,一味沉湎于过去更无意义。
现在的弑君者已知晓如何处理仇恨,如何摆正愤怒。
只是……弑君者伸直了两腿,手撑地仰头看天。红似乎又打起了瞌睡,东边的天空泛出诡谲的蓝紫色,如梦似幻,晨光染得层叠云彩深蓝浅紫如锦缎。
她想起很多。在研究所拿着炭笔写写画画的时光,在老师膝上打瞌睡的时光,在雪原上为大家熬着土豆肉汤的时光,在卡车工会分享盐汽水的时光……这些日子,未必没有梦中的那昙花一现美好呢?她的眼角有些酸楚,心底却难得如此平静。
柳德米拉·伊里妮奇娜拍拍红的脑袋,站起身来,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说:“走吧,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