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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鬼小孩
预警:详细暴力描写和儿童虐待描写
2008年,秀彬八岁,然竣二十。电视上,发源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和发源自美国的次贷危机接踵而至,天气预报说,虽然很罕见,但是十一月中旬便会开始落雪,请市民朋友们做好防寒措施。
二十岁的然竣染了一头稻草头。每天早上出门前用发胶做造型,廉价发胶在手上发出刺鼻的气味,似乎因为容易导致掉发而被撤回过一批产品,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然竣的大背头在寒风中依然屹立,十八岁那年,他学着电视上古惑仔的样子,把头发梳上去。十八岁,然竣学习做流氓,因为太年轻,五官稚嫩,没人怕他,他只能染头烫头。好在两年过去,然竣留了不少疤,最惹眼的还是眉头,让他看上去凶神恶煞了不少。
2008年也是然竣第一次见到秀彬这个孩子。秀彬八岁,爸爸叫崔炳万,没见过他妈,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崔炳万一开始一次只借几百万,借了钱就去东南亚嫖赌,利滚利到现在快一亿了。然竣跟着大哥去他家收债,崔炳万领子在然竣手里抓着,痛哭流涕:求求你了,我儿子还在上学……崔炳万瞪了秀彬一眼,秀彬马上扑通一声跪下要给他们磕头。秀彬听话得像个小机器人,整日鼻青脸肿,脸色恹恹的,好像每天都吃不饱饭。大哥发话,说了句什么,小弟们都出手了,客厅里的锅碗瓢盆顷刻间跌碎在地,噼里啪啦,秀彬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出声。后来然竣每次来,都给秀彬带个烤地瓜。
崔炳万有时候乖乖给钱,给的钱也缺斤少两。有时候死皮赖脸了,就是不给,有本事把我家砸了。砸他家是身为小弟的然竣的工作,这个乡下坡道上的老式小楼不知道被砸烂了多少次,缝缝补补又在半岛的暴风雪中飘摇一年。崔炳万躺在狼藉中哀嚎,然竣蹲在地上看秀彬啃地瓜。秀彬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然竣点了根烟抽,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一摸,血都干了。然竣把手指凑到鼻头去闻血的味道。秀彬突然说:“痛吗?”
然竣吓了一跳。他以为秀彬是哑巴呢。秀彬把烤地瓜放在地上,爬到然竣跟前,抓住他的手小口小口地舔起来。然竣后脑勺的伤是下午火拼的时候打的,东头菜市场的卖鱼佬还不起钱,把砍鱼刀抽出来一顿乱挥,命都不要了。好在没人被砍死。砍刀是一种吓人但是杀不死人的东西,经常听说有人被捅死,但没听说有人被砍死。秀彬病怏怏的小脸,捧着然竣的手把他干涸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然竣觉得他好像一条狗。
秀彬舔完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然竣想说我没吃的了,秀彬突然说:“叔叔。”说完打了个哭嗝,低眉顺眼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砸我家。每次家里被砸,爸爸都要打我。”
然竣突然想到,这家里又没有女人,砸烂了都是谁收拾的?他马上想到秀彬跌跌撞撞地把地上的碎片扫起来,跪在地上擦掉地砖上的血的样子。秀彬没有哭,然竣知道,眼泪这种东西是会流干的。秀彬腮帮子肿着,嘴角挂了一条血,两只眼睛空空洞洞,一条命纯靠一口气吊着。他看着然竣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厌倦到了极点。然竣不知道怎么说。他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把地瓜捡起来塞进秀彬手里,说:“吃你的吧。”
2014年。秀彬十四岁,然竣二十六。崔炳万消失了一阵子,听说跟女人私奔了。后来被甩了,又灰溜溜地回来。回来以后,腆着脸又来借了笔钱,说要开店。这次绝对还,开了店马上就能赚回来,云云。一段时间过去,似乎又是照常地吃喝嫖赌打儿子。
二十六岁的然竣在金门商社已经混出了头。因为他打起架不要命,火拼都得带他,老板也器重他。2014年,美国的乔布斯发行了最新的iPhone 6,然竣在街头的电器行抽着烟看完了一场发布会。乔布斯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能说会道,一副精英面孔。然竣还用着五年前的摩托罗拉。好像突然一下,世界前进了,进入了小时候大家幻想的科技时代,汽车会在天上飞,医院里会有机器人。可是纵使汽车在天上飞了,也会有人欠钱,会有人因为还不起五十万而倒在血泊里,也会有混蛋崽子为了讨五十万的债拎棍子把人往死里揍。这个混蛋崽子就是崔然竣。不论未来世界的光芒多明亮,也总会有阴沟里的老鼠。
天快黑了。群山地区之所以叫群山,就是因为布满大大小小的山坡,大大小小的居民区分散在坡道上。靠近郊外,每隔十几米才有一个路灯,然竣在黑暗中朝着光走,觉得自己像一只大扑棱蛾子。十一月,呼出的气里已经能看见烟雾。然竣裹紧了衣服,跌跌撞撞地爬坡。白天被人一棍子打了脑袋,走路走不稳。走到崔炳万家门口,老远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孩儿,裸露着身体,只穿着四角内裤,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新闻里说,随着温室效应的加剧,全球气候会变得越来越极端。然竣其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夏天越来越热,冬天越来越冷。2008年提早到来的寒冬现在已经成为了常态。然竣的一个哥们儿去年冬天得肺炎死了。不是因为干架、火拼,甚至也不是因为什么癌症,只是因为太冷了。而太冷了,又是因为太穷了。葬礼上,穿着丧服的女人默默流泪,男人喝醉了酒,嚎啕大哭。
大冬天的,崔炳万又把儿子锁外面了。秀彬冻得像条狗,身上结满了霜,让然竣想到日本恐怖片里浑身雪白的鬼小孩。他踢了秀彬一脚,面无表情地说:“别挡我路。”
秀彬乖乖地爬到一边。然竣叹了口气,提溜着秀彬的脖子,像拎狗一样把他提起来。另一只手里钢管翻了个花,往铁门上一砸:“崔炳万!”咣当。“死狗崽子,出来开门。”咣当。“不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咣当。铁门剧烈地震颤。秀彬像受惊的猫一样,随着然竣砸门的声音一抖一抖。
正想再砸一次门,崔炳万来开门了。然竣把秀彬往门里一扔,还没说什么,崔炳万先开口了。脸上堆满了讨好,作着揖求他:
“然竣啊,刚给儿子交了学费,真没钱了,宽限几天吧。”
然竣冷笑:“然竣也是你能叫的?”
崔炳万马上改口:“然竣大哥,真的,不信你搜,一分钱都没了。”
然竣吐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崔炳万脸上。崔炳万惨叫,秀彬连滚带爬地躲,一阵混乱,吵得然竣头嗡嗡地疼。他捂着脑袋砸了一个盆,崔炳万终于不喊了。然竣跨坐在崔炳万身上,钢管架在肩头,一字一句地说:“没钱?不是还有两个肾吗?我看你这么富态,少一个肾不会怎样的。你卖了肾,再叫你儿子去卖,这不就有钱了?”
崔炳万惊恐地大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然竣笑了。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的命值几个钱?大哥,我也不容易,我要不到钱,回去也要被老板骂的。要不这样吧,你要是想死,我跟你一起死好了。”
他缓缓举起钢管,一棍子往额头上敲。两眼冒金星,鲜血哗哗地往下淌,流进然竣嘴里,又被然竣呸的一声啐了出来。这一棍子下去竟然有些爽快。崔炳万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的小眼睛因为惊恐而大睁,死鱼般苍白的眼珠里映照出然竣血红的牙龈和雪亮的两排牙。然竣说:“轮到你了。听说打后脑勺容易死,你转过来吧。”
崔炳万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然竣满脸是血,哈哈大笑:“你不是想死吗?”他一棍子打歪了崔炳万的膝盖,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嘴凑到他耳边问他:“学费?我信你个大头鬼。你拿哪只手赌的?”他作势要敲烂右手肘关节,“你拿哪只手打的你儿子?”
崔炳万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没赌,真没赌,我也没打儿子,儿子,秀彬啊,快说,爸是不是没赌?是不是没打你?”
然竣看着他的嘴脸就犯恶心。他一脚踢开崔炳万的手,解开他皮带,从他肥大的内裤中找到那个萎缩的器官,问他:“你是不是拿这根几把嫖的?我帮你阉了,以后你也能安心还钱了。”
然竣骑着他单手给他撸,嘴里模仿下流的声音。崔炳万没见过这么软硬不吃的神经病。他的小豆芽在然竣手里瑟瑟发抖,然竣突然一用劲儿,豆芽尖儿渗出血来。然竣说:“不好意思,手滑了。”
崔炳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突然不要命了似的,抱住他腰往前一冲。然竣摔倒在地,钢管不知道摔哪去了。后脑一震一震地痛。崔炳万一拳一拳甩在他脸上,恶狠狠地骂他:“小逼崽子,叫你一声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崔……”
然竣抽搐起来。白天火拼,头挨了好几棍子。对着镜子检查,发现是破了好几个口子,得去医院缝针。然竣用透明胶把伤口粘起来,继续讨债去了。他挣扎着想还手,可是视线渐渐模糊。嘴角流出了泡沫。崔炳万臭骂他全家的声音也渐渐遥远了。然竣笑着咳出一口血,没想到竟然会死在这么一个怂包蛋手里。是不是不该说要剪他几把的,为了一根几把也是把崔炳万惹急了。死于一根几把,这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呀……
突然,然竣听见一声惨叫。身上的重量轻了。眼皮被血糊住,他只感到崔炳万倒在了一边,有什么人趴在他胸口。胸口湿湿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赤裸的秀彬趴在他胸口哭。然竣第一次看秀彬哭。秀彬十四岁,已经一米八了,手长脚长,像个小大人。然竣想说:个子都这么大了,哭鼻子像什么话……你得像个男人一点,这个家都靠你了……秀彬哽咽着,把头埋在他胸口,把他衣服哭湿了一大片。秀彬哭着说:“……叔叔……不要死……”
然竣抬起手,想摸摸秀彬的头,可是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他气若游丝地想说什么,秀彬抽泣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少年的耳朵湿漉漉的,沾满了泪水。然竣咳出一口血,明亮地笑起来:“别叫我叔叔了……叫声然竣哥听听。”
还没等秀彬叫他,他便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2. 两年后
然竣在超市里。今天去了四个地方,要了几百万,都放在然竣的大公文包里。最后一个目的地是超市,社区里叫仁爱的超市。老板的弟弟生病的时候欠的钱。老板为了救弟弟,联系上了黑社会。
然竣大口嚼着苹果。老板拿来招待他的。“这个月该收一百万。”他随手扯了十几张,还给老板:“不是说女儿要上补习班吗?拿去给女儿交钱。不读书,以后没前途的。”
姓徐的老板像是习惯了他的施舍般,道着谢收下钱,叮嘱他可以在超市里随便拿,不收钱。然竣已经叫两个小弟都回去陪家人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秀彬应该已经到家了。秀彬会需要什么呢?然竣漫无目的地推着购物车,在简陋的货架间行进。洗发露……儿童洗发露,草莓味的,包装上印刷着波洛洛。秀彬用不用洗发露?然竣洗头只用肥皂,从来不用洗发露。现在的年轻人应该都用洗发露。那现在的年轻人用不用洗面奶和沐浴露呢?然竣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去问问老板。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去问。回去问问秀彬吧。然竣拿了一个儿童洗发露放进购物车里。
秀彬十六七岁了,是不是该长胡子了。然竣蹲在货架前,眯着眼睛查看刮胡刀。有些是刀片,有些是电动,电动的比刀片贵几十倍。然竣没养过儿子。然竣想象了一下秀彬用他的刀片刮脸,把脸刮出血痕。不要这样。然竣觉得有点恶心。然竣刮胡子刮破很正常。然竣每天都在受不同的伤。但是秀彬受伤总觉得很怪。秀彬漂亮的小脸不应该因为刮胡子而受伤。他挠了挠头,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秀彬来然竣家第一天,该买点什么给他吃呢。然竣不太会做饭,雪柜里陈列着牛腩、猪五花、德式香肠和火腿。然竣咬了一会儿手指。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收银台一个一个扫二维码,店员说:“老板说不能收您的钱。”然竣满不在乎:“没事,哥有钱。”
然竣把洗发露和电动刮胡刀、杂七杂八的东西收进塑料袋。最终店员还是拗不过他,收了他的钱。然竣走出超市,外面已下起了雪。然竣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黑色的天空。从漆黑的天空中,不知从哪里,落下白色的雪花。然竣深深吐了一口烟,从屋檐中走了出去。路上遇到灯火通明的麦当劳,然竣停了下来。买了一个汉堡加薯条的套餐。然竣想,年轻人应该爱吃这个。他也没想很多,就这么点了餐,拿着小票在一旁等。身边站着的多是中年妇女,点了几大袋的食物,等着回去拿给家里人吃,有可乐也有汉堡、麦乐鸡。然竣都几年没吃过麦当劳了。比起麦当劳,他更爱吃泡面。他想着秀彬爱吃什么呢。从店员手里接过餐食,往家里走去。手里的卡其色纸袋里散发出油炸食品热腾腾的香味。然竣在雪中吐了口烟,把烟头踩灭在地上。
回到家,在昏暗的客厅里,然竣坐了好久。开了电视,没有联网的电视只能看几个台,然竣于是播放新闻。那些韩国的、世界的新闻,然竣其实都不在乎。他在黑暗中不断地抽烟。快九点了,秀彬还没回来。薯条已经软了。然竣发着呆,一根一根地吃光薯条。快十点了。秀彬还没回家。这可是秀彬住在然竣家的第一天。这好像是叫乔迁吧。然竣想,要不别等了,去睡吧。
然竣吃完了每一根薯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塑料袋里装着草莓味的波洛洛洗发露,儿童用的。十六岁还算是儿童吗?总之是买给秀彬用的。
秀彬怎么会住在然竣家呢?这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然竣带着两个小弟休宁和明秀去坡道上秀彬的家。砸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才发现门其实没锁。三个人在小楼里一顿翻找,却没找到人。最后在厨房里找到了。厨房里一片狼藉。碗筷、砧板、没洗干净的菜,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在混乱中躺着秀彬和崔炳万。崔炳万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秀彬跪在血中,没了神智。
然竣冲上去摸崔炳万的脉搏。已经不跳了。他又冲上去摸秀彬,秀彬还好好活着。然竣在秀彬身上寻找伤口,摸遍了全身,终于发现伤口在肚子上。然竣惊慌未定地捂住秀彬肚子上汩汩流血的缝隙,一边按压一边给他做人工呼吸。然竣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流眼泪。只记得头也不回地大喊快叫救护车!休宁和明秀中一定是有个人叫了救护车。然竣守在秀彬身边,一直到他上了救护车。
秀彬只是个孩子罢了。每次然竣来讨债的时候,秀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只想在离开前,然竣能给他一个烤地瓜。其实2015年,秀彬已经十六七岁了,早就不是孩子。但是然竣回忆里的秀彬还是那个像狗一样听爸爸话的小男孩。
崔炳万死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了气。秀彬进了急救室。然竣坐在门口,看着红色的灯牌。崔秀彬可千万不能死。然竣只这么想着。他学着电视的样子将两手合十,对神说:神啊。我崔然竣这辈子没问你要过什么。只有这次也好,求你让秀彬活下来吧。
最后法院的宣判是:崔炳万持刀试图谋杀亲儿子,而崔秀彬杀了崔炳万,属于正当防卫。属于崔炳万的两亿韩元巨债现在由秀彬继承了。十六岁的秀彬从父亲身上得到的东西只有浑身的伤和两亿的债务。秀彬成为了然竣讨债的对象。
然竣也不记得到底谁是怎么说的。也许是秀彬说:哥,我愿意做你的狗,做你的小弟。求你收留我吧。也许是然竣说:你上我家来住吧。方便我监视你,省得你跑路。
就这样秀彬住在了然竣家。然竣家住在红灯区的小公寓楼里,地板上只铺着粗糙的、芝麻状的地砖。然竣说:“家里只有一张床。你睡地上吧。”秀彬乖乖地点了点头。然竣从壁橱中掏出被褥和被子,给秀彬铺了个床。秀彬真的很乖。他对然竣简陋的家没有一字一句的埋怨。
然竣等到十一二点。秀彬才回来。然竣说:“这都几点了?”
秀彬说:“我找到了一个工作。以后可以早点给然竣哥还债了。”他把世宗大王丢在然竣面前,说:“我今天拿到了定金。”
然竣沐浴在一万韩元的纸钞中。他想说什么,可是真的想把草莓味的儿童洗发露介绍给秀彬用。他捏了捏发痛的眉头,问:“找到什么工作?”
秀彬在对面盘腿坐下,说:“KTV。”
然竣马上警惕地说:“什么KTV?荤的还是素的?”
秀彬坦然地看着他:“哥希望是荤的还是素的?”秀彬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无奈,又好像觉得他有点可笑。然竣只好满不在乎地说:“哥当然希望是荤的。来钱快。”
秀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黑暗中,新闻播报倒映在他脸上。面前的小桌子上,麦当劳的汉堡装在白色的包装纸里,吸饱了水蒸气,灰溜溜地躺在一边。然竣没开口让他吃,他就碰也不碰。然竣说:“你不打算去上学了?”
秀彬淡淡地回答:“不上了。出去赚钱。”
秀彬几岁了?十六七岁了吧。上高中的年纪。然竣自己也没上过高中。混了三年,这里打打工那里打打工,十八岁就开始讨债。要问然竣想不想上学,然竣会回答无所谓,反正成绩也烂得要命。但是其实还是想的,只是没钱。没钱,人的第一位就是赚钱,哪里轮得到读书呢。
然竣想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播报着朴槿惠访华和国会为了什么事情争论不休的画面。然竣给自己倒了一杯烧酒,想说的很多话,平时用不用沐浴露和洗面奶?长胡子了没?现在却都忘了。又或者觉得问也没意思了。他只是说:“给你买了麦当劳的汉堡。快吃吧。”
3. 第一次拥抱的男人
预警:自伤行为
然竣在洗衣篮里发现沾血的衣服。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白色的长袖卫衣,地摊货,胸口印着假冒的Gucci logo。袖口沾满灰尘。然竣翻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衣服。是秀彬的衣服,秀彬的血。他紧张地想:秀彬在外面被人打了?秀彬跟人打架了?他把衣服由内而外翻过来,血迹发源自两袖袖口,不是从外渗透进去,而是由内渗透到外。老旧的棉布上,暗红色的血开始发黑。
然竣盘腿坐在小桌板旁抽了一晚上烟。他没有开电视。只是拿了一瓶烧酒,一杯一杯斟给自己。数次看向时钟,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的时候,门外响起钥匙声。
秀彬看见然竣坐在一片漆黑里,面露惊讶。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柜子顶,轻轻脱下外套。
“哥,还没休息吗?”
然竣吐了口烟:“过来。”
秀彬顺从地坐在然竣对面。然竣说:“把衣服脱了。”
秀彬镇定地反问:“为什么?”
然竣酒瓶往桌上一砸。烟灰缸震了两震。他喝得有些头痛,耐心也变得很稀薄。
“叫你脱你就脱。叫狗做事还需要理由吗。”
秀彬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秀彬脸上看不出什么感情。他一颗一颗、有条不紊地解开衬衫的纽扣,大大方方地露出身体。秀彬的上半身雪一样惨白,就像圣经故事里通体白色的麻风病人。锁骨上星星点点的烟头疤痕,多次骨折而肋骨凹陷,胸前交错的条状伤疤,大概是皮带扣反复抽打留下的痕迹。秀彬不卑不亢地说:“可以了吗?”
然竣二话不说地抓起秀彬的手。秀彬两手腕从手掌根到手肘关节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些血已经干透了,成了痂,有些鲜血依旧湿润。然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笑。他一巴掌甩出去,秀彬咣当一声应声倒地。小桌子翻了,桌上的烟灰和酒瓶飞了一地。然竣骑在秀彬身上恶狠狠地说:“你想死吗?”
秀彬嘴角缓缓流下一行血。然竣揪起他的领子破口大骂:“想死死外面去。他妈的小狗崽子,老子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死。”
秀彬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舔掉了嘴角的血。鲜红色液体在他舌尖发光。他阴森森地说:“你管太多了吧。你不是我爸爸。”
然竣气急。怒火攻心,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抬手又甩了秀彬一个巴掌。秀彬没有叫,也没有求饶。他没有施舍然竣任何表情,似乎他决定了没有沟通的必要。然竣在秀彬漠视的眼神中看到了反抗。秀彬在沉默地反抗他的权威。他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愤怒。举起手,正要扇秀彬的脸,秀彬突然幽幽笑起来,叹息般轻飘飘地说:“你和他有什么不一样。”
然竣愣住了。我和崔炳万有什么不一样?他的头垂下来,看见黑暗中秀彬的轮廓。秀彬被打得垂下了脸,半张脸上一片空白。两只手无力地落在身侧。沉默地承受暴力、迎接终将到来的拳打脚踢、等待暴风雨过境,在他身上留下一片狼藉。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简直像两颗石头,认命、漠然、厌倦了挣扎。然竣松开手。秀彬的身体虚弱地掉在地上。然竣抹了把脸,指了指门外,说:“出去。”
门打开又关上。门轴多年没上过润滑油,关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这噪音如同尖刀一样扎伤然竣的耳膜,不断刺痛他的大脑。他双手捂住了脸。他不知道为什么秀彬要这样。活得好好的、有手有脚、明天还有希望,为什么要这样。然竣总觉得秀彬还是小时候那个蹲在他脚边啃地瓜的孩子。父亲一个眼神就会跪在地上给债主磕头的小孩。......趴在然竣胸口抽泣、求他叔叔不要死的小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秀彬身上长出刺了呢。秀彬身上的影子太厚,然竣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了。
然竣坐在满地的玻璃渣和烟灰中,不断查看时钟。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有时候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却从门口经过了。然竣觉得很挫败。很无力。在崔然竣单纯的世界里,暴力可以解决一切。要么就是你死,要么就是我死。总有一个人头破血流。但是暴力解决不了崔秀彬这个硬茬。如果能直接把秀彬杀了就好了。那样该多方便啊。
天上下起雨来。天快亮了。然竣终于坐不住了。他拿了把伞,在凌晨的街头徘徊。家门口有流浪猫的小巷,秀彬平常总在那儿喂猫的。车站口有自贩机的长椅。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和漫画网咖。去看了打烊的KTV,大门紧锁。路上遇到下工回家的邻居多香姐,问她:姐见没见到秀彬?多香姐提着高跟鞋,脸上的浓妆掉了一半:怎么了,秀彬离家出走了?
然竣不好意思说他把秀彬赶走了。天色亮堂了,太阳却还没出来,天光虚弱而冰冷。然竣恍恍惚惚地沿着小路,走到十字路口,发现面前就是警局。然竣最近一直比较安分,很久没进局子了。他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进门的一瞬间,熟悉的空气包裹了他。惨淡的日光灯,在银色铁椅上四处反射。空气中弥漫着警局咖啡机里热美式令人作呕的味道。偶尔有一个值班警察行尸走肉般走了过去。
“然竣?怎么来了?”
老警察拉开椅子坐下,马克杯放在桌上:“最近没怎么见你啊,没惹事儿吧?”
然竣敷衍了一句:“嗯。大叔巡逻的时候见没见到一个男生?大概这么高。穿着......应该是穿着白衬衫。”
然竣比划了一下。
“那孩子是你家的?”大叔看了看手表,“现在在拘留室睡着吧。两三点来的,说没地方去,硬要睡拘留室。”
然竣眼睛亮了起来。大叔挥手叫来年轻警官:“你去叫醒他。说他哥来接他了。”
年轻警官黑色的警帽下,两眼锐利地扫射然竣。然竣打量了他一眼。姜警官,刚从警察学院毕业没多久,其充沛的正义感尚未受到社会打击。然竣知道他一直想斗倒然竣背后的金门商社,只是苦于找不到非法放贷的证据。
姜警官不动声色,转身离去。大叔看了然竣一会儿,手指敲打桌面,流露出中老年人怀念过去的神色:“你小时候也总是跑来睡拘留室呢。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是警察局,不是托儿所。真是拿你这个崽子没办法。现在长大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然竣挠了挠头,讪讪道:“都啥时候的老黄历了。”
大叔叹了口气,说:“你假释期间可别再给我闹事了啊。到时候看老子不给你送进去。”
然竣想蒙混过关,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他猛地一扭头,身后站着秀彬。秀彬衬衣上全是褶皱,脸上睡出了红痕,睡眼惺忪,显然还没睡醒。眼睛下面挂着憔悴的黑眼圈。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你签个字,赶紧带他回家。以后别来了,我不想又在警局看见你这张脸。”大叔摆摆手打发他走。然竣签了自己的名字,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知道秀彬会跟在背后。他有点不敢回头看秀彬的表情。
“拘留室睡得怎么样?”然竣粗声粗气地问。身后没声音。然竣知道睡拘留室怎么样。小时候被妈妈赶出来没地方去,然竣就去警察局,撒泼打滚地求叔叔阿姨们收留他。拘留室很小,只够放下一张长椅,因为是不锈钢制的,所以睡起来又硬又冷。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到醉汉挣扎的巨响、和警察对骂的粗俗大叫,在梦中吓得人一个激灵。
“我不是狗吗。狗只要能给哥赚钱就好了。为什么要在乎我睡得好不好呢。“
秀彬不咸不淡地说。好多年前一个下雪的夜晚,秀彬像一条狗一样被赤裸着锁在门外来着。在然竣不知道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秀彬一个人抱着膝盖、打着哆嗦在门外睡着。他是不是也哭过,但是哭不开那扇紧闭的门。所以不再哭,也不再敲门。可是当然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安地等着秀彬回家,那时候如果秀彬敲门,然竣一定会开的。然竣在自动贩卖机里投币,咣当一声,掉出一罐热巧克力。他头也不抬地把锡罐塞进秀彬手里,然竣的身高,眼睛只能看到秀彬的嘴。他于是盯着秀彬的嘴唇缓缓说道:“你敲门,我就会开。所以,敲门吧。”
头顶没有传来声音。然竣眼睛一闭,豁出去了。他张开双臂,抱住了秀彬。秀彬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在然竣怀里,秀彬瘦削的少年身体就像一把骨头,好像手一松开,就会咣当咣当散落一地。然竣不敢松手,也不敢睁开眼睛。人生中第一次拥抱的男人和人生中第一次被抱在怀中的男人。这是然竣所知的唯一一种方式。“对不起”。
僵持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身体都紧绷,好像在角力。打群架都没有这么恐怖,肾上腺素飙升,出了一身白毛汗。过了不知多久,温热的太阳照耀在然竣身上。秀彬的手试探般,寻找着去然竣背上的路。好像他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似的,他的手迷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缓缓地紧扣。两个人在晨光中紧紧抱在一起。
4. 如果你走进我的心
庆功宴开在秀彬打工的珍妮佛歌厅。
秀彬上班的地方然竣早就去看过了。他带着几个小弟,大白天在店里问东问西。这家老板也欠过钱,招待过然竣来唱歌。然竣记得黑暗的包厢里有陪酒小姐,男人们喝醉了动手动脚,女孩们不停地为男人们讲的笑话哈哈大笑。
中午KTV还没营业,日光中的营业场所看上去有些冷清。老板把然竣赶进包厢,问他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然竣扯了半天,保护费交了吗?税交干净了吗?老大不放心叫我来检查。最后才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个叫崔秀彬的?
老板想了想说是有,这几天刚来的。怎么,他惹了大哥你了?要不要我把他开了?
然竣赶紧说不用不用。他挠了挠头,大背头硬邦邦的,讪讪地问:“崔秀彬不是在这儿陪酒的吧?”
老板说不是,就是个服务生。然竣不知怎么的放下心来。他从腰包里掏了一沓钱,说:“多照顾照顾他。崔秀彬是我罩着的。”
今晚还没见到秀彬。来了几个服务员送酒送菜,但都不是秀彬。然竣有些松了口气。迪斯科球在黑暗的包厢里癫狂地旋转。桌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杯,女人们小鸟依人,男人们呼来喝去、大声谈笑,沥青般的声音嘎吱作响,因为常年抽烟而含着顽固的浓痰。
然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边缘。没有女孩坐他身边,陪酒小姐们也看得出他没钱、手腕上没戴着名牌表。刘科长正浓情蜜意地和部长合唱《英雄本色》主题歌,靠字幕的韩语注音唱出的广东话相当蹩脚。妮可和春花摇着铃鼓热情地捧场。然竣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拍手,眼疾手快地盯着在场酒杯的盈亏,随时准备好给大哥们满上。
“妈的。烟抽完了。”
方常务在他身边坐下,把空空的烟盒拍扁在桌上。方常务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长相和善,江湖人称圣诞老人。据说他加入黑帮之前的营生是每年圣诞节在商场扮演圣诞老爷爷。方常务在金门商社占据一人之下的地位。然竣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说:“我去帮您买。您抽什么?”
方常务摆摆手:“算了。”他手随意一招,“盆塘仔。你的烟拿出来给我抽抽。”
然竣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给方常务点上。方常务抽了一口,哼哧哼哧咳嗽起来:“他妈的,你抽的什么狗屎?”他看了一眼,“汉拿山?我家楼下看门的老头都不抽这个。“
然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对不起啊,大哥。我还是出去给您买一包吧。”
方常务说:“算了,就抽这个吧。”他拍了拍沙发,“坐过来。”
然竣僵硬地坐在方常务旁边。方常务吐了口烟:“今年多少岁了?”
然竣大声回答:“二十八了,大哥。”
方常务在然竣脸上啪啪打了两巴掌:“二十八了还不知道跟大哥一起出来得带好点儿的烟?”
然竣只好打着哈哈不断低头道歉。秀彬来了之后,花销多了不少。然竣烟瘾犯了,半夜跑到楼下便利店买烟。本想说要宝恒六号,一摸钱包,只摸出来三张皱皱巴巴的千元纸币。他在钱包里翻箱倒柜凑了几百块钱硬币,才能勉强买得起一包便利店最便宜的汉拿山。
父亲在离开前也抽汉拿山。父亲是建筑工人,在建筑工地,大家都抽汉拿山,劲儿大,便宜,那时候一包只要两千多韩元。父亲常常打发然竣去给他买烟。然竣会趁父亲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偷一根蹲在地上抽,抽得捂着嘴咳嗽,生怕吵醒了父亲。
方常务往后一躺:“你也抽吧。别太拘谨。”
然竣说:“是,大哥。”他也掏出一根给自己点了起来。他早就想抽了,手指头都痒痒,但大哥们没发话,他就不敢抽。方常务翘起腿,两臂展开架在沙发背上,他庞大的身躯如同大鹏展翅,右臂揽住然竣的脖子。然竣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听说你最近捡了条狗?”
然竣端起酒瓶给方常务杯子满上,干巴巴地说:“是,大哥。”
方常务豪放地大笑起来。他竖起两根手指敲了敲然竣的后脑勺,笑眯眯地说:“你就是狗,狗要有狗的样子,狗怎么能养宠物呢?”
十年前,金门商社还是小放贷组织金门帮的时候,是方常务把然竣捡了回来。然竣母亲去世后,他才知道家里欠了钱。妹妹还在上初中,讨债的人去学校门口堵她,然竣抄起棍子冲进人群,被打得头破血流。混混们拉拉扯扯地把他扭送到方常务面前,叫他低头,踢他膝盖窝叫他跪。然竣恶狠狠地瞪着方常务,常务慢悠悠地擦眼镜,说:“几岁了?”
然竣一口口水吐在方常务脸上。马上就有一巴掌甩给他,他跌倒在地,不知道几只脚在他身上踢,他打着滚,蜷缩起来保护内脏。突然,身上的脚没了。然竣睁开眼,看见方常务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边,眯起眼睛端详他。然竣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他还是拼命拿眼睛去剜眼前的男人。
“我喜欢你的眼神。”方常务说,“替我做事吧。就当帮你妈还债了。”
然竣又要跳起来吠。方常务理都不理他,披上外套,招呼小弟们走。边走出办公室边说:“你把命卖给我,或者让你妹妹退学出去卖,你只有这两条路。好好选吧。”
回到KTV。方常务敲然竣脑袋,正好敲到昨天缝过的针口。然竣差点龇牙咧嘴,好在忍住了,只能点头哈腰地说大哥教训的是。方常务看了他一会儿,轻飘飘地拍他脸颊,说:“你是条好狗。刚来的时候还是条乱咬人的疯狗,现在认识谁是你主人了。”
他从钱夹子里摸出几张纸钞,随手扔在然竣面前:“拿去买点好烟抽抽。别抽什么汉拿山了,给我们金门丢人。”
纸币羽毛般飘荡着落下。然竣一边道谢一边弯腰,从地板上一张一张捡起来。大理石地砖上糊着一层油脂,不知道多久没拖过了。抬起头时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然竣习以为常,他猛抽了口烟,一拳往太阳穴上抡去。脑袋嗡嗡响,他缓了一会儿,听见包厢的另一侧响起了骚动。部长正抓着一个女孩拉拉扯扯,硬要人家给他跳个大腿舞。
这是个新来的女孩,然竣以前没见过。看样子和然竣妹妹差不多大。新来的女孩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表情十分为难。她眼神求助般扫过其他女孩,可是谁都假装没看见,没有人替她说话。科长早想拍部长马屁了,在旁一个劲儿地帮腔。方常务漠不关心地抽着烟。部长喝得多了,嗓门大,呼喝渐渐演变成叫骂。女孩无助的眼神最终找到了然竣。
“真他妈的扫兴。你赶快滚,叫老板给我换一个懂规矩的来。”部长一个杯子往女孩身上一砸,摆手让她走。然竣招招手,不动声色地让她坐自己身边。
“你现在出去会被老板骂的。再坐一会儿。”他低声说,让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盖住他的声音。又给女孩倒了一杯饮料:“你喝这个吧。”
女孩喝了一口。是苹果汁。两个人沉默着坐在一起。然竣没心思搂着女孩揩油,也觉得没劲儿。女孩也没有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不像是黑社会和陪酒女孩的气氛。他一个劲儿地闷头抽烟,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见部长换了个目标,逮着服务生骂了起来。他再仔细一看,这服务生竟然是秀彬。
“说了让你喝,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秀彬跪在地上,大概是在打扫破碎的杯子。他低着头恭敬地说:“大哥,我没成年。”
部长身体一晃,手上的酒四处飞洒:“没、没成年就不能喝了?”他打了个嗝,“你敢不给我面子?”
然竣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给秀彬倒了一杯。
“李部长让你喝你就乖乖给我喝。”然竣二话不说地拧住秀彬下巴,把液体灌进他嘴里。倒的又是苹果汁,在场谁都烂醉了,没人看得出来。一大杯子灌下去,秀彬呛得直咳嗽。然竣放开他,他就泥鳅般滑下去咳成一团。然竣趁机提着他领子,找借口说:“我把这小子拎出去。不扫大哥们的兴。”
“走什么走?”部长一拍桌子,摇头晃脑地指着秀彬大骂,“这小子什么眼神?看不起老子?”
然竣低头看了一眼秀彬。秀彬的眼神病恹恹的,漠然地看着虚无处。这样子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白的鬼小孩。没把自己当人看,也把别人当死人看。然竣踢了秀彬一脚,命令他:“还不快给大哥道歉。”
秀彬马上爬起来要下跪。部长不由分说:“你过来。唱首歌我就放过你。”
秀彬张大眼睛,看了看部长又看了看然竣,嘴巴开合了两下,小声说:“我不会唱......”
“嗯?不会唱?人还有不会唱歌的?”部长把点歌本扔到秀彬面前。秀彬爬过去,慢慢地捡起来。部长翘起脚,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你今天不唱就别想回家了。”
秀彬低下头,打开点歌本一页一页翻起来。然竣无端地觉得烦躁。李部长本身是一个把人当玩物看的男人,陪酒女,小弟,路过的服务生,羞辱他们让他心情愉快,让他晚上都能多吃一碗饭、多睡一个女人。然竣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但也被他逼着唱过歌。站在包房中间,感到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一只猴子,部长大笑着给他喝彩,也带着一些戏弄的意思。然竣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陪笑。也许就是笑着笑着,就把尊严全扔了。乱咬人的疯狗变成了认主人的好狗。
他长叹了一口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活动活动筋骨,一脚踢翻秀彬,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甩上去,一字一句地说:“呀、你这、小子,什么态度?知道我们李部长是什么人吗?是你惹得起的吗?”
秀彬压在他身下一声不吭。方常务冷不丁道:“行了行了。出来开庆功宴,怎么打起来了呢。快点散了吧。”
然竣一打滚爬起来,鞠了个躬说:“是,大哥。对不起大哥。”
他又踢了秀彬一脚,暗示他说:“还不快滚啊。”
秀彬连滚带爬地跑了。然竣打着哈哈说:“不好意思啊各位大哥,把气氛搞坏了。我给大家表演个十八摸,大家开心一下。”
然竣站在洗手间里。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包房,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洗手间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装潢是金碧辉煌的,但处处透露着老旧,发黄的瓷砖下暴露出腐烂的木板和下水管道。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疲惫、空洞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皱纹。他往脸上泼冷水,洗掉一些疲累。几个大哥都喝多了,刚还嚷嚷着要去日式按摩,一会儿就睡倒一团。然竣得把他们一个一个抬上车送回家。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个什么东西被放在洗手台上。然竣低头一看,是一个蓝色的金属盒子。然竣拿起来看了看,薄薄的,里面装着十几支烟。他回过头,看见秀彬站在背后。然竣说:“你哪儿搞来的?”
秀彬吐了吐舌头:“从李部长那儿顺的。”他黑乎乎的黑眼圈上两只眼睛难得亮晶晶的,有一股符合他年龄的狡黠。然竣把烟盒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是日本进口的高级烟,然竣平时不要说抽了,幻想都不敢幻想一下。秀彬得意地看着他,好像等他夸似的。然竣犹豫了一会儿,捏了捏秀彬的脸,说:“你个小机灵鬼。“
秀彬倒抽了一口冷气。然竣赶紧松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痛不痛?刚才没打伤你吧?”
然竣下手的时候收敛了力气,只是听上去拳拳到肉罢了。秀彬摇了摇头:“哥,不痛的。谢谢哥今天帮我解围。”
然竣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两只手捧住秀彬的脸轻柔地摩挲:“多疏通一下血流,马上就好了。”
秀彬乖巧地说:“哥不抽一根尝尝吗?”
然竣觉得他好笑:“这么心急?”
他把烟叼在嘴里,秀彬的打火机马上跟了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馥郁的香气充满了他的肺叶,去除了杂质纯粹的甜香,和他平时抽的廉价烟不可同日而语,他都快忘了原来还有烟能不呛人、不烧嗓子、也不散发酸臭。他苦笑着想,原来李部长拿着我豁出命讨来的钱,在抽这种好烟啊。他又吸了一口,突然感到熟悉的眩晕。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一片刺眼的白光里胸口嘀嗒、嘀嗒,落下几滴红色。他一抹鼻子,才发现流了一脸的血。
然竣呆呆地看着血红的掌心,血液描摹出破碎的掌纹。远远听见哗哗抽纸的声音。秀彬托住他的后脑勺,叫他把头仰起来。然竣吸了吸鼻子,跌跌撞撞地推开他,大着舌头说:“我没事......习惯了。.......我得去送大哥回家了。”
他连滚带爬地摸进包厢。屏幕上随机播放着的Trot歌曲。陪酒女孩们已经不在了。几位老板四仰八叉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然竣往沙发上一跌,瘫倒着不想动弹。有人给他擦鼻子,他才发现秀彬跟着他屁股后面进来了。他闭着眼睛招呼:“过来陪哥坐一会儿。”
一个屁股挤进他身边。然竣安心地倒在秀彬大腿上。秀彬小猫擦脸一样抹掉然竣脸上的血,然竣指挥他:“把点歌机拿过来。”
然竣一晚上都没唱歌。老板们在,他只能背着双手站在角落里,等着倒酒、帮着点歌。秀彬把点歌机塞进他手里,他手发抖,秀彬就问他要点什么?然竣摇摇头,秀彬只好扶着他让他自己点。然竣点了一首歌。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想唱这首歌。歌曲发行的时候,秀彬还没有出生。
然竣靠在秀彬大腿上。秀彬冰凉的手指轻轻拨动然竣的头发。然竣用手背捂住眼睛。这是然竣出生那年发行的歌曲。“我靠近你,你就转身跑走。我凝视你,你就转头望天。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还是明明知道却故意这样对我?”
老板们发出规律的鼾声,隆起的肚腩安详地起伏。然竣从这间包厢里小心翼翼偷走一首歌的时间,只有这首歌播放的时候,这间包厢属于他。
“如果你走进我的心,
我就会向你跑去。我就会向你飞去。
就算你不像孩子一样跑走,
就算你不追着蝴蝶离开。
我也会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如同江水一般从你身边流过。”
在然竣站起身、把几个大哥一个个扛进车里之前。在秀彬进入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包厢、沉默地端茶倒酒之前。在这首歌结束之前。就让秀彬的手再在他头上待一会儿。
5. 写给社会人的英语入门书
然竣晚上八九点回家,家里已经收拾好了。早上吃饭留下的脏碟子、地板上的脚印干干净净。冰箱里放着紫菜包饭。然竣单手拿着,一边看电视一边啃。头发上滴着水和血。然竣胡乱呼噜了一把。秀彬刚打扫好的地板上又落满了半透明的血迹。
秀彬每天在KTV上班到十二点多,他回来的时候然竣已经睡了,早上醒来,房间就打扫得干干净净。然竣在这个公寓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拖过地。他每天下班回家,鞋底带着外面的尘土和半干半湿的血液,地板上积攒了十年的灰尘。秀彬是怎么打扫干净的。然竣家甚至连拖把也没有。他是拿抹布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的吗。十年来然竣第一次看到地板本来的颜色,原来是斑斑点点的灰色芝麻色。说来也奇怪,地板一旦变干净,就让人不舍得弄脏了。然竣撕了一张卫生纸,擦掉了地上的血。
然竣啃完了一整个紫菜包饭,浑身还在发痛。后脑勺又挨打了,背上挨了几棍子,天天都受一样的伤,说起来都没意思。他摸了摸裂开的嘴角。太痛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晕晕乎乎的。他开了一瓶烧酒,倒了一小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一路上烧到胃里,身体好像暖和了些。然竣没那么痛了,有些放松地看了会儿电视剧。
醒来的时候在床上。然竣头痛欲裂。想翻个身,发现身上缠满了绷带。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放弃了。房间某处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然竣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电视声。是秀彬的声音。秀彬咕咕哝哝的,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然竣侧过身,在黑暗中用力眯着眼睛,分辨秀彬的轮廓。秀彬没开灯,只有窗帘开了一半,从窗外漏进些月光。秀彬凑着月光一勺一勺喝一碗大酱汤,左手拿着一本书念念有词。然竣看了一会儿,发现那是他放在橱柜里的英语书。有段时间没看了,不知道秀彬怎么翻出来的。封面上是大大的:写给社会人的英语入门。书背上罗列着社会人学英语的好处:考TOEIC,进外企,不需要翻译就可以看美剧,等等。然竣几年前在书店看到,老板说你喜欢就送你了。想想一个浑身纹身、十几个耳洞、手里扛着棍子的混混在书店里认真翻看英语书的样子也是有些吓人。
然竣缩成一团,听秀彬念英文。秀彬念英文有一股韩国人黏黏糊糊的大酱味儿。又或者只是秀彬说话本身就黏黏糊糊,像苹果汽水的味道。夏天苹果汽水爆开瓶盖,流了一手。然竣拿舌头去舔,苹果香精的味道甜甜的香香的,一整个炎热的下午苹果气味都黏在手上,吸引蚂蚁来爬然竣的手。夏天的苹果汽水就是秀彬的声音。秀彬一字一句地说:I have never been to America...好像遇到不认识的单词,迟疑了一会儿:I enjoy watching movies and listening to music.
那一页然竣也看过。大概是第三课还是第四课,讲的是喜欢的东西、爱好、去过什么国家什么的。前面简单一些的单元然竣看了好几遍,后面难度高起来,然竣又看不懂。然竣胃里烧得想吐,呕吐物好像要从小脑里倾泻出来。他闭着眼睛喊了一声:“秀彬啊......”
远远听见秀彬说:“哥醒了吗?”
然竣点点头。嗓子痛得张不开。他抹了把脸,说:“过来给我点根烟。”
秀彬说:“哥自己点不就好了嘛。”
然竣说:“你不是要当我的狗还是我的小弟吗。废话这么多。叫你来你就来。”
然竣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一根烟叼在嘴里。秀彬低头摁开打火机,火光飘摇,他用手挡住风,把火凑到然竣面前。秀彬眼睛只凝视着火,两团火焰在他的黑眼睛里跳动。两团火焰像是朝鲜女巫做法时祭坛里疯狂跃动的火焰。然竣想,烟永远点不上就好了。
烟头还没烧起来,秀彬吃痛地甩了甩手,然竣马上说:“烫到了吗?”
秀彬什么也没说。然竣抓住他的手含住他的手指头,含含糊糊地说:“这么笨,点个烟都会受伤......”
秀彬沉默了一会儿,额头靠近他的额头,说:“哥怎么这么烫。”
然竣烧了三天。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扶起他,一小口一小口给他喂药。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水很好喝,甚至呛到气管里,一只大手在他背后拍打,给他顺气。一直在睡,天亮了又黑了几次,有时候传来关门声,有时候传来开门声。反反复复做梦,梦见妈妈、爸爸、妹妹、好事、坏事。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秀彬搬着小凳子坐在床边看书。然竣假装睡着,偷偷看了一会儿。看的还是那本写给社会人的英语书。然竣下定决心说:“秀彬啊。去上学吧。哥送你去上学。”
间章:某一天的狼少年
秀彬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班,衣服都没换。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喂?秀彬吗?你哥喝多了,你过来接一下吧!”
秀彬把手机夹在肩头问:“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人在笑。好像听见然竣嘟嘟囔囔。秀彬找到了路边的露天小吃摊。远远就看见三个男人围坐在塑料桌边东倒西歪。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衫,袖口露出纹身,大声地说笑。然竣顶着一头红毛,趴在桌上睡着。秀彬说:“我先带我哥走了。”说着要把然竣架在肩上。男人拉住他的手,笑呵呵地说:“这么着急走干什么?陪我们喝几杯吧。”
秀彬坐在熟睡的然竣身边,和两个混混面面相觑。拉着他不让走的男人鼻子很大,一副深邃的洋人长相,一头金毛不知天生的还是染的。韩语似乎说得很溜。另一个男人话很少,只自顾自给自己斟酒,一杯接一杯。
洋人醉醺醺的,愉快地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秀彬面前,说:“我叫休宁凯。”
秀彬镇定自若地喝。话少的男人咕哝道:“我叫明秀。”
休宁凯一掌拍在秀彬背上,差点没把秀彬一整套肺拍出来。秀彬忍住没咳嗽。他淡淡地说:“我叫崔秀彬。”
休宁凯说:“知道的知道的。然竣哥老是说你。你几岁了?”
秀彬说:“十六了。00年生的。”
休宁凯突然兴奋起来:“我98年的,你得叫我哥。快叫凯哥!”
秀彬轻轻笑了。他看着满面通红的休宁凯,休宁凯喝多了,轻飘飘地眨眼睛。而明秀越喝越安静,脑袋鸡啄米似的往下掉。秀彬眼睛悠悠一转,说:“你才应该叫我哥。”
休宁凯睁大眼睛:“为什么!”
秀彬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是你们大哥的男朋友。”
休宁凯下巴掉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拍明秀,问他:“你听见他说的没有?“明秀却已经睡着了。秀彬举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笑眯眯地说:“不要告诉然竣哥。我答应他不告诉别人的。”
休宁凯看了然竣一眼。然竣睡得打起了呼噜。他又眯起眼睛打量秀彬。秀彬满脸镇定,笑容无懈可击。有这样的扑克脸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他站起身,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回家注意安全。”
他架着然竣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的路。然竣迷迷糊糊地醒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秀彬说:“你小弟叫我来的。”
然竣恍然大悟:“哦......休宁啊.......你们聊了什么?”
秀彬目不斜视道:“什么也没说。“
6. 然竣漫长的一天
早上七点,然竣领着秀彬去学校报道。报道完还得去收债,然竣穿着上班的花衬衫,领口开了老大,裤子上的铁链咣啷咣啷地晃。路上的人看到都躲着他走。然竣浑然不知。他在转学手续上签自己的名字,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毕恭毕敬地说:“拜托老师多多照顾我们家秀彬!”
教导主任和他握手的时候吓得有点哆嗦。然竣又去高一年级办公室,给老师一人塞了一袋水果,老师们不敢不收,然竣富有中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秀彬跟在背后默默地陪着鞠躬。走出办公室,然竣说:“怎么不开心?多笑笑吧。”
秀彬勉强地挤了个笑脸给然竣看。肉嘟嘟的小嘴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然竣也知道强人所难了。谁还能笑得出来呢?爸爸死了,背上快两亿韩元的巨债。然竣想摸摸秀彬的头,怕让他没面子,没摸,只是叮嘱了句:“记得好好学习。”
然竣走了,对着背后挥了挥手。早上来早了,学校里还没人。知了盛大地鸣叫,然竣抬头找了一会儿,一只知了也没找到。去了事务所,在抽屉里翻崔秀彬的欠款单,资料上印的大概是秀彬的初中毕业大头照,五官十分青涩,左眼肿了个紫色的包。崔炳万那个臭小子,儿子拍毕业照还给他打成这样。然竣拿着文件夹去找科长。科长昨晚在事务所打麻将打到凌晨,现在醉醺醺地瘫在沙发上流口水。然竣把他摇醒,老实地问他:“老大,问你个事。”
“干什么?别吵我睡觉,一边儿去。”科长拍蚊子一样拍走他的手。然竣锲而不舍:“老大,老大,就一会儿。”
科长爬起身,呻吟着揉搓双眼:“说吧,什么事?五分钟之内讲完。”
然竣说:“这个崔秀彬的债务能不能从我奖金里扣?”
科长睡眼惺忪地翻看秀彬的资料:“崔秀彬......崔炳万的儿子?欠的有点多啊。”他的小眼睛锐利地刺向然竣:“你跟他怎么回事?跟他搞了?你是同性恋还是恋童癖啊?”
然竣赶紧说:“哪来的事。我就看他没爹没娘,怪可怜的......”
科长怀疑地看着他:“没爹没娘的崽子多了,你一个一个做慈善吗?”
然竣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秀彬是不愿意去上学的。秀彬说在KTV上班一个月能有两百多万工资,我不上班怎么还钱?然竣说:你这辈子又不是只有还钱一件事。秀彬认命地笑,叹了口气说,哥把我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方便要债吗,怎么又说还钱不是人生的一切?
然竣不知道怎么说。他脑子笨,又没读过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让秀彬去上学。不想让秀彬和他一样烂一辈子。秀彬还是拗不过他,毕竟然竣是话事儿的人。秀彬乖乖辞了职,找出初中的旧书包。第二天就要上学了,昨晚饭桌上秀彬突然问:卖一个肾能卖多少钱?
然竣吓了一跳:你要卖肾?
秀彬慢条斯理地夹泡菜吃:“哥不是叫我爸带我去卖肾吗?还说人有两个肾就是为了卖的。”
然竣头疼地点了根烟。秀彬说:“或者哥介绍个卖血的地方给我。我把能卖的器官都卖掉。我现在不上班了,总得找路子还钱。”
然竣不是不知道卖血的地方。也不是不认识收肾的。然竣自己当年走投无路都差点去卖肾。但他不想叫秀彬去卖肾了。
科长无奈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文件夹扔回给他,闭目养神道:“利息就用你的奖金付。本金还是要还的。哥够意思了吧?”
然竣点头哈腰地道谢。科长说:“行了。讨你的债去,别打扰我睡觉。该收的钱给我收齐,就你每次收债帐都不平。”
然竣带上休宁和明秀出门上班。先去东区商店街,商店街一条街上有卖鱼佬、越南佬和寿衣佬三个。晚上去教堂找李神父。卖鱼佬自从以前发狠砍了然竣几刀,见了然竣眼神都有点躲闪。然竣钢管咣咣敲打地面:“唉哟,老金,好久不见,钱准备好了吗?”
休宁在背后举着大砍刀一脸阳光灿烂,他长开以后肩膀宽得吓人。每次然竣去找卖鱼佬都做足了准备,要砍就砍,谁还没把刀了。卖鱼佬咽了口口水,赔笑脸说:“哥,我老妈进医院了,这次只有五十万......能不能通融通融......”
然竣钢管一横。卖鱼佬瑟缩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摸出钱袋,一捆万元纸币往然竣手里扔。然竣舔了舔手指数了数,五十万没错。他口香糖吐了个泡泡,指挥小弟:“去,把他鱼缸掀了。”
卖鱼佬冲上去抱住鱼缸,哭哭啼啼道:“不是给了钱吗?为什么还要砸店?”
然竣蹲下来一把抓住他头发:“你每次都缺个十几二十万,你以为我不记得?我是笨,但是没你想得那么傻。”
卖鱼佬痛哭流涕地抱住然竣的腿:“我是说真的,我妈真的进医院了,脑溢血,以后都得坐轮椅......我卖多少鱼才能给她做手术啊.......”
然竣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你老妈住哪个医院?”
卖鱼佬愣了一下,说:“群山综合医院。”
然竣站起身,从腰包里掏出几张纸钞,塞到卖鱼佬手里:“去给你老妈买点营养品。”他一挥手,“走了。”
然竣几个人走了好远,卖鱼佬突然追过来,提了老大的一条明太鱼,硬要塞然竣手里。然竣根本不会做鱼。问休宁,休宁不要,他说他饿了只吃外卖不做饭。明秀不爱吃鱼。然竣想,秀彬不晓得吃不吃鱼。想到秀彬,觉得心情轻快起来。
越南佬一家都是越南人,在韩国做点小生意,寄钱回去给老家的父母儿女。三个人进了店,老板一家人嘘寒问暖,又是给然竣塞越南小零食。这家人还钱态度积极,没跟然竣打过架,然竣也常常宽限他们。
老板娘追到店外,生硬的韩语大约是在说:大哥,这个很好吃的,卖得特别好,您带回去吃吧。然竣收下了。老板娘满面春光地道别:“Chào anh!”
然竣对着背后淡淡地挥手:“嗯。Chào。”
休宁兴高采烈地问他:“这个可以给我吗?”
然竣说:“干嘛给你。人家送我的。”
休宁委屈地说:“可是以前你都给我的......”
然竣叹了口气。以前是以前。现在他要把新奇的东西带回去给秀彬尝尝。一看时间也快一点了,三个人去泡饭店一人吃了一碗泡饭,吃完叫俩小弟休息一会儿,然竣一边走一边掏出了翻盖手机。
“喂?嗯,嗯。我挺好的。正好在这附近,想着来看看你。”
在美云发廊门口等了一会儿,妹妹才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干。然竣把刚买的点心递给她,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美云一家在东区商店街开理发店。美云和然竣不一样,美云上过高中,比较有经商头脑。然竣从小就觉得妹妹肯定比自己有出息。五年前,美云遇到了现在的老公,老公是学理发的。美云说想跟老公一起开理发店,然竣二话不说帮她借了钱。
美云要还,然竣不让。然竣说你们生意先做起来再说吧。哥哥有钱。他每次这么说都要拍一拍自己的腰包。美云说:“哥哥,你等一会儿。”
她回店里,啪嗒啪嗒上下楼梯,拿了一个吹风机给然竣。
“哥哥现在还是没有吹风机吧?还是拿毛巾擦擦头就了事了吧?这样会感冒的。”她塞到然竣手里:“拿去用啦。”
然竣推脱:“男人用什么吹风机啊。”
美云翻了个白眼。她翻白眼的样子跟哥哥一模一样:“你难道还觉得自己很男人啊?”
然竣想了想。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有些东西然竣不用,秀彬可能也要用。他想了想还是收下了,从腰包里掏出一沓钱说:“美云啊,你儿子要上幼儿园了吧?去给他买箱牛奶喝喝。”
然竣这一天下来自己也数不清拿了别人多少东西,又散了人家多少钱。晚上拎着鱼、越南点心和吹风机,想着要到这笔钱就能下班了。今天一点伤都没受。晚风吹得人十分舒畅。天主堂在市中心,得到了市政府的出资,修建得富丽堂皇。李约翰神父居住于教堂三楼,将近两百平方的生活空间,神袍下面穿着Gucci Prada。大韩民国富得流油的神职人员也会偷偷借钱,因为李约翰神父有毒瘾,他吸的是老派的冰毒,吸得两颊消瘦、两眼凹陷,骗信众说是为了得到神喻而禁食的结果。
然竣在神圣的建筑里匪气也收敛了起来。他对上帝啊、佛祖啊、萨满女巫这些超自然的生物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他在木质长椅上坐下,头顶上的圣母忧愁地注视着他。不论什么时候来,圣母总是这样忧虑。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谢谢你没有让秀彬死。他祷告完,掏出一张一千块的纸币丢进奉献箱。其实奉献箱里的钱最终还是会回到他手里,因为李约翰拿奉献箱里的钱还债。每天在教堂里,人们忙着哭,祈求上帝救救截肢的儿子、得精神病的女儿,虔诚的希望如小石子般扑通扑通地丢进木质的小箱子里去。
李约翰下楼,看见昏暗灯光中的然竣,神情有些惊讶。然竣说:“到日子了,没忘吧?”
李约翰自若道:“当然没有。几位跟我来。”
然竣的钢管和休宁的砍刀都丢在楼下了。夜晚的教堂是一栋黑暗的建筑,只依靠墙上微弱的壁灯照明。然竣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四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回荡。墙上挂着大天使米迦勒、加百列的壁画。三楼楼梯口,李约翰礼貌地请他们停下:“钱在我办公室里。办公室比较小,然竣先生一个人来就好了。请二位在此等待。”
然竣对休宁和明秀点了点头,独自跟随李约翰穿过长廊。他偏过头看李约翰,看见李约翰脖子上泛出细碎的汗珠。似乎今天李约翰的印堂比以往都要黑。他还没说什么,李约翰突然说:“到了。“
然竣转过身。没有看到办公室,只看到一扇大窗。他不解地向李约翰看去,突然感到身体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时间像被拉长,缓缓坠落前,他看见李约翰满脸大汗、瞳孔缩小,活活就是刚吸完冰毒的毒鬼。身体落在水泥地上,能听见后脑勺实打实的撞击声,震动着然竣的头颅。他望向天空,看见三楼的窗户里李约翰干瘪的老人脸阴沉地往下看去,似乎是在确认他死没死。大意了。没想到这老头磕了药胆子这么大,不惜杀人也要脱身。然竣想叫人,张口却喷出一口血。他咬紧牙关,浑身战栗,眼睁睁地看着李约翰的身影消失在窗后。
教堂后街的小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树上的夜莺在啼叫。然竣痛得一口气只进不出。他挣扎着翻了个身,去看身旁散乱的杂物。吹风机摔裂了,几乎成了两块。越南点心从包装纸里掉了出来,里面是粉身碎骨的绿色粉膏,鱼落得最远,然竣爬过去,死鱼的白眼珠空洞地望着天空,一片狼藉的鱼鳞上爬了两只苍蝇。他把所有行李收集到一起,抱在怀里,没头没脑地往家的方向走。要回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还没有告诉秀彬,他的利息不用还了。本金虽然要还,但是然竣哥会帮你的。你好好上学,不要担心那些事情。多笑一笑吧,小伙子多英俊啊。
TBC
*本文中黑社会相关剧情参考了电影《当男人恋爱时》(韩版和台版)、《新世界》、《卑劣的街道》
*本文角色立场不代表作者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