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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你爱我吗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表演理论课刚刚结束。授课老师是一个年过五十、神情严肃的女人,她布置的作业永远比其他老师更严格,也更折磨人。同学们像一群刚考完试的中学生,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间充满了存在主义气息的屋子。
Pond并没有急着走。他喜欢这间教室在人流散尽后的样子。它卸下了承载表演、情绪和审视的职责,变回了一个纯粹的空间。空气中还残留着汗水和香水混合的、属于年轻人的味道,但已经开始沉静下来。
他走到墙边的长凳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因为一下午高强度专注而带来的、一丝内在的焦躁。
太阳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向西沉落。光线不再是午后那种刺眼的白,而是被时间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金色。它穿过排练厅西侧那一排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个巨大的、明亮的矩形。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这些光柱里,像一群拥有了生命的金色浮游生物,安静地舞动。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翻开了老师新发下来的短剧脚本。
Pond用指腹摩挲着打印纸粗糙的边缘,视线却并没有真正聚焦在那些铅字上。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自己作为信息工程系学生的时候,在面对一堆由0和1构成的代码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确定感。在那里,所有问题都有逻辑可循,都有最优解。而在这里,在这个被称作“表演”的领域里,一切都是流动的、模糊的、没有标准答案的。这让他着迷,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不习惯的失控。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忽然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毫无预兆地,对上了前面人的目光。
那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没有收拾东西,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他。
那不是一种带着社交意图的、准备上前搭话的注视,更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或评判意味的审视。那是一种更纯粹、更放空的目光,仿佛Pond本人和他身后的那片金色光斑、那扇窗外的树影,一同构成了一幅值得被收录进眼底的画面。目光的焦点似乎落在他身上,又好像穿透了他,在看一些更遥远、更抽象的东西。像一个画家在动笔前,用最挑剔也最悲悯的目光,打量着他即将描绘的整个世界。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社团训练的喧闹声,那声音被玻璃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Pond没有像多数人那样,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来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对视。他习惯于直面问题。于是,他迎着那道目光,眉梢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用下巴朝那人的方向点了点,无声地问:
“怎么?”
那人像是从自己的思绪里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他愣了一下,那双在光线下呈现出棕色的、干净的眼睛里,迅速地恢复了焦点。随即,一丝极浅的笑意在他嘴角漾开,他微微低下头,仿佛在回味刚才捕捉到的画面。
“你刚刚那个眼神,”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一点好听的回响,“很适合演‘忍着不哭’。”
这个评价,如此突兀。Pond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嗤”了一声,算是回敬了这份略显专业的、不请自来的分析。他转回头,将喝了一半的水瓶用力扣紧,瓶盖与瓶口咬合时发出的“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你还挺爱观察人的。”他没有看对方,语气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
“要做演员嘛。”对方耸了耸肩,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观察是这门行当与生俱来的天职。
“你之前就是学这个的?”Pond继续问,他开始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些许好奇。
“不是。”
“那你来玩的?”
“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会。”
这个回答,坦诚得让Pond一时语塞。没有野心,没有豪言壮语,只是一种近乎谦卑的、想要确认自身可能性的尝试。他没再接话,只是在心里给这位同学贴上了一个新的标签:一个有点意思的、奇怪又认真家伙。
——
教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缝隙间斜斜落进来,柔和地铺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层不太明亮的光。窗外树影在风里晃动,投下的阴影缓慢地摇曳着,地面上的光斑跟着轻轻晃动,像一幕安静而绵长的无声电影。
Pond提前到了几分钟,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他把背包放在椅子旁,低头翻开课本,教室里人不算多,大家都在忙着看自己的台词,气氛沉静且略显疏离。只偶尔传来窸窣的纸页翻动声,以及几句低声的交谈。
他低头看了眼剧本,台词只有短短五句:
——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
——再说一次。
——我爱你。
——那就别走。
老师之前强调过:“情绪越简单,越需要真实。”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剧本纸张,没去细想内容。
教室门被推开了,Pond抬眼看了一眼。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手上拎着半瓶水。他站在门口稍作停顿,目光不慌不忙地环视教室一圈,最后朝Pond斜前方的位置走去,拉出椅子轻轻坐下,发出一点木质地板与椅脚的摩擦声。
是上次那个家伙。
Pond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剧本。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有些紧绷,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大家都在等老师的第一句话。
老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好了,今天的练习很简单,我们直接按位置分组练习台词。第一二排的两位同学,请到中间来。”
轮到Pond时,他身后的位置并没有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前排那个人回头看向自己。目光对接的瞬间,他注意到对方眼睛的颜色很深,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探寻感。
“嗨,我叫Thasapon。”对方开口,声音沉静而平稳。“可以叫我PeterPan,大家都习惯这么叫我。”
Pond轻轻点头,“Ponlawit,Pond。”
他们一起站起来,走到教室中央。气氛依旧没有突破,静静的空气,几秒钟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开始吧。”老师点了点头。
PeterPan站得随意,手插在裤袋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太亮了,在没有开灯的教室里,像被不小心带进来的清晨白昼。
PeterPan微微侧头看了一眼Pond,平静而清晰地说出第一句话:
“你爱我吗?”
Pond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对方相遇,喉咙里一时卡着那句简单的台词,竟然没能立即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终究还是接上了。
“再说一次。”
“我爱你。”
“那就别走。”
说完最后一句话,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表情上的变化。
老师拍拍手:“可以,下一组。”
两人回到座位时,后排有个同学低声说:“这组好像不太一样,气氛有点怪。”
“是啊,可能是没加戏,反而有点真实。”
Pond没理会这些议论,安静地把水瓶拧紧,低头看着剧本上空白处的笔记:停顿 ≠ 犹豫,而是选择情绪的方式。
他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下课后,Pond在教室外喝水。
他背靠栏杆站着,水瓶放在窗台。PeterPan从教室走出来,像是随意地靠了过来,两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不是那种会被台词卡住的人。”PeterPan说。
Pond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怎么?”他问。
“你很快,就能接住别人的节奏。”
“今天不太专心。”
“那是我演得不好?”
“你演得挺真。”Pond说,“就是有点吓人。”
PeterPan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Pond却觉得这笑声也有点耳熟。
他转头继续喝水。窗外树影在风中晃着,阳光像一层流动的金粉。
“你之前学过吗?”他问。
“没有,第一次。”
“看不太出来。”
“你是说我演得不像新人,还是……不像是演的?”
Pond想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很快,就能接住别人的节奏。”
“我昨天刷到你直播了。”PeterPan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呃,那个叫什么?大数据?不过我还是有点意外,你和直播时候的状态,不太一样。”
“啊?”
“你说粉丝送的榴莲月饼味道像拖鞋。”
Pond失笑,“那是真的。”
“那你还吃?”
“粉丝买都买了。”
“你不像会为了营业委屈自己的人。”
“你也不像第一天就敢盯着别人看的人。”
两人都安静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打排球,啪啪声传上来,像是断续的节拍。
Pond忽然说:“我中文说得还可以吧?”
“比我想象中好。”
“我听你泰文也挺准的。”
“因为我是泰国人。”
Pond没忍住笑了。
风吹得教室窗帘轻轻摇动,像在给这个片段加上音效。
他们谁也没说再见,却一前一后地走回教室。
——
放学铃响。
教室外天已经变暗。
Pond背着背包往外走,肩带勒得他有点喘。他本不习惯和同学走太近的距离,但他慢了一步——教室门口正好卡着一个人。
PeterPan站在门边,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没走。他手里拎着外套,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机,Pond想那应该是一些节奏不明的鼓点。
“你住哪里?”
“B区。”Pond答。
“巧了,我也。”
PeterPan笑了一下,“一起吧,省点路。”
Pond没拒绝。他确实懒得绕远。
傍晚的光从西边压下来,整个校园像被褪了色一样安静。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在头顶扫过,偶尔有学生从旁边跑步擦肩而过。
“你很少说话诶。”PeterPan终于开口。
Pond:“说太多会浪费力气。”
“浪费在我身上也不行吗?”
Pond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没变,但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点。
“抱歉,我是说,我刚来这边,没有太多朋友。”PeterPan说。
Pond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也算是回避。
走到宿舍楼前,他们一起刷门卡。楼道的灯亮了半截,昏黄得像旧电影。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
电梯上升,数秒静默。
“你之前,也是学相关专业的吗?”PeterPan忽然问。
Pond没回头,也没转身,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信息工程。”
“……原来如此。”PeterPan点点头。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开。
“晚安。”他说。
“嗯。”Pond回得很轻。
PeterPan把门关上,反锁。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小灯,黄黄的,照在桌面上,像旧胶片的一角。
他把背包丢在椅子上,脱掉外套,然后拉开笔电。还没脱鞋,就点开了剪辑软件。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练习素材】,他打开,翻到前几天拍的一段风景。
有一段教室门前的走廊。午后,光落在瓷砖地面上,一块一块亮着。他当时无意中拍了几秒,里面刚好有个背影走过去,脚步很慢。
他把那一段剪出来,降低饱和度,调高阴影。然后在视频末尾加上一行字。
“Some people walk like they are already leaving.”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鼠标移过去,又删掉了。删掉以后什么也没写,只留下一块黑。
视频导出的时候,他坐回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刷了几下社交软件。
刷到一条Pond的旧动态,是某次校园剧演出现场的照片,他站在聚光灯下,头低着,眉目在灯光里显得模糊。点进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犹豫了三秒,没有点赞。
只是默默地截了图,放进了手机里的另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Not y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