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杜尔西内娅发觉他们真正的领袖、她唯一的姐妹最近的表现像是连续喝了三桶苦艾酒一样糟糕,但是那个和她共享着同一条血脉的血魔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第十二杯。”她指出她的错误。“而且是杜松子酒。”
杜尔西内娅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NO.13 Distilled Gin
火是燃烧的泉眼,
怎样给予她,就怎样吞没她。
桑丘看着壁炉中燃烧的火焰,火舌上跳跃着毁灭的符号。在月亮空洞视线的见证下,她将左手放进了那片伤人的炽热,皮肤开始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吃吃的声响,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静静地看着手指的皮肤在火舌上溃烂、发脓,流出的血水渐渐凝固成块,把五指粘黏在一起。烧焦的恶臭混杂着灰烬的气味,充斥在这个无论点燃多少木头都暖不起来的房间里。晃动的火星,洒亮了她额前的一撮刘海,在她暗沉到浑浊的红眼睛上打下一片阴影。
很温暖。她当时也是这样,与父亲连接在一起的。她想。
火,血液。她将头探进记忆的沼泽,金属的气息怀抱着她,远处,一个黑影,颤动着,冒着蓝色的异光,那是恶魔!一个尖锐的声音开始撕扯她的神经。
那声音让她畏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蹲在壁炉前,披着那件对她来说过大,而且沾染着洗不掉的血污的外套。那是谁的歇斯底里?树木生长发出的细小的尖鸣?是她的?还是那无数亲族的?——火焰细小的呜咽几乎在寒冷里发霉,那在空气中荡漾的菌丝在她的手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叹息。
一切已经没法儿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望着火里的手,焦黑,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味道,皮肤瘢落,裸露出粉红色的组织,在令她眷恋的明黄里,显得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
NO.1骨殖与血肉
罪人的坟墓上,
会生长花朵吗。
第二天,拉曼却的总督,左手裹着一条黑纱,出现在眷属们眼前。他们装作没看见,依旧提起释怀的笑容向她问好。
母亲大人!今天又来了新的血袋!
母亲大人!其他巢的长老传来了乌鸦,他们想要在拉曼却举办一场宴会——庆祝我们重新回到族群的怀抱!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他们这样叫她。喊声像潮水一样,一直淹没到她的胸膛以上,一种不负责任的恐惧推着她,促狭地让她像被驱赶的家禽一样疯狂但徒劳无功地扑扇起翅膀。她的喉咙发紧。好的,我知道了,把它们送到地牢里去吧;请让妮可莉娜晚点来找我,其他的事我会交代给杜尔西内娅;没错,大家可以放开对你们尖牙的禁锢,尽管痛饮鲜血吧,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桑丘。”一个声音突破了眷属们的围拥,他们安静下来,潮水褪去了,桑丘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血魔们的眼神里带着紧张的期待,他们像被捏住了后颈的鸭一样伸长脖子,目光的焦点被杜尔西内娅轻轻地掂走了。
“让总督大人先休息一下吧,孩子们。”她的裙摆微微偏动,那块整洁的衬布连一滴血都没有染上。“你们也有许多自己要做的事,不是么?”淡漠的目光四下飘荡,眷属们纷纷恭敬地离开了。
世界安静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刚才一直站在往昔的废墟里,只有旋转木马和连在一起的摩天轮还算完好,但那块巨大的招牌沉重地落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那个大坑里现在埋葬着他们的父亲。
“你不是个孩子了,桑丘。”杜尔西内娅叹了口气,她的语调像只蝴蝶。阳伞轻转,投射下阴影,斜斜地遮住了鲜红视线里的担忧。“打起精神来,别埋怨我的残忍。”
她盯着脚下的废墟。一言不发。
桑丘,家族的母亲,开始着手筹备重建一个家,应该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在那个蓝色的身影还没有踏入城堡的大门时一样,有着高高的屋顶,鲜红的墙壁,罗马式的立柱,哥特式的斜拱,足够坚实,可以容纳她的家族,房门要紧紧锁住,最好画上魔脚——别再放魔鬼进来了。
城堡很快建好,那栋由血液组成的建筑拔地而起,成了整个拉曼却除摩天轮外最壮观的景色。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种悉悉索索、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开始缠绕在每一个曼却血魔的耳边,咯咯、咯咯,像是笑声,像是哭声,没完没了,夜以继日,没人知道这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眷属们把耳朵紧紧贴在墙上,把新城堡的每一处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最终在一处中空的墙壁里找到了一具骨骸。
“我从不记得我留了这样的空间。”城堡的建筑师自言自语到,眷属们偷偷去看她的表情,又惊惶地抽回视线。
噪声的来源在众多视线下摩擦着它生锈的关节,咯咯、咯咯。
最终它在桑丘的血枪下化为齑粉,被她洒进那盆枯死的铁线莲的花盆里,这很正常,但自那以后,城堡里开始疯狂地生长植物,玫瑰,牛至和迷迭香的气味从硬血墙壁中破出,它们的根凿出缝隙,让这栋建筑摇摇不安,她不得不开始清剿那些迷人香气的源头,以防它们像啃食木头的白蚁一样侵蚀血魔们的新家。
但是如果她在第一天处理掉所有蔓生的枝叶,第二天就会有双倍的根茎从不知何处生长出来,这种疯魔式的生命力惊讶到了桑丘。
“早晚有一天这里会变成森林的。”她抱怨到。
但是没有血魔从这里搬出去,即使他们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面对巨型的龟背叶和剑麻。在这种积年累月的锻炼下,每个眷属的枕头下都藏了一把锋利的镰刀,不用来割断人类的咽喉,仅仅为了清除这些丛生的障碍。
事情的结束是在一个夜晚,桑丘正在最后一沓文书上落款,上面的印字还保留着热度,让桑丘包着黑纱的手掌隐隐作痛。
她拨开了围绕在她周身的荆棘,毫不在意它们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划出的血痕。刚刚脱去外套,一个湿泠泠的怀抱从背后紧紧捁住她。
她的喉间开始冒出冰冷的血气,她所最恐惧的感触攀附着她的脊背——她需要一张毯子。那东西身上散发着一种迷蒙的味道,她清楚地知道它——或者说“他”是谁,“他”的皮肤柔软苍白,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散发出硫磺与小苍兰混合的气味。
“他”绵软无力,像章鱼一类的软体动物,双腿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方式耷拉在植被丛生的地板上,两手的力气却大得吓人,绞索一样勒住她的腰,叹息和尖叫混杂着在她耳边炸开,她奋力挣扎,砸坏了三支血矛才把那个湿冷黏腻如死蛇的东西从她身上分开,她精疲力尽,瘫倒在地,与“他”突出的、无机质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桑、丘。那个失去了骨头的东西朝她开口,扭曲的手像啃咬尸体的蛆虫一样爬向她,她没有后退,任由它抓上自己的脚踝,附骨之疽般的寒冷顺着皮肤穿来,她几乎是立刻开始发抖,金发在刚刚的厮缠中变得像妮可莉娜的毛线团一样杂乱。
她捂住脸,鹿一样的眼睛里竖着尖细的瞳孔,颤动着,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她想要挡住视线与那个熟悉的扭曲面孔的交汇,但是当她的眼前一片黑暗时,“他”的样貌就完完整整地刻印在了视网膜上,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剧烈喘息,那东西已经爬到了她身上,那双熟悉到令人难过的眼睛里流露出具体的悲伤,“他”开始哭泣,也许算得上哭泣,实际上只是几滴粘稠的液体从眼眶里挤出来,落在她的锁骨上。
孩、嗬……爱、桑……桑……
“他”艰难地从可能的发声器官里挤出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的音节,死亡的味道从“他”周身浸透的液体里散发出来,凋零了这些破坏了房屋结构的植物,玫瑰成丛地死去,那些尖锐的荆棘因为腐烂而软化,无精打采地趴伏在地上。
那只手抚上了她脏兮兮的脸颊,温柔好似活人,但那死金鱼一样的触感提醒着桑丘几近崩溃的理智。
她也开始流泪,不过她的哭声紧紧地扼在胸膛里,她推开了“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柄盘错的长枪自她掌间生长,就像她所豢养的铁线莲,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那里汩汩冒出腥涩的液体。
“请您去死吧、去死吧,就算是为了我也好。”她哭着这样说。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爆开在安静到嘈杂的空气里,血糊了她一脸。“他”不动了。
死了。
拉曼却的总督瘫坐在伏倒的花丛之间,腐败甜美的味道充斥在她的鼻头。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像是要在空气中窒息,她把头埋进两膝之间,抽噎着哭泣,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但那哭声又像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咯咯、咯咯。
那一夜以后,城堡里肆意生长的植物都缓慢地死去了,仿佛在追随什么无形的力量,只有那盆铁线莲还活得旺盛,像是汲取了其他植物的营养,它爬满了桑丘房间的窗户,开始向背阴的墙壁伸展叶片。
也是在那一夜,桑丘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杜松子酒,澄清的酒液像是融化的黄金,苦涩的辛辣呛住了她习惯血液的喉咙,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明天会好起来的。
她在酒精的麻醉里这样想着。
然而,然而,直到第二天血色的太阳从厚厚的布艺窗帘探出头脑,这位家族的新长老也没能阖上她的眼睛。
NO.2 oblivion
朋友们,欢歌畅饮吧,
莫问脑浆迸裂、血纵肉横。
一开始这并不是个问题。她想。她总是能出色地解决很多事情,无论是为家族带回血袋还是包容父亲那些荒谬到可笑的想法,但是现在,她的手里握着空空的酒杯,那里在数秒前还挂着她灵魂的止痛剂,现在倒映着她浑浊的影子。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觉了,但是并不疲惫,这让她得以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偌大的城堡里游荡,从父亲的书房,到地底阴暗的牢狱,她把那书房里的书查了几遍,就把地牢里的血袋查了几遍,无论是过度捕猎还是重复数字,都没法儿让她沾染梦境的倦怠。
不仅是她,还有眷属们,这些可怜的孩子被传染了血疾还不够,现在又落入了失眠症的魔爪,所有人都睡不着,他们感觉不到疲惫,可以保持数百小时的清醒,妮可莉娜可以赶出无数件精美的衣服,杜尔西内亚则将鞋尖踏在鲜血横流的欢歌上,伸出手,接受绅士们的亲吻,神父带领他的信众无数次敲响教堂上高悬的洪钟,招引来有着血色眼睛的鸽子,它们是野生的信使,现在成了被眷属们投喂面包的消遣。
这场瘟疫的开头温和得让人无法理解,比血液更简单地渗透到每个曼切血魔的脉动里,一开始他们还欢欣地接受失眠带来的好处,但渐渐地,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焦躁的阴谋,他们开始围成一团,互相讲着没完没了的故事,希望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可以迎来久违的睡眠——往往是一个人开始,他说:
“一只蜜蜂飞来,被拔去了翅膀。”
而坐在他右手边的人就接:
“两只蜜蜂飞来,被碾成一团肉酱。”
然后这个故事就被右手边的人永远地接下去,他们动用了一切的想象力来描绘蜜蜂的下场,建立族群,独自出走,或是被碾碎、被割去触肢,在他们渐渐对这种残忍麻木之前,第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劲:他忘了有几只蜜蜂了。
桑丘在自己的房间里记录着,观察着,她知道这是第几只蜜蜂该迎接它的酷刑,但是眷属们渐渐对这种事情失去了最后一点热情,干脆开始对着天空或土地发呆,不定时地突然开始啃咬自己的胳膊,被腥臭的血液溅了一脸后又立刻开始干呕;他们逐渐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周身物品的名字,为了防止所有人变成胚胎一样的傻瓜,桑丘开始在城堡各处贴上标签,比如血袋的身上的注记:这是血袋,食物,咬开脖颈上的血管以进食,注意避开大动脉,防止弄脏地毯。可随着时间流逝,血魔们开始忘记这些指代物品的名称是什么,为了防止新的恶疾影响其他族系,他们在送去最后一批鸽子后断绝了书信来往,就和血魔战争结束后所干的一样。
原可以靠着小提琴、钢琴和各种管弦乐提起一些活力的城堡彻底陷入了死寂,他们在月光晴朗的黑夜里睁着骇人的眼睛,像猫一样,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同时做着一件事——吸吮他们的手指,这种癖好让他们的大拇指皱缩、肿胀,一些习惯不良的眷属甚至把那里咬得血肉模糊;在白天就发呆,盯着太阳看一整天,即使视网膜被灼伤流血;余下的时间所做的事,就是闻到血液的香味就扑过去像狗那样进食。
家族里的工作又全部落到了桑丘头上,她得留心别让意外的人类溜进血宴,解决血猎的骚扰,修补在风化下变得脆硬的屋檐,照顾家里唯一的植物——那盆铁线莲……肉体保持着清醒,精神却像浪潮一样滚着肮脏的泡沫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下,向下。
终于,那是一个散发着牛至香气的夜晚,拉曼却的总督将酒杯从抿起的唇边移开,那里面还晃荡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她把这半杯酒倒入血池——那里浸满了赤身裸体的血袋,他们目无焦点地摊在血魔们赋予他们的位置,任凭拉扯、啃咬或者挤压——像是油锅里的一滴水,一切死寂炸腾开来,眷属们扬起他们的头颅,几乎要将脖颈折断,呲目欲裂,只顾盯着王座上的桑丘——他们伟大的!永恒的!不朽的母亲!只有这刻印在他们基因里的爱意没有被失忆症啃食殆尽,听从母亲的训导吧!于是他们的脸上终于酝酿起久违的快意,像是一群在酒吧里挥拳的醉汉,一窝嗜血又残忍的野兽,一班茹毛饮血的异教徒——他们得立刻开始这场奔赴世界尽头的狂欢!
提琴被再次拉响,管风琴呕哑地歌,那血液拧成的音符捆住每个眷属的手脚和头脑,他们穿上绣满玫瑰、石蒜的礼服,金线银线牵引着复杂的褶皱,上面站着夜莺、喜鹊或者山雀,随他去吧!丝绸滑腻地摩擦他们的皮肤,顺着骨骼生长的角度划下肩膀,长靴在地板上踏出血迹,碾碎尘土,碾碎月光,碾碎那些无所谓的事情吧——一切!一切!
她从没见过比今夜更亮的月,婆娑的树影,虚虚地笼着拉曼却的城堡。这坐在最高位的统治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眷属们互相践踏、搂抱,随着音乐狂乱地舞蹈、啜饮鲜血,脑浆四溅,手指被踩断,再扭曲着拐回原本的位置,弄脏了她悉心打理过的细绒地毯。这是快乐吗?这是解脱吗?这是她,或者他们,或者他所期待的明天吗?这个形容憔悴的母亲瞪着一双眼,干涩地像这片土地,她将头疲惫地靠在支起的手上,上面错落地摆布着几个浅淡的划痕。
噔,噔,噔。
不详的声音响起了,所有人的动作像被凝滞在松脂里,他们惊骇地瞪大眼睛,瞳孔震颤,纹丝不动的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齐回头看向那罪恶噪声的来源——紧紧关闭的大门。
咚,咚,咚。
门外的不速之客不厌其烦地继续着他的打搅,敲击声间相隔一秒,一般来说,这是个相当得体的速度,但现在,这扰乱了一切的催命符每一次振动都在挑战桑丘岌岌可危的神经。
眷属们慌作一团,他们被恐惧钉住了双脚,只能转动枯萎的眼珠去瞥桑丘的神色。
目光汇聚之处的血魔显得异常冷静,她依旧把头偏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剔透的杯,上面倒映出一个扭曲的面孔,好像对此漠不关心,自穹顶打下的灯光洇湿了她的发梢,她的瞳孔——她变得更漂亮了,却恍若死物。
笃,笃,笃。
门上的旋律在渐强后迎来了终止符,这雕刻着繁密到荒谬的花纹的造物熟训地弹开了它的锁舌,半遮半掩地溜出一到缝,透出外面的阳光——已经天亮了。
一梭亮蓝色晃荡进来。
“吱呀——”
一阵风穿堂而过,血魔们还没意识倒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领导者就从宫殿尽头的王座上席卷而来,长矛架在长剑上——桑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的灵魂在看到这种颜色就会干呕——武器刺耳的鸣声似乎解禁了眷属们的行动,一时间,比钢铁更坚硬的血液齐齐刺向了那抹蓝色。
叮——
像是一只蝴蝶,或者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武器溃散,他们又被钉在原处,像是陈列的蜡像,疑惑又绝望地看着他们的总督绷紧的腰线放松下来,那紧簌的翎羽也温和下来,投降似的被那个手握长剑的女人逼回她的王座——不,比起逼迫,这过程更像一支角力的舞,她被无形的力量扯回了她的来处。
“桑丘。”喊着她的名字,那人拉开大衣,从层叠的内衬里掏出一瓶透明晶莹的液体——这立刻引起了相当大的恐慌,眷属们惊叫着相互拥簇,把对方漂亮的礼服弄皱,跌得人仰马翻,手脚并用地爬向四处。
桑丘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感觉喉间正翻着酸味地灼烧,这个女人是谁?疑虑层叠,她勉强仰起头怒视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
“你要做什么……?”她咬牙切齿。
“做行善的恶人,作恶的善者。”她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忧伤与愧疚,但是脚步却坚定地指向她。啧!她直到现在才发现她动弹不得,只能被按住肩膀似的紧靠在王座的椅背上,大衣上的流苏几乎要硌疼她的肩膀。
堂娜·桑丘。她突然改变了称呼,她还没要求过别人这样称呼她,说到底,她只是个父亲衣钵下的反叛分子,十恶不赦的罪人罢了,怎么又被冠以“堂娜”之名了?
“!”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牙齿,咬合肌不堪重负地松开——她一定——!一定要嚼碎她的喉咙!这片土地上还没有第三个人敢对她这样!
但是她也很快就没法儿这样想了,那个小瓶子抵上了她的唇,那几滴象征着往昔与记忆的碎玉珠顺着瓶口滚进她的口腔,滑入她的咽喉,激起一阵细微的痉挛,那个不速之客满意地看到她的眼睛开始闪光,粼粼好似海浪的碎屑。
那是记忆的投射。
“这是我给您的答案:在花开遍地的废墟里,您将找到您所渴求的一切。”她将剩下的半瓶液体塞进她的手里,恭恭敬敬地俯下身,鞠了一躬。
她像一只灰喜鹊一样离开了。
留下她汗湿着一张脸,剧烈地喘息,那小瓶子从她虚握的指尖掉落,不偏不倚地滚入了凝固般的血池。
NO.3 第七次
唉,马儿,你且走慢些吧。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她一开始就预见到,她的人生就没有几段好走的路。
这让她想起了父亲曾为她读过的故事。当时的她正苦恼于学习繁杂的礼仪——各种礼仪,这对一个刚刚从后巷的废墟里站起来的孩子来说太过困难,而他透析了她的苦恼,将她亲昵地搂进怀里,语调轻轻:
你知道吗,桑丘,从前这里有只蜘蛛,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它在堂屋的角落里结了一张网,这大概耗费了它一周的时间,但是网刚一织好,就被风刮断了——是的,我们这儿是常有风的,你大概也能猜到了吧?这只蜘蛛几乎花费了它一半的生命来织就这张网,它织了七次,终于织出了一张不会被狂风刮断的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当时是明白了,而且这个故事烙铁似的刻在她的脑袋里,可是——可是她还要多少次,才能像那只蜘蛛一样不再畏惧狂风呢?她的目光回到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
胯下的驽骍难得顺良而沉默地驮着它原主人的遗物轻步走着,仿若不知疲倦的机器,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月,途径沙漠和芳泽,桑丘的腰腿也逐渐习惯上了马背上的生活,原本的酸痛逐渐被熟稔模糊地代替,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进步。
嗯,嗯,也许这样说有失偏颇,毕竟她能做的可有很多——学会制作武器,狩猎血袋,写诗作画,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父亲让她不眠不休地为他演奏钢琴,她宁可让手指汩汩流血也不愿停下。
但是这正说明她很久没有进步了,自从父亲死去,她就不曾再踏出自己的世界,那责任和血液组成的世界,也许老天觉得这样太无聊,于是这样薄颜地又为她安排了一项事务。
寻找美丽的新世界。
或者说,找到属于她的明天。这是个伪命题,她曾在心里默默腹诽,她是个没有明天的人,在她看来,周一和周五并没有什么变化,时间抛弃了她和她的族群。
血魔就像被松脂凝定的活物。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样说,那父亲岂不是渴望逃脱松脂的桎梏?他还想带着他们一同离开,但是这诅咒和祝福又同时来自于他,人处在高位往往会产生耳背的疾患,尤其是他的脚边都是不坦诚——或者被迫不坦诚的家伙时。
太阳犀利地停在她头顶,热气氤氲起来,蒸干了大地,没错,马蹄声现在正掷在干裂的大地上,诡异的是,裂缝里长出茂盛的绿叶,好像地底藏着另一个世界,而这风化壳是什么结界,她隐隐约约升腾起一种感觉——就像很多年前,父亲为她掰开一支香草荚时,她所体会到的感觉,她清楚地记得那午后懒洋洋的炫光打照在他头顶的角度,他弯下腰,也许说了什么,将那支香草荚递到她的手上。
空气燥热,她反而感到一阵快意,这样骑在颠簸的马背上,耳边是新鲜的音色,眼前是奇异的景光,心里怀着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愿望,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不过,她的背后还站着巨大的家族,她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再往前走是一片蓝琥珀般的湖泊,她忍住干呕和颤抖的欲望,安抚地拉紧了驽骍难得的缰绳,抚了抚它的脖子,她下马,并没有强迫驽骍难得随她一起靠近水泊,水倒映出她的影子,这时候她才将自己眼下的乌青看得真切,金色的发丝在静静的风里伏倒,像河流一样流过她的肩头。
她只要放松自己的小腿,就能轻而易举地投入这温柔的死亡,水波揉碎了阳光,细闪在湖面,桑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个声音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它说:跟我一起走吧,旅人,你的旅途没有终点,你的明天没有着落,不如跟我一起离开吧,我会解脱你的负担,我能洗净你的罪恶……湖面上的女人笑了,她有着金色的头发,那头发就像一条河流,潺潺不息地流过她的肩头。
“——!咳咳!”她是被驽骍难得捞上来的,这匹温顺的骏马打了两个响鼻,似乎对她的行为非常不满,她不需要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她湿透了,浑身发抖,这湖水比看起来更冷,携带着远古的记忆一同裹挟了她瘦小的身躯,她拉紧了自己的大衣,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又一阵细小的哀鸣。
一个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她湿泠泠的皮肤,那是驽骍难得的鼻头,它蹭了蹭主人的脸庞,对她侧倒下身子,示意她上去,他们该上路了。
马蹄扬起尘土,她虚虚地伏在马儿前后晃动的脖子上,这血液的造物身上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柔软的鬃毛蹭着她的脸颊,像是他的手指,晃动的节奏又像极了一首摇篮曲,湖水带来的寒战和惊吓逐渐被阳光蒸发,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像冰淇淋奶油一样融化,灿烂到刺眼的光芒最终被这不可抵挡的倦意掩盖,她睡着了,在轻晃的马背上。
驽骍难得放缓了它的步子,依旧温顺地驮着它原主人的遗物,不知疲倦地赶着路。
桑丘是被异常的温度摇撼醒的,她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发现驽骍难得正坚定不移地朝着一堵火墙行进,来自早年生活的记忆这时候突然激起了她对于火焰的恐惧,她企图勒住缰绳来阻挡它疯狂的行为,但它铁着脑袋往前走,甚至越走越快,直到四蹄腾飞,像风那样奔跑起来,桑丘一面冷汗直冒,一面想要挣脱跳马,但是这套鞍鞯似乎预知了她的意图般,死死扣住了她的关节,这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缩紧尖尖的瞳孔看着火焰蔓延一人一马。
她裹着黑纱的手开始隐秘地发痛。
可怕的热度扑面而来,她想要尖叫,但她早就忘了如何尖叫,所以她只能咬紧了下唇,从喉咙里发出逆气一样的嗬嗬声,闭上眼睛,侧过脸,痛感和焦味没有如期而至,只有呼啸的风在耳边嗡嗡作响,再度睁开双眼时,是遍地的藤蔓与荆棘,是她空空的两手,那上面只留着细细的茧子,不再腐烂、发脓,黑纱销迹于烈火,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看看自己的手,她又茫然的抬头,眼前是一片亮眼的粉绿,无知地在氤氲的空气里摇摆。
她找到了,开满鲜花的废墟。
驽骍难得卧倒在柔软的草皮上,方便它的女主人下马,她向着流波一般的嫩草和花瓣深处漫溯,混凝土的废墟有生命似的为拉曼却的总督让开了一条行路,湿润的泥土沾染上了她饱经风霜的靴子,她走啊走,最终在铁线莲组成的摇篮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的“明天”。
将那个停止了啼哭,睁着一双大眼睛观望世界的孩子搂进胸脯里,她轻轻拽起驽骍难得的缰绳,识途的马儿带着自己的主人们,安静地迈开蹄子。
该回家了,吉诃德。
NO.4 Heaven Below The Tree
一些花开在高高的树上,
一些果结在深深的地下。
她再次踏上这条被她踩出了小径的草地,不管长靴和大衣的衣摆粘上了草籽和露珠,夏天雨后的早晨湿漉漉的,热气还沉浮在云层上端,吉诃德刚刚吃完早饭——培根和黑胡椒佐的蘑菇汤,煎脆的烤面包和混有欧芹碎的鹅肝酱,作为人类,他显然还不能靠着血液过活,这个年轻的生命正如一场雨水,他先是在她的庇护下偷偷存在了三年,她用乳汁和面包养活他的肉体和灵魂,然后循序渐进地见过她的家人们,先是杜尔西内娅,她的反应并没有那么强烈,但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朝她狠狠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地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就是神父,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看见了明显是个小孩儿的吉诃德还是惊讶地握紧了他胸前的十字架;最后是理发师,她看见这幅光景差点剪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桑丘拜托她为吉诃德做两件合适的衣服,再怎么说也不该让他披着床单到处乱逛。
好、好的——桑丘大人!她在离开前听到妮可莉娜惊慌失措地这样说。
她在他五岁那年为他修了一所树屋,就像许多家长一样——不过就传统而言,做这项工作的多是父亲——在城堡外围的某棵黑橡树上,那里有着最好的视野和阳光。
事实上,这所树屋是前人所遗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会让她在屋子的一角笔直的站好,然后拿一把小刀在她头顶刻下一道浅浅的刻痕,希望能借此看到孩子的成长,可惜她确实是没有机会再长高了,于是那道刻度就被遗忘在那个角落,现在她鼓起勇气拾起他所留下的东西,再用它去记录另一个生命成长的刻度,才讶异地发现,原来做家长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看着那些崭新的,一丝不苟的横线,对比那时他留下的歪歪扭扭,这样想到。
吉诃德现在十三岁了,这棵漂亮笔挺的小树苗会在以后的几个悠长而炎热的夏天继续长高,虽然他现在只到桑丘的肩头,但她知道年轻人的生命力是不可小觑的,他的头发在慢慢生长,他会越来越像他,直到……她拉紧了披覆在她背上的大衣外套,直到她得把这件衣服让给他,或者说还给他,他会骑上驽骍难得,或者属于吉诃德,而不是堂吉诃德的骏马——
开启属于他的冒险,吗?
她感觉自己浑身震了一下,也许到那时她的心态不会像现在一样平和,那种无法驱散,宛如附骨之蛆般的嫉妒和埋怨,至今在她心脏的一角作威作福。
这个做母亲的并不纯粹地爱着她的孩子,在早年,他还是个无能力的婴儿时,这个被迫涨乳的女人在看着他恬静的睡脸时甚至想要就此掐死他,可手指抚上幼童的皮肤时,力度分明是小心翼翼的,她那时候很想哭泣,可是孩子还睡着,于是她只能浑身颤抖着无声地哭。
风铃声越来越近了,她刚抬头就看见吉诃德气喘吁吁地从一支粗壮的树杈上跳下来,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闪着湖泊一样的碎光。正处于变声期,他哑着嗓子,喊她,妈妈。
一定是这个早晨很不巧地下雨了,她想,不然她的心怎么会颤得这样,这样厉害呢?
她摸了摸他的发顶,取下夹在其间的树叶,清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照在湿润的泥土上,蝉鸣从他们头顶响起来,又隐匿于阴翳间,他主动牵起她的手——那上面的刻痕已经完全消失了——说到,我们回去吧。
秋天一向是人类歌颂的季节,他们在这时候终于可以从大地宽阔而袒露的胸膛里挖掘出他们所需要的丰饶,桑丘并不讨厌这个季节,因为父亲曾经说过这个季节和她有着相同的颜色,在她的记忆里,他会拉着她的手走向后花园,那里种满了石榴和柠檬树。
石榴花很像小小的王冠,它们被风折下,落在两只血魔的头顶,就像圈下了一个小小的王国。
而吉诃德现在正闷闷不乐地抱着一只雪白的母鸡坐在这秋天的园子里,头顶是高高茂茂的葡萄架,上面挂满了散发着莓果味的梅洛,桑丘会把它们酿成红酒,用来煨很不错的鹅肝——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今天刚进家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偎着桑丘的肩膀,而他失望地没从她脸上看到抗拒的神色,反而如此温柔地俯视着这个几乎要跪倒在她脚边的人。
她底下头,将拇指按在了那人的眼角,似乎说了什么,那人感激不尽地点头,去吻她的手,然后起身准备离开,在看到吉诃德的脸时,像受惊的狗一样瞪着眼睛夹着尾巴逃也似的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正式地告别。
哼,哼,这显然与他无关——桑丘那方面的事情和他无关,她是他的母亲…或者说妈妈,或者监护人,他也没有权利去管教他的长辈该和什么样的人交往。
但是,这不完全是让他咬牙切齿的缘故,吉诃德,吉诃德,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感觉桑丘最近在躲着他,不再给他例行的吻,也不坦诚地接受他的拥抱,甚至要他保持良好的社交距离,和她!难道是因为他长大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他宁愿永远做个孩子,就像桑丘曾给他读过的永无岛的童话……咕咕。
他怀里那只母鸡挣扎着从他愈来愈紧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很不满地用那尖尖的黄嘴瞪着他,愤愤地转过头去,抖一抖尾巴,带她的雏鸡去了。
这时候他听到了桑丘的喊声,这样的喊声他已听了十五年,她喊,吉诃德,你在哪?
他想要赌气不去理会,一声不吭地依旧盘腿坐在葡萄架下,仔细辨认着桑丘的脚步,她现在正踩着被阳光烤干的树叶,发出酥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混杂着将死而垂坠的虫鸣,然后是她肩上的翎羽摩擦出的毛茸茸的咕哝,这声音总听得他心痒痒的。他开始希望,而后又有些嗔怪桑丘不能快点找到他——
吉诃德。她扒开了葱茂的葡萄藤,脸上带着不解,阳光暖融融地倾倒在她的发顶、发梢和眼睛里,那鲜红的血翎正像猫儿的尾巴一样,摇晃着扑扫着地面。你的英语又没及格?
他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一切都得怪罪于那个男人,吉诃德也许是给愤怒冲昏了头脑,连成绩单也忘在玄关柜上忘了拿走了。
他没回桑丘的话,只是抬头瞄着,她的嘴唇平静地抿着,脸颊微红,那大概是刚刚快步走的缘故,突然间他就不想生闷气了,他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拉起她的手,想和她一起躲进树屋里,想和她共享一颗血橙。
但是一想起那个男人惊慌失措的脸,一股柠檬和薄荷的味道就从他心脏最细小的地方钻出来,直打搅他的情绪。他想要问一问,沟通是最伟大的发明——老师好像是这么说的,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他想,这个答案一定和悬崖上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
“他是谁,桑丘?”他这时候终于直视上她的眼睛。
“什么?”桑丘脸上的不解更深了,她下意识地歪过头,漂亮的眉毛打着蹙儿,很认真地回想起来。
“那个看见我就逃跑的人。”
“哦,”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什么似的,慢慢地点了点头,说到:“那是家族里的孩子,而他想要发展自己的族群,所以来找我获得许可。”
“可是他看起来比您的年龄还大啊?”
他母亲的表情在此刻变得严肃起来,她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他,那双焠血的眼睛里所展现的不仅仅是“他的”母亲的威严,她像对待刚刚那个男人一样抚上他的眼角,审判似的紧紧盯着他金色的眼睛,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不再是被阳光烘烤得柔软的猫儿的味道,而是血淋淋的,有着巨大脚掌和尖利牙齿的,野兽的气息。
可是最后她还是像泄了一口气一样,放松了她紧紧绷住的肩线,露出一个平淡到令人不安的表情,她放开了他,就像放开一只蝴蝶。
“让一切照旧如常吧,吉诃德。”
她转身离开了,丢下这样一句话。事情就是这样。
吉诃德感觉自己骨缝里,又开始攥起那种古老的疼痛。
NO.5 生长痛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树上的幽灵有着红色的眼睛。
吉诃德,这是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和桑丘房间里,那张被撕破的肖像的主人共享一个名字。
他是个无知的人类,被血魔用乳汁和面包养大,无知地活在过去的影子里。
他喜欢桑丘的眼睛,喜欢桑丘的肩膀,喜欢桑丘的头发,喜欢桑丘身上淡淡的迷迭香气息,喜欢桑丘的叹息,喜欢桑丘的微笑。
他喜欢桑丘。
一开始也许是源于雏鸟破壳而出的情愫,是孩童对于母亲的依赖,他每每被轻轻地搂在那个瘦小却有力的怀抱里时,想的都是他希望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永远,多么美丽而虚幻的形容,可他才将将与她度过了十六年的生命,就几乎要剖开自己的胸膛。
他独坐在树屋里,嚼着一片在蜂蜜里浸了整个秋天的柠檬,冷调的苦涩被黏糊糊地掩盖,又不甘心似的在舌根留下薄荷一样的苦味。
他想,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和这个古老城堡里的先生和女生们都不同——尽管他们在他到来后都各找借口离开了,但某种敏感,也许是人类生存所进化的本能,让他观察到,他与那些有着相同的红色眼睛的人们不同。
包括桑丘,她虽然参与了他目前生命的全部,却好像隔了一层纱,他只要想伸手触摸,就能感觉到这轻薄而微妙的隔阂。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坦诚地拥抱过桑丘了,这并不能全怪桑丘在刻意要求他保持距离。
哦,天呐。他想。
他在他的梦里看到了桑丘的脸,那双石榴般的眼睛不再像古柏一样平静,满含着温柔的缱绻和眷恋,仅仅看着他——而他,他像隔着阳光中稀碎的尘埃一样看她,感觉到有几颗红热的星砸到他的头上,但是并不疼,只是热,热得他心慌,让眼前的一切像旧相片一样曝光褪色,都散发着泛黄的白,当这种热度积攒到一个极点时,他醒了。
他满面潮红,无不尴尬地掀开被子,感觉自己的心和那里一样变得黏糊糊的。
这不仅是不敬……她可是他的母亲——可是这个年轻的灵魂所能获得的知识样本止于同学间的只言片语,他不敢继续想象,这种晦暗的想象往往休止于痛苦,像薄荷一样辛辣,像柠檬一样酸涩,而他又自虐式地从中体味到餍足的甜蜜。
靴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桑丘,她总是能找到他。他怀疑她是故意发出声音来昭示自己的到来,因为她平时走路分明就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他在心里数着,看着那片影子,慢慢地上升,先是一个模糊的矩形,然后慢慢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接着是摇晃的斗篷和长靴,最终,那个毛茸茸的金色的发顶出现在树屋的入口。
冬天已经踩着干枯的枝桠到来了,她畏寒,肩上披着一件滚着漂亮金玫瑰的斗篷,携着一身血橙和奶油的香气,这味道让他浑身发抖,他感觉一种莫名的热量正欢呼雀跃地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几乎要把他给撑破。
现实中的她依旧那么、那么平静!留下他像个瘪掉的气球一样皱着一张脸,他在心里嗔怪着这个养育他的女人,甜蜜地,忧郁地,满含着难言之隐地,他感觉到,他的骨骼正发出迸裂一样的响动,吱吱嘎嘎,犹如她刚刚,轻轻踩过的落叶。
“吉诃德。”她像往常一样唤他,他们之间没有昵称,只是他有时会黏糊糊地喊她妈妈,这个称呼往往可以收获她无奈蹙起的眉角,以及一个只有拿放大镜才能看见的,有些蹩脚的笑容。
树上的灰喜鹊啾啁着,叫得他心乱,他看见她朝自己走来,发旋上顶着一个弧形的光环,然后慢慢地没入阴影里,她走到他的身侧,悄无声息地坐下。
他观察着她的步伐,这让又让他苦恼起来,他感觉那靴子底下藏着肉垫,肉垫里面又收着爪子,她像只猫咪,又像某种优雅的掠食者,而他不知道如果他把手掌覆压在那的柔软皮毛里,得到的会是蹭弄还是利爪。
“你有什么心事吗?”她问,有点拙劣,有点生硬,像个新手妈妈学着书上的指导与叛逆期的孩子交流。
我现在最大的心事就是您了。他腹诽着,有点窘迫,这种窘迫类似于在数学课上打瞌睡被点起来回答问题时的感受,他还想要欲盖弥彰地去怪罪,怪罪这阳光太温暖,让困倦那么顺利地溜进自己的大脑里——您为什么还是这么平静?他几乎要嫉妒起来,您感觉不到吗?感觉不到这锅沸水马上就要顶开盖子,甚至可能烫伤您吗?
“我是不是与‘你们’不一样?”他问,把目光转向涟漪的圆心,他的母亲,看着她被昏聩的光线柔和下来的轮廓,她看起来…很小,和平日里他在大厅里见到的她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身上总披着一件大衣,那件大衣完全裹住了她的肩线,她的腰,她的大腿和小腿,让她看起来和大理石一样棱角分明,现在她只是穿着自己的衣服,把半张侧脸浅浅地依偎在那几乎不离身的毛领上,摘下了总督浩瀚的面具,小得像一首诗,或者一个永恒的吻。
像是被他灼灼的目光刺到了,她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桑丘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了,她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把几个答案咽了回去,最终,她慢吞吞地回答:
“也许……是的,你不一样……从来都是这样,你与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但是,吉诃德……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呢?”
“不,桑丘,不。”吉诃德拉住了桑丘的袖口,然后覆掌而上,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腕子,几乎要捏疼她。
“我想靠近你,我想成为您真正的家人,为什么您总是对我遮遮掩掩呢?难道是因为我并不是您的亲生骨肉吗?”
桑丘似是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瞪着他,半晌没有回应,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蜘蛛已经织好了它的第六张网,她才顿顿地摇了摇头。
“不,你不应该——你不能——我不能将你转化成眷属——”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不是被脚链拴住的金丝雀,你不是——不是总是盼望着离开吗?!
她紧咬着下唇,一脸阴翳地逃跑了,鞋跟磕在地板上,砸出一道又一道波纹,它们带着聒噪的快乐,轻轻地碰在吉诃德的心弦上。
五年前的那些难熬的夜晚,突然回到了他的眼前,那时候他还在为生长痛流泪,他向她展示皮肤上跳动的肌肉,哭腔把孩子稚嫩的声音噎在嗓子里,他说,妈妈,我好疼。
桑丘那时候露出了一瞬的慌乱,她把他抱进怀里,轻声安慰他,像只母羊安慰自己受惊的羊崽,她说,忍一忍吧,你就快长大了。
那些疼痛确实就随着他的成长消失了,他现在比养育他的血魔高出一个头,他觉得,他可以像那时候她拥抱他一样,把她紧紧搂紧怀里了。
他回味着刚刚桑丘的表情,她因为着急离开而翻飞的斗篷,还有那走钟一样机械的足音,桑丘在瞒着他些什么,吉诃德确信她没有把话说完,有什么丰沛又复杂的东西正要迸裂而出,而她把它们吃下去了。
这也许会导致一定程度上的消化不良。
他猜对了。
桑丘刚把一只靴尖踏入自己的房间里,就无法自控地一手压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她跪倒在地,感觉浑身发麻,像是呼吸性碱中毒一样难以控制地颤栗起来,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消失了很久,为什么,为什么在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它又回来了呢?
她的鬓角喋喋不休地泌出黏腻的汗珠,涔涔地顺着面部线条刮流而下,桑丘紧拽着她的衣领,那块原本整洁的布料被她揉搡得一塌糊涂,她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试图通过呼吸缓解干呕的欲望,感觉心跳正狂乱地在鼓膜中呼喊着,它促狭地取笑她:你不是爱他吗?他不是你所谓的明天么?为什么他一靠近,你就这样跑得远远儿的呀?
不行。她回答到。这不一样,他——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怎么——?
自欺欺人,可悲呀。它的声音变得更尖细了,好像要洞穿她层层的伪装,直戳到那里面久未愈合的烂肉里。你不也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么?
够了。墙壁正被她的热度感染,汗水沾染其上,凉意后知后觉地攀附上来,胸腔的起伏逐渐归于平静,她又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总督。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得换一身衣服。她想。
而吉诃德,他也遇到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他才刚刚从树屋里出来,一个男人就从他头顶的树梢上一跃而下,他被吓了一跳,因为就连风都没有被那个男人惊动,他和他对上眼睛,愣住了。
他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男人的神色更成熟,而且很眼熟……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桑丘的很像,而且,他有点嫉妒地观察到,他有着和桑丘一样的,石榴一样的眼睛。
他警惕地将一只脚往后撤了撤,那个男人对此毫无反应,他又试探着退了两步,依旧如此,就在吉诃德想要转身狂奔时,他开口了。
停下。命令的语气让吉诃德很不爽,但是这道声音宛如圣谕般生效了,他僵僵地转回了身子。吉诃德。他喊他的名字,这让吉诃德毛骨悚然,他是谁?他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易容成他模样,准备借此骗取桑丘信任的敌人?可是这片森林除了桑丘血脉下的血魔和高阶的长老,不可能有谁能进来,他亲眼看到过有些无知而贪婪的人类刚刚走近就被血液制作的触发陷阱贯穿,他曾以此为蓝本偷偷想象过桑丘拿这种武器贯穿敌人的模样,那一定……很美。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他开口了,好像恢复了一点活气,可是他的身体却渐渐变成透明的乳白,在夕阳的折射下显得轻盈而温润。他身上披着和桑丘肩上一样的大衣。
然后他靠近了,像风一样迅速,可是那挂在树梢上的风铃依旧呆滞地喑默着。 那双手按住了他的眼角,重叠在桑丘曾烙下的指印上,怜悯又庄重,他紧紧地捏住了吉诃德的骨头,仿若要把指头攒进去,同时,他像泡沫一样在阳光下缓缓地蒸发了,一股剧痛几乎瞬间席卷了吉诃德的太阳穴,他的脊背因此渗出冷汗,像被水平挤压的地壳一样难以自持地拱起,那些记忆,那个人的声音,桑丘的面貌,玻璃片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吉诃德剧烈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的嗓子快要裂开了,那里正挣扎地想要吼出一声痛呼,他伏倒在地,像沾了露水的草叶一样,深深地埋下头去,他可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津液,也有可能是眼泪,在这种洪流下,一切都模糊而嘈杂,直到那些纷杂的过去挤占掉那些温存而柔软的情绪,这难以忍受的痛苦才堪堪结束,他最终嘶哑着,轻轻地唤了一声:妈妈。
NO.6 Ship of Theseus
蛇和月亮,
一起落在我绿色的船上。
warning: Descriptions of Violence and Hurt.
她也许是被吓坏了,她一定是被吓坏了。堂吉诃德在那片枯萎的草地上匍匐了大概一个小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普鲁士蓝,那深邃又遥远的天穹压在他的脊骨上,庄重地沉默着。
桑丘没有来找他,于是他自己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城堡里,他推开门,门里和门外一样漆黑,堂吉诃德试着喊了一声桑丘,无人答应,他干脆顺势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今夜没有月光,他只能感觉到地板冰冷的温度透过外套和衬衫窃窃私语。耳鸣还没有结束,他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疼着,他实在、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桑丘,可是当这一切发生时,他还是想要找到她,就像鱼群聚集在寒暖流交汇的地方,他仅仅只是想靠在她的肩膀上,或者抱住她,环住她的腰,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藏进桑丘沉静的氛围里。
钟已经敲过十二声,桑丘依旧没有回来,他开始漫无目的地神游,有时候他像个父亲一样把手按在桑丘的肩上,有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蜷缩在她的臂弯,这些都是我么?然后,忽然间的,就像夏天的阵雨一样突如其来,他看见桑丘潮红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后面跟着一连串告饶似的喘息和呜咽,堂吉诃德被狠狠噎住了,他神经兮兮地在黑夜里张望着,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惨白的月光这时候终于从横斜的窗框里挣脱出来,正好泼洒在他和大门的位置,聚光灯似的展示着这个醉鬼一样趴伏在地板上的白发男人。
他突然很想唱歌,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一首歌突然敲进了他的思绪里。
你曾让我痛不欲生
但没有伤痛 哪会有真爱
这就像没有痛楚的惩罚
这份伤痛不再剧烈
这份爱亦是如此
他迷迷糊糊地跟从着记忆里的旋律哼了一会儿,马上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唱片,他不能像桑丘一样把这首歌念得那么动听,但是他没停下,直到歌词像融化的坚冰一样熟稔地流淌,顺着高高的立柱盘旋而上,飞入云间。
他被第十三声钟响打断了,与此同时,大门被暴力地撞开,像孩子索要母亲而伸出的胳膊一样无力地弹动了几下,最终划出半道弧线,缓缓停下。
那是一匹血红色的高头大马,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背上驮着桑丘,她浑身污渍,血从额头上分流而下,而且汩汩不息,睫毛被凝固整块的血黏住,紧皱着眉头,瘫软着横在马背上,像一袋面粉,可是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柄长枪,上面缓缓滴落的粘稠液体脏污了一块地毯。
他愣住了,然后疯了一样四肢并用地从地上趔趄着爬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左右脚绊倒,蹒跚到桑丘身边,那匹马温顺地跪了下来,桑丘就顺势靠坐在它身上,她感觉脸上有点痒,有点湿,可是睫毛被血糊住,她睁不开眼,也看不真切,然后她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声抽泣,下意识地把那个伤心欲绝的孩子抱进了自己怀里。
她摸索着,摸到一头柔软蜷曲的长发,哦,这是吉诃德,她意识到这一点,似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你回来了啊。”气若游丝,她说完就晕了过去,像是在重症监护室里弥留的病人,堂吉诃德感觉到胆战心惊,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指,把耳朵贴紧她的胸口,感受到里面的心跳依旧鲜活,才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是被桑丘的疲惫感染了,感觉眼皮上有几千钧的重压一下子落下来,三秒后,他也昏到了。
他们在月光抚照的厅堂里,混杂着血污和衣而眠,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紧紧抱住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
冬天到了。
他期待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时刻终于应和着雪花的邀请到来了,银装素裹,地球滑过了太阳的一周。
他的生日被定在新年伊始,他很喜欢,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人类就会点燃烟花,把天空点缀成一个灿烂的笑脸,尽管空气寒冷,心情却是灼热的,桑丘带他去看过,只不过他们站在高高的台上,只能看到下面的人像攒动的米粒一样,发出由衷的欢呼和兴奋的尖叫,就连平日里最愁眉苦脸的人此时也要提起嘴角。
然而今天不一样,他们没有去那高高的台地上看蚂蚁放烟花。大厅里挤满了血魔,姜黄色的灯光平等地铺撒在他们的头顶,温柔地荡漾着。
他的手里被塞了一杯温酒,里面也许调了香橙,他不知道,因为他现在闻什么都是酸的。
桑丘正站在高位,她抿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和每一个前来的血魔长老握手寒暄,他明显感觉到有个老家伙颇具轻佻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的小指。
她的瞳孔缩了缩,没有反抗。
他的牙齿咬了咬,没有出声。
人流似乎在有意地把他和桑丘分割来,让他们像分水岭两侧的两条河流一样各奔东西,不时就有眷属打断他的注视,用莫名其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扯出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很快厌倦了,仰起头将那细脚玻璃杯里的低度酒精咽进喉咙里,拨开人群,装着醉凑到桑丘旁边,他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场宴会的主角,是他。
于是那双漂亮的、镶嵌着细芒的眼睛转向了他,桑丘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小指轻轻阖在他的拇指上,这是个暗号,她想让他耐心一点。他感到高兴,因为这个暗号独属于他们,更可贵的是她还记得。
酒精的气息和昏黄的灯光让人在困意面前难以自持,血魔们切切私语着,步伐慵懒,兴致缺缺,但是毫不意外,像是在等待一场电影前的漫长广告一样。月亮悄悄地攀到了穹顶,从纱幔一样的云层缝隙里窥视着一场好戏。
就在他要打这个夜晚第无数个哈欠时,他看见桑丘的手指松动了一瞬,接着,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就碎裂在地板上,溅出一片脏污,几乎是同时,欢呼的尖叫和窗外的烈火一同点燃了,血魔们提起精神,撕下碍事的裙摆,丢开臃肿的领巾,嘴角疯狂地向上提着,几乎撕裂了嘴唇的皮肤,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一处——那缄默着的大门。
一声巨响后,门被撞开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颤鸣,门框尖锐的挤压声和一个眷属逆呃的哀鸣糅杂在一起,他感觉刺耳,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的桑丘。
她正表情淡漠地站在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把血肉难进的长枪,明明是这个空间里掌握着最高权杖的人,她却显得那么单薄。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偏了偏头——那眼神里,是什么?期待?恐惧?释然?他读不懂了。
轰——!
脚步一齐踏响了,刀剑在空气中碰出火花,那些全副武装的人类争先恐后地钻进堂吉诃德和桑丘的巢穴里,一个眷属被砸碎了大脑,矛盾激化了,人和血魔被斩下头颅,或者拗断四肢,尘芥堆似的丢弃在长满了蜘蛛网的角落里。
这座建筑好像活了,那些细绒的地毯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地上的血液,罗马柱上趴伏着的乌鸦状的石像鬼嘶哑地呕叽,扑腾着啄食地板上已经咽气的尸体,眼球拖带着血丝,像牙膏一样被挤出眼眶,滚动四周半,停靠他靴子的鞋帮上。
桑丘走向他,然后略过他,那双石榴一样的眼睛,仅仅看了他一眼,就专注于家族的游猎里,她的长枪轻轻擦过他的衣摆,带来一阵,兴奋的战栗。
他揪住了她的衣领——堂吉诃德的心尖叫起来,是这填满鼻腔的血腥味怂恿了他,是她的眼神摄住了他的心魄,是——是他的记忆,他的欲望,他的爱和他骨骼里的疼痛促使他: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惊呆了,连挣扎都忘了,哐当一声,武器铿锵落地,而他没有像鸽群一样霍然飞走,他把她拥得更紧了,牙齿紧紧箍在伤口上,他觉得自己是一条狗——甚至不是一条蛇,一匹狼,或者一只鹰,他是一条狗,他要亲手把锁链递到主人的手里——嘴里满是她的血,他满足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堂吉诃德松开了桑丘,使她正对着自己,把住她的肩膀,让她趁着灯光和月光仔仔细细地看到,看到那片金黄色的湖泊,自愿堕为血液的奴仆——她的奴仆。
她的舌头麻了,半句话也托不出口,异样转化带来的强烈感受让她连腿都快支持不住了,于是堂吉诃德捧住了她的腰,白色的长发让她一半的脸庞陷入了黑暗里。
等到血色彻底咬合住他的瞳孔,血肉被挤压至碎裂爆开的声响响彻了整个大厅,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所有血魔的视线都惊惶地看向最高处,聚光灯下的女主人公感到脸上一阵湿热,她下意识地举起颤抖的手指揩了揩,那是血,来自一个偷偷爬上高台试图敲碎她颅骨的血猎,他现在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插在硬血铸成的枝桠上,血沫混着世界上最恶毒的咒骂一咳一呛地呕出喉咙。
他——堂吉诃德,神色温柔又迷恋,俯下身来,一下一下舔干净溅在她脸上的血液,而桑丘,她僵硬地转过头,向后看去,一棵?一棵树?从大厅的中央生长出来,上面结出了?果实?——那是人类的残肢和断臂,淡黄色的脂肪组织和黏连的筋膜腻在视网膜上,他们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错综复杂,盘根结错地固扎在血池里,是的,整个会厅变成了血池,站在低处的眷属们的脚踝都被血浸没了。
沉默覆盖了这场狂欢,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正把头塞进她的颈窝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蹭了蹭。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血色的眼睛睁开了,冷淡地面向台阶下那几十几百张惊愕的脸,它静静地宣告着:宴会结束了。
NO.7 盛装舞步
乌鸦说:
我亲爱的孩子,
在阳光正好时,
不要担忧雨将落下。
堂吉诃德在那场混乱中成了她的眷属,事情就是这样。
这是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毫无形象地从床上坐起来时,第一个冲进头脑的意识。
罪魁祸首还紧紧搂住她的腰,把那恼人的发旋往她腰窝里蹭,弄得她难堪又无奈,这是撒娇吗,她不禁笑了。
瞬时她又感到难为情,什么时候她那么容易被触动了?一种小小的恐惧一同生发出来,来自于陌生。已经不知道多久,她没再产生过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她低下头,经过长长的、缠绕着的发丝和层叠的被子,找到了一个含着笑意的眸子,堂吉诃德的眉毛跳动着,哼歌似地跳出一个个轻松的情绪。
他的手向上摸去,摸到她的后颈,那里的牙印已经消失了,变得平滑而富有弹性。他似乎不满地眯了眯眼,在桑丘危险的目光下,妥协似的从喉咙里咕噜出一阵撒娇的呢喃。
再睡会儿吧,母亲,您不累吗?他的话语把她压回了柔软的床铺,阳光透进阴郁的城堡里,扰得人痒痒的。三分钟之后,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她赤裸裸地看向堂吉诃德,像是医学生观察内脏一样。这是你用乳汁哺育,培养了18年的孩子,这是你曾经失去过的父亲,这是你刚度良宵的情人,她在心里默读着,他现在是你的眷属。一种荒诞感蔓生在这一方床铺上,她感觉到憋闷,是把口鼻都埋进水里,却无法溺死的,憋闷感。
大厅里还有血。她缓慢地,犹豫地把这句话挤出牙关,同时慢慢地翻身,像一只鲸鱼,这句话结束时,她正背对着堂吉诃德。
桑丘——
她被吓了一大跳,这个称呼——这个称呼在牵挂上血的联结后,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偏偏把两个音节咬得极深,像是在牙尖咀嚼了许久后再吐出来,像香烟一样把她呛住了。
我已经收拾好了——你知道吗?有些人类会专门回收他们同类的内脏。她呆愣地转过头,对上堂吉诃德狡黠的目光,他向她靠进了,那头柔软的白发像积压的雪,她感觉自己是被困在这雪山之巅的人,她的举手投足,也许可以酝酿一场雪崩:那双眼睛什么时候这么,危险了?
然后他眨了眨眼,一切异样就又消失了,像是她眼花了一样。
现在可不是夏天,还不是中暑的日子呐。
她拒绝了堂吉诃德与她一起进入厨房的申请,原因很简单,她不想看见血棒一样的防风叶烙饼被端上桌首,今天是长老们相互道别的日子,他们主动要求尝一尝人类的食物,不能在这时候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教导孩子社交礼仪的大人——她以前怎么没意识到?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发作在她案板上的虾上,它们快要被剁成虾滑了。
母亲——母亲——桑丘——至少让我帮你看着奶锅吧,这事以前不都是我帮你吗?
我保证我不会折断哪怕一根意大利面的!
我从来没向土豆饼里加过菠萝,您的记忆肯定是出错了——
好了,去仓库里给我拿一颗石榴来,我猜B巢来的长老会很喜欢酸口的食物。
她疲惫地用哄吵闹的小孩子的方式支走了堂吉诃德,重新将精力专注于自己的刀尖和熬着肉酱的锅子上,她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他呢?她感觉到不对劲,堂吉诃德——和吉诃德不一样,虽然那个孩子也曾露出过一些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情感,都不曾和“堂吉诃德”一样,她下意识地把“他们”分割开来,说到堂吉诃德,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恐怖的夜晚。
再给我点时间吧。她在心里这样想,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最难缠的,她已经在它们的阴影下生活了不知道多久,却依旧像个第一次遇见蜱虫的孩童一样无措。
门被轻松地推开了,她正把几颗葱头拍碎,准备将它们倒进番茄汤里,再佐上一些面包丁和火腿,一颗饱满漂亮的石榴被推到她的眼前,于是她在温馨的香气里抬头,对上了一双和这石榴一样的眼睛。
一种让她战栗的情感像冬天的雪一样落下来了,不是恐惧,不是疲乏,也不是苦痛,她在脑海中努力地搜索,搜索那个已经被她搁置了数百年的词汇:幸福。
和这个词汇一起落在她唇角的,是他的吻,不带情欲,湿漉漉的,像小狗的鼻子,她在这个单纯的吻里颤抖着,一个古老而生涩的愿望鼓动着它蝴蝶的翅膀从她的胃里钻出来:
停一停吧。
“你的意思是,这就是你的武器?”她拿起那个看起来像是妮可莉娜缝衣针的巨大号模型的长棍,头疼地皱起了眉头,低头看向堂吉诃德,对方正努力把目光聚焦在一旁梳理羽毛的红色乌鸦上——那是驽骍难得,它同样在努力无视主人灼热的目光,低头只顾将一根羽毛梳了又梳。
最后堂吉诃德还是抬起了头,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桑丘无法拒绝的笑,然后起身,握住了桑丘的右手,把一个简陋但圆润的小环卡在了她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她立刻认出来那是一枚戒指,同时被其中所表达的情感和意义吓坏了,惊慌地后退半步,而堂吉诃德在她逃跑前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委屈地垂下那双大狗一样的眼睛,问:“您接受了我的吻,现在要反悔吗?”
他们是怎么爬上这座锈迹斑斑的摩天轮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把她压在已经模糊的玻璃上,外面苍凉而迷蒙的灯光远远地打照,车厢里依旧很暗,他们能听见彼此克制又湿润的呼吸声。
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个吻,所以他凑近了,桑丘闭上了眼睛,她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猎物,或者牺牲,他们的嘴唇没有相互触碰,倒是他的呼吸吻上了她的鼻尖。我是疯了吗。他想,感觉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而滑稽,他压住了他的母亲,他的情人,他的——孩子,早上咄咄逼人的是他,现在胆怯的也是他,于是他松开了,这时候一个微不可察的力度拉住了他。
他动了动,指尖碰上了一个简单而圆润的环。
堂吉诃德。她呼唤着,像是引导一只迷途的羔羊返回故乡,她喊他“堂吉诃德”。
他再次垂下脑袋,看向她颤动的睫毛。
那么,在您眼中,“我”是谁呢?
糊掉的松饼会影响一天的好心情吗?
他坐在驽骍难得的马背上,肩上搭着那件桑丘给他的大衣,而桑丘,正坐在唯一的观众席上——干草垛堆成的柔软座椅。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有些局促不安地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柄,她不擅长放松,就像一根已经发生了范性形变的弹簧。
他牵引着缰绳,让驽骍难得以一个缓慢而优雅的步态绕着临时的场地走圆圈,也许他是在模拟旋转木马,或者摩天轮——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会绕着同一个圆心永不歇止地旋转的东西。
可是,生活是条直线啊,她在干草垛堆成的王座里忧郁地想,这时候堂吉诃德调转了马头,他向她直直地走来,然后收束缰绳,弓下腰来,和马儿一起向她屈膝。
您还在想早上的松饼吗?他笑着问,跳下马,然后搂住她的肩膀,和她一同陷入柔软的草垛里,有几从桀骜的秸秆从中探出头,硬剌剌地剐蹭他们的皮肤,他把食指的指节轻轻在杯壁上碰了碰。您看,您的可可都凉了。
雪夜与燃烧的壁炉,木柴在火焰中毕毕剥剥地响着。
她难耐地在他令人窒息的怀中挣扎,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告饶般的呜咽。
他心满意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现在,他把她合适地包围在被子和拥抱的壁垒里。
他把她给打湿了,他想,她不会像木柴一样燃烧了。
NO.8 Adaptation
世界结束的方式,
不是一声巨响,
而是一阵呜咽。
她推开门时,最后一颗融雪滚成的泪珠正从深绿色的松盖上滚落,柔软的苔藓亲昵地承载着她脚跟的重量。
一只硕大的喜鹊正晃动着它长长的尾巴,嘴里叼着几根树枝,待它被她的动作惊飞而去,她才意识到,春天到了。
堂吉诃德从后面贴上来,他把那件外套披在桑丘的肩上,又放飞了停靠在他肩上的驽骍难得,血色的乌鸦抖抖翅膀,在天上盘旋一圈,落在地上变成一匹骏马。
“让驽骍难得跟您一起去吧,”他把鞍鞯和辔头妥帖地安置好,扶着桑丘上马,“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她低下头,低而长的马尾顺着肩头铺撒而下,像一注最小的瀑布——她今天在堂吉诃德的建议下换了个发型——手里捏着他递来的缰绳,她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把发绳给扯了下来。
“钟敲十三声前,我会回来,”她把那根红金线缠的发绳按回堂吉诃德手里“这个还是……你来用吧,我不适合。”
没等他回应,她就踢马离开了。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空气里时,屋顶的洪钟发出了一声告别似的喟叹。
他回到了树屋边,风铃依旧安安分分地待在树上,这片林子看来没有被开放,草丛中只隐隐约约地坦露出一小条路,那是他和桑丘一起踩出来的。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贴在木墙上的海报,那是桑丘的照片,她金色的长发盖住了后面P公司的灰色字幕,像个英雄一样,俯瞰着脚下的敌人。
您是英雄一样的人吗。
他在心里估计起一个英雄的形象:守卫正义,站在弱者面前对抗邪恶?至少课本和故事里的情节会这样叙述,那么他的桑丘是一个英雄吗?
她养育他,教导他,保护族人,在P社以刽子手的身份保护人们安宁的生活……安宁的生活。
那么,才刚刚过去一个月的那场屠杀呢?她明显是主谋,虽然最后是他动的手。
他突然有种呕吐的强烈欲望,他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他自己也不知道,说实在的,这太唐突了,那些人类的头颅被踩碎,整个城堡几乎成了乱葬岗,而他——他咬伤了她,不计一切后果地咬了上去,随即他感觉有人要伤害他的母亲,也许可以找上一两个借口,他才刚刚转化成血魔,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
这到底是那份爱让那棵树吮汲着血液成长,还是那一瞬间扼住喉口的饥渴呢?
如果那个即将敲碎桑丘颅骨的猎人是有逻辑地死去,那么其他人呢?那些成为活牲的人呢?他们是为了他的欲望和怒火而死去了吗?
他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地让那声哀悼般的喟叹消散在空气里。
他无权后悔,也不会后悔,他自愿和她在同一条河流上飘荡,就要承担她所承担的责任与痛苦,就要享用和她一样的原罪。
他在思考中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些海报的边缘逐渐变得模糊失真,最后只剩下她眼睛里的那抹血红色,像团火一样跳动在他鼻尖上约莫三公分的位置。
他缓缓地下坠,温柔而和煦,然后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也许是一千只气球,尖叫和哀嚎一起钻进他的脑袋里,他闻到火焰的温度,血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无数双手拉住了他的脚踝、手腕,再顺势而上捂住他的口鼻、攥紧他的心脏,他在这时候终于听见哭声,不是呜咽,不是抽泣,是从胸膛里狂奔而出的嘶吼,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冷静地悲伤。
他试着伸手,才发现那些缠人的手无力而脆弱,于是他把那些藤蔓给撕扯开了,他拨开手臂组成的海洋,里面藏着一个金发的孩子。
她不抬头看他。
于是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园丁回到玫瑰园里,他劝说玫瑰们跟他一起离开,可是唯一能和他对话的玫瑰拒绝了。
园丁想了想,他想了很久,浇水也想,施肥也想,躲在玫瑰们的枝叶覆成的荫凉里也在想。
他最后没给出答案,他也没有离开。
那个女孩儿似乎触动了,她刚要抬起头,那团血色的火焰又在他鼻尖三公分初跳动起来了。
他醒了,从窗子和小门逃逸进来的阳光已经变得粘稠,像是锅底的焦糖,他感觉口干舌燥,同时想吐,有点晕,这是午睡的正常症状。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又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城堡里,瘫倒在大厅的地板上。
空虚感攀着小腿爬上来,他什么也没做,可是太阳已经推着车走到了天空的西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干巴巴地躺在这里。
也许,需要一些音乐。
于是他像吃了什么药一样在家里搜刮出了几碟唱片,把它们安放在唱片机的唱针下,舒缓的爵士乐就走出来,然后他又躺回刚刚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地方。
唱片旋转着,似乎带动了太阳的核心,西斜的日光很快没落于群山的脊背和沟壑里。
角落里的摆钟响了。
哒哒、哒哒。
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他立刻跳起来,在外面的人叩响门环前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他首先欢迎到的是一双疲惫的眼睛,然后是溅了一身的鲜血,一直蔓延到她的腰,他的嘴在张开前被捂住了。
她似乎听到了爵士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在嘴角点缀一个弧度,她拥了上来,轻轻地将他推回屋子里,然后艰难地蹬掉了自己的靴子,上面的扣带几乎全被斩断了,为她省了不少心思。
然后她赤脚裸足地踏上了他的鞋尖,她离他很近,很近,他只要低下头就能吻到她,可是她刻意躲开了,只是抓住他的手,把男位让给了堂吉诃德。
“跳吧。”她弯起眼睛,看起来真漂亮,可是那个灿烂的笑却那么模糊。
于是他们在这断断续续的爵士里跳起来,没有裙摆,没有欢呼,没有香槟,没有灯光,唯一的赞助者是天上沉默寡言的月亮。
她完全随波逐流了,享受似的荡漾在他的波浪里,像一只水母,在他的鞋尖一起一伏,光从她的身体里蹒跚滑过,被割成千万块碎片,而她,渐渐变得透明,可是沉重。
那些轻盈的节奏随着音乐走失了,他感觉她的指尖在变凉,变得僵硬,她微笑的唇边断断续续挤出他听不真切的话语,但每次他把耳朵凑近,她就顺着舞蹈的动作轻巧地躲开,叫他碰不着她的羽毛。
他们完全是在胡闹,他笨拙地回想着交际舞的步伐,完全没有理睬音乐的韵律,而桑丘看起来神志都不清醒,她们胸膛地距离被缓缓地拉进了,像是两块磁铁,或是黄油,融化在彼此的体温里。
他手上的重量也变得令人焦躁,一点一点,带动着他的目光和血液一起向下坠,桑丘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餍足,他没见过那么甜的东西,一下子慌了阵脚,只能紧紧地拽着她,好像这样她的魂灵就会永远牢牢地拴在他的手上,可是地心引力还是太贪心了。
她把一口鲜血吐在堂吉诃德的领巾上,血呛进了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毒素发作了,它慢慢地随着心脏的鼓动蔓延到她的每一处血管,多可笑!多可悲!这只血魔是被自己的血毒死的!
他呆滞了,一切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怀里的人在萨克斯慵懒的呢喃里死去了,嘴角的笑和体温一起在他的指尖流淌。
“桑丘?”他不信邪地喊了一声,呼唤在罗马柱围成的坟墓里回荡着。
他看到,有一团火,在他鼻尖三公分的位置燃烧着,然后兀地熄灭了。
堂吉诃德抱着桑丘的尸体,睁着眼过了一整夜。
太阳从东方升起了,祂缓缓地露出一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新的一天到来了。
一丛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送到他的眼前,他僵硬地转过身,再呆呆地把目光聚焦在为首的血魔身上,那是个高挑又华丽的身影,举着一把巨大的阳伞,后面跟着一群黑衣的、沉默的眷属。
“桑丘已经死了,父亲。”
她毫无芥蒂地改换了称呼。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杜尔西内娅?”
他用着平常的语气询问,流利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P公司杀死了我们的……我们的桑丘,我无法原谅他们,我无法……我无法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们不必跟着我,但是我一定要出发了。”
他又缓缓地转回去,桑丘的长发四散坠落,所以他轻柔地一缕一缕拢起,梳理好,然后掏出那根发绳,把那束长而枯槁的金发扎成一个马尾。
沉默酝酿了一会儿,他最终把发绳取了下来,丢弃在冷彻的地砖上。
他抱着桑丘离开了。
杜尔西内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息一声:
这座城堡里有两具尸体。
NO.9 悲歌惨淡
枪口黑洞洞地压下,
死亡催促着:
离开吧。
他抱着桑丘的尸体跨上驽骍难得的背,把她放在自己身前,紧紧地搂着,用硬血做了个支架,让她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端坐在鞍上。
他在她的鬓角上烙下一个吻,就好像他不是去报仇,只是和她开启一场蜜月。
驽骍难得是知道路的,把他带去了目的地,那是一块平整的广场,唯一的建筑也矮小而简陋,像个纸盒子一样立在角落里。
他捧着尸体,下马,鞋尖刚刚碰上地面,警报就响起来了,冰冷的机械音平滑地念出一段防暴的公式语。
但是他没有停下,话筒里的声音改变了,听起来是活人。
他疲惫地说:“堂吉诃德先生,请您尽快离开,如果您继续违抗命令,侵犯我司权益,我们无法保证您和您族人的安全。”
他听见“族人”时退却了,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转过头,身后是一众黑压压的人马,他们脸上的神色说不上仇恨,也说不上平淡,默许般的站在他身后。
所以他无所顾忌地走上前去,手里凝出一把并不精细但足够锋利的长枪,他将枪尖指向广场中央。
广播里传出一声叹息。
平整的广场开始变形,耸起一座座炮台,上面架着几排机枪,黑洞洞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处于下方的血魔们。
“你们还有三秒的时间反悔。”
石英表咔咔地响了三声后,被子弹穿碎了,碎片和血液一起滴落在原本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火花在空气中擦出爆响,密度高得让人无法呼吸,血魔们的身体变得像奶酪一样多孔。雨一并降下来了,眷属们剧烈地挣扎起来,跪倒在地,苦痛地撕扯自己的皮肤,血被溶解了,融进大地,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躲过了子弹的密网,但被尸体压倒在地,枪声持续了半个小时,除了他,所有眷属都死去了。
他被沉重的血腥气和缺氧压晕了。
再度转醒时,首先落入眼帘的是冷淡的蓝灯,然后是胸前金色的长发,他几乎算得上呆滞地坐起了身。
他环视了一周,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他怀里的是桑丘,冷硬而安静,她沾满血污,于是他低下头,用舌头,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脸舔干净,血被完全冷却,味道是苦涩的。
身边全是桑丘的尸体,她们都祥和地闭着眼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者凌乱地横竖在地板上,他试着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腿软了。
他放下了桑丘的尸体,抬脚向列车前进的反方向奔跑,越过第一节车厢,第二节、第三节……直到第二百节,他看见无数双相似的眼睛,这是杜尔西内娅,这是妮可莉娜,这是古良布罗,这是安德维斯……
他向两百节车厢的尽头走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他狠狠咳嗽了一声。
他逃出来了,从第二百节车厢里逃出来了,他转头,看见列车木然地驶向被撕裂的空间。
雨还没停,他毫无芥蒂地走在雨下,湿软的泥土沾到他的靴子上,也不在意,他只是向前走,像是鸽子,靠着磁场辨认方向,他的目的地是拉曼却,他要回家。
雨越来越大了,水汽和黑暗里残留着几盏孤灯,他便朝那些孤灯走去。
他敲了敲窗子,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分水岭,一条缝朝他敞开了,里面的人小心地打量着他。
“请问,拉曼却怎么走?”
“先生,这里没有拉曼却,您需要点吃的吗?”
里面的人温和地回答,他拒绝了好意,摇摇晃晃地向下一盏孤灯走去。
“请问,拉曼却怎么走?”
“先生,这里没有拉曼却。”
“那么,你知道桑丘吗?”
“整个P巢就没有这号人物,先生,您湿透了,要进来等雨歇了再走吗?”
他拒绝了,依旧向下一盏孤灯走去,人们总大度地为他敞开一条缝,丢给他一个决绝的回答。
他在雨中迷失了,最后一盏孤灯消弭在身后几十公里的地方,前面只有一片渺渺的黑暗,他咕哝着,这里没有杜尔西内娅,没有理发师,没有神父,没有乐园,没有桑丘。
这里没有拉曼却。
这里只有他。
他的腿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柔软的草甸接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雨停了,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丛茂密的藤蔓里,像个鸟巢,抬头看,是那座熟悉的城堡,他失魂落魄地躲进城堡,关紧门。
城堡似乎在一朝一夕间败落了,像个废墟,灰尘遍地,书房的书页被啃蚀殆尽,触之成齑,蠹虫爬满墙柱,屋顶摇摇欲坠。
他挥手,硬血很快将一切翻新如初,他躺在王座上,连给自己一个了结的力气也积攒不起来,他需要一场睡眠,一场彻彻底底的睡眠。
让我在梦中死去吧,母亲。
NO.10 Step into your grave
死亡远远不是你的终点。
我醒了,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于是我把窗子都关上了,潮气集聚在屋子里,很不好受,但天气是不能随我心情改变的。
桑丘死了,整个家族现在只剩下我一人,这里大得空虚。
我在这个城堡里游荡着。
首先探索的是桑丘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上面还摆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她连钢笔的盖子都忘了盖,上面爬满了橙色的锈迹,低下压着签署到一半的姓名。
桌子的抽屉里藏着一本账簿、一张相纸和一个小烟草罐,罐子里有几枚邮票,模糊地描绘一个游乐园的形象。
桌子下斜靠着一幅被撕破的肖像画,我把那幅沾满了灰尘的头像移开才发现后面还躲着一打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一共12只。
这里还洋溢着桑丘的气味,血橙和洋槐,还有雨点清新的点缀,我在这香气中摇摇欲坠,靠在她床铺的骨架上,我就这么消磨了一整天。
梦里有一只蓝眼睛的黑猫提醒我前路多荆棘,我把祂赶走了,我本没有想往前走的。
第二天,雨没有停,我的脖子因为睡姿问题尖锐地酸痛起来,连带着肩膀一起咯咯作响,于是我站起来,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屋顶的小亭子,同时也是洪钟的居所,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大雨会打湿鸽子的羽毛,它们想必正躲在橡树林里,或者那户人家的鸽舍,把头埋进翅膀休憩。
钟已经锈掉了,我依旧试着打响它,脆硬的锈质相互摩擦,声音咯吱咯吱的,那些老化的关节受了挤压,便娇惯地发出尖叫。
最后它也没能成为我的丧钟,我猜它已经做了桑丘的丧钟,做了家族的丧钟,它疲了,和我一样被抛弃,又从容地将我抛弃了。
所以我离开了,雨水给我恶心的恐惧感,而且那里很冷。
太潮了,墙角开始发霉,长出柔软的苔藓和菌丝,我花今天剩下的时间清理了城堡里的每个角落,最终精疲力尽,我并不感觉腰酸腿麻,但是我的精神像是陷入了一团棉花,于是我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第三天,雨还在下,我从桑丘的窗边往下看,园子已经被浇透了,我试着用硬血挖出了一条排水渠,这让那些鸡平静了一点,至少它们暂时不需要研究怎样向水生生物进化了。
我的身边有一盆铁线莲,它处于高位,所以完全不用担心水会漫发上来,一心一意地顺着桑丘为它搭架好的平台生长着,苍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抖抖索索的。
我下楼,打开大门,水已经上升到第二级台阶,断枝残叶在水面上打着漩儿,雨会停的,总有一天会停的。
第四天了,外面依旧淅淅沥沥地滴答着,我意识到自己需要吃点东西,于是到地牢里转了一圈,那里还剩两个奄奄一息的血袋,祂们的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这是血袋,食物,咬开脖颈上的血管以进食,注意避开大动脉,防止弄脏地毯。
可能是靠着墙角的苔藓和小飞虫,祂们活了下来,这样的存活真的有意义吗?神志不清,被血液的欲望控制,像一团无知无觉的细胞,等着别人把牙齿嵌进他们的脖颈。
我干脆利落地咬碎了他们的喉骨,送他们见了上帝。
第五天,我从来不知道血做的东西也是可以生锈的,但是门锁确实因为潮气卡住了,我从杂物间里翻出一瓶润滑油,浪费了大概一半后终于让锁舌乖巧地滑开。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尽管它安静地待在最显眼的位置,但是桑丘几乎不带我在这扇门前驻足,于是我的好奇也就渐渐淡去。
这里简直是个植物园,牛至、罗勒和迷迭香从墙缝里钻出来,它们把摆放在这里的书都蛀空了,做了养料,我艰难地从这些诡异的植物里迈开脚,在深处找到了一个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塞着一张合照。
……
这里根本没有太阳,我丧失了时间的意识,雨还在下,动物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就这样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家里也浸了水,地毯随着水波荡漾,令人窒息的水汽挤满了我的肺部,食物只剩下一袋大米,它没在这场洪灾里发霉真是个奇迹,我数了几粒,直接塞进口中,嚼也没嚼地咽了下去。
说起来奇怪,我已经那么久没有摄入鲜血,却并没有强烈的饥渴感。
一个莫名的问题突然困扰了我,桑丘,她是受了P公司招募的杀手,根据命令杀死扰乱巢内治安管理,再把罪犯拖回家里当做血袋,那么那些猎人呢,他们完全不可能在名单上。
我亲手杀死了那些猎人,也许这些人里有我的同学,或者我同学的亲人,我和他们朝夕相处,转眼又能因为立场的不同将他们按死在指尖。
我无法承认我完全是被血魔的本性控制了,因为那些猎人眼里的杀意是绝不开玩笑的。他们可能是为了报仇,为了金钱,为了一口活下去的干粮而踏入城堡,而血魔们同样是为了生存而猎食人类,这真的有对错吗?
何况猎人怎么会对血魔的顺从毫无知觉?桑丘手下的血魔安安分分地遵从着巢的领导,藏匿在阴影里,这样一个在树林深处的藏身点,又为什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发现、被攻破?
而桑丘,她是被P公司谋杀的。
我思忖着,一个可能蹦了出来。
强者往往招致猜疑,无论她如何地把姿态放低,把头颅低下,也不能阻止怀疑的种子萌芽,那么这些猎人,他们的身份不是处刑者,而是一场阴谋的牺牲,他们的死亡是P公司指证桑丘叛变堂而皇之的证据,是举起屠刀最方便的藉口。
桑丘肯定意识到了,她一直很聪明,所以那场成人礼她邀请了每个巢的血魔,这样矛盾的尖头就分散了,放轻了森林边界的限制,故意把猎人们放进来,让他们先动手,这样血魔们的攻击行为就成了被动的自卫,她化解了这场矛盾,而我,作为一个关键的节点,我超出了她考虑的范围。
我的作用本是造就一个合适的场景,血魔们给作为人类的我庆祝生日,更能证明这派血魔对巢的友善。
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把剩下的猎人口头赶出去,留下大部分活口,保存好尸体和口供,可是我,杀死了所有人。
我害死了所有人。
就连桑丘最后留下的机会也被我毁掉了。
我打开了大门,雨水堆积到倒数第二级台阶,这足够杀死我了。
我跳了下去,我想,我的脸上是带着微笑的。
NO.11 荒原
打不破的玻璃,
碎成了渣。
[堂吉诃德从自己的王座上醒来,他浑身湿透了,作为血魔,他诚实地深深皱起眉头,脱掉了大衣,雨停了——雨什么时候下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可是这点疑虑很快被他抛诸脑后了,因为肠胃里的饥渴让他想立刻出门,捉一个人类大快朵颐。]
显示屏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把冷掉的咖啡倒进垃圾桶里。
他看了看,对旁边排着队的实习生扬了扬下巴:“这就是我分部的研究对象。”
实习生们啄米似的点头,然后疯狂地记笔记,能到巢的实验室是非常宝贵的机会,所以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他看着屏幕,又看向鸡仔一样的学生们,笑了。
死人也是有价值的,让这位血魔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一场循环的悲剧吧。
NO.12 Merry Go Round
我们都是动机的奴隶。
我爱你,
这就够了。
堂吉诃德突然觉得自己该出去走走,他给那盆半死不活的铁线莲浇了点血,然后走出城堡,走出层层叠叠的树林。他的第一次远行没有指向蓝天和绿地,而是一个失败的火化现场。
灰烬里躺着一个女孩儿,看起来与死亡一步之遥,他坐在高高的石阶上,观察着她的眼睛。
这可真特别。
“你为什么要将伤害施与自己呢?我所见的人类往往喜欢把自己的痛苦投射到别人身上。”
他首先抛出了一条翠绿的橄榄枝。
“有什么意义呢。”
那个金色的孩子没有将目光移向他,她淡漠地看向天空,那里也不干净,盒子一样的建筑、灰尘、废弃占据了大部分的视野。
“我生来孤身一人,把伤害掷向别人,除了徒增苦恼,又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干渴而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灵魂的死因,那双漂亮的金眼睛被黑焦遮蔽了。
“你为何不向我寻求生命呢。”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这样的人活着真的有意义吗?像一滩无知无觉的细胞一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感觉很有趣——不,不只是有趣,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继续自己空虚生活的理由,这样太自私了,于是他继续说:
“你愿意和我走吗,我可以许诺你永恒的家庭,亘古的陪伴,长久的生命。”
他看到那双眼睛流动了一下,她终于把视线移向他了,于是他从高高的石阶上跳了下来,把奄奄一息的孩子抱起来,她没有反抗。
这是一个默许。
这就是家人吗?
两个心脏同时跳动着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
那个骑士又来了,城堡外还响着刺耳的音乐。
她去见了家人们,又回到起点,大厅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比音乐更刺耳。
父亲,父亲。
你什么时候,能将视线移回我身上呢……?她摇了摇头。这个机会已经没有意义了——家人们在受苦,而父亲,他还在为那高高在上的理想,无知到残忍地欢笑着。
闹剧,该结束了。
她翻出了酒杯,这是第一杯,敬反叛的旗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