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有人知道,那盏灯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村子里的。
据说,神灯能为持有者实现三个愿望,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擦拭几下神灯,灯中的精灵便会立即现身,倾听主人的愿望并将其变为现实。
得到神灯的人们,起初是欢喜的。
有人许下变得富有的愿望,瞬间拥有了满满一屋的金银珠宝,再也不愁衣食;有人渴求权力,眨眼间便登上王位,万人臣服;还有人想要重返青春,霎时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浑身上下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幸福似乎触手可及,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们齐声歌颂神灯:“神灯现世之地,必将带来幸福!”
很快,神灯的传说传遍了中东的每一个角落——但世人之心多被贪欲蒙蔽。
财富带来了猜忌,邻里之间反目成仇,只为多抢到一个金币;权力滋生了傲慢,国王为扩张领土,不知挑起了多少争端;逆龄让人返老还童,人们却沉迷享乐而再次虚度光阴,内心日益空虚。
幸福的幻象开始破裂,人们渐渐失去了笑容。
他们齐声痛斥神灯:“神灯现世之地,必将招致祸患!”
几个世纪以来,神灯辗转于无数人之手,最终经由商队流入一个小国。国王拿到神灯之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许下愿望,反而把它放进了杂物间。他深知历代许愿者的结局,无一不以悲剧收场,因此从未擦拭过神灯。
他凭借自己的智慧,依然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大臣们敬爱他,百姓则安居乐业,神灯会渐渐蒙了尘,无人再费心追寻——至少国王自己是这么想的。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席卷了这个日渐繁荣的国度。
那时,国王还在处理政务,宰相却慌忙闯进了宫殿,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大臣。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比国家出现财政赤字的时候都要苍白,嘴里还喃喃着:“我不可能看错,一定是真主的神罚降临了……”
国王从文书堆中抬起头,面露疑惑:“神罚?你先说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了?”
宰相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城门……城门突然裂开了,上前查看情况的士兵,全都被冻成了冰块。我的王啊,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你一定要继续听下去。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不少房屋都遭了殃,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
宫殿内顿时陷入死寂。国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沙漠正值旱季,怎会出现这种异象?而且地底喷火又是几个意思?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根本不合常理!除非是有魔鬼用了什么魔法!”
“陛下,我也是这么想的……神灯恐怕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国王认命地点点头。他率领群臣前往杂物间,却发现摆放神灯的展柜空空如也,只余一抹尘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众人陷入了绝望。国王虽然聪慧过人,可一介凡人面对这样的天灾,此刻也无力回天。
仅仅一日,小国化为废墟,生灵涂炭。
有人曾看见一个肤色奇特的金发男人,他挥舞着红蓝相间的旗帜,率领一支军队扫荡宫殿——神灯就此下落不明。
尘归尘,土归土。时间如流水,待到世事变迁,驼铃声再次响起之时,亡国的灵魂早已长眠沙海。商队牵着骆驼,重新踏上商路,散播开从别处听来的故事。至于神灯的传说,也渐渐变成了母亲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但那位母亲不知道的是,神灯几十年后,将会再次重见天日。
老者从沙土里小心翼翼地捧起神灯,并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块丝绸手帕,轻轻擦拭灯身。随着一缕青烟消散,那位传说中的灯神随即现身。
灯神太久没见过阳光了。
黑发男孩飘到空中,揉了揉眼,眼眶仍有些酸痛。过了许久,他才发现眼前跪了一个人。只见老者白发苍苍,扎着高马尾的发型,眼睛发红,好像刚哭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些难过。
“少主啊,您……您还记得我吗?”
灯神皱起眉。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是神灯精灵,记得自己应当满足召唤者的三个愿望。但除此之外,他对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没有任何印象。
“老爷爷,我不认识你。”他摇摇头,随后又自满地扬起了下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但你可以许愿,许下什么样的愿望都能被我满足……而且还是三个哦!”
老者没有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位新生的灯神,深深吸了口气。
灯神心想,他一定是失去了很多、很珍贵的东西。这种人许愿无非是想要财富、权力,或者是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唉,人类总是这样,他都看腻了!
“我希望你不被神灯束缚,自由地行走在这世上。”
灯神愣住了。
他没听错吧?毕竟,自己只有在召唤者许愿的时候,才能短暂地离开神灯呢……这意味着他今后可以自由活动,不再被困于那狭小的灯中!
一股无名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感觉身体有了些许实感,于是试探性地伸出脚——对,没错!他的双脚,此刻正稳稳当当地站在沙地上,而没有像灵体一样穿过地面,什么都感知不到——天啊,这就是自由的滋味吗?如此真实,如此美妙!
正午的阳光炽烈无比,滚烫的温度透过脚底传来,可灯神丝毫不觉得烫脚,反而更兴奋了。他在沙地上跑来跑去,根本没有要停下休息的意思。
要不是老者将他拦腰抱起,他怕是会一直跑下去哩!
“少主,别跑太远了。”
“我才不要呢!快点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灯神挣扎着,试图推开那双有力的手臂,“还有,你为什么老叫我少主?我可是有名字的!”
“我知道,”老者顿了顿,“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灯神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你是想跟我套近乎吗?好啦,快点许第二个愿望,我的时间也是时间!”
“请你陪我走一段路,”老者说,“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能抵达。”
“行啊!不过,就算你不许下这个愿望,我也会一直跟着你的……那么这次就不算进许愿次数了!你没意见吧?”
老者点点头,松开臂膀放灯神下来,后者很快就握住了他的大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在那之后,两人一同踏上旅途,造访了许多国家。灯神虽然活了上千年,却鲜少见过神灯以外的世界,一路上表现得比孩童还要好奇。他时而化作一阵风掠过街道,时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而老者总是耐心地回答他,偶尔露出慈祥的笑容。
某天夜里,他们在一处荒地扎营。由于老者迟迟没有许下第二个愿望,灯神这次忍不住问道:“老爷爷,你为什么还不许愿呢?大家都想要得到些什么,你却什么都不求,甚至还送了我一个愿望。”
“因为我要的,不是神灯能给的。”
“我可是无所不能的灯神,难道这世上还有我不能实现的愿望?”
老者望着篝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少主,的确如此。”
“有意思,那你说来听听。”
“我要带你回家。”
“你是不是糊涂了?这盏神灯就是我的家。”
老者没有回答。
翌日,他们继续前行,踏入了一片无垠的沙漠。烈日炙烤着大地,天地间只有风和沙,寂寥得很。
不知何时,老者的水壶见了底。他的嘴唇已然干裂出血,腿脚也不似先前那般利索,像灌了铅一样沉。至于一旁的灯神,他不需要喝水,也不需要进食,直到这时也依然活蹦乱跳。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好无聊啊——”
灯神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朝着老者大声嚷嚷。沙漠的尽头似乎遥不可及,可他现在的召唤者却坚持步行,真是倔得要命!
“老爷爷,你要不许下第二个愿望吧?你瞧,你的水壶都没水了,我可以用魔法装满它!当然啦,你不许愿也行,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
“不必了,少主。”老者摇了摇头,“我已经亏欠了你太多。”
亏欠?
他是灯神,实现他人愿望的神灯精灵,怎么可能会有人欠他什么呢?可老者的眼里,分明藏着一种沉重的愧疚,像沙漠中的流沙,深不见底。
灯神正想追问,却突然察觉到老者疲惫的神色,还有那越发沉重的步伐,顿时慌了起来。
“老爷爷,你现在真得许个愿!别再推脱了,我……我不想看见你在这儿倒下!”
“好吧,”老者擦了擦挂在腰间的神灯,“我愿找到绿洲,歇息片刻。”
话音刚落,一片绿洲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椰枣树随风摇曳,清澈的泉水泛着粼粼波光,宛如仙境。
“快看,水!我们有水了!”灯神搀扶着虚弱的老者,急忙走到泉边。
老者跪下身子,双手颤抖地舀起一瓢水,送到唇边。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数日的干渴。随后,他将水壶浸入泉水,灯神则趴在他的身旁,伸手探进水面,颇有兴趣地拨弄着水流,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老爷爷,你知道吗?我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老者微微一顿,手里的水壶险些坠于泉中。他瞥过头,恰好对上了那双如琥珀般的褐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掺杂一丝杂质。
“少主,这不是感觉,我们确实认识了很久。”
“是吗?那你一定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么厉害的灯神吧!可惜,我之前想了很久,真的记不得你是谁了。”
“因为你那个时候还不是灯神,而是……”
“是什么?”灯神眨了眨眼,“快说呀,你总是说到一半就停下,真是太吊人胃口了!”
“等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我就会把剩下的故事讲给你听。”
老者收回水壶,摸了摸灯神毛茸茸的小脑袋,而后者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真是的,不想讲就直说嘛!对了,老爷爷,你的第三个愿望会是什么呢?我真的很好奇,求求你告诉我吧……拜托了!”
老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尘。
“我们继续赶路吧,少主。”
“噢……好吧,我知道了。”灯神失落地低下头,跟在老者身后,一路无言。他不傻,他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老者越是这样回避,他心里就越是好奇——哎呀,好奇心可真是害人不浅,就连神明也无法幸免!
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绿洲,眼前的沙漠逐渐变为一片荒芜的焦土,再然后是满目疮痍的废墟,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摇欲坠。放眼望去,没有一丝生气。
“老爷爷,这就是你说的‘家’?这个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不,在那场灾难降临之前,这里是一个繁荣的国度。”老者走上前,缓缓抚上了一块残破的宫墙,“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皇宫的书房……这个国家的小王子很调皮,经常从书房里溜出来,但他的管家总能把他捉回去。”
“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管家和小王子是不是已经……”
“管家还活着,小王子却失踪了。”
“失踪了?”
“所以几十年来,管家一直在寻找那位王子。”
“那他后来找到小王子了吗?”
老者笑了。然后,他擦亮腰间的神灯,大声喊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少主啊,请你想起自己所有的记忆吧!”
话音刚落,一股金色的光芒便从神灯涌出,将灯神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灯神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微微颤抖着。
上一任灯神施加的封印,封存了他过往的所有记忆。此刻,这道封印却被老者许下的第三个愿望撕裂开来,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片焦土就是他的故乡。他根本不是什么神灯精灵,而是这个国家的王子。至于眼前的这位白发老者,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阿扎姆,他最喜欢的管家爷爷!
奇怪的是,阿扎姆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比以往还要苍老许多……但他们明明只隔了一天没见面,怎么会这样?
那天,他被阿扎姆拖到书房看书。兴许是厌倦了枯燥的课业,他偷偷溜出书房,在宫殿一角的杂物间里翻找小物件。父王前些日子居然让阿扎姆把他的心爱之物藏起来,真是太过分了!
他翻着翻着,找到了一盏布满灰尘的油灯。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母后讲过的睡前故事,便将其放到桌上,随手抓起一块抹布擦拭灯身。
刹那间,一团蓝色的烟雾冒了出来。
“神灯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他瞪大了眼睛,兴奋得几乎快要跳起来。
“是谁唤醒了我?”一位强壮的巨人从烟雾中浮现出来,“你好啊,孩子……我是神灯精灵,能实现你的三个愿望!”
“太好了!那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去宫殿外面玩,不用上课!”
“如你所愿。”
飞毯从他的脚下腾空而起,载着他飞过宫墙,直奔整个国家最热闹的集市。他在人群中穿梭,和几个野孩子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好不快活!
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他刚要抓住一个孩子的衣摆,就远远看见了阿扎姆的身影——不好,要是被这位尽职尽责的老管家发现,他就得回去上课了!
他生怕被发现,于是心虚地躲到其他孩子身后,掏出神灯擦了擦,低声许下第二个愿望:“我想要阿扎姆找不到我,拜托了……至少是今天!”
“当然可以。”
看着阿扎姆停下脚步,转身朝自己所在的反方向走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没过多久,大地忽然开裂,从中窜出了数百条火舌。那熊熊大火仿佛发了疯似的,随风四处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集市陷入一片混乱。
他连忙躲在一辆翻倒的摊车后,紧紧抱着神灯。说真的,他当时完全被这样的灾难吓坏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一切。
他颤抖着擦拭灯身,喊出了第三个愿望:“我想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恍惚间,一道低沉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
“成交。”
他还没来得及寻找声音的来源,便陷入了一片黑暗。再醒来时,他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漆黑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他试着呼喊,却无人回应。恐惧与孤独吞噬了他。于是,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就是他成为“神灯精灵”的经过。
灯神——不,是拉希德——他站在废墟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他猛地扑向阿扎姆,声音哽咽:“我记起来了!可是,阿扎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快、快告诉我啊!”
阿扎姆的眼眶湿润了。
“少主,你成为灯神之后,拥有了无尽的力量,对吧?”他蹲下抱住拉希德,来回抚摸着男孩那纤薄的背,眼里满是痛惜,“但相应的,你也会被神灯束缚在实现他人愿望的宿命里。只说出真相,却无法让你意识到这一点,又有什么用处呢?”
“那……那我还能变回原来的自己吗?”
阿扎姆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神灯的力量太过强大,你的灵魂已经与它融为一体……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可就算我变回原样,我们的家都没了,未来又能去哪儿呢?”
“少主,只要我们一直走下去,终有一天能找到栖息之所。”
“你会陪着我吗?”
“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拉希德破涕而笑。他伸手擦干眼泪,望向了远方,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废墟的轮廓在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
夜晚还没有降临呢,一切都有希望。
……
……
……
多年以后,一个新的传说在旅人之间流传开来,说是沙漠深处有一个灭亡的国家,里面不仅有数不清的财宝,还有一盏能实现你三个愿望的神灯!
但每一个踏上寻宝之旅的人,最后都会空手而归。
偶尔有迷路的旅人被指引着走出沙漠。据说,带路的人是一位健壮的白发老者,另一个黑发男孩则会送上一壶清水,或是分享一顿简单的饭食。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往何方。人们只知道,他们最后并肩而行,消失在沙海尽头。
后世的诗人将这个故事记录下来,有诗为证:
啊,我的故国!
在你的天空下,日子曾跳动着希望。
如今,你的土地荒芜,
我们在没有星辰的夜里,
活着,却无梦。
月亮啊,你可见过我的泪水?
昨日荣光不再,
我们带着疲惫的心,双手紧握流沙,
所过之处,唯有叹息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