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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渝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再见田栩宁会是这样的光景。
一场慈善晚会,在十二月底的北京举办的光鲜亮丽,他穿得像一只闪亮的仓鼠举着酒杯打哈欠,顺手就在助理的默许和忍耐下往嘴里扔了个粉色马卡龙。
他近些年气胸没好全,肠胃更是出奇的糟糕,生辣辛冷一概免谈,喝酒先吃止痛药,颇有一点不要命的难能两全。
但脸蛋还是漂亮的——他对着手机里的自己啧啧嘴,鲜红的嘴唇上是一层细腻的润唇膏,葡萄味,甜滋滋,和马卡龙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让人恶心的腻歪。
抬头时一束散光落在眼皮上,他敏锐地察觉有人在按快门,于是轻轻颔首,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不知道谁在拍,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些生图都会被营销号拿去刻薄点评,漂亮一点,更讨人喜欢。
梓渝这样想,但动作却下意识往后缩,一点奔涌出的情绪随着一杯酒入肚被压制到胃里,紧接着小助理咳了一声,略有些紧张地扯了扯他镶着碎钻的袖口,说你别抬头。
他倒是很听话,乖得好像真的没脾气,戳这喝完的香槟,悄悄问:“再来一杯?”
小助理的神经绷得紧,讪讪露出个苦恼的笑,飞快的向上瞥了一眼,梓渝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湿润且柔情,露出一点诚切的恳求。
这个人确实很有当明星的资本——小助理沉了一口气,说我没带止疼药。
“我包里有,”梓渝咬着下唇,有点常在河边走的坦荡荡,“别跟李哥说。”
我哪能跟李哥说哪,小助理很无奈地点了下头,起身去看侍者,只是一招手再转身的功夫,椅子上就忽然没了人。
她愣了一下,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被炸了起来,几乎立刻掏出手机,播出一个置顶的号码。
“哥,不好了,月月跑了。”
*
梓渝焦躁地穿梭在衣香鬓影的人潮之中,他有些顾不得今天花了两个小时调整的妆发,胡乱擦了一把嘴唇上的润唇膏,保证粉色马卡龙没有残渣留在唇角,鼓胀地情绪堆积在胸口,扯着拽着得隐隐发痛。
妈的。
要不是在公众场合,他一早就把这又重又沉的外套一把扯下来——当时借的时候说什么来着,璀璨夺目——可压得人实在喘不上气。
他紧跟着那个影子拐出宴厅,铺着红色厚绒毯的回廊里跑起来格外安静,每一步,都深陷在沉默里。
他脑袋发胀,痛得脑神经扯着牙神经,没拔的阻断齿因为刚才甜腻的马卡龙紧锣密鼓的作妖,让他不由绷紧了脸颊,在沉沉夜色中,显现出几分神经质的刻薄。
脚步停了,但仍旧静悄悄的,一缕月光从窗外垂落,落在脚面上,梓渝抖了一下,好像被烫伤。
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那么多双眼睛,摄像头,冰凉的手术刀般割开外表,剖出一个颤抖的人。
“田,田……”
田栩宁沉默注视着他,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丝绒外套将他裹得好像一栋城堡,密不透风,只有眼神如月光。
那明月曾落在我身上。
曾吻我。
曾挽留我。
曾痛恨我。
“好久不见。”
梓渝紧紧绞住了手,银戒指和纤细的骨骼被捏得嘎吱作响,夏日的风从头吹到尾,终于让他不可控的战栗。
“你故意的。”
久别重逢,开口却是质问,田栩宁抱着臂,居高临下,却毫无微词,甚至有点笑意:
“故意什么?”
故意在我眼皮下晃,梓渝咬紧了痛得有些忍耐不住的牙齿,朝他伸手:
“手机,把我照片删了,你不就是故意开的闪光灯吗,敢做不敢当?”
田栩宁没说话,似乎默许了他说的话,顺着他的视线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两只腰侧的贴口袋空空如也,别说手机,打火机都掏不出来一把。
他饶有趣味的盯着梓渝的梳成偏分的头发,发胶稳固地托着发丝,露出精致的眉毛和那双圆杏眼,嗔怒之余,更多是惶恐。
他往前逼近,梓渝颤抖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绞紧的指尖下意识地凑在嘴边,发狠似的咬下去,逼迫着自己清醒。
田栩宁倒是冷眼旁观,小山似的伫立着,嗓音低哑,静静开始倒数:
“三、二……”
梓渝终于彻底崩溃,他猛得伸手搡了一把田栩宁的肩膀,用力过猛地几乎站不住,尖叫着大骂,田栩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可紧接着又稳步向前:
“一。”
回廊中锐利的嘶吼束口袋般被紧缝,逐渐变成啜泣,黏在牙齿上的疼痛坠进胸腔里,几乎让梓渝有些喘不上来气,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氧气彻底从肺里被榨干,只剩下无休止的干痛。
然后一只宽厚的手掌严丝合缝的捂住了他的口鼻。
呜咽从指缝里露出来,一声颤抖着的田雷。
于是小助理冲出来抓人时,便只看见自家的好艺人,以正准备上微博热搜的姿态被新晋影帝提名的那号人物抱在怀里,两只手攀着人家的胳膊,急促而痛苦的,因为呼吸过度,而近乎濒死。
完了,助理彻底眼前一黑,耳边还留着经纪人刚才的怒吼:
别让他见田栩宁。
见或不见,事已成定局。
她愣愣看着田栩宁扶起梓渝,娴熟的托着他的腰,刚从过度状态缓过来的梓渝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呼吸声黏腻:
“为什么躲我,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死,我死了,大家都开心。”
他定定地,神情空洞:
“我好恨你。”
田栩宁摸着他后脑勺绒绒的发丝,嗯了一声:
“我也恨你。”
恨和爱都是喷薄的感情,咬牙切齿的恨,或者切肤的爱,撬开皮肤,折断骨骼,融化成一团热烫的火,扼住唇舌。
明月何曾高悬。
梓渝混混沌沌地想,田栩宁压根不是他的明月,田栩宁是他的噩梦。
噩梦最开始时,都是美梦。
他垂下手,想起2024年的夏天。
他讨厌夏天,但却喜欢那短暂的一瞬,
黏腻的汗会从脖颈上淌下来,自行车在石子路上嘎吱作响,风,烟火,无处不在的摄像机,腰上的麦还没摘,工作人员还没散,曾经的梓渝站在原地愣神。
他看着阳台上有只鸟扑腾着想要从纱窗里撞出去,还没回过神,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手是谁的不言而喻,田栩宁身上还带着点缭绕的烟味儿——戏里抽得太凶,戏外都引以为戒——导演说,这叫物极必反。
田栩宁架着胳膊把他整个脖子圈起来,个儿很高,但连轴转了一个月实在是有点累,没人瞅的时候就乐意往他身上一挂,一米八多的人形支架,脸蛋还软乎。
“看什么呢?”
“鸟。”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目不转睛,直到那只笨鸟第三次傻乎乎拼尽全力撞向纱窗旁的玻璃,“砰”得声,撞得眼冒金星。
田栩宁失笑,笑得有点子傻气,绕过杂物去开纱窗,可那鸟又怕他,扑棱棱又一次惊恐的飞起来,一脑袋扎进了屋里。
这下好,满屋的仪器设备都因为只笨鸟如临大敌,最后还是场务手忙脚乱的找来个网子,照头一扣,将它捉拿归案,扔了出去。
“傻鸟。”
梓渝咬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冰美式的吸管,额发被汗打湿了,不太听话的趴下来,眼睛倒是黑而亮,一瞬不瞬瞧着田栩宁,直到人又靠过来,才轻声问:
“你待会要走?”
“嗯,”对方回答的轻松,“外景,估计要拍一会儿,应该不会特晚,有事儿?”
“没啥事。”
梓渝嘬了一大口咖啡,腮帮子鼓起来又飞快咽下去,别开一点视线——但田栩宁将他挡的太严实,左看右看,肩膀胳膊膝盖腿,容长脸,似笑非笑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意识到了点什么,想躲,身子却没动,羽毛似的吻在脸颊上飘过去,痒痒的。他抽出手拍了下田栩宁的脸,是警告,也有点小得意,两条眉毛很夸张的拧起来,做了个你干嘛的口型。
倒是没出声,麦还在身上,音多多少少会收进去。
田栩宁回过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关注他俩,笑吟吟任由着梓渝捏自己的脸,轻声道:
“走了,晚上等我?”
才不等,他使着性子拧的更用力了些,看田栩宁吃痛,却也不拍掉他的手。
梓渝笑起来,觉得好玩,可有不知道想起什么,怔怔把手松开,插进衣兜里,掐住了掌心。
田栩宁勾起嘴角,像池骋那样略带邪气的笑,但只是一瞬间,便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离开。
后来梓渝又见过一次这样决绝的转身,只是他回忆不起来,只是浑身发痛。
缓过神时,他已经坐在了车上,小助理神色紧绷,期期艾艾,把几乎被打爆的电话递了过去。
“李哥说,出来跟他打电话。”
手机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在那双被咬得红肿的手里敲敲打打,梓渝歪在座位上,飞快的录入一个崭新的手机号,备注,田栩宁。
“我不打。”
他满足地啃着手指,凌乱的发丝盖在眼上,显得有些阴郁:
“他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我五年前就不怕,现在,更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