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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只小狗,它什么都没有。妈妈每天总是忙忙碌碌,太阳下山后累得很快就沉沉睡去,没有人陪它玩最喜爱的球。
他独自跑过田野,跑过墙根,追逐着自己的尾巴。
有一天,小狗跑过新漆得雪白的谷仓,发现身侧有个身影,有同样上卷的尾巴,同样弹动的耳朵。小狗停下来跳一跳,对方也跳一跳,小狗搔搔痒,对方也搔搔痒,小狗跑上前打招呼,把鼻尖也蹭得雪白。
那是白墙上它自己的影子。
“嘿!我有一个玩伴了。”小狗心里想,于是它和自己的影子玩耍。
它扮演成骑士,让西斜的日头帮忙,把影子打扮成巨大的恶龙。又或者和影子肩并肩,扮成勇者,一同讨伐埋伏在拐角暗影里的危险怪物。
它乐此不疲,沉迷得忘记了时间。
“真是个漂亮的影子啊。”
直到小狗听到有人在说话。虽然它机敏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一丝有谁靠近的信息。
“您是谁?”小狗歪着脑袋,坐在自己的后腿上。
忽然间出现的陌生人有柔软的淡金色头发,是小狗午睡醒来,睁眼见到木头窗框上浮游着的朦胧日光。他垂下的金色睫毛盖在眼睛,像晨曦从云缝中抛下的金丝线,斜斜落在半睡半醒,梦着深蓝海洋的幽绿湖水上。他没有回答,在墙上比划起手影。一只耳朵尖尖,嘴巴尖尖的小动物从树影当中露出脑袋,仿佛仍带着一丝警惕地小心探查。
小狗蹦起来,和墙上的小狐狸嬉戏追逐。一直到太阳西沉,一切事物的影子都变得模模糊糊,不再拥有轮廓。小狗觉得,一定是有一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影子把它们一并拥入了怀中,好催它们安眠。于是陌生人站起身,挥手向小狗道别。
“等等,明天我们还能一起玩吗?”小狗依依不舍地大声问道,但陌生人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小狗想要再见到这个静穆得带着温暖气息的陌生人,好似春天的夜里,月光像鹅毛一样腾在空中。第二天,小狗又再次来到谷仓的白墙边,放任它不由自主的爪子。
傍晚时分,像是记得和它有一个约定,陌生人竟然如约到来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小狗快乐地叫着。
以后他们便经常在这白墙边见面。
可是,有什么不对劲。随着时间过去,小狗发觉它淡金色的朋友似乎变得越来越透明。他的影子逐渐在白墙上又薄又浅,像是一片一阵风就能被搅乱带走的轻纱。
“为什么您就好像快要从这世界消失掉了。”小狗围着他不停打转,小心翼翼地确认,生怕只是自己看花了眼睛。
“是因为这世界上没有能让您喜爱的东西吗?”
小狗以为妈妈新烤的饼干,刚滚过草地沾满野花香气的玩具球,睡眼惺忪的下午,从丁香花上飞来息在它鼻头的蝴蝶,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了。小狗每次都愿意为它们停下脚步。
而朋友,朋友是这其中最棒的那一部分。
小狗想让它的朋友留下来。
小狗叼来一块骨头,“这能让您留下来吗?”
淡金色的人形微笑着点点头,他拿起骨头,把手放在小狗的耳朵后头揉一揉。但早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穿透过来,在他的唇角闪耀了。
小狗又叼来它最爱的玩具球,“这能让您留下来吗?”
淡金色的人形还是点着头,他捡起球轻轻抛向草地。但当小狗叼起球飞快地跑回来时,草叶上的露珠晃动着,成为他眼睛里明灭的光点了。
小狗叼来盛放的山茶花,“这能让您留下来吗?”这是它费尽心思钻过花园密实的篱笆,偷偷摘来最红艳的一朵。被花匠发现的担心和不停歇的奔跑让它小小的心脏咚咚地直跳。
淡金色的人形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温柔地掸去小狗背毛上的泥土,把花认真别在胸口的衣兜。但身后沉默的白墙浮现在他脸上,使他的皮肤苍白得如同河面上弥漫来的雾霭了。
“如果我们一起试试更多其他的事情呢?”小狗觉得,一定有事情可以把人形装满,重新变得鲜亮明艳,脚跟扎扎实实地压进湿润的泥土,只是它还没有找到。
小狗找来园丁的雨鞋,这样他们能够在雨后的水洼边踩碎天空的倒影。找来渔夫的小船,这样他们能够去湖上学落叶跳的圆舞。找来老妇人的火炉,这样他们能够在刮风的晚上听柴火的低语。他们一起放五彩的风筝,风看到了,用风筝的尾巴在天穹上擦出弯曲的彩虹。他们跨过石头围墙最远的尽头,爬上那后面长着高高橡树的山坡。坐在橡树底下,人形轻声地给小狗读了一首诗。小狗不太懂这一连串词语的意思,只觉得那声音像一串陶土风铃,在柔软的晚风当中轻轻碰响,要编织进它的梦。
然而人形还是越来越浅,终于连淡淡的金色也不再能看得见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无色的轮廓,任何背景都够能成为他的颜色。
小狗想了又想。用它小小的鼻子使劲地推,把大大的雨鞋放在人形的脚边,雨鞋便成了他的脚。把风筝倚上垒起的木柴,便成了他的腿和身躯。支起小船的桨,成为他的手臂,在那上面挂上晶莹的渔网,点缀满他们一起烤过的曲奇,搭过的积木,捡过的落叶……
小狗卖力地工作,用身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修整补完眼前的轮廓。
到终于感觉满意,它拽着透明的衣角,把人形引到这堆东西的正前方,请求他站在那里,又跑远一些,直透过人形望过去。
木桨做成的肩头是一株淡粉的海棠,花瓣摇曳在风中,是人形笑起来时飞起在脸颊的绯红。
冬天里淡金又柔顺的太阳就是他的头发。
“这样,您就又有颜色,也有厚厚的影子啦。”小狗激动地说。
“真好。”人形的声音笑着,学堆起的人形一样展开手臂。
“瞧,你已经把我留下来了。”
小狗顺着人形抬起的透明手指满足地围绕它的成果转了两个圈,尾巴骄傲地摇。那里是这世上一切它最喜欢的东西,堆成它最喜欢的形状。
等它回过头时,人形在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了。
小狗找了又找,一路跑过长长的围墙,穿过等待冬雪来覆盖的空阔田野,一口气跑到褪光了叶子,枝桠血管一样细密的橡树下。它跑遍了所有他们到过的地方,可是哪里也没有它的朋友了。
最终,小狗垂下头,慢慢地走回了他们相见的白墙。它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坐在自己的后腿上,向着那一小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傻傻地望着。
接着,它走上前,给这一堆人形的东西,围上它最后一次找来的围巾,又静静地紧贴在这堆人形旁边重新坐了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他们两个深深的影子在墙上,靠在一起。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法比安关掉车载电台,那里面刚刚播放完一段由弗莱迪福克斯朗读的童话绘本。他在路灯下泊好车,转向副驾驶说道。
“是吗?你这么想。”副驾驶的人回答,安静平缓的嗓音和广播里流出来的别无二致。
“我倒觉得这个故事有个温柔的结局。他们一起体验过的东西会永远留存下来。”
车窗上方射下的路灯反而让车内显得十分幽暗,身旁人靠在椅背的轮廓都被混入暗处的薄亮揉开得不成形,只有浅金色的头发如同能吸附空气中的光线,自行发着微微的光。
“如果是我,更希望留下的是原本那个人,而不是他给我留下的任何再美好的东西。”法比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真切又肯定,但卷曲的睫毛由于频频眨眼而抖动,仿佛黑暗中不安的雏鸟翅膀。
“我确信你肯为你的朋友做任何事。”副驾驶上的人对法比安的热切似乎早有见识,并不表现出过多惊奇。
“谢谢你今天送我。”比广播中变得更低柔一些的声音接着轻声道谢,松开腰间的安全带。
“那么,这能让您留下来吗?”法比安欠过身探向侧面,赶在副驾驶伸出的手伸向车门之前,他鼻梁的影子压过来,投在身前人削薄的面颊。
说出这句话以后勉强才跟上的那口呼吸让他略微停顿了片刻,随后轻轻落下一个吻,在一弯新月般勾起浅窝的嘴角上。
弯起的新月被推挤得更深,把一些没发出声响的笑意装在里面。
“瞧,你已经把我留下来了。”弗莱迪福克斯的脸出现在路灯的光柱当中,他前倾身体,从一抹含混不清的身影成为了福克斯。随后他抬起的手臂,指尖轻轻压上了法比安后脑勺毛茸茸的发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