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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斗,人类的喜欢是什么?”
面对如此开门见山的发问,绊斗一时间睁大了眼,发狠地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水母砂糖人,赶忙问:“怎么,你有喜欢的人类吗?”
这样的反问并未使拉齐亚窘迫羞涩,反而激起他的不耐烦:“你解释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绊斗回过神来,合起张大的嘴巴,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嘛,所谓的喜欢呢,就是觉得这个人的一切都很好,这样的感觉。”
原谅我吧师傅,即使作为一名记者,我对感情这方面的语言掌握能力还是太差了。绊斗在内心哀嚎。
拉齐亚听罢,沉思片刻,皱起眉头说:“被为难不好。”
“为难?”绊斗没跟上砂糖人跳脱的思维,呆呆地重复着。
“我不觉得她因为被其他人误会而难过的时候很好。”拉齐亚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脑海中翻涌着前不久在万事屋的所见所闻。
当时,委托人霸道地坚持幸果没按照合同求完成委托,在万事屋里指责数落万事屋老板。态度之蛮横,言语之刻薄,使得本来就没什么好脾气的拉齐亚“蹭”一下横亘在二人之间,身材高大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蛮不讲理的家伙,一副想闹事随时奉陪的模样。好容易吓唬走了委托人,还没来得及庆祝,拉齐亚一扭头却看到幸果咬着嘴唇,表情紧绷,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拉齐亚手足无措。即便幸果立马强忍着吞下委屈,戴上开朗笑容的面具,那一颗米粒大小的泪珠还是刺痛了砂糖人的心脏。明明那么微小的一滴液体,却满含幸果几个夜晚不眠不休努力工作换来的委屈和苦果,摇摇晃晃滴落在拉齐亚心里,荡漾开无边的难过。
他不想再次看到幸果难过,从而让自己再次浸泡在这份委屈之中,他觉得这并不舒服。
“所以,按这个定义,这不是喜欢?”拉齐亚语气淡淡的,只在尾音上带起一丝升调。
这还不是喜欢吗你小子!拌斗克制住自己想摔包的冲动,又劝说道:“那这么说吧,是想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那种愿望。”
“可我有腹口。”拉齐亚指指自己腹部。
这又是什么跟什么?拌斗真想狠狠吐槽一番,但又怕惹到拉齐亚从而丧失听八卦的机会,还是按下不表。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砂糖人。”
即便生真初次介绍幸果和拉齐亚认识时,就已经说明他的砂糖人身份;即便幸果爽朗地宣布她并不害怕和生真联手的好砂糖人,他也不愿意真正让幸果见到自己真实的姿态。拉齐亚执拗地认为,以人类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能让幸果潜意识里将他和其他砂糖人区别开,仿佛自己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并不是那种长着可怕腹口草菅人命的怪物。只要她没办法想象拉齐亚的真面目,那个正义善良的人类模样就能一直作为“真正的拉齐亚”存在幸果心中,而不会同前面拉齐亚亲手操刀的大规模失踪案联系在一起。为了阻止失去意识的人们涉海,他不得已暴露了自己的真身,他知道幸果就在附近——她在他的视野里一直都很显眼——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幸果眼底的慌乱和震惊。那一瞬间,恐惧摄取他的心脏。他恨这一切,不论是人类的模样,亦或是砂糖人的姿态。于是战斗结束,他逃走了,拒绝和其他两位骑士同行,拒绝在受重伤后寻求万事屋帮忙,拒绝和幸果见面。
聊得太多确实容易暴露身份,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啊……拌斗顺着砂糖人的回答思考下去,心里暗暗为这对苦命鸳鸯打抱不平。
“嗯。所以又一次证明这不是喜欢。”仿佛为了说服自己,拉齐亚再次下此结论。他心中轻松不少:如果自己的胡思乱想并非恋爱,也许就没必要总是忧虑和幸果有关的事情。
拌斗还不死心:“那按照时下最流行的说法,就是你在路边看到一只小猫都想拍照分享给她。”
“分享得越多,她越能清楚地看透我。我不喜欢这样。”
拉齐亚一直觉得幸果有读心术。要不然怎么能在第一次委托时就能看出他并不幸福,还直言不讳地说什么“希望你幸福”的话语。那双饱含关切的双眼让拉齐亚想起科梅尔,这是除了弟弟以外第一次有人以这般真挚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拉齐亚感动得浑身战栗,却又觉得自己可悲至极。自己的苦涩、不幸,居然让一个陌生人类瞬间洞悉,脆弱痛苦的内核就这样被生生展现在幸果眼前,她会觉得他这样依靠强大伪装冷漠很可笑么?拉齐亚羞愧得无所遁形。
登特也好科梅尔也罢,这些连拉齐亚自己都未能觉察的遗憾,幸果悄悄替他捡拾,只在关键的时刻点醒这个浑然不知的砂糖人。明明是自己的事情,留意的人却是幸果,这愈发令拉齐亚羞愧难当。在幸果眼里,也许他只是一个身着悲哀色调的透明人,他极力掩藏的悲痛、懊悔,反而被她尽收眼底。像幸果这样浑身散发温暖幸福光芒的人,是否会可怜他?
拉齐亚不想被可怜,不想被人类可怜,不想被亲近的人类可怜。
在期待和幸果一起处理委托的时光同时,拉齐亚又扭曲地想要逃离,生怕幸果看到更深处的悲伤。倘若他的痛苦像海一般,无边无际而深不见底,幸果就像一束耀眼夺目的光直插水底。拉齐亚敏感的心则好似深海游弋的鱼,被灼烧得头晕目眩,却又忍不住趋近。
“所以,这不是喜欢。”拉齐亚武断地总结。
“所以,这就是喜欢,”绊斗唱起反调,起身掏出钱包准备结账,“我不知道你们砂糖人怎么看待感情,但是既然你咨询的是人类的喜欢,那我倒是很笃定地告诉你,对于人类来说,有人不舍得看到自己受委屈的模样,不想自己难过,这就是喜欢。
“而坦诚相待,对人类很重要。
“最后,有人能读懂真正的你,这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
拉齐亚陷入沉思的模样直接让绊斗尾巴都翘上天了:原来我是这么一个富有哲思的人,短短几句话,消弭种族隔阂,启迪他人智慧,照亮前行道路!于是绊斗得意地抹了抹鼻子,离开座位前拍了拍拉齐亚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所以你要做的,应该是正视自己的感情,之后好好和那个女孩沟通。”说罢,自以为很酷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有战斗再叫我”和的确被消弭种族隔阂,启迪他人智慧,照亮前行道路的拉齐亚。
